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木在内宅的小耳房里,始终遭到武男的羞辱。他忌愤之情,犹如烈火。千千岩回到宿处,从那一夜只过五日,便突然被调离参谋总部,去第一师团任某连干事。
人的一生,命途多舛,宛如苍天单选一人,进行无限的折磨与鞭打。常言道:“黄蜂单螫泪满面。”在千千岩来说,至少是有过这么一个时期的。客岁以来,千千岩陷入困境;事到如今,已经无望摆脱险关。浪子已被武男抢走;插手交易,又屡遭失败;被一向当做毛孩子而予以鄙视的武男所辱,形同部下。于是,和唯一的亲戚川岛家断了往来。到头来,连唯一的进身捷径——死也不肯离开的参谋总部,也一句招呼都不打,便被革职,在师团里当了个一向被视为牛马的士官。呜呼!心怀鬼胎的千千岩,如今不便提出抗议。过哪河,脱哪鞋,他便厚着脸皮去练兵行军。然而,这次打击,严重刺伤了他的心。他一向遇事不慌,冷静若素。如今想来想去,感到满腔愤恨在翻腾,甚于烈火。
他头顶灿烂的名利金冠,攀上了登则必有所得的进身阶梯。已经爬上了一级,两级,突然被一脚踢开,摔了下来,落得这般下场。下脚的人是谁?他从武男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参谋总部部长和片冈中将乃莫逆之交,因此他疑心,至少片冈中将是给出谋划策了的。他奇怪一向并不看重金钱的武男,为什么只为三千元(尽管有伪盖私印的情节)便格外恼怒?甚至疑心是否浪子说起往事,在武男面前进了谗言?越捉摸,越觉得情况属实,便火上浇油,将失恋、失足的恼恨、失望、不平与妒嫉等错综复杂的恶感,一古脑儿倾泻到浪子和武男的身上,犹如熊熊烈火。千千岩经常吹嘘自己头脑冷静,笑他人情深忘我之愚。然而,屡败之下,委实心乱神狂。假如无处倾泻那满腔怨恨,似乎千千岩安彦自己的五尺之躯便将毁灭。
复仇!复仇!此时此刻,仿佛对于妒恨的世上洋洋自得的那个人,喝了他的血,餐了他的腮上肉。复仇,复仇!啊,如何复仇,如何发现地雷火坑,使片冈、川岛两家死于非难。而我要力争在绝对安全的地方拉开火线,叫我所憎恨的人们心伤肠断,骨碎脑流,将他们活生生地置于死地。怎样才能欣赏这一光景而早日喝上一杯呀!这便是一个月来,朝朝暮暮盘旋于千千岩脑海中的课题。
梅花似雪的三月中旬。某日,千千岩为迎接过从甚密的老同学从第二师团调来东京而亲往新桥。走出候车室时,赶巧遇上一位高身材的贵妇,携一豆蔻芳龄的少女,从妇婴候车室走出。
“真是幸会!”
是繁子夫人带着驹子。夫人停下脚步。千千岩霎时变了颜色。他打量一眼对方,突然换了一副表情,立刻决定:可恨的是片冈中将和浪子,至少没有必要仇视这一位。他毕恭毕敬地施礼,面带微笑说:
“久违了!”
“好像非常厌弃我们啦?”
“哪里,本想拜访,只因公事在身,琐务繁忙……今天这是去哪儿?”
“啊,到逗子去一趟。您呢?”
“唉,去接一位朋友。您去逗子,是疗养吗?”
“噢,您还不知道?有人病啦。”
“病人?是谁?”
“浪子。”
这时铃儿响了。人如潮水,涌向验票口。少女扯着母亲的衣袖:
“妈妈,别误了火车。”
千千岩迅速接过繁子夫人手里的挎包,陪伴着往前走。
“这,怎么,病情很不好吗?”
“终于成为肺病啦。”
“肺病?是结核?”
“哎,严重的咳血。所以,前些天到逗子去了。我今天去瞧看她。”说着,夫人接过千千岩手里的旅行袋。“好,再见!我立刻回去,请到家串门吧!”
