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生的一生,是一个在科举制度下偃蹇潦倒却始终奋斗进取的一生。他活着的时候不停地考,死去了的魂魄依然在考,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考中个举人。从这种意义上说,叶生是封建时代被科举制度毒害吞噬了的一个典型,他的死有力地控诉了封建科举制度是怎样扭曲了读书人的灵魂。叶生诚然是一个悲剧人物,其悲剧并不是他的才华没能得到科举制度的承认,而在于他所竭力为之奋斗挣扎的,正是导致他毁灭的——他至死也没有明白!
这篇小说的结尾有两点很值得注意。一点是,叶生最后是被“葬以孝廉礼的”。从作者的主观愿望而言,可能是由于同情叶生的遭遇,给了他一个虚假的安慰,但在我们今天看来,却适足成为一种讽刺。其二是,作者让叶生的儿子在丁再昌的帮助下,也考中了秀才,而且那过程竟与当年丁乘鹤帮助叶生极其神似。这在作者的本意,也可能是出自于对叶生的一种安慰,即中国传统的“诗书继世长”,没有断了读书的种子。但在今天的读者看来,却更增加了叶生命运的悲剧性,那就是,一代人被害死了,下一代人并没有从中汲取教训,而是继续沿着错误的道路走下去——真是时代的大悲剧!
小说中叶生对科举制度的认识,也即是蒲松龄对科举制度的认识;而叶生的悲剧,也即反映了蒲松龄性格和认识上的悲剧。清代著名《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说:“余谓此篇即聊斋自作小传,故言之痛心。”确有一定的道理。
淮阳叶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所如不偶,困于名场。会关东了乘鹤来令是邑,见其文,奇之;召与语,大悦。使即宫署,受灯火;时赐钱谷恤其家。值科试,公游扬于学使,遂领冠军。公期望綦切。闱后,索文读之,击节称叹。不意时数限人,文章憎命,榜既放,依然铩羽。生嗒丧而归,愧负知已,形销骨立,痴若木偶。公闻,召之来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怜之,相期考满入都,携与俱北。生甚感佩。辞而归,杜门不出。
无何,寝疾。公遗问不绝;而服药百裹,殊罔所效。公适以忤上官免,将解任去。函致生,其略云:“仆东归有日;所以迟迟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则仆夕发矣。”传之卧榻。生持书啜泣。寄语来使:“疾革难遽瘥,消先发。”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逾数日,门者忽通叶生至。公喜,逆而问之。生日:“以犬马病,劳夫子久侍,万虑不宁。今幸可从杖履。”公乃束装戒旦。抵里,命子师事生,夙夜与俱。公子名再昌,时年十六,尚不能文。然绝慧,凡文艺三两过,辄无遗忘。居之期岁,便能落笔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庠。生以生平所拟举子业,悉录授读。闱中七题,并无脱漏,中亚魁。公一日谓生日:“君出馀绪,遂使孺子成名。然黄钟长弃奈何!”生日:“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愿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无憾,何必抛却白纻,乃谓之利市哉。”公以其久客,恐误岁试,劝令归省。生惨然不乐。公不忍强,嘱公子至都,为之纳粟。公子又捷南宫,授部中主政。携生赴监;与共晨夕。逾岁,生入北闱,竟领乡荐。会公子差南河典务,因谓生日:“此去离贵乡不远。先生奋迹云霄,锦还为快。”生亦喜,择吉就道。抵淮阳界,命仆马送生归。
