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1 / 2)

在人间 高尔基 9478 字 2024-02-18

到了晚秋,轮船停航了,我便进了一家圣像作坊当学徒工。可是第二天,我的老板娘,一个温和的爱喝点酒的老太太,用弗拉基米尔省的方言对我说:

“现在是日短夜长,你早上到铺子里去打打杂,站站柜台,晚上去学习!”

于是她把我派给了一个个子矮小、腿脚勤快的掌柜做使唤。他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有一张漂亮的甜腻腻的脸。每天早晨,在寒冷而又昏暗的黎明中,我同他一起穿过全城,经过仍在睡梦中的商业街伊林卡到尼日尼市场去。铺子设在一家旅馆的二层楼上,是由一间栈房改建的,光线很暗,安着一扇铁门和一个小窗户,窗户对面是带铁皮顶的外廊。铺子里堆满各种大小不同的圣像和神龛,有的圣像很平整,有的雕有葡萄花饰;还有教堂用的黄皮面的斯拉夫文的书籍。我们的铺子旁边,还有另一家铺子,也是卖圣像和各种书籍的,那里有一个黑胡子商人,是伏尔加河对岸克尔仁斯克地区有名的旧教派经学家的亲戚。这个商人有一个身体干瘦、动作灵活的儿子,年纪与我相仿,长着老头子似的又小又灰的脸和一双耗子似的不安分的眼睛。

铺子一开门,我就得到饭馆里去打开水;喝完茶之后,便拾掇店堂,擦拭商品上的灰尘,然后就站立在阳台上,机警地注视着,不让顾客跑到相邻的铺子里去。

“顾客都是傻瓜。”掌柜很得意地对我说,“对顾客来说,在哪儿买东西都是一样,只是要便宜,他们不懂商品的好坏!”

他一边很快地用手指弹了弹圣像的木块,一边夸耀自己精通买卖技艺,教导我说:

“姆斯乔尔村169出的产品价钱便宜,三俄寸宽四俄寸长的价位是……而六俄寸宽七俄寸长的价位则是……你了解圣徒的名堂吗?记住:沃尼法蒂是防酒癖的;大殉道女瓦尔瓦拉是防牙病和暴死的;瓦西里·布拉仁内是防疟疾和热病的……你知道圣母吗?注意,有悲叹圣母170、三手圣母171、阿巴拉茨卡娅预兆圣母172、勿哭我圣母173、消愁圣母174、喀山圣母175、庇护圣母176、七箭圣母177……”

我很快记住了圣像的不同尺寸和不同工种的价位,记住了圣母像的区别,但是要记住圣徒们的功用却不容易。

有时我站在小铺门口正在想什么事时,掌柜却突然要考我的知识。

“解除妇女难产的是哪位圣徒?”

如果我答错了的话,他就轻蔑地问我:

“你的脑袋是干什么用的?”

更为困难的是招揽顾客。那些画得丑陋不堪的圣像,我自己都不喜欢,更不好意思去把它们卖给别人。

根据外祖母所讲,我觉得圣母都是年轻、漂亮的,善良的,杂志上的图片也是这样。可是圣像上的圣母却画得那么老丑,那么严厉,鼻子又歪又长,一双手像木棍子那样。

在星期三、星期五的赶集日里,生意很红火。外廊上会出现许多乡下人和老婆婆,有的是整家整家的人都来了。他们都是伏尔加河对岸的旧教徒,是多疑、阴郁的山里人。你有时会看到那个穿着老羊皮和家织粗毛呢的身体笨重的人,他慢慢地走在长廊上,生怕摔倒似的。站在这个人面前我真不自在,很别扭,费了好大的劲才走过去,拦住他,在其穿着笨重靴子的脚边转了一下,像蚊子叫似的小声说:

“老人家,你想买点什么?加注释的、详解的圣诗集,叶夫连姆·西林的书,基里洛夫兄弟的书,圣典、圣课经等全都有,请您随便看看。所有的圣像任你挑选,各种价位的都有;做工最佳,颜色深暗!所有圣徒圣母像都可以定做,随你的意;也许您想订一个纪念命名日的圣像或保护家庭的圣像吧!我们有俄罗斯最好的圣像作坊!买卖也是全城第一!”

