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倩(2 / 2)

聊斋志异 蒲松龄 5707 字 2024-02-18

第二天早晨,有个从兰溪来的书生,带着一个仆人来参加考试,住在东厢房,夜里突然暴死。只见他脚心有一个小窟窿眼儿,就像锥子刺的一样,细细地有血渗出。谁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过了一宿,他的仆人也死了,症状完全一样。傍晚时,燕赤霞回来了,宁采臣便去询问他,燕赤霞认为是鬼魅闹事。宁采臣历来就刚直不屈,一点儿也不在意。

半夜中,那个姑娘又来了,对宁采臣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刚强正直。你实在是个圣贤,我不敢欺骗你。我小倩,姓聂,十八岁时夭折,埋葬在寺庙旁边,后被妖精威胁,做这些下贱的事情,不顾羞耻面向众人,实在不是心甘情愿的。现在寺庙中没有能杀的人了,恐怕夜叉要来。”宁采臣害怕,请姑娘想个办法。小倩说:“与燕生同室就可以免除灾难。”宁采臣问:“你为什么不迷惑燕生呢?”小倩说:“他是个奇人,不敢接近。”又问:“怎么迷惑人呢?”小倩说:“亲昵我的人,我就暗中用锥子扎他的脚心,那时他就会昏迷不知,借此抽他的血供给妖精喝。或者用金钱引诱他,其实那不是真金,而是罗刹鬼的骨头,留下就会被摘走心肝。这两种办法都是用来投其所好的。”宁采臣感谢小倩说出真相。问戒备的时间,小倩讲就在明天晚上。临别时,小倩哭着说:“我坠入了地狱之海,找不到岸边。郎君义气冲天,必定能够拔生救苦。如果肯把我的朽骨包起来,送回家安葬,不亚于再生父母。”宁采臣毅然答应下来。于是又问原来埋在哪里,小倩说:“只要记住有乌鸦筑巢的那棵白杨树下就是了。”说罢出门,倏然间不见了。

第二天,宁采臣怕燕赤霞外出,早早就过去约他来家一聚。七八点钟,宁采臣准备好酒菜,请燕赤霞一块儿喝酒,同时注意观察着燕赤霞。宁采臣约请燕赤霞一块住宿,燕赤霞托词自己性情孤僻,喜欢安静而不同意。宁采臣不听,硬是把行李搬了过来。燕赤霞迫不得已,只好把床搬过来一起住了。燕赤霞嘱咐宁采臣说:“我知道足下是个大丈夫,很是倾慕你的风度。不过我有些心里话,一时不便说明。请你千万不要翻弄察看箱匣里包着的东西,违背我的话,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宁采臣恭谨听命。

不久,各自睡觉。燕赤霞把小箱子放在窗台上,躺下不大工夫,就鼾声如雷,宁采臣却睡不着觉。快到一更天时,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不一会儿,走近窗前来窥视,目光忽闪忽闪的。宁采臣害怕,刚想要呼叫燕赤霞,突然间有一个东西冲破箱子飞出去,晶光闪闪犹如一匹白色绸子,把窗户上的石棂子都撞折了,忽然一射,马上又收回来,宛如电闪那样快。燕赤霞觉察有动静便起身了,宁采臣假装睡觉,暗中却在观察着。只见燕赤霞捧着小箱子查看,他从小箱子中取出一件东西,对着月光又是闻又是看,只见它晶莹闪亮,长有二寸,宽如韭叶。查看过后,再把它包起来,足足包裹了好几层,仍然放回已经破了的小箱子内,自言自语说:“什么老鬼魅,如此大胆,居然把我的小箱子都弄坏了。”而后又躺下睡觉。宁采臣非常惊奇,便起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还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燕赤霞。燕赤霞说:“我们既然彼此相好,我怎敢深藏不说呢。我是个剑客。如果不是石窗棂,妖精早就死了,不过它也受伤了。”宁采臣问:“包的那是什么东西?”燕赤霞说:“是剑。刚才闻了闻,有妖气。”宁采臣想看看,燕赤霞很痛快地拿出来给他看,只见是一把荧荧发光的小剑。于是宁采臣对燕赤霞更加尊重敬爱了。

