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2 / 2)

在人间 高尔基 6493 字 2024-02-18

“你饱读诗书,并且记得牢牢的。”奥西普说,一对浅蓝色的眼睛仔细地盯着我。他的眼睛的表情很难捉摸,他的瞳仁似乎总在不断地融化,渐渐地消失。

“你要好好珍惜它,积累起来,会有用的。你长大了或许可以当一个修道士,用言词去安慰人们,要不就当个百万富翁……”

“是传教士吧。”泥瓦工不知为什么用生气的声音纠正他说。

“什么?”奥西普问道。

“通常都说传道士,你是知道的,你耳朵又不聋……”

“好了,就当传教士去同异教徒辩论吧。要不你就登记当异教徒也可以,那也是能挣面包的一种职务!靠智力和邪教也可以活下去……”

格里哥利害羞地笑了笑,彼得则含混地说:

“那些魔法师也过得不坏呀,还有形形色色的无神论者……”

但是奥西普立即起来反对:

“魔法师没有文化,魔法师不欢迎文化……”

接着他就对我讲起来:

“你注意听着:从前我们乡里住着一个穷光蛋,名叫杜什卡,是个破落的干瘦的庄稼汉,家徒四壁,活得像羽毛一样,被风吹来吹去,四处飘荡;他既不是干活的人,也不是个懒汉。有一天他由于无事可做,便决定朝圣去了,而且足足去了两年。回来后,俨然一副新模样:头发披在肩上,头上戴一顶法冠,身上披着棕红色的、不知是用什么皮制的道袍,眼睛像鲈鱼似的望着大家,反复地提示说:忏悔吧,罪人们!干吗不忏悔呢,尤其是妇女们?以后就事事顺利了:杜什卡吃饱了,杜什卡喝足了,满足杜什卡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了……”

泥瓦工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难道问题就在于酒足饭饱吗?”

“不然又是什么呢?”

“问题在于他传什么道!”

“我可没有探究过他传布了什么,我自己还有太多的话要说呢。”

“你说的那个杜什尼科夫·德米特里·瓦西里伊奇224我很熟。”彼得有点委屈地说。格里哥利则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茶杯。

“我不跟你争吵,”奥西普平静地宣称,“我这全是对我们的马克西梅奇说的,谈的是关于挣饭吃的各种不同的路子……”

“有些路子会让你进监狱的……”

“这种事还少吗?”奥西普赞同地说,“不是走每一条道都可以成为修道士的,必须懂得在什么地方拐弯……”

他老要逗弄笃信宗教的粉刷工和泥瓦工。也许他不喜欢他们,但他又巧妙地掩饰着这一点。总之,他对人们的态度是不可捉摸的。

他对叶菲穆什卡的态度似乎温和一点,亲善一点。房顶工不参与关于上帝、真理、宗派及人生痛苦之类的谈话,而这类话题却是他的朋友们所喜欢的。他把椅子横着放在桌子一边,使椅子的靠背碰不着他的驼背,静静地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不过有时也会突然警觉起来,朝烟雾弥漫的屋子环顾一下,仔细地倾听人们的不连贯的喧闹声,然后一跃而起,迅速溜了出去。这说明叶菲穆什卡的债主进来了。他有十多个债主,其中有些人还打了他,所以他得跑出去躲债。

“这些怪人,脾气很大,”他没头没脑地说,“要是我有钱,难道会不还他们吗?”

“唉,一棵苦命的枯树……”奥西普看见他走出去时说。

有时候叶菲穆什卡会久久地坐着,陷入冥想,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他那高颧骨的脸变得温和起来,一双和善的眼睛也显得更和善了。

“你在思考什么呢?”有人问他。

“我在想,我若成了富人,嘿,我就要娶一个真正的小姐,娶一个贵族小姐,真的,比方,娶一个上校的女儿;上帝啊,我一定会爱她!我会融化在她身边……因为,兄弟们,我在上校的别墅里盖过房顶……”

“是的,这个我听说过:上校有一个守寡的女儿!”彼得不友善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过叶菲穆什卡用手掌在膝盖上擦了擦,驼峰向上地摇晃着身体,接着说:

“有时她走进花园里,全身那么白,那么丰腴,我从房顶上望着她,就想:太阳算个啥,干吗还要白昼?我要是一只鸽子,就飞到她的脚下去!简直就是一朵抹了奶油的天蓝色的鲜花!要是能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哪怕一辈子都是黑夜也行!”