捉摸不透、难于了解的顾客像瞧狗似的瞧着我,许久都不说话,然后突然用木头一样的手把我推在一边,走到隔壁铺子里去了。这时我的掌柜便用手揉着大耳朵生气地叫道:

“你把顾客放跑了,生意人!……”

隔壁铺子里响起了一种柔和甜蜜的声音,一番迷人的话语:

“亲人呀,我们可不卖羊皮,也不卖靴子,而是专卖上帝的天惠,这比金银还要珍贵,而且是无价之宝……”

“魔鬼!”掌柜既嫉妒又叹赏地说,“真把那乡巴佬蒙住了!你该好好学学,好好学学!”

我是诚心诚意地学,任何事情,既然干了,就要干好。可是招揽顾客、做生意我却做不好。那些阴沉的寡言少语的乡下人,那些像耗子一样,见什么东西都怕得低下头的老婆婆引起我的同情,我很想悄悄地告诉他们圣像的实价,不向他们多收二十戈比。我觉得他们都是穷人,饥饿的人,看到他们用三个卢布去买一本赞美诗,我感到很奇怪。这本书是他们买得最多的。

他们对书和圣像价值的知识也使我很吃惊。有一天有一个被我拉进铺里来的白头发老头温和地对我说:

“小伙子,你说你们的圣像作坊是俄罗斯最好的。这可不对呀!俄罗斯最好的是莫斯科的罗戈仁圣像作坊!”

我不好意思地躲到一边去了,他也没有进隔壁的铺子里去,而是悄悄地往前走了。

“碰钉子了?”掌柜挖苦地问我。

“你没有向我提到过罗戈仁作坊……”

他骂了起来:

“这些不声不响的家伙四处游荡,他们什么都知道,该死的老狗,什么都懂……”

我的掌柜长得漂漂亮亮,不愁吃穿,自尊心很强;他厌恶乡下人,即便在心情好的时候,也常向我抱怨说:

“我聪明,喜欢干净,喜欢香味——神香啦,花露水啦。可是,尽管我有高尚品位,为了替老板挣五个戈比,我还得在那些臭乡巴佬面前点头哈腰!你当我好受吗?乡巴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臭毛皮,地上的虱子罢了,可是……”

他很伤心,不再说话了。

我却喜欢乡下人。我从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感受到一种像雅科夫那样的神秘的东西。

有一回,铺子里进来一个穿羊皮袄外面还罩一件短皮大衣的彪形大汉,他摘下毛茸茸的帽子,望着点着神灯的角落,用两个指头画过十字,尽量不去注意那神灯照不到的圣像,然后默默地向四周扫了一眼,说道:

“给我一本加注释的赞美诗!”

他卷起皮衣的袖子,抖动着泥土色的干裂得快要流血的嘴唇,久久地念着书里的扉页。

“再古一些的——没有吗?”

“古版书要几千卢布,你知道……”

“我们知道。”

这个乡下人润润指头,又翻了一页。他指头碰到之处,都留下了一个黑色的指印。掌柜用吃惊的目光盯着这个顾客的头顶说:

“圣书都是一样的古物,上帝没有改变自己说的话……”

“我们知道,听说过!上帝没有改,是尼康改的178。”

于是这位顾客把书合上,默默地走了。

有时候这些山里人同掌柜还争论起来。我明白,他们对圣书知道得比掌柜还多。

“这些泥淖里的异教徒。”掌柜埋怨地说。

我还看见,新版书虽然并不合乡下人的心意,但他们还是对新书怀着敬意,小心翼翼地触摸它,好像这书会像小鸟那样从他们的手里飞走似的。看见这种情况我很高兴。因为书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奇迹,里面隐藏着作者的灵魂,我把这个灵魂放出来,它就会秘密地跟我说话。

有一些老头老太太常常拿些尼康时代以前的旧版书,或是这些书的手抄本来卖。这些手抄本做得很漂亮,都是那些隐居在伊尔吉兹和凯尔仁茨各地的旧派女教徒抄写的。还有一些则是没有经过德米特里·罗斯托夫斯基179修订的日课经文月书的手抄本、圣像旧墨迹、十字架、涂了珐琅的铜制折叠圣像(北部沿海地区的铸造品)、莫斯科公爵们赏赐给酒保们的银匙等。所有这些东西他们都是非常神秘地左顾右盼后才从衣摆下面拿出来的。