第二天,宁采臣看到窗外有血迹。他出了寺庙向北走去,只见荒坟累累,一座坟堆中果然长着一棵白杨,杨树梢上有个乌鸦窝。宁采臣等心中打好主意后,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去。燕赤霞设酒饯行,情义很是深厚。他拿出一个破了的皮袋子送给宁采臣,说:“这是个剑袋,要珍藏好,可以远避鬼魅邪魔。”宁采臣想跟他学剑术。他说:“像你这样的讲信义,又刚正直爽,是可以当个剑客的。不过,你是富贵中人,不是这道中的人。”宁采臣假托有个妹子埋在这里,挖出尸骨,用衣被包裹好,便租只小船回去了。

宁采臣的住室临近郊野,于是把坟墓安置在房宅外,埋葬后,宁采臣祭道:“可怜你魂魄孤单,把你埋葬在我的斗室之旁,你的歌声与哭泣我都能听到,大概可以免于雄鬼的欺凌。这一碗汤水请你喝了吧,虽然并不醇美,希望不要嫌弃。”宁采臣祷告完便往回走。后面有人叫道:“慢点儿,等我一块走!”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倩。小倩欢喜地感谢说:“你真是讲信义,我就是为你死去十次也不能报答你的恩情。请带我去拜见公婆,就是当婢妾丫环也不后悔。”宁采臣细细打量着小倩,见她肌肤白里透红犹如霞光,小脚翘起如同细笋,白天端详相貌,比之夜里更显娇艳无比。于是一同进入家宅。宁采臣嘱咐她坐着等一会儿,自己先去禀报母亲,母亲听后十分惊讶。当时宁采臣的妻子久病卧床,母亲告诫儿子不要说出这事,唯恐惊吓她。正说着,小倩已经翩翩进来,跪倒在地上。宁采臣说:“这就是小倩。”母亲吃惊地看着小倩,不知怎么办好。小倩对母亲说:“孩儿飘零孤苦一人,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对我的大恩大德,情愿嫁给公子,以报答他。”母亲见她长得温柔秀美,这才敢跟她讲话,说道:“小娘子愿意照顾我的儿子,老身非常喜欢。但是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靠他继承祖宗烟火,不敢叫他娶个鬼女。”小倩说:“孩儿实在是没有歹意。已死之人既然得不到老母的信任,请以兄妹相称,跟着母亲过,早晚侍候您老人家,这样好吗?”母亲可怜她一片诚心,就答应了她。小倩当时就想去拜见嫂子,母亲说她有病不宜相见,这才作罢。小倩立即进了厨房,为母亲做饭,她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好像久住的人一样熟悉。

傍晚,母亲有点儿害怕小倩,让她回去睡觉,不给她设置床铺。小倩暗知母亲的心意,于是立即离开。她走到书斋时,想进去,又退了回来,在门外徘徊不定,好像怕什么东西。宁采臣招呼她,她说:“室内剑气使人害怕。前些时候在途中之所以没有拜见你,也是这个缘故。”宁采臣想到是由于皮袋子的缘故,便拿下来挂在别的屋里,小倩这才进来,靠近烛光坐下。过了一会儿,不见小倩说一句话。又过了好久,小倩问道:“你夜里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现在多半都忘了。请求你借我一卷,夜里闲暇时,好请兄长指正。”宁采臣答应下来。小倩又是坐着,默默无语,二更都要过去了,还是不说走。宁采臣催她离开。她愀然神伤地说:“他乡的孤魂,真怕那荒凉的墓穴啊。”宁采臣说:“屋里又没有别的床铺,再说兄妹之间也应避嫌。”小倩起身,双眉紧锁,嘴角咧着想哭,举起脚又不愿意走,走走停停,最后挨到了门口,下了台阶就不见了。宁采臣暗中可怜她,想留下她住在别的房间,但又怕母亲怪罪。早晨起来,小倩先去问候母亲,端上洗脸水,伺候洗盥梳头;然后又下堂操作家务,没有不顺承母亲心意的。黄昏时便告退,来到书斋,在烛光下念经。感觉到宁采臣要睡了,这才伤感地离去。

