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春的午后比深夜还静。海浪声息,格子门上映出的松影纹丝不动,只听远远传来小鸟的清脆啼声。透过东侧玻璃门,遥望秋高气爽。红叶似锦的樱山,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外娇娆。老妇缓缓啜茶,低下头平整一下膝上的罩衣,又抬头盯着浪子,文静地开口了。
“人生似乎漫长,却又短暂;似乎短暂,却又漫长啊!
“我父亲当过旗本39,是个显赫之家。最终却落在他人之手。您也许知道,过了小石川水渠大桥,再走几步,有一处长了一片朴树,我就出生在那里的一所宅子。十二岁丧母,父亲非常懊丧,没有续弦。我还是个孩子,要操持各种家务。后来弟弟成亲,我嫁给了比我们品级高些的小川旗本之家。那年我二十一岁,您还远远没有问世呢。
“我也受过女子大学的教育,论耐性本来不甘亚于他人。可是,实际上身临其境一看,真是痛感有无数烦恼。赶上那种时局,我丈夫很少在家。家里除了公婆,还有丈夫的姊妹二人(后来都已出嫁)。唉,他家五口,我很担心互不了解。公公倒没什么,可是婆母却很难侍候。坦率地说,在我之前就娶过一个媳妇,可是,听说不到半年就逃回娘家了。对于死去的人说这些,也许不大礼貌,不过,她暴躁、固执、嘴尖舌利,唉,俗语说:‘先敲后背,再掐脖子。’她正是这号人。我本想万般忍耐,但也常常忍受不住,在屏风后面流泪。被看出眼睛红了,就要挨训;训过又哭,常常想起死去的妈妈。
“这当儿,刮起了维新风,江户城40简直像在热锅里。我丈夫、父亲、弟弟都是‘彰义队’41里的人,驻在上野42。而且公公大病,我那时叫妊娠吧,真是着急上火得不得了呀!
“后来,上野失守,我丈夫从宇都宫43逐渐到了函馆44,父亲不知下落,弟弟在上野阵亡,全家杳无音讯,公公也终于病故,这期间我临产,一切如梦。并且失去了俸禄,家产被抄,我只带年迈的婆母和一名老仆,抱着新生的婴儿,越过箱根45,落在静冈46,简直像一场噩梦。”
这时,护士进屋,边致意,边劝浪子服药,然后退去。老妇不时地闭目冥思,却又睁开眼睛,继续倾吐。
“在静冈,幕僚们的辛酸,几乎没法提了。将军家也是如此。连凯旋将军也只得闷居在背胡同里的斗室。这时节,像我们五千石之家,享三人俸禄,本已受之有愧。但是,说来惭愧,那时候,连一块豆腐都买不起。而且,婆婆大手大脚惯了,可真愁死人啦。我把街道上的女人找到一起,教她们习字,学裁缝,夜里很晚,做点事挣钱。这也没什么。可是,婆母越来火气越大,时局的恶果都要我来负,这副担子可不轻啊!丈夫不在家(去函馆后一时入狱),父亲又下落不明。‘这种日子不如索性死掉!’这念头一日不知几度泛起,不知翻来覆去地想过多少遍。真的,那时候,衰老得一年胜过十年。
“一来二去,丈夫也被陆军聘用,又跨过箱根,迁回东京。是啊,那是明治五年的春天。第二年,丈夫被派到海外。似乎日常没有什么忧心事,可是,婆母的情绪丝毫未改。这倒也没什么,可叫人挂心的父亲始终下落不明。
“丈夫出国的那年秋,那一天雨下得很大,我到知友小石川家去,租了一辆车回家。天黑了,风狂雨暴,我在车篷里缩成一团。车夫吧嗒吧嗒地拉车。他戴着圆顶草帽,身穿桐油纸的雨衣。雨点哗哗地从雨衣往下滚,灯笼的火光微微地在路上晃动,车夫不时地咳呀咳呀叹着气拉车跑。正好踏上水渠大桥时,灯笼忽地灭了。车夫放下车把说:‘太太,麻烦您,板凳下有荷兰火柴。’只因风太大,话语听不大清,可是总觉得语声有点怪。我取出火柴,在落脚的地方擦燃。趁这火光一看那车夫,唉,那不是爸爸吗?”
老妇下意识地捂住脸,浪子泪汪汪地哭了起来,隔壁也传来了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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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拭罢泪,继续说道:
“同在东京,怎么竟然不知道呢。我和爸爸一同到附近的荞面馆,打听了景况。据说,爸爸沦落到上野之后,四处流浪;做过习字先生,闹过病,如今落在从前的仆人之家,那人在驹込区一个角落开了个小小的花铺,爸爸就这样每日地拉车。高兴、悲伤、羞愧,一齐涌上心头,话也说不出来。那天晚上,父亲谆谆告诫后便分别了。
“夜已很深。回去一看,婆母一副久等的样子,大发雷霆,阴沉着脸,这不是太冷酷了吗?她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放心大胆地公开讲了父亲的事。可她哪怕有半点同情也好,竟以为是难听的什么丑闻……太叫人委屈,太冷酷,这一次我怎么也受不住,再也不想在这个家,恨不得立刻到爸爸的身边去。婆母入睡之后,我悄悄地穿上衣服,在小儿子睡觉的枕边写起遗书。小儿也许是在做梦,睡着睡着,伸出右手说:‘妈妈,我不叫你走!’那一天,我去小石川时把他留在家,也许做了这样的梦。我吃惊地望着他的睡脸儿,简直像从丈夫的脸上描下来的。笔落了,我哭了起来。不知是怎么想起的,小时候从妈妈的枕边低语里听过些婆媳间的故事,那些故事忽地浮上心头。我改变了主意:啊,只要我一个人忍着点儿,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你看,无聊吧?”