不论是我的掌柜还是隔壁的老板对这种卖主都是非常注意,互相拼命争夺的。花几个卢布或几十个卢布买到这种古董,到市场上就可以以几百卢布的价钱卖给那些有钱的旧教徒。

掌柜教导我说:

“你要特别注意这些从深山老林里来的人,这些妖人、术士,要睁大眼睛盯着!他们会给你带来好处的。”

每当出现这样的卖主时,掌柜便派我去请旧教派经学家彼得·瓦西里伊奇来,他是古本、圣像,一切古董的鉴定家。

鉴定家是个高个子老头,留着与瓦西里·布拉仁一样的长胡子,一张令人愉快的脸上,有一双聪明的眼睛;他的一只脚被截去了,因此一手拿一根长拐棍,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他不论是冬天还是夏天都穿着一件道袍似的薄外套,戴一顶铁锅似的奇形怪状的丝绒帽子。他长得很精神,腰板很直,一进铺子,便垂肩弯背,轻声叹气,常常用两根手指画十字,不停地念着祷词和赞美诗。这种虔诚和老态龙钟的样子,马上就赢得了卖主对这位经学家的信任。

“你们有什么麻烦事吗?”老头问道。

“有人拿圣像来卖,说是斯特罗加诺夫画的。”

“什么?”

“斯特罗加诺夫的。”

“啊哈……我听不大清楚,上帝堵塞了我的一个耳朵,让我别去听那些尼康派的肮脏话……”

他摘下帽子,平平地举起那只圣像,沿着画看,接着是旁边看,直着看,然后看木头上的接合榫,眯缝着眼睛,嘴里嘟哝着:

“这些不敬神的尼康派,他们知道我们喜欢古圣像,便像魔鬼那样阴险,制造出各种各样的赝品。如今假圣像造得惟妙惟肖,唉呀,真是惟妙惟肖!乍一看,那圣像似乎真是斯特罗加诺夫的,或乌斯秋日的东西,要不就是苏兹达里斯基的东西,可是用内行的眼睛一看——全是赝品!”

他要是说“赝品”,那么这个圣像就一定是稀有的珍品。他通过一系列约定的暗号告诉掌柜,这个圣像或这本书可以出多少钱。我知道,“灰心和悲哀”一词是表示十个卢布,“尼康老虎”一词则表示二十五卢布。看到他们这样地欺骗卖主,我感到害臊。不过看着旧派经学家的这种巧妙把戏,也让我着迷。

“那些尼康派分子是尼康老虎的黑心子弟,他们在魔鬼引导下什么都干得出来。你看那做底子用的白灰泥,简直像是真的一样;服装也是同一个人画的,可是你瞧那脸,就不是同一个手笔了,不是了!老师傅们,像西蒙·乌沙科夫,虽然是异教徒,却自己画全像,既画衣服也画脸孔,就是底板,也是他亲自刨的,底色也是亲自涂的。可是今天那些秽亵神灵的家伙就做不到了!从前画圣像是一种神圣的事业,而如今,不过是一种手艺罢了!就是这样,上帝的信徒们!”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圣像往柜台上一放,戴上帽子说:

“罪过。”

这就是说,收购吧!

卖主沉浸在长河流水般的甜言蜜语里,老头的渊博知识让他震惊,他恭敬地问道:

“尊敬的老人家,圣像怎么样呢?”

“圣像——是尼康分子做的。”

“这不可能!我爷爷、太爷爷都拜过它……”

“可是尼康生活的时间比你太爷爷还要早。”

老头把圣像拿到卖主的面前,严厉地说:

“你瞧这副笑脸,这难道是圣像?这是一张画,像一种艺术模制品,尼康派的玩意儿。这东西没有精神!我说得不对吗?我是个老人,追求真理,我很快就要到上帝那里去了,还去扭曲灵魂吗?犯不着!”

他装着由于别人不相信他的鉴定而深受委屈的样子,从铺子里出来走到外廊上去,好像他已经衰老得快要死了。掌柜付了几个卢布买下了圣像,卖主向彼得·瓦西里伊奇深深地鞠了一躬就离开了。我被派去饭馆打水泡茶。回来时我看见鉴定家精神抖擞,十分快活,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件购物,教导掌柜说:

“瞧这圣像,多么严谨,笔法细腻,充满神灵的威严,没有一点凡人的俗气……”

“那么这是谁的墨迹呢?”掌柜高兴得跳起来问道。

“你要知道这个还太早了点。”

“行家能出多少钱呢?”