原先,宁采臣妻子病倒后,母亲操劳过度,难以承受,自从得到小倩帮助,变得非常安逸,所以打心里感谢她。日子渐长,彼此愈加熟悉,甚至把小倩当成了自己的闺女一样亲爱,竟然忘记她是个鬼,到了晚上不忍让她离开,便留她一起住。小倩初来时从来不吃不喝,半年后渐渐地喝些稀粥了。母子二人都很溺爱小倩,从来避开不提她是鬼,别人也就更不知道了。不久,宁采臣的妻子病故了。母亲私下有纳小倩做媳妇的心思,但是又怕对儿子不利。小倩略微察觉到母亲的心思,找机会告诉母亲说:“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应当知道孩儿心眼好坏。我是不想再祸害行人,所以才跟郎君来这里。我对郎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公子光明磊落,连天人都钦佩他,我其实只想依附公子三五年,借此博得个封诰,也使在泉壤中的我光耀一番。”母亲也知道小倩没有恶意,只是害怕影响传宗接代。小倩又说:“子女都是上天授给的。郎君命中有福报,将生有光宗耀祖的三个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而丧失。”母亲相信小倩的话,便与儿子商议。宁采臣很高兴,于是大摆酒宴,请来亲戚朋友。有人提出请新娘子出来看看,小倩便爽快地穿着华丽的衣服出来了,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不但不疑心是鬼,反而认为是天仙下凡。于是,远近亲戚的内眷都带着礼品去祝贺,争先恐后拜会相识。小倩擅长画兰花梅花,常常把画的条幅送给亲戚,表示答谢。得到画幅的人都珍藏起来,以此为荣。

有一天,小倩低着头坐在窗前,显出忧伤焦虑的样子。忽然间,小倩问道:“皮袋子在哪?”宁采臣说:“因为你怕它,所以把它封起来放到别的地方了。”小倩说:“我接受人的生气很久了,应该不会再畏惧它,最好取来挂在床头上。”宁采臣询问用意何在,小倩说:“这三两天,心里一直怔忡不安,想必金华那个妖精痛恨我远远地逃走,恐怕早晚会寻找到这里。”宁采臣便把皮袋子拿来。小倩反复察看,说道:“这是剑仙盛人头的皮袋子呀。都破旧到这个样子了,不知杀了多少人!我现在看见它,身子还起鸡皮疙瘩呢。”而后,把皮口袋悬在床头上了。第二天,小倩又叫把皮口袋挂在门上。夜晚,小倩与宁采臣对烛而坐,还提醒宁采臣不要睡觉。忽然,有一个东西像飞鸟一样坠落下来,小倩吓得藏在帷帐后面。宁采臣一瞧,这东西像个夜叉,两眼闪闪如电光,舌头血红血红,张牙舞爪奔过来,到了门前又退了几步。徘徊了好久,才敢接近皮口袋,伸出爪子去摘取,好像要把皮口袋撕碎。忽然间,皮口袋“咯噔”一响,变得像个大土筐一般大,恍惚中好像有个鬼物从里面探出半身,一下子把夜叉揪了进去,然后声音顿然消失,皮口袋又缩回了原来的样子。宁采臣看到这情景,真是又害怕又惊讶。小倩也走出来,非常高兴地说:“好了,没有事了!”他们一起观看皮口袋,只见里面有几斗清水而已。

后来又过了几年,宁采臣果然考上了进士。小倩也生下一个男孩。等宁采臣娶了妾后,妾与小倩又各生了一个男孩,这三个儿子长大后都做了官,声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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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li> <li>廉隅:梭角,喻品行端方。《礼记•儒行》:“近文章,砥厉廉隅。”</li> <li>无二色:旧指男子不娶妾,无外遇。色,女色。</li> <li>金华:府名,府治在今浙江省金华县。</li> <li>没(mò末):遮蔽;淹没。</li> <li>拱把:一手满握。</li> <li>幽杳(yāo咬):清幽静寂。</li> <li>学使案临:学使,督学使者,即提督学政,简称学政,为封建时代中央政府派住各省督察学政的长官。科举时代,各省学使在三年任期内,依次巡行所辖各府考试生员,称“案临”。</li> <li>促膝:古人席地而坐,或据榻相近时坐,膝部相挨,因称促膝。</li> <li>姓字:犹言姓名。字,表字,正名以外的别名。</li> <li>秦:古秦国之地,春秋时奄有今陕西省之地,故习称陕西为秦。</li> <li>喁喁(yúyú余余):低语声。</li> <li>衣绯(yèfēi夜非):穿件退了色的红衣。衣,穿。,变色、退色。绯,红绸。</li> <li>插蓬沓:簪插着大银栉。蓬沓,古时越地妇女的头饰。苏轼《於潜令刁同年野翁亭》诗自注:“於潜妇女皆插大银栉,长尺许,谓之蓬沓。”於潜,旧县名,其地在今浙江杭州西。</li> <li>鲐(tái台)背:也作“台背”,驼背。龙钟:行动不灵;形容老态。</li> <li>偶语:相对私语;对谈。</li> <li>蹙蹙,忧愁:不舒畅。

