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2 / 2)

聊斋志异 蒲松龄 5715 字 2024-02-18

屋里只有一张床,女郎命令丫环铺上两床被子。傅廉自惭形秽,提出要睡下床。丽人笑着说:“遇上好客人,我怎能像三国时陈元龙那样独自高卧?”傅廉没办法就和女郎同床睡觉,由于惶恐不安,不敢舒展身子。不一会儿,女郎暗中把小手伸进傅廉的被窝里,轻轻抚摸他的腿部,傅廉假装睡着了,好像没有知觉一样。又过了一会儿,她掀起被子钻进来,摇动傅廉,傅廉还是不动。女郎便把手伸到他的隐处,摸到他的下身,手就怅然停住了,悄悄地出了被窝,不一会儿就哭起来。傅廉又急又愧,无地自容,只恨老天爷让自己生理上有缺陷。丽人呼唤丫环点灯,丫环见她脸上有泪痕,惊问受到了什么委屈。丽人摇头说:“我叹自己命不好。”丫环站在床前,观察着她的表情,丽人说:“把他叫醒了,放他走吧。”傅廉听后,更加惭愧内疚,又怕半夜时分,茫茫荒野无处可去。

正琢磨中,有个妇人推门而入。丫环喊道:“华姑来了。”傅廉暗中看去,只见她五十多岁光景,风韵犹存。华姑见丽人没有睡,便去盘问,丽人没有答话。又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就问:“同床睡觉的是什么人?”丫环代答说:“夜里有个少年郎来借宿。”华姑笑着说:“不知道巧娘竟然成了亲。”见到巧娘泪水未干,又吃惊地问道:“入洞房的时光,不应当悲伤哭泣,是不是郎君对你太粗暴了?”巧娘不说话,更加伤心。华姑想掀起衣服看看傅廉,一抖衣服,有封信掉落在床上。华姑拿过来一看,吃惊地说:“这是我女儿的笔迹啊!”拆开读信,不住地惊叹。巧娘问她,华姑说:“是三姐的家书,说吴郎已经死了,孤苦伶仃,没依没靠,这可怎么好啊!”巧娘说:“他原本说替人捎信,幸好还没让他走。”

华姑叫傅廉起床,打听书信从哪里来的,傅廉就全说了一遍。华姑说:“远道麻烦你送书信,应当怎么报答啊?”又细细打量着他,笑着问:“怎么得罪巧娘啦?”傅廉说:“不知道。”华姑又询问巧娘,巧娘叹气说:“我是自己伤心,活着时嫁给了一个像太监一样的人,死后又遇上类似的人,所以悲伤。”华姑瞅着傅廉说:“机灵鬼,竟然真是男人样女人身吗?你是我的客人,不能总打扰人家。”于是领着傅廉进了东厢房,伸手在他的裤裆里摸了摸,笑着说:“不怪巧娘哭泣。不过幸好有根子,还可以下功夫。”她点上灯,翻遍所有箱匣,找到一枚黑丸,交给傅廉,让他吞下,并嘱咐不要乱动,就走了。傅廉独自躺着寻思着,不知药丸治什么病。将近五更天,刚醒过来时,觉得脐下有一缕热气,直冲隐私处,蠕蠕然好像有东西吊在两腿之间,他自己一摸,下身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心里惊喜万分,如同刚刚受到九锡的封赠那样高兴。

窗纸刚刚发白,华姑进来,拿炊饼给傅廉吃,并叮嘱他耐心坐着,把门反关上就走了。华姑出来对巧娘说:“那小子有送信的功劳,留他等三娘来,让他们订下姐妹交情。我现在先把他关在里面,免得让人讨厌。”说完就走了。傅廉在屋里转悠着,实在无聊,不时走近门缝前,像小鸟从笼里往外看似的。望见巧娘,打算招呼她过来献献殷勤,可是又惭愧地打消了主意。等到夜晚时,华姑这才携带着三娘回来。她打开门,说:“闷死郎君了!三娘过来拜谢。”路上遇到的那个人磨磨蹭蹭地进了屋,向傅廉行礼。华姑叫他们以兄妹相称。巧娘笑着说:“姐妹相称也可以呀。”大家一起到了堂屋,围坐着喝酒。喝酒当中,巧娘开玩笑地问:“太监也对美人动心吗?”傅廉说:“瘸子不忘记鞋,瞎眼的人不忘看。”彼此都会心一笑。