“那你们吃什么呢?”彼得粗鲁地问道,但叶菲穆什卡对此并没有生气。

“上帝啊!”他大声喊道,“我们能吃多少呢?何况,她是个有钱人呀……”

奥西普笑着说:

“叶菲穆什卡,你这个浪荡子,什么时候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呢?”

叶菲穆什卡除了女人之外,什么都不谈;他干活也很不稳定,有时候干得很好,很麻利,有时却很不带劲,举着木槌子懒洋洋地、心不在焉地铆接房脊,留下许多空眼。他身上老是有一股油脂味和鱼油味,但也有一种他所特有的健康好闻的气味,像新砍下来的树木的味道。

跟木工谈论什么都很有趣,有趣却并不十分愉快;他的话总是让人心跳,而且很难分辨,他什么时候说的是正经话,什么时候在开玩笑。

跟格里哥利最好谈上帝,他喜欢这个,并且坚定不移。

“格里沙225,”我问他,“你知道吗?也有一些人是不信上帝的。”

他平静地笑笑:

“怎么会呢?”

“他们说:没有上帝!”

“噢,是啊!这我知道。”

于是他手一挥,像要驱走看不见的苍蝇似的说:

“你记得吗,大卫王时代就有人说过‘愚顽人心里说没有上帝’226,瞧,当时就有狂妄的人这么说了!可是,没有上帝,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奥西普好像赞同似的说:

“你要是让彼特鲁哈没有了上帝,他准会叫你吃苦头!”

什希林的漂亮脸蛋变得严厉起来,他用指甲上带有干石灰的手指捋了捋胡子,神秘地说:

“上帝存在于每个人的肉体里,良心和一切内在精神都是上帝给的!”

“那么——罪恶呢?”

“罪恶——来自肉体,来自撒旦。罪恶是从外面来的,最多不过是像天花那样的东西!谁想罪恶想得多,他就会犯罪最厉害,不去想罪恶的人,也就不会犯罪!关于罪恶的思想,都是肉体的主宰者撒旦所灌输的……”

泥瓦工怀疑地说:

“好像有点不对……”

“对的!上帝没有罪,人是上帝的形象和样式227。形象、肉体会犯罪,而样式不会犯罪,它——一种样式,是精神……”

他胜利地笑笑,彼得则埋怨说:

“好像不是这样吧……”

“那你认为怎样呢?”奥西普问泥瓦工,“不犯罪就不忏悔,不忏悔就不得救吗?”

“这样好像更可靠些!老年人说过:忘记了魔鬼,你也就不爱上帝了……”

什希林是不会喝酒的人,他喝两杯就醉,这时他的脸就会变成玫瑰色,眼睛会变成小孩子的眼睛,说话会像唱歌一样。

“我的兄弟们,这一切是多么好啊!我们活着,工作不重,吃得饱,感谢上帝!哎呀,多么好啊!”