“这我也不知道。让我拿去给人看看再说……”

“啊呀,彼得·瓦西里伊奇……”

“要是能卖出去,分给你五十卢布,其余的归我。”

“啊哟……”

“你别啊哟,啊哟的……”

他们喝着茶,两双骗子眼睛相互对视着,无耻地进行着交易。很明显,掌柜完全落入了老头的手中。等老头走了之后,他一定会对我说:

“你要注意,别对老板娘说这桩买卖的事!”

谈妥了卖圣像的条件之后,掌柜问他:

“城里有什么新闻吗,彼得·瓦西里伊奇?”

老头用一只发黄的手捋了捋胡子,露出油腻腻的嘴唇,讲述了富商们的生活,他们买卖上的兴隆、纵酒作乐、疾病、婚礼、夫妻离异,等等。他们说起这些油腻的故事来又快又机灵,就像一个巧厨娘煎油饼一样,说话中还时时发出嘻嘻的笑声。掌柜的圆脸由于羡慕和狂喜变成了褐色,两只眼睛蒙上了一层幻想的轻雾,边叹气边诉苦说:

“人家都正常地生活,可我呢……”

“各人有各人的命,”经学家用男低音说道,“有些人的命是天使用小银锤打出来的,可另一些人的命则是魔鬼用斧背敲出来的……”

这个结实有力的老头什么都知道——知道城里的全部生活,知道商人、官吏、神父、小市民等的全部秘密。他像一只猛禽,目光锐利,他身上兼有狼和狐狸的东西。我总想惹他发怒,但他远远地像通过一层雾似的望着我。我觉得他被笼罩在一种无底的空虚之中,如果再走近他一点,就会掉进不知什么地方去。因此我觉得他身上有某种类似司炉舒莫夫的东西。

尽管掌柜当面背后都赞赏他聪明,但有时候他也和我一样,想惹老头生气,让他难受。

“其实大家都知道你是一个骗子。”他突然挑衅性地看着老头的脸说。

老头懒洋洋地笑了笑回答说:

“只有上帝不骗人。我们生活在傻瓜中间,如果不骗傻瓜,那么傻瓜还有啥用呢?”

掌柜气坏了。

“乡下人也不全是傻瓜,要知道,商人也是来自乡下人!”

“我们谈的不是商人。傻瓜当不了骗子。傻瓜是圣徒,他的脑子在睡觉……”

老头说得越来越没劲,这非常使人生气。我觉得他好像站在一个草墩子上,周围都是泥淖。无法叫他动气,他是不会动怒的,要不就是他善于把怒气深深隐藏起来。

但是他常常自己来纠缠我,走到我的跟前,胡子下面咧着嘴,问道:

“那个法国作家你怎么称呼来着,叫波诺士?”

他这种故意糟蹋别人姓名的恶劣态度,使我非常生气,但是我忍住了。我回答说:

“是庞逊·德·捷拉伊利。”

“在哪里丢失了?180”

“别胡闹了,你又不是小孩子。”

“你说得对,我不是小孩子。你现在在读什么书?”

“叶夫列姆·西林的书。”

“谁写得好些,是那些普通作家,还是这一位?”

我没有说话。

“普通作家写什么多一些?”他接着问。

“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写。”

“那么就写狗写马喽,狗和马到处都有。”

掌柜哈哈地笑起来,我却很生气。我感到难过,不痛快。这时我要是离开他们的话,掌柜就会出来阻止:

“你到哪儿去?”

老头又来考问我:

“喂,有学问的人,请你回答一道题:在你面前有一千个裸体的人,五百个女的,五百个男的,其中也有亚当和夏娃——你如何把亚当和夏娃找出来呢?”

他追问了我很久,最后得意扬扬地宣布说:

“小傻瓜,他们不是人生出来的,是上帝造的,所以他们身上没有肚脐眼!”

