小二为人灵巧，善于积累财富，在经营谋划上比男人还要精明。她曾经开过一座琉璃制品厂，凡是招收来的工人小二都亲自指点培训，工厂生产出的棋子和灯具，款式新颖奇特，其他工厂都望尘莫及，所以产品总能以高价迅速售出。过了几年，丁家的财富骤增，在当地成为首富。小二管理奴婢和仆役非常严格，她手下几百人没有一个是多馀的闲人。闲暇时她常和丁生品茗下棋，或者看书读史作为娱乐。但凡钱粮收支以及婢女仆役的工作情况，每五天她要检查一次，小二亲自打算盘，丁生为她看账报数。勤勉的人会得到不同的奖赏，懒惰的人则要受鞭笞或罚跪。这天会放一个晚上的假，可以不上夜班，夫妻二人摆上酒菜，把丫环仆役们叫来，让他们唱一些市井小曲取乐。小二明察秋毫，仿佛有神灵在天相助，没有人敢欺骗她。她给下人的赏赐总是超过他们的劳动和付出，所以任何事情办起来都很顺利。村中有二百多家住户，凡是家贫的，小二都酌量给些资本让他们自谋生路，从此以后这个村子不再有游手好闲的懒汉。有一年，正遇上大旱，小二让村里人在野外设祭坛，她乘轿夜里来到野外，在祭坛仿效当年大禹的步态作法行咒，于是甘霖大降，方圆五里以内的农田喜获浇灌。从此，人们更加把她奉若神明。小二外出从来不戴面纱遮住脸面，村里的男女老幼都见过她。有一些少年聚在一起，私下议论她如何如何美貌，等到迎面相逢时，却都规规矩矩，根本不敢正面看她。每到秋天，小二就出钱让村中不能下地干活的童子去采苦菜和蓟草，这样做了二十年，野菜已经堆满了楼中所有的房间。人们私下里都笑话她干傻事。不久，山东发生大饥荒，粮食稀少，以至于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小二这才拿出贮存的野菜，与粮食掺在一起赈济饥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们全靠她才得以活命，没有出现背井离乡、四处逃荒的现象。

异史氏说：小二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得自上天的神力，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然而，如果不是受丁生一句话的点拨而顿悟，小二恐怕早就与同伙一样被诛杀了。由此可见，世上身怀绝世才华而误入歧途不得善终的人一定不少。怎么知道同在徐鸿儒手下受教的六人之中，再没有才华出众的人了呢？只是让人遗憾她们没有遇上丁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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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li> <li>滕邑：滕县，明清时属山东兖州府。</li> <li>有“善人”之目：有“善人”的名声。目，称。</li> <li>小有：小有资产；小康。</li> <li>字：论婚。</li> <li>白莲教：流行于元、明、清三代的民间宗教，起源于佛教净土宗一派的白莲宗。元明接受其他宗教影响，由崇奉弥勒佛转而奉无生老母为创世主：称白莲教。元代后期至明清，屡遭严禁，而教派林立，流传很广，常被用来发动农民起义。如元末刘福通、徐寿辉领导的红巾起义，明末徐鸿儒起义，都是由白莲教发动的。</li> <li>徐鸿儒：山东巨野人，明代后期农民起义领袖。天启二年，联合景州于宏志，曹州张世佩，艾山刘永明等起义，攻下巨野、邹县、滕县等地，切断漕河粮道。后遭镇压，被俘牺牲。</li> <li>纸兵豆马：剪纸为兵，撒豆成马。旧小说和民间故事中常讲到这类法术。</li> <li>游滕泮：为滕县县学生员。明清在家塾读书的学童经过学政考选，进入府、州、县各级官学读书，称”游泮”，也就是成了生员或秀才。泮，泮宫，周代的地方官学。</li> <li>麾（huī徽）下：将旗之下；犹言军中。</li> <li>：同“间”，参预。</li> <li>区区之意：犹言愚意、私衷。区区，自称的谦词。</li> <li>攀龙：意谓投奔徐鸿儒军，参加造反，希图成功后博取富贵。语见