凝神倾听的浪子已经答不出话来,只抬起了泪眼。老妇啜了一口几妈新泡的茶,又接着话头说:
“以后,反正是给婆婆赔了情。因为,没有那么一笔接来爸爸的赡养费。我便把手头绝密的体己物(不太多)卖掉。可这也维持不了多久,便托丈夫的一位好友斡旋。听说一个外国公使夫人好胜,要学日本琴,我便对婆母左说右劝,每月去教几次琴,唉,总算使爸爸轻松了些。在教琴的过程中,我和那位夫人处出了感情。她是个罕见的善良的人。她时常操着半通不通的日语和我天南海北地闲聊。‘请您读读吧!’她给了我一本书。那是一本当时最早译成日文的《马太传》,是第一本介绍过来的圣经。我大致浏览了一下,觉得写的净是些奇谈怪论,就扔下不看了。
“后来,第二年春,婆母突然中风。本来是个刚愎的人,忽然变成了个孩子,非常害怕孤独,喊道:‘阿清,阿清!’我坐在她身旁,边赶苍蝇边看她酣睡的面孔,心想:可真的,人已经这样,哪怕一次,我怎么能怀恨在心呢?如果可能,让她再有一次健康吧!可是,我尽一切努力,也是医药罔效。“婆婆去世后不久,丈夫回国了。临到收留爸爸的时候,也许由于放下心来的缘故,爸爸突然病倒,不出两三天,他竟真真地长眠了。他说:‘本以为终生不能再会的女儿重逢了,又温存地照料了我,再也没有比我更有善报的了。’然而我连愿望的十分之一也没有做到。至今,每当回忆起爸爸,还无时无刻不在想起,让他复活吧!我会尽一切力量使他欢快的。
“后来,丈夫逐渐出息了,儿子也长大,我已经很快活。只有一宗叫我担心,那就是丈夫狂饮的毛病(军人多半如此)。还有,如今也不例外,可当时情况更特殊,就是男子行为不轨。像我丈夫这些人到过欧洲,有那种事还算有点说得过去,可也是丢脸的事呀!我十分操心呢。我拐弯抹角地对他提出意见,唉,他却嬉皮笑脸地不理睬。
“不知不觉打起了十年战争。我丈夫(已经是近卫军大校)也参加了。接着儿子患猩红热,啊,要日夜服侍左右。那是四月十八日的夜里,儿子病体稍愈,睡了。我叫女仆们也都睡去,在儿子枕旁就着灯光做一点针线,后来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只觉忽地进来一个人,坐在儿子的枕边。是谁呢?我一看,唉,是我丈夫。还穿着军装,血迹斑斑,面色苍白,我不由得被脚步声惊醒,四周一瞧,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油灯忽闪闪地亮着,儿子睡得正熟。我浑身大汗,心里怦怦地跳……
“第二天,儿子的病突然恶化,终于当天晚上咽了气。我像在梦中,抱起儿子的尸体。这当儿来到的,竟是丈夫阵亡的电报。”
言者闭口,闻者屏息,室内悄然如冰。
稍过片刻,老妇重又言道:
“后来一切都像是梦。说是日月都顷刻间陨落?怎么说才好呢?那可真是眼前漆黑。忍哪,忍哪,结局竟是这样。莫如这病别好(接着我就卧床不起)。但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的病逐渐好了。
“病好了,但是对于我来说,世界已经变得十分空虚,只是喘口气罢了。后来,经知友劝说,总而言之,家里关门,暂时到朋友家去了。病后之身,摇摇晃晃地捆些家具之类,不知什么工夫,一打开衣橱,从死去那个儿子的大褂后掉下一本书来。展眼一看,正是头几年外国公使夫人给我的那本《圣经》。我漫不经心地一看,觉得有些字句是那么神奇地震动我的心(我在书上画了记号)。从此,搬到朋友家之后也时常读。读来读去,觉得仿佛是山上迷路的人听到了什么地方有鸡鸣声;又像漆黑的夜晚从什么地方透进了几丝光明。送给我书的那位公使夫人早已回国,不在啦。可是我很想听谁讲讲。赶巧朋友介绍我到当时刚成立的女子学校去当舍监。一看,那里是耶稣教学校。教师当中有一对年轻夫妇,都是热心肠的人,这对夫妇就成了我的引路人。他们领我入门,走上这条道路,至今已经十六年了。如同拐杖,老实说,这本书天天不离我的身边。自从相信灵魂不死这个说法,从前认为一死便了的人间变得宽阔了;自从知道有天父,死了生父,仿佛又得到了更伟大的父亲;自从知道爱的功效,觉得死了儿子,却有更多的儿子;自从知道人是有希望的,忍耐之中也有快乐……
“我读这本书的始末,大致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老妇深情地注视着浪子。
“老实说,您的遭遇我也略略知道些。那时候,常常在海滨相遇,多次想前来拜访,可是,刚刚处得知心,又要告别,这真是太遗憾啦。不过,可否这么说呢?我绝不把您当成萍水相逢的人。请您保重身体,一定要沉住气。嗯?绝不要性急。心情好些时请看看这本书,我虽然回东京,可朝夕都挂牵着这里哟!”
老妇翌日便去东京了。但她赠送的书却常在浪子的身边。
浪子一想到世上竟然有人经历那么多的不幸,还安慰他人,真诚无比,一想到虽然不是母亲、姨娘,可是在这茫茫人世,还有人在思念她,心里稍感欣慰。她时常忆起老妇的经历,这时,便翻阅老妇盛情赠送的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