归见门户萧条,意甚悲恻。逡巡至庭中,妻携簸具以出,见生,掷具骇走。生凄然曰:“我今贵矣。三四年不规,何遂顿不相识?”妻遥谓曰:“君死已久,何复言贵?所以人淹君柩者,以家贫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将卜窀穸。勿作怪异吓生人。”生闻之,怃然惆怅。逡巡入室,见灵柩俨然,扑地而灭。妻惊视之,衣冠履舄如脱委焉。大恸,抱衣悲哭。子自塾中归,见结驷于门,审所自来,骇奔舍母。母挥涕告诉。又细询从者,始得颠末。从者返,公子闻之,涕堕垂膺。即命驾哭诸其室:出橐营丧,葬以孝廉礼。又厚遗其子,为延师教读。言于学使,逾年游泮。
异史氏曰:“魂从知己,竟忘死耶?闻者疑之,余深信焉。同心倩女,至离枕上之魂;千里良朋,犹识梦中之路。而况茧丝蝇迹,呕学士之心肝;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嗟乎!遇合难期,遭逢不偶。行踪落落,对影长愁;傲骨嶙嶙,搔头自爱。叹面目之酸涩,来鬼物之揶揄。频居康了之中,则须发之条条可丑;一落孙山之外,则文章之处处皆疵。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尔;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抱刺于怀,三年灭字;侧身以望,四海无家。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其人者,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而生死从之也哉?噫!”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白话]淮阳县有个书生姓叶,名字记不清了。他写的文章词赋,在当时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然而运气一直不好,在科举考试中屡屡落第。这时,有个关东人丁乘鹤到这个县来做县令,见到了叶生的文章,很是欣赏。召他来谈话,言语投合,大为高兴。丁公就叫叶生到官署来住,给叶生灯火钱等读书费用,并常常送给他钱粮补助家庭费用。
又到了本省科考的时节,丁公在学使面前把叶生称赞了一番,于是叶生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取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丁公对他的期望十分殷切。乡试结束后,他要来叶生的文稿读,读完后连连击节称叹。不料人受命运的限制,文章憎厌人的命运通达,等到放榜以后,叶生依然没有考中。叶生神情沮丧地回到家里,惭愧自己辜负了知己的期望,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痴呆呆地像个木偶。丁公听说了,把他叫来劝慰了一番。叶生不住地掉眼泪。丁公很同情他,与他约好,等自己任职期满到京城去的时候,带着他一同北上。叶生更加感动,辞谢后回到家中,从此闭门不出。
没过多久,叶生就卧病不起了。丁公派人不断送来东西表示慰问,但叶生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这时,恰巧丁公因为得罪了上司被免去了职务,将要解任离去。他就写了封信给叶生,大致内容是:“我本来已定下了东归回家的日期,所以迟迟不起程的原因,就是在等着你啊。你早晨到来,我晚上就出发。”丁公派人把信送到叶生床前。叶生拿着信哭泣起来,请送信人转告丁公:“我病重很难一下子就好,请您先出发吧。”送信人回去禀明,丁公不忍心先离开,仍然耐心地等着。过了几天,看门人忽然通报说叶生来了。丁公十分高兴,迎上前去问候他。叶生说:“因为我生病,有劳先生等待了这么久,我心中万般不安。现在幸好可以跟随侍奉在您的身边了。”丁公于是收拾好行装,准备一大早就出发。