千千岩眼望着华丽的山羊绒披肩和扎红色缎带的发辫消失在一等车厢。当他转身回走时,嘴角浮起了骇人的微笑。
2
医生每来诊病,虽然不轻易开口,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病已日渐恶化。尽管竭力防止病情发展,但是并不抱希望。虽然肉眼不见,可是,浪子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到了三月中旬,毫无疑问,已经进入了初期肺结核阶段。
婆母吹嘘自己年老却身体安康,嘲笑如今羸弱的年轻人。原来她还不知道浪子已经转地治疗。现在亲眼见浪子就在眼前不住地咳嗽,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听说过传染病可怕——便听从医生的劝告,雇了一名女护士,将浪子送回娘家——坐落于相州逗子的片冈家别墅。肺结核!宛如茫茫原野上茕茕孑立的孤独旅客,忽见雷阵雨黑漆漆地压顶逼来。病中浪子的心情,恰恰如此。现在,已经打破了可怕的沉默时刻,浪子正置身于电闪雷鸣、黑风白雨之中。她惟有委身于命运,盼着早日冲出这风雨的重围。虽然如此,而那第一次打击,该是何等的残酷啊!记得那是三月二日。这一天,她觉得比任何一天都更舒适,还料理起久久顾不上的鲜花,十分欣慰。她为给婆母房间的花瓶寻找花枝,求刚刚回来的丈夫折了一枝又浓又香的红梅,便在檐下指挥选花,突然胸部一阵发闷,头部昏沉,眼前红云漫卷,她晕了过去。后来,她叫了一声:“啊!”吐了一口肺部流出的鲜血。这时,她才想到:“啊!不久于人世了。”不知不觉,她渺茫地看见了远方有自己墓穴的黑影。
啊,死亡!浪子以前厌世的时候,曾以为生则何喜,死亦何惧。然而如今,越是珍爱他人的生命,就越是怜惜自己的健康。浪子真想活上一千年!可怜她战胜病魔心切,时时振作起精神,甚至主动催促医生,坚持不懈地养病。
武男在横须贺供职,不过咫尺之间。他时常偷闲来来往往。而且父亲的书信、姨母、千鹤子前来瞧看,络绎不绝。几妈自去年夏天被赶出川岛家,如今有了重逢的机缘,虽然浪子有病可悲,竟也欣喜,对浪子十分亲昵,尽一切可能,比从前倍加热心地服侍。勤恳的老仆,在悉心照料。浪子远离春寒料峭的都城,置身于暖人的湘南27空气,日日吸取抚爱大自然儿女的和煦日光,接受周边热心肠人们的深情,心神自然趋于陶然自乐。转地疗养二旬后,已不再咳血,咳嗽也减轻了。就连一周两次从东京来诊病的医生,虽然没有说病已快愈,但是肯定了病情不再发展,高兴地说:“大有希望。”假如再避免剧烈的精神刺激,继续收到安静疗养之功效,肯定是康复在望的。
3
四月初的一个周六。都城里花讯尚早,而逗子一带翠绿的峰峦,已山樱乍放;重重青山,粘上了拨不开的白云。这一天,清晨以来,春雨如丝,烟霞蒙蒙,海山一色。本以为细雨绵绵,永无尽期;不料,日暮时分,大雨倾盆,狂风劲吹,屋门的响声骇人,相模滩暴怒的涛声,犹如万马奔腾;海上人家,关门闭户,不见一支灯火。
在片冈家的别墅,今天,武男本应早些赶到,但因公务缠身,竟然迟了。入夜,他才冒着风雨阴晦,回到家来。不过,这时已经更衣,吃罢了晚餐,在凭几读信。浪子坐在对面,缝制美丽的荷包。她不时地停下针来,瞧看丈夫,露出笑靥。又侧耳倾听风雨声,陷于宁静的沉思。她挽成总角的乌发,插着一朵带叶的山樱花。二人之间,只一桌之隔。桃红灯罩的油灯在忽喇喇地燃烧,洒下淡红色的光辉。一旁的白瓷瓶里,插着一枝山樱花,洁白如雪,默默不语,该是梦见了今朝辞别的故山之春吧!