</li> <li>背地:据青柯亭刻本,稿本及诸抄本均作“齐地”。</li> <li>遮莫:假如。</li> <li>修燕好:结为夫妇。燕好,亲好,指夫妇闺房之乐。</li> <li>仆一死:三会本《校》:“疑作仆亦死。”</li> <li>质:询问。</li> <li>抗直:刚直。抗,同“亢”。</li> <li>小倩:此据铸雪斋抄本,原无“小”字。</li> <li>夜叉:梵语,义为凶暴丑恶。佛经中的一种恶鬼。</li> <li>罗刹:梵语音译。佛教故事中食人血肉的恶鬼。慧琳《一切经音义》:“罗刹此云恶鬼,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也。”</li> <li>玄海:佛家语,指苦海。</li> <li>于云:冲天。</li> <li>安宅:安定的居处。《诗•小雅•鸿雁》,“虽则劬劳,其究安宅。”这里指安静的葬地,即墓穴。</li> <li>耽寂:极爱静寂。</li> <li>倾风:仰慕、倾倒。</li> <li>(shǎn闪)闪:闪烁。</li> <li>征:迹象。</li> <li>径韭叶许:宽约一韭菜叶。径,宽。</li> <li>祖帐:为出行者饯别所设的帐幕,引申为饯行送别。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li> <li>殷渥:情谊恳切深厚。</li> <li>雄鬼:强暴之鬼。</li> <li>姑嫜(zhāng章):丈夫的母亲和父亲,俗称公婆。</li> <li>媵(yìng映)御:以婢妾对待。媵,泛指婢妾。</li> <li>露覆:亦作“覆露”,喻润思泽。《国语•晋语》:“是先主覆露子也。”</li> <li>泽被发肤:恩译施于我身。被,覆盖。《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发肤,指全身。</li> <li>绰约:也作“约”。温柔秀美。</li> <li>承祧(tiāo佻)绪:传宗接代。祧绪,祖宗馀绪。祧,祖庙。</li> <li>奉晨昏:指对父母的侍奉。《礼记•曲礼上》:“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li> <li>尸饔(yōng拥):料理饮食。《诗•小雅•祈父》:“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尸,主持。饔,熟食。</li> <li>《楞(léng棱)严经》:佛经名,全称为《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li> <li>眉颦蹙:底本无“眉”字,据二十四卷抄本补。</li> <li>(kuāngyāng狂央):同“”,惶急胆怯。</li> <li>捧(yí夷)沃盥:侍奉盥洗。,古盥器,用以盛水。沃盥,浇洗。</li> <li>(yì意):同“”,稀粥汤。</li> <li>区区:自称的谦词。</li> <li>钦瞩:钦敬重视。</li> <li>封诰:明、清制度,一至五品官员,皇帝投予诰命,称为“封诰”。这里指因丈夫得宫,妻子受封。</li> <li>注幅籍:意谓命中注定有福。注,载入。福籍,迷信传说的记载人间福禄的簿籍。</li> <li>亢宗子:旧时称人子能扩展宗族地位者为亢宗之子。亢宗,庇护宗族,光宗耀祖。</li> <li>胎(chì赤):瞪目直视,形容惊诧。</li> <li>五党:不详。疑为“五宗”,指五服内的亲族。</li> <li>什袭:珍藏。语本《艺文类聚》六《阚子》。</li> <li>招(chāo抄)怅若失:感伤失意之状。宋玉《高唐赋》:“悠悠忽忽,怊怅自失。”</li> <li>怔忡(zhēng—chōng争冲):心悸;恐惧不安。</li> <li>粟:因恐惧,起了鸡皮疙瘩。粟,皮肤上起栗粒样的疙瘩。</li> <li>夹幕:帷幕。</li> <li>大可合篑(kuì愧):约有两个竹筐合起来那么大。篑,盛土的竹器。</li> <li>有声:有政声,指为官声誉很好。</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