到了家乡,丁公让儿子拜叶生为师,叶生日夜都与丁公的儿子在一起。丁公子名再昌,当时十六岁了,还不会做八股文。然而他聪明绝顶,一篇八股文看上两三遍,就不会再忘记。叶生在丁家住着教授了一年,丁公子就能一气呵成地写出文章了。又加上他父亲的关系,丁公子于是进了县学。叶生把他平日为准备应试而写的八股文都抄录下来,教丁公子诵读。丁公子参加乡试,考场上出的七道题,没有一道是平时准备不到而脱漏掉的,于是高中了第六名举人。丁公有一天对叶生说:“先生只拿出自己才学的微末部分,就让我这个儿子高中成名了。然而真正有才能的人却长久地被埋没,这又如何是好呢!”叶生说:“这大概是我命该如此吧。不过现在借您的福气恩泽为我的文章扬眉吐气,使天下人知道我半生沦落,并不是由于我能力低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况且读书人能得到一个知己,就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又何必一定要金榜题名,摆脱布衣身份,才说得上是交了好运呢?”丁公因为叶生离开家乡在外客居已经很久了,恐怕他耽误例行的岁试,劝他回家去应试。叶生听了郁郁不乐。丁公也不忍勉强他,嘱咐去参加会试的丁公子,到了京城为叶生花钱捐一个国子监监生资格。公子参加会试又报捷高中,获得了部中主事的职位。他带着叶生到任上赴职,两人早晚都在一起。过了一年,叶生参加京城举行的乡试,竟然考中了举人。正好此时丁公子被派到南河河道办理公务,于是对叶生说:“这一去离您的家乡不远。先生奋斗多年,终于直上云霄,现在是衣锦还乡的快慰之时了。”叶生也十分欣喜。选定了良辰吉日后,他们便起程上路了。到了淮阳县界,丁公子又命令仆人牵马送叶生回家去。
叶生回到乡里,看见自家门前一片破败萧条的景象,心中不禁十分难过。他徘徊着到了庭院当中,恰好他妻子端着簸箕出来,一看见他,扔下簸箕就惊恐地逃开了。叶生心境凄凉地说:“我现在富贵了。三四年不相见,你怎么就到了不认识我的地步?”妻子远远地说:“你已经死了很久了,还说什么富贵?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迟迟留着你的棺材没有下葬,实在是因为家里太穷、孩子太小。现在阿大已经长大成人了,就要找地方安葬你了。你可不要显灵作怪来吓唬我们活人呀!”叶生听了这话,显出失望惆怅的神色。慢慢地走进屋里,看见一具棺材赫然地摆在那里,就倒在地上一下子消失了。他的妻子惊恐地走近一看,只见叶生的衣服、帽子、鞋袜就像蝉蛇蜕下来的皮一样散放在地上。于是大为悲哀,抱着衣服失声痛哭起来。叶生的儿子从学馆回来,见有马系在家门口,仔细问明来由,就惊骇地跑去告诉母亲。母亲抹着眼泪向他诉说了刚才见到的情景。两人又细细地询问了外边跟叶生来的随从,才知道这一切的原委。随从叶生的仆人回去后,丁公子听说了这件事,十分哀痛,泪洒衣襟。他立刻让人驾车带着自己赶往叶家,在叶生的灵前哭祭,出钱为叶生操办了丧事,按举人的礼数埋葬了叶生。丁公子又送给叶生的儿子许多钱,为他请了老师教他读书。丁公子向学使推荐了一番,过了一年,叶生的儿子就中了秀才。
异史氏说:一个人的魂魄追随着自己的知己,竟然能忘记自己已经死去吗?听说这事的人都不相信,唯独我深信不疑。《离魂记》里的倩女能为心上人而使魂魄离开躯体,生死相随;张敏、高惠这对远隔千里的知心挚友也能在梦中相会。更何况笔下的文章,倾注着我们读书人的心血;锺子期那样的知音,才是和我们这些读书人性命相通的人呀!可叹啊!知音相遇是难以期望的事情,人还是常会遭逢独自一人不得知音的境遇。自己孤单流落,对着影子长久地忧怨;偏偏又生就了铮铮傲骨,难免不失意无计自爱自怜。可怜一副穷酸相的书生,甚至连鬼怪也要来嘲弄。只要屡考不中,就连每根须发都是丑陋的;一旦名落孙山,文章就处处都是毛病。自古至今以痛哭闻名的人,要数献宝被拒的卞和;而面对超群之才被埋没的良莠颠倒之事,谁是善识贤才的伯乐呢?身怀绝技,无人赏识,也只能像祢衡那样把名帖放在怀中,以致三年之后字迹磨灭;侧身四望,天下已经无处投奔。人生在世,只应该闭着眼睛放开步子走,服从上天安排下的富贵贫贱。天下不凡之士像叶生那样沦落一生的,还有不少,只是怎样才能让丁乘鹤那样的人再度出现,好去与他生死相随呢?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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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 淮阳:县名,在河南省东部。
- 冠绝当时:超越同时之人。冠,第一名,首屈一指。绝,超越。