老头知道无数这样的“命题”,我常常被他难倒。

刚到铺子里上班时,我曾把我读过的一些书的内容讲给掌柜听。现在他却反过来拿这些东西来为难我:掌柜把它们转述给彼得·瓦西里伊奇听时,加以篡改,歪曲成十分猥亵的东西。老头再帮他从中提出一些无耻的问题。他们的如簧之舌把许多不要脸的脏话,像倒垃圾似的倒在欧也妮·葛朗台、柳德米拉、亨利四世的身上。

我明白,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由于空虚无聊,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些。他们制造出这些污秽的东西后,还像猪一样钻进这些污秽里打滚,只是为了获得一些快感,而把美的东西(不合自己脾胃、为自己所不理解并认为是滑稽的东西)加以玷污和抹黑,还得意地哼着鼻子。

整个商场,它的所有居民——商人们,掌柜们都过着一种奇怪的生活,他们尽干些幼稚而又愚蠢,却往往是恶意的游戏。要是乡下人向他们问路,问到去城里某个地方怎么走近一些时,他们总是故意告诉他错误的路线。这种事他们早已司空见惯,连骗子也不屑引以为乐了。又如,他们逮了两只耗子,便把耗子的尾巴系在一起,放在道上,欣赏它们朝不同方向奔跑时相互撕咬的样子,有时他们会在耗子身上浇上煤油,然后点火烧它们。他们还把破洋铁桶系在狗尾巴上,吃惊的狗汪汪地尖声乱叫,拖着洋铁桶狂跑起来。这些人看着哈哈大笑。

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消遣。好像所有的人,特别是乡下人,在商场里是专门供人取笑的。在对人的态度方面,我觉得他们永远有一种取笑人的愿望,总想让人痛苦和难堪。我很奇怪,为什么我读过的书里却没有这种在日常生活中相互捉弄的经常而又激烈的倾向。

商场的这类游戏中,有一种特别令我感到生气和厌恶。

我们铺子下面,有一家卖毛皮和毡靴的商店,店里有个伙计,其食量之大,让整个尼日尼市场的人都为之吃惊。他的老板却极力夸耀他的这一本事,就像夸耀狗的凶狠、马的气力那样。他常常拉他的邻居老板来打赌。

“谁敢拿十卢布打赌?我赌的是,米什卡在两小时内吃完十俄磅火腿。”

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能做到这一点的,所以他们说:

“我们不打赌,但我们可以去买火腿,让他吃,我们看着。”

“不过要吃不带骨头的净肉。”

大家懒洋洋地争论了一会儿,接着从黑暗的库房里出来一个小伙子,他身材瘦削,没有胡子,高颧骨,穿一件厚呢大衣,系着红腰带,全身沾满毛屑。他恭恭敬敬地从小脑袋上摘下帽子,一双深深陷进去的眼睛用浑浊的目光默默地望着老板的圆圆的脸。老板脸色红润,长满了又粗又硬的胡子。

“一巴特曼181火腿,能吃下去吗?”

“多少时间?”米什卡关切地尖声问道。

“两小时。”

“有困难!”

“这有啥难的?”

“那就添两瓶啤酒吧!”

“好吧,”老板说,并夸耀道,“你们别以为他是空着肚子,不,他早晨还吃了两磅面包,中午也照常吃了午饭。”

他们拿来火腿,观众们聚拢起来,全都是肥肥胖胖的商人,穿着笨重的毛皮大衣,一个个像大秤砣似的,都挺着大肚子,而他们的眼睛却小得很,藏在肥胖的眼包里,并蒙上了一层无法排遣的无聊的朦胧薄雾。

他们把双手塞进袖口里,紧紧挤成一团,围住这个暴食者;此人预备好了一把小刀,一大块黑面包,首先是虔诚地画了个十字,然后坐在皮毛袋上,把肉搁在自己身边的一只箱子上,用茫然的眼睛打量着那块肉。

他切下一片薄薄的面包和厚厚的一块肉,并整整齐齐地把它们叠在一起,然后用双手托着放进口里;他的嘴唇嚅动起来,并用狗一般的长舌头舔着嘴巴,露出尖细的牙齿,像狗吃东西那样,把嘴巴凑到肉上面。

“开始了!”

“看好表!”

大家的眼睛都认真地转到暴食者的脸上,看着他的下颌和耳朵边由于咀嚼而突起的两块圆圆的肌肉,看着他的下巴均匀地一起一落,并东拉西扯地议论着:

“简直就是熊吃东西!”

“你见过熊吃东西吗?”

“难道我住在森林里吗?只是大家常这么说:吃得像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