巧娘因为三娘路途劳顿,硬叫她去安排休息。华姑瞅瞅三娘,示意让她跟傅廉一起走,三娘羞红了脸,不动弹。华姑说:“这个男人实际上是个女的,有什么可怕的?”说着就催促两人一块儿快走。又私下嘱咐傅廉说:“暗地里你是我的女婿,表面上装成我的儿子,这就行了。”傅廉很高兴,拥着三娘就上了床,就像新磨的刀初试锋芒,其快就可想而知了。完事后,傅廉在枕边问:“巧娘是什么人?”三娘说:“她是鬼。才貌双全,却命运不济。嫁给毛家小儿子,那小子因有缺陷,十八岁了还不能行房事,因此巧娘郁郁不乐,含恨而死。”傅廉吃了一惊,疑心三娘也是鬼。三娘说:“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鬼,是狐狸啊。巧娘独居无伴,我母子又无家,就借她的屋子居住。”傅廉惊诧不已,三娘说:“不用害怕,虽然是鬼狐,并非要祸害你。”从此,每天一起吃喝谈笑。傅廉虽然知道巧娘不是人,但喜欢她娟秀美好,只是遗憾自己没机会讨好她。傅廉宽和而有教养,又善于说笑话,很得巧娘的怜爱。

一天,华家母子外出,把傅廉锁在屋里。傅廉感到烦闷,绕着屋子,隔着门扉,呼叫巧娘。巧娘叫丫环开门,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傅廉靠近巧娘耳边请求单独同她呆一会儿,巧娘就把丫环打发走了。傅廉搂着巧娘就倒在床上,紧紧依偎着她,巧娘戏弄地用手抓他脐下那东西,说:“可惜了你这么个好人缺少个东西呀。”话还没有说完,触到了满把粗的东西,吃惊地说:“为什么从前那么小小一丁点儿,而现在突然间又粗又大呢?”傅廉笑着说:“从前羞见客人,所以抽缩,如今因为被你嘲笑难堪,聊作青蛙生气那样膨胀起来。”于是两人亲亲热热拥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巧娘生气地说:“现在才知道把你关在屋子里的原因。从前她们母子俩没有栖身之所,到处流荡,我借房子给她们住;三娘跟我学刺绣,我也从来没有吝惜不教,可她们却如此妒忌!”傅廉劝解安慰她,还把实情告诉了她,但巧娘还是嗔怪她们不好。傅廉说:“别声张,华姑嘱咐我不要说出去。”话犹未了,华姑推门而进,两人慌忙起身。华姑瞪着眼睛,问道:“谁开的门?”巧娘笑着承认是自己干的。华姑更是生气,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巧娘故意讥笑说:“阿婆也太让人笑了!这个男子不过跟个妇女一样,能干什么事呀?”三娘见母亲与巧娘苦苦相争,心里很不安,便一人同时调停两边,最终使双方转怒为喜。巧娘虽然言辞激烈,然而自愿屈意对待三娘。但由于华姑昼夜防闲,巧娘与傅廉两情不能实现,只是眉目含情罢了。

一天,华姑对傅廉说:“我的三娘她们姐妹都已经事奉你了。考虑长期住在这里不是办法,你应回去告诉父母,早些定下婚约。”然后准备行装,催促傅廉上路。三娘、巧娘面对着傅廉,满脸忧愁,而巧娘更是动情,眼泪如断线珍珠滚滚而下,没个止时。华姑劝解制止她们,拉着傅廉就走。到了门外,院宅房屋顿时都不存在了,只见荒冢。华姑把傅廉送到船上,说:“你走后,老身带着两个女子到你家乡租房住下。如果不忘往日的好处,可到李家废弃园子中迎亲。”傅廉于是回到家里。

当时傅廉的父亲寻找儿子找不到,正焦虑不堪,见儿子回来了,喜出望外。傅廉大略讲了讲经过,并把华家的婚事说了说。父亲说:“妖言怎么能听信?你能够活着回来,完全是由于生理有缺陷,不然早就死了!”傅廉说:“她们虽然不是人类,情感同人一样,况且又聪明美丽,娶了也不会被亲戚朋友笑话。”父亲不说话,只是笑他。傅廉从父亲房中退下以后,由于有了那种本事,忍耐不住,便不安分守己,就与丫环私通起来,渐渐发展到大白天就乱搞,意思是要让父母听到后吃一惊。一天,傅廉与丫环干那事,被一个小丫环看见了,就急忙报告了他母亲。他母亲不信,走近观察,这才吃了一惊。她又把丫环叫去研究,知道了全部情状。她高兴极了,逢人便宣扬,显示自己儿子不阉,还要找个大户人家提亲。傅廉私下告诉母亲:“除了华家姑娘都不娶。”母亲说:“世上不缺漂亮女人,何必找个鬼女人?”傅廉说:“儿子若非华姑,无法知道男女人伦,违背约定不吉祥。”傅廉的父亲同意儿子意见,便派了一个男仆、一个老仆妇前往察看。