- 所如不偶:所向不遇。不偶,犹言数奇,指命运不好,遇合不佳。
- 名场:指求取功名的科举考场。
- 即官署,受灯火:谓留住县衙,得到照明等学习费用的资助。灯火,此指照明费用。
- 科试:也称科考。乡试之前,备省学政到所辖府,州,考试生员,称为科试。科试成绩一、二等的生员,册送参加乡试,称录科;被录送的生员称科举生员。
- 游扬:随处称扬。学使:即提督学政,又称提学使、提学、学院、学台、学政等,是明清时代掌理一省学校、科举的长官。
- 领冠军:指科试获第一名。领,取得。
- 闱后:指秋闱(即乡试)之后。各省乡试在仲秋八月举行,因称秋闱。闱,科举考场,又称贡院。
- 击节称叹:击节原义是用手指击拊为节拍,以寻按乐曲的韵律节奏;后常借以形容对诗文的赞叹、激赏。
- 时数:时运。数,命定的遭遇。
- 文章憎命,杜甫《天末怀李白》:“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意思是好文章会妨害好命运。
- 铩(shà厦)羽:鸟羽摧落;比喻乡试受挫落榜。《淮南子•览冥训》:
“飞鸟铩翼,走兽废脚。”《说文》:“铩,残也。”
- 嗒(tā塔)丧:沮丧;失魂落魄。《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偶。”
- 考满:是明清两代对政府官员的考绩办法之一。这里指对外官的考绩,即由吏部考功司主持的“大计”。清顺治初期,外宫三年大计;顺治后期,定外宫三年考满议叙例。康熙元年,内外官考绩皆用三年考满制。其制,外宫大计以寅、已、申、亥岁,四品以下官员以五等议叙(一等称职者记录,二等称职者赏赉,平常者留任,不及者降调,不称职者革职)。详《清史稿•选举志六•考绩》。
- 杜门:闭门。此指不与外界交往。杜,堵塞。
- 寝疾,卧病;病倒在床。
- 遗(wèi卫)问:馈赠所需,慰问疾病。遗,赠予。
- 百裹,百剂。裹,指药包。
- 解任:解职,卸任。
- 病革(jī亟)难遽瘥(chài差),病重难望速愈。革,同“亟”。瘥,病愈。
- 犬马病,对自己疾病的谦称。
- 夫子:先生,老师。旧时县学生员称本县县令为老师、老父师,自称学生、门生。
- 从杖履:犹言随侍左右。古礼老人五十得拄杖。又唯尊者得脱履于户内,晚辈有代为捉杖纳履的责任,所以“从杖履”是敬老事尊之词。《礼记•曲礼》:“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履;视日早暮,侍坐者请出矣。”
- 束装,整顿行装。戒旦:意思是警戒黎明贪睡,早起及时出发。《文选》赵景真《与嵇茂齐书》:“鸡鸣戒旦,则飘尔晨征。”[26]文艺:指“闱墨”之类供科举士子揣摩研习的八股范文。
- 期(jī基)岁:满一年。
- 入邑庠: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县学。
- 所拟举子业,指叶生平日为应付科举考试而习作的八股文。拟,谓拟题习作。举子业,又称四书文,即八股文。
- 闱中七题,明、清乡试、会试的头场试题大都是七题,其中“四书义”三题,“五经义”四题。这里“七题”指乡试的头场试题。头场成绩即能决定能否录取,二、三场成绩只作参考,所以再昌因头场七题作得好而取中亚魁。
- 亚魁:乡试第二名。第一名称乡魁、乡元或解元。
- 出馀绪:拿出本人才学的微末部分。馀绪,微末,残馀。馀绪,义同绪馀。《庄子•让王》:“道之真以治身;其绪馀以为国家;其士苴以为天下。”
- 黄钟长弃:比喻贤才被长期埋没。《楚辞•卜居》:“黄钟长弃,瓦釜雷鸣。”黄钟,古乐中的正乐,比喻德才俱优的人。
- 非战之罪:《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该下战败后曾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叶生借喻自己半生沦落,功名未就,是命运使然,而非文章庸劣。
- “何必”二句:意思是说,不必取得科举功名,才算作发迹走运。宋代王禹偁《寄砀山主簿朱九龄》诗:“忽思蓬岛会群仙,二百同学最少年;利市䦿衫抛白纻,风流名字写红笺。”白纻,一种质地细密的白夏布,借指士子取得科举功名前所着的白衣。取得科举功名后,就脱去白衣,改穿䦿衫(官服)了。利市,语出《周易•说卦》:“为近利,市三倍。”本指由贸易获得利润;后来比喻发迹、走运,俗称“发利市”。