风雨声包抄居室,不住地呼号。
武男收起书信说:
“岳父大人也很挂心。反正明天回东京,要去赤坂的。”
“明天去?这种天气……不过,妈妈一定在等候他。我也想去哪。”
“浪妹?异想天开!这可叫做‘碍难遵命’,你就暂且权当流放吧!哈哈……”
“嘿嘿……如此流放,巴不得一辈子哪。哎,您吸烟吧!”
“看我馋了吗?唉,算啦!这是因为来到的前一天和归去之日,一天各吸两天的份儿嘛!哈哈……”
“嗬嗬……那么,犒赏你,这就去拿些好点心来。”
“多谢盛情款待!大约是千鹤妹妹的礼品吧?什么?很会做好吃的呀!”
“这一阵子,觉得时间太久,不知怎么才好。我本想送给妈妈。噢,没事儿,一直这么逍遥自在的。啊,多么舒畅啊!叫我多多起床吧。那么,我一点儿都不像有病的样子吧?”
“因为有川岛博士奉陪嘛!哈哈……近来浪妹的确很好,又属于我啦。”
这时,几妈手捧点心钵和茶盘从邻室走来。
“好大的暴风雨哟!少爷若是不来,嗯?夫人,今夜怎么也合不上眼啊。饭田街的千鹤子小姐回东京了。连护士也去了。今天该多么冷清啊!虽然有仆人老茂平。是吧,夫人!”
“如此夜晚乘船人的心情又将如何?但是,挂牵乘船人的人,更加可悲呀!”
“什么?”武男喝干了茶,边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三个印有清风明月的清国豆包,边说:“什么?这点风风雨雨还则罢了。可是,在清国南海一带,赶上一连两三天的大雨,那才遭罪哪。四千几百吨的军舰倾斜三四度,大浪如山,接连不断地从甲板上飞过,那军舰吱吱作响,心情可不怎么好受啊!”
风越来越狂,暴雨袭来,犹如飞沙走石,叩打窗棂。浪子闭上眼睛,几妈浑身颤抖,三人谈话时时中断,只有风雨声令人惊心动魄。
“喂,别说这些愁闷的话了!如此良夜,连油灯都亮堂堂的,愉快地说着话哪。这儿比横须贺还暖和哪。山樱花已经开得这么美啦。”
浪子将插在瓷瓶里的樱花瓣轻轻地抚摩说:
“今天早晨老头子从山上折来的。美吧?但是,这么大的风雨,‘山樱花落知多少’!真的,它为什么这么纯洁?噢,不久前太田垣莲月的歌词中有这么几句:
“争先开了,一派深情。晶莹,也将飘零。”
“什么?‘晶莹,也将飘零?’咱家,噢,我,可是这么想的:不论是花还是别的,日本人太爱欣赏飘零。心地洁白,倒也可取。不过,过了头就不好了。打仗的时候早早阵亡的人是败者。我却表彰那些更倔强些、更顽强些的人。因此,咱家——噢,我呀,要唱这样的歌。听着!头一回嘛,难免觉得有点好笑。不过,不许笑这歌子太软绵绵哟!‘虽然人说我软绵绵,重瓣樱花,久久盛开才喜欢,’哈哈哈……梨木28也望尘莫及嘛!”
“啊,这歌一定有意思。是吧,夫人!”
“哈哈哈……几妈打保票啦,嗬,这歌肯定会越来越妙啰!”
在谈话静场的当儿,又是一阵更凶猛的风雨声和浪涛声逼近,房屋宛如飘摇在大海里的一叶小舟。几妈说要给茶壶换水,到隔壁去了。浪子取出挟在腋下的体温计,迎着灯光一看,今夜不比平常热度高。她像夸功似的指给丈夫看,然后将体温计放进筒里。隔了一会儿,她漫不经心地面对桌上的樱花瞧了一会儿,忽而微笑道:
“已经一年啦。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乘上马车往外一走,因为家人都出来送,本想说点什么,可是总不好意思开口。嘿嘿嘿……后来,一过溜池桥,太阳已经落了。是十五夜晚吧?圆圆的月亮升起。后来,登上山王神社29的高岗,正是樱花盛开之时,花儿像暴风雪似的从马车窗口纷纷飞进车内。嘿嘿……要返回时,姨母发现我的发髻上落了花瓣,给我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