他哭了,眼泪落在胡子上,那丝线般的胡须上闪着玻璃珠似的亮光。

他对生活的一味赞美,还有他那玻璃珠似的眼泪,都使我感到不愉快。我外祖母也对生活赞美,但比他更有说服力更简单,不那么纠缠不休。

所有这些谈论使我的心情经常处于紧张状态,产生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我已经读过大量关于庄稼汉的小说,也知道书上描写的庄稼汉同现实生活中的庄稼汉截然不同。在书本里所有的庄稼汉都是不幸的,不管是善良的还是凶恶的。在语言和思想方面也比生活中的庄稼汉要贫乏得多。书本里的庄稼汉很少谈及上帝、宗教,更多的是议论官吏、土地、真理和生活的痛苦等等。关于女人他们也谈得比较少,而且不那么粗鲁,比较友善。对于现实生活中的庄稼汉来说,女人就是解闷的东西,不过那是危险的。跟女人在一起常常要用点计谋,否则你就会被制服,倒霉一辈子。书本里的庄稼汉或好或坏永远地全都表现在书里了,而生活中的庄稼汉则既不好也不坏,而是出奇的有趣。生活中的庄稼汉不论在你面前说了多少话,总让人觉得他还留下一些话没有说出来,留在心里,也许正是在这些没说出来的话里,隐藏着最重要的东西。

在所有写庄稼汉的书本中,我最喜欢的是《木工劳动组合队》里的彼得。我想把这个故事念给我朋友们听,并把书带到市场里去。我经常在这个或那个劳动组合队里过夜,有时是因为下雨,所以就不想回城里去,更多是因为干一天活太累了,没有力气回家了。

当我说我有一本讲木工们的书时,大家立即就活跃起来,很感兴趣,尤其是奥西普,他从我手里把书夺过去,怀疑地摇摇他那像圣像一样的脑袋,翻了翻书页说:

“真好像是直接写我们的!瞧你这个坏蛋!谁写的?是贵族吗?我想准是。贵族和当官的什么都会干!上帝没有想到的,当官的都能想到。他们就是为此而活着的……”

“奥西普,对上帝你可不能乱说。”彼得提醒他说。

“没关系,对上帝来说,我的话算得了什么,比一片雪花或一滴水落在我的秃头上还要轻呢。你不用担心,我是不会冒犯上帝的……”

他忽然心情不安地嚷起来,燧石冒火似的说出一句句尖刻的话,就像用剪刀把一切与他有抵触的话统统剪断似的。一天之中他问了我好几次:

“马克西梅奇,我们念吗?嗯,正经事,正经事!这个主意很不错。”

收工后,他们便到组合队里去吃饭。晚饭后,彼得带着他手下的工人阿尔达里昂来了,什希林也带着青年小伙子福马来了。在组合队工人睡觉的工棚里点亮了油灯,我就开始念起来,大家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听着。阿尔达里昂却很快便生气地说:

“得啦,我听够了!”

说完他就走了。格里哥利第一个睡着了,他奇怪地张开嘴巴。接着木工们也都睡着了,但彼得、奥西普和福马都走过来挨着我,紧张地听着。

我念完了之后,奥西普马上把灯熄掉。从天上星星的方位看,已接近半夜了。

彼得在黑暗中问道:

“干吗要写这种东西?反对谁呢?”

“现在睡觉!”奥西普边脱鞋边说道。

福马默默地走到一边去了。

彼得再次要求说:

“我说,这是反对谁呢?”

“只有他们知道。”奥西普说完便在临时搭起的板床上躺下来。

“如果是反对后娘的,这就太无聊了,后娘决不会因此而变得好一些。”泥瓦工坚持地说。

“如果是反对彼得的,那也枉然,他的罪恶,他应该负责!杀了人就得流放到西伯利亚去,没有啥好说的!为这种罪恶去写一本书是多余的……似乎有点多余吧。”

“什么?”

奥西普没有说话,于是泥瓦工又补充说:

“他们没有事干,便去干预别人的事!跟娘儿们晚上没事聚在一起闲扯一样。再见吧,该睡觉了……”

他在开着的门边映出来的一块蓝色方框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奥西普,你是怎么想的?”