- 岁试:各省提学使干三年任期内到所辖府、州考试一次生员课业,以六等定优劣,谓之岁试。在外地的生员须回原籍参加岁试,所以丁公劝叶生归省。归省,本义是回乡探望父母,这里实指回乡应试。
- 生惨然不乐,底本无“生”字,据铸雪斋抄本补。
- 纳粟:明清设国子监于京城,国子监生员称监生,可直接参加乡试,不必参加岁试。自明景泰(1450—1456)以后,准许生员向朝廷纳粟,享受监生待遇;后代循例纳粟(实际用银子)人监的生员,又称例监。
- 捷南宫:指会试中式,即考中进士。明、清举人考进士,会试是决定性的一轮考试。南宫,汉代把尚书省比作南方列宿,称之为南宫。宋、明以来则称礼部为南宫。会计由礼部主持,因称会试中式为捷南宫。捷,谓获胜、取中。
- 部中主政:明清于中央六部各设主事若干员。主政是主事的别称,职位低于员外郎。据下文所言“差南河典务”,“部”当指工部。
- 人北闱:指参加在北京举行的乡试。明代在顺大府(北京)和应天府(南京)各设国子监,两处乡试应考生员多为国子监生,因而分别称为北闱和南闱。清代无南闱,而顺天乡试初仍习称北闱。
- 领乡荐:指考中举人。唐制,参加进士考试者,例由地方长官(刺史、府尹)考试荐举,称为乡举或乡荐。后代因称乡试中式者为领乡荐,或简称领荐。
- 差南河典务:奉派到南河河道办理公务。清初自顺治元年至康熙四十四年前,河道总督所辖的江南省河道,包括今江苏、安徽两省民江以北的黄河、运河水系,时称南河。《清会典》卷四十七“工部•都水清吏司:掌天下河渠关梁川途之政令,凡坛庙殿廷之供具皆掌焉。”
- 奋迹云霄:致身云路;谓一举成名,前程远大。此即指中举人
- 锦还为快:衣锦还乡,堪称快事。《汉书•项籍传》:“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
- 卜窀穸(zhūn—Xī谆夕):选择墓地:指安葬。窀穸,墓穴。
- 怃然惆怅: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惆”误作“筹”。怃然,失意的样子。
- 脱委:蜕落在地。脱,通“蜕”。委,丢弃,掉落。
- 结驷:拴马。
- 游泮:进学;成为秀才。泮,指泮宫,周代诸侯所设的学校。代指府、州、县设各类官学。
- “同心倩女”二句:意思是,知心的情侣,可以离魂相随。唐陈玄祐《离魂记》:张倩女与表兄王宙相恋,遭父亲梗阻,倩女离魂追随王宙出走。五年后夫妇同回娘家,倩女的离魂才与床上病体合而为一。
- “千里良朋”二句:是说,真挚的友谊,可使远隔的良朋梦中往会。《文选》沈约《别范安成诗》:“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李善注引《韩非子》:“六国时,张敏与高惠二人为友。每相思不能得见,敏便于梦中往寻。但行至中道,便迷不知路,遂回。如此者三。”(按,此殷引文,不见于今本《韩非子》)这里作者反其意而用之。
- “而况”四句:承接“同心倩女”四句:领起下文科场失意的感慨。意思是,又何况应举文章是我辈读书人精心结撰缮写;它是否能遇真赏,正决定着我们命运的穷通呢!茧丝,比喻文章章句妥贴。本《文心雕龙•章句》:“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绪,即丝)。蝇迹,即蝇头细字。陆游《读书诗》之二:“灯前目力虽非昔,犹课蝇头二万言。”比喻文章缮写工整。学士,学子、读书人;与隔句“我曹”互立足义,意为“我辈读书人”。呕心肝,用唐代诗人李贺事。李商隐《李长吉小传》写李贺作诗构思极苦,其母叹息说:“是儿要当呕出心肝乃已尔!”流水高山,用伯牙“志在太山”、“志在流水”的琴曲(见《吕氏春秋•本味》)比喻高雅绝俗、不易被人赏识的作品,通,沟通。性命,品性和命运。作者认为,文章是作者性格、品质的表现,它的遭遇如何,则决定作者的命运穷通,所以说文章沟通性、命。