《汉书•叙传》等。

</li> <li>怃（ｗǔ午）然为间：茫然自失，停顿不语。怃然，怅惘失志的样子。

间，间歇，停顿。

</li> <li>豁然梦觉：豁然领悟，如梦初醒。</li> <li>舛（chuǎn喘）错：谬误，差错。</li> <li>易髫（tiáo条）而髻：把少女的披发挽成妇人发髻。表示已经出嫁。髫，童年男女披垂的头发。</li> <li>纸鸢：有时作为风筝的通称，此特指鹞鹰形状的纸鸟。鸢，鹞鹰，又名鹞子。</li> <li>肃肃：风声。</li> <li>鹣鹣（jiānjiān兼兼）：即鹣鸟、比翼鸟。《尔雅•释地》：“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li> <li>质明：天色刚亮。质，正。</li> <li>莱芜：县名。在滕县东北，相距四百余里。</li> <li>僦屋：赁房。</li> <li>草草：仓卒，匆匆。</li> <li>啬于装：指带的东西不多。啬，俭薄。装，行装。</li> <li>薪储不给：犹言生活日用不足。薪储，柴米之类生活储备。不给，不足。</li> <li>假栗比舍：向邻居借粮。此从青本；比，底本作北。</li> <li>质簪珥：典当发簪、耳坠之类首饰。质，抵押。</li> <li>灯谜：把谜语贴在花灯上，供人猜测，叫灯谜。</li> <li>亡书：此指读过而今已失落或不在手边的书籍。亡，遗失。</li> <li>猎归：这里指劫掠财物归来。</li> <li>“富以其邻”：意谓因邻人而致富。《易•小畜》九五爻辞：“有孚挛如，富以其邻。”</li> <li>乐输：自愿拿出。输，捐输。</li> <li>判官：佛教传说阎罗王属下有十八判官，分管十八地狱。民间传说判宫是替阎王及其他神管理文案的官员。</li> <li>检《周礼》为觞政：意谓翻阅《周礼》的字句，据以定罚酒之数。《周礼》，书名，原名《周官》，封建时代列为经书。觞政，犹言酒令。</li> <li>任言：随便说出。</li> <li>“其人”二句：意谓翻得《周礼》以“食”、“水”、“西”为偏旁之字者，罚饮酒；翻得“酒”部之文者，加倍罚饮。按，《周礼》有关部分，集中记载了负责周王朝饮食祀享的官吏奴仆及各类饮食的名称，所以符合上述情况的文字不少，较易检得。</li> <li>“酒人”：《周礼》篇名。《周礼•天官•酒人》：“酒人掌为五齐三酒，祭祀则供奉之。”</li> <li>巨觥（gōng工）：大酒杯。引满：斟满酒杯。促：催对方干杯。</li> <li>“鳖人”：《周礼•天官》篇名。</li> <li>滴沥：此从青本，底本作滴洒。形容倾壶斟酒。</li> <li>鳖饮：宋石曼卿狂纵，每与客痛饮，以藁束身，引首出饮，饮毕复就束，谓之鳖饮。见沈括《梦溪笔谈•人事》。此句系由“鳖人”而及“鳖饮”故实。按“鳖人”非属食旁、水旁、酉旁及酒部之文，故小二罚丁酒而

“丁不服”。

</li> <li>司隶：古代负责督捕盗贼之事的官吏。</li> <li>太山帝君：泰山神，即东岳天齐大帝，传说是阴司众神的领袖。</li> <li>暴客：指强盗之类犯有暴行的人。恶篆：罪行簿。底本误为“恶绿”，此从二十四卷抄本。</li> <li>荏苒：舒缓，从容。</li> <li>啧啧（zēzē则则）：惊叹声。

</li> <li>不逞：不逞之徒，即为非作歹的人。</li> <li>编菅（jiān间）：本指用茅草编的草苫。见《左传•昭公二十七年》：“或取一编菅焉”注。此犹“束茅”，即火把。</li> <li>戟指：用食指、中指指点，其形如戟，行法术时的手势。</li> <li>反接其臂：双臂交叉绑在背后。</li> <li>埋头：犹言隐居。</li> <li>缓急：复词偏义，意为窘困、急需。</li> <li>积殖自封：积财自富。殖，孳生利息。封，富厚。</li> <li>戚裔：亲属和后代。</li> <li>群首（shòu受）于官：结伙向官府告发。首，告发罪行。</li> <li>瞰（kàn看）：俯视。这里是垂意、窥知的意思。</li> <li>肉视之：视丁生夫妇如俎上鱼肉。</li> <li>苟：苟且，不正当。</li> <li>蛇蝎：喻人情险恶。</li> <li>益都：县名，属山东省。在莱芜县东北，明清属青州。西鄙，犹言西乡。</li> <li>琉璃厂：烧制琉璃器皿的工厂。琉璃，用粘土、长石、石青等为原料而烧制的器皿，如琉璃砖、瓦等。</li> <li>进：传唤。</li> <li>督课：监督考查。课，考课。</li> <li>食指数百无冗口：几十个人吃饭，却无闭人。食揩，借指人口。一人十指，为一口。冗（rǒng茸），多馀、闲散。</li> <li>点籍唱名数：检查帐本和登记簿，报出收支以及仆婢作业的名称和数量。点，按验。</li> <li>罚膝立：犹言罚跪。</li> <li>度俚曲：唱地方俗曲。</li> <li>禹步：巫师、道士作法时的一种步法，一足后拖，如跛足状。据传禹治洪水时因患“偏枯之病”以致如此行步，而为后世俗巫听效法。详《尸子•广泽》、扬捱《法言•重黎》晋李轨注。</li> <li>障面：旧时青年妇女外出常以黑纱遮面。</li> <li>觌（dī滴）面：对面相见。</li> <li>肃肃：恭敬貌。《诗•大雅•思齐》：“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传“肃肃，敬也。”</li> <li>荼蓟：两种荒年代食的野菜。荼，即苦菜。蓟，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分大蓟、小蓟两种。</li> <li>山左：旧称山东省为山左，因在太行山之左，故云。</li> <li>殆天授，非人力：意思是，小二一生不平凡的经历和作为是天赋使然，非后天学习可致。《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语：“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li> <li>骈死：与白莲教中同伙，一起被杀。韩愈《杂说》四曾说，千里马如果不得其遇，也会“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li> <li>误人匪僻：底本无“入”字，参二十四卷抄本校补。谓误与邪僻之人为伍，误入歧途。匪僻，邪僻。</li> <li>同学六人：指上文“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li> <li>不遇丁生：此从青柯亭刻本，底本作“不为丁生”。</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