“算了,睡觉吧……”

什希林就在他坐着的地方侧着身躺下来。福明则睡在我身旁一堆柔软的干草上。整个村子都入睡了。远远地传来火车的声音——车轮的轰隆声和缓冲器的响声。工棚里则发出各种不同的鼾声。我心里有点不痛快,原本期待着会有一些交谈,可是什么也没有……

忽然,奥西普小声而清晰地说起话来:

“孩子们,你们不要相信这些东西;你们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把自己的智慧积累起来,自己就会比别人加倍聪明!福马,你睡着了吗?”

“没有。”福马高兴地回答说。

“怪不得!你们俩都是识字的人,你们就读吧,但你们什么也别相信。他们可以把什么都印出来,这种事全操在他们的手里!”

他从板床上垂下两条腿,双手靠在板床边上,向我们俯过身来,继续说:

“书——应如何去理解呢?书是专门揭发人们的事情的。这就是书。它说,你看吧,这个人是怎样的;木工或其他人又是怎样的,可是却把贵族写成另一种人!书——可不是随便写的,而是要保护某些人的什么东西的……”

福马用一种沉厚的声音说:

“彼得杀了工头是对的!”

“好了,这种话就不必说了,杀人总是不对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格里哥利,不过你得丢开这个念头。我们大家都不是有钱人,今天我是老板,明天便是伙计……”

“奥西普叔叔,我不是说你……”

“说谁都一样……”

“你是公正的人。”

“你等一下,我来告诉你那本书写作的目的。”奥西普打断了福马的气冲冲的话,“这是一本很狡猾的书。瞧,你看,那里是没有庄稼汉的贵族和没有贵族的庄稼汉!现在你再看:贵族的情况很坏,可庄稼汉的也不好;贵族衰弱了,变傻了,庄稼汉则成了吹牛家、酒鬼、病人、受委屈的人!瞧,都成什么样了?还说,过去给贵族当农奴还好一些:贵族可以躲在庄稼汉的后面,庄稼汉可以受贵族的庇护。这样一来,大家都有饭吃,都获得平安……我不想争辩,不错,有老爷在,生活是要安稳一些。庄稼人太穷对贵族老爷并不有利。庄稼人富了却不聪明,这对贵族老爷来说最好。这就是他们的如意算盘。我明白这个。要知道我自己就当过贵族老爷家将近四十年的奴隶。我亲身所受的皮肉之苦就是最好的说明。”

我想起了自杀身亡的马车夫彼得。关于贵族老爷他也说过同样的话。而奥西普的想法却与那个恶老头的思想相吻合,这使我感到很不愉快。

奥西普碰了碰我的腿,继续说:

“我们应该了解书籍和各种各样的作品,任何人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任何事情的,看似白干,那是外表。书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写出来的,它是要搅乱人的头脑的。一切事情都要靠智慧去做,没有智慧,哪怕就是砍柴或编织树皮鞋你也干不好……”

他说了很长时间,躺着又起来,在黑夜的寂静中娓娓地道出其聪慧的种种俏皮话:

“有人说:贵族老爷和庄稼汉是心性不同的两种人。这种说法也是不对的。我们同贵族老爷是同一种人,只是我们处在最底层罢了。当然贵族老爷有书读,能获得知识,而我呢,是被锤子砸出来的。老爷的屁股要白一些——这就是全部差别。不,小伙子们,世界该按新的方式生活了!这些作品都应该扔掉,搁一边去!让每个人都问问自己:我是谁?是人。他是谁?他也是人。可是现在怎么样呢?难道上帝多向他要了两戈比铜币吗?不,在赋税方面,我们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

终于黎明把天上的星星全部熄灭,早晨到来了,奥西普对我说:

“你看见了吧,我多能编呀!我所说的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孩子们,你们可别相信我。这些都是由于我睡不着觉随便胡说的,不是严肃的东西。躺着躺着,就想出了一些逗乐的话来:‘从前有一只乌鸦,从田野上飞到山上,从这一田埂飞到另一田埂,到它寿终正寝的时候,上帝的指令下来,乌鸦便死了,干硬了!’这是什么意思呢?什么意思也没有……好,我们睡觉吧,很快就该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