- “行踪”二句:经历之处,总难遇合,只能空自对影愁叹。行踪:踪迹所到之处。落落,孤单落寞的样子。左思《咏史诗》:“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对影,身与影相对,形容孤单。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 “傲骨”二句:生就嶙峋傲骨,不能媚俗取容,唯有自惜自怜。嶙峋,用山石突兀形容傲骨坚挺。搔头,失意无计的样子。杜甫《梦李白二首》:“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自爱、自惜、自珍。又,《诗•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方言》注引作“薆”,义为隐蔽,则搔首自爱,谓抑志自持,不失其节。
- “叹面目”二句:意思是,自叹穷厄困顿,招致势利小人的嘲侮。面目,指服饰容止等外观表现。酸涩,寒酸拘执,不舒展洒脱。来,招致。鬼物揶揄,比喻势利小人的奚落。《世说新语•任诞》刘孝标注引《晋阳秋》:晋代罗友为桓温掾吏,不得意。一日,桓温设宴送人赴郡守任,罗到席最晚。桓温问他,他回答说:“民首旦出门,于中途逢一鬼,大见揶揄,云:‘吾但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耶?’”
- “频居”四句:意思是说,多次落榜的人,从人身到文章,都被世俗讥贬得毫无是处,频居康了之中,多次处于落榜境地。宋范正敏《遯斋闲览》:唐代柳冕应举,多忌讳,尤忌“落”字,至称安乐为安康。榜出,令仆探名,还报曰:“秀才康(落榜)了也!”又据宋范公偁《过庭录》:宋代孙山滑稽多才,偕乡人子同赴举,榜发,乡人子落榜,孙山名居榜末。乡人问其子得失,孙山说“解名(榜文名单)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后因又称落榜为“名落孙山”。
- “古今”四句:大意是说,古往今来,因种种原因而悲愤痛哭的人很多,只有怀宝受诬的卞和像你;举世贤愚倒置,能识俊才的伯乐在当今又是谁人!卞和惟尔,意思是只有你的处境类似卞和。卞和!春秋时楚国人,得璞于楚山中,献之厉王、武王,皆以为诳,刖其左右足!文王立,卞和抱璞哭楚山下,王使人理其璞,得美玉。见《韩非子•和氏》。逸群之物,超群的骏马。伯乐伊谁!谁是伯乐。伯乐,春秋秦国人,与秦穆公同时,姓孙名阳。其事略见于《庄子•马蹄》、《楚辞•怀沙》、《战国策•楚策》等记载。伯乐善相马,后代因以喻善于识才的人。《汉书•贾谊传》载,贾谊曾说:“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屈原《九章•怀沙》有“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伯乐既没,骥焉程兮。”这四句概括了这些病愤之言。
- “抱刺”四句:意思是,当道无爱才之人,不值得干渴!反侧展望,四海茫茫,竟无以容身。《三国志•魏志•荀彧传》注引《平原祢衡传》:“衡字正平。建安初,自荆州北游许都……时年二十四。是时许都虽新建,尚饶士人。衡尝书一刺怀之,字漫灭而无所适。”又《占诗十九首》:“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此综取其词成句。赵翼《陔馀丛考》:“古人通名,本用削木书字,汉时谓之谒,汉末谓之刺;汉以后则虽用纸,而仍相沿曰刺。”刺,即后代的名帖、名片。明清时用红纸书写名帖,用于拜谒,又称拜帖。灭字,字迹磨灭。
- “人生”三句:仍是作者痛愤之言,大意是:在人生的道路上,大可不必认真、清醒,只须闭眼走自己的路,行心之所安;一切听天由命。合眼:有不理会是非曲直、不计较得失、不与别人比量等意思。放步,走自己的路,行心之所安。造物,造物主、上帝。低昂,抑扬,升沉、意谓摆布。
- 昂藏:气概不凡的样子。
- 令威:借指淮阳县令“关东丁乘鹤”。《搜神后记》:丁令成,汉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冲天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