他们走出东城门四五里,找到了李家花园。只见断墙竹树中,有炊烟缕缕。老仆妇下车,一直走到门前,看见母子俩正在擦桌子,洗碗碟,好像正在等待客人。老仆妇行了拜见礼,传达主人的意思。一见三娘,吃惊地说:“这就是我们家的小主妇吧?我见了都怜爱,难怪公子魂思梦想的!”然后又问她姐姐。华姑叹道:“她是我的干女儿。三天前忽然死去了。”说完,用酒食招待老仆妇和男仆。老仆妇回到家里,极力称赞三娘的容貌举止,傅廉的父母听了都很高兴。后来才说巧娘去世的消息,傅廉难过得要流泪。到娶亲那天夜里,见到华姑后,又亲自询问巧娘的事,华姑答道:“已经投生到北方去了。”傅廉哀叹心碎了很久。傅廉把三娘娶了回来,但始终也忘不了巧娘,凡是有从琼州来的人,必定要召见询问。

有人说在夜间听到秦女墓鬼哭的声音。傅廉很是奇怪,进去告诉了三娘。三娘沉吟很久,流着眼泪说:“我对不起姐姐呀!”傅廉追问,答道:“我们母子来时,实际上没有告诉她。在那里怨恨而哭的,莫非是姐姐吗?以前打算告诉你,又怕显出母亲的过错。”傅廉听说后,转悲为喜。马上命令套车,昼夜兼程,飞快赶到秦女墓,敲着坟前树木,大声呼道:“巧娘,巧娘!我在这里。”不一会儿,看见一个女郎抱着个小孩,从坟里走出来,她抬头辛酸地啼哭着,悲怨地望着傅廉,傅廉也流下眼泪。他探望了一下巧娘怀中的婴儿,问是谁的孩子。巧娘说:“这是你留下的孽种啊,生下三个月了。”傅廉叹息道:“误听华姑之言,使得你们母子俩含忧地下,罪责难逃啊!”于是一同坐车离开坟墓,渡海回到家里。傅廉抱着儿子告诉了母亲,母亲打量着孩子,体形壮实,不像是鬼生的,更是欢喜。巧娘与三娘相处和谐,对待老人也很孝顺。后来,傅廉的父亲病了,请来医生诊治。巧娘说:“病没法治了,魂已经离开了身体。”于是催着准备办丧事用的东西,等置办好了,老人也死了。巧娘的儿子长大后,非常像他的父亲,特别聪明,十四岁就中了秀才。高邮的翁紫霞在旅居广东时听到了这件事。地名没记住,也不知道最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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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li> <li>广东:广东省,辖境约略与今广东省相同。搢(jìn晋)绅:也作“荐绅”、“缙绅”。古代仕宦者搢(插)笏垂绅(大带),因以指称仕宦之家。详《三生》注。此指乡绅,即离职乡居的官员。</li> <li>天阉:生来没有生殖能力的男子。阉,阉割,割去男性生殖腺。</li> <li>无以女女者:没有人把女儿嫁给他的。前一“女”字,是名词,女儿;后一“女”字,是动词,以女妻人。</li> <li>忧怛:忧愁烦恼。</li> <li>廉从师读:此从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师读”二字。</li> <li>莲步蹇(jiǎn简)缓:谓小脚行走迟缓。莲步,旧指女子的脚步。《南史•东昏侯纪》:“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li> <li>得无欲如琼乎:该不是想去琼州吧?得无,莫非、该不会。如,往。琼,琼州,即今海南岛琼山县。</li> <li>何为: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何”字。</li> <li>尺一书:即尺一牍。汉代诏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木版上,故称尺一牍。《汉书•匈奴传》:“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中行说令单于以尺二牍,及印封皆令广长大。”此泛指书信。</li> <li>里门:古时聚族列里而居,门户相连,于里有门,叫里门。此指族居之地。语见《史记•万石张叔列传》。</li> <li>东道主:待客之主人。语见《左传•僖公三十年》。</li> <li>望:向。</li> <li>逆旅:客店。</li> <li>见道侧一墓: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增补,原无“一”字。</li> <li>猱(náo挠)升:攀缘而上。猱,猿类,善爬树。《诗经•小雅•角弓》:“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li> <li>谡(sù速)谡:风声。《世说新语•赏誊》:“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li> <li>宵虫哀奏:夜虫哀鸣。</li> <li>双鬟:两个丫嬛。旧时丫嬛头结双鬟,因以鬟代指丫嬛。</li> <li>团茶:圆模制成的一种茶块,始于宋。《说郛》辑熊蕃《宣和北苑贡茶录》:“太平兴国初,特制龙凤模,遣使臣就北苑造团茶,以别庶饮。”</li> <li>毛发森竖: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毛发直竖”。森,高耸。</li> <li>睇:倾视,俯身而视。</li> <li>亦非土音: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非”字。</li> <li>蓬荜(bì毕):“蓬门荜户”的略语,犹言草舍。住处简陋的谦词。语见《晋书•皇甫谧传》。</li> <li>税驾:停车,此谓留宿。税,止。</li> <li>元龙:陈元龙,名登,三国时人,以豪气著称。《三国志•魏书•吕布臧洪传》载,许汜论及陈登,云:“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巧娘戏谓不敢以女元龙自居,意在让傅生上床同卧。</li> <li>我自叹吾命耳: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自”字。</li> <li>无所复之: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所”字。</li> <li>排闼(tà塌)入:推门而入。排,推。闼,小门。语见《汉书•樊啥传》。</li> <li>风格:犹风韵。</li> <li>宿:原无此字,据二十四卷抄本补。</li> <li>合卺(Jǐn紧):古代结婚仪式之一,因代指结婚。详《娇娜》注。

</li> <li>也:山东省博物馆本作“耶”,义同。</li> <li>阉寺:宦官。《后汉书•党锢列传》:“主荒政谬,国命委于阉寺。”天阉实同宦官,因以指称。</li> <li>椓(zhuó酌)人:即阉人。旧以称宦官。椓,椓刑,即宫刑。《尚书•吕刑》载,古代酷刑有“劓、刵、椓、黥。”</li> <li>勿吪(é俄):不要动。吪,动。见《诗经•王风•兔爰》。无同勿。</li> <li>如乍膺九锡:如同刚刚受到九锡的封赠那样高兴。膺,受。九锡,传说为古代帝王尊礼大臣所给予的九种器物。九锡的名目及次序,占籍记载大同小异。《公羊传•庄公元年》何休注云:“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铁钺,九曰。”西汉末王莽、东汉末曹操均加九锡,遂成权臣篡夺政权之前的通例。</li> <li>即:原无此字。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增补。</li> <li>发硎(xíng刑):谓刚刚磨过的刀刃。硎,磨刀石。语出《庄子•养生主》。</li> <li>时命蹇(jiǎn简)落:犹言命苦无依。蹇,困苦。落,飘泊无依。</li> <li>邑邑:同“悒悒”,心情抑郁。</li> <li>赍恨如冥: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恨”字。</li> <li>自献无隙: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献”字。</li> <li>蕴藉:也作“温藉”、“酝藉”。宽和有涵养。语出《后汉书•第五伦传》。</li> <li>谀噱(jué决):以逗乐来讨好别人。噱,逗乐,以趣语使入快乐。</li> <li>可儿:谓如人心意的人。《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li> <li>嗔目:犹怒目,因愤怒而睁大眼睛。嗔,怒。</li> <li>苦相抵(zhǐ纸):苦苦地互相讦难。抵,击。</li> <li>拗(yù郁)怒: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怒”字。拗怒,抑制愤怒。《后汉书•班彪传》附班固《两都赋》:“蹂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注:“拗,犹抑也。”</li> <li>闲防:即防闲。</li> <li>排止之:谓分别劝止巧娘与三娘。排,调停,劝解。</li> <li>僦(jiù就):租赁。</li> <li>崖末:木未,首尾。</li> <li>薄观之:靠近观察。《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薄,就近。</li> <li>人道:谓男女交合。</li> <li>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公”字。</li> <li>假女:犹义女。</li> <li>酸嘶:悲泣。嘶,噎,便咽。</li> <li>遗孽(niè聂):遗留下的孽恨。孽,罪咎。此为怨词。</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