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2 / 2)

“等结了婚,”他继续道,“我们一块儿到农村去,亲爱的,我们在那里干活!我们买一块不大的地,有花园,有河,我们一块儿劳作,观察生活……啊,这将多么美好!”

他摘下帽子,风吹得头发飘了起来。她听着他的话,心里却想:“上帝,我要回家,上帝!”快要到家的时候,他们才赶上了安德烈神甫。

“瞧,父亲也来了!”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挥动帽子,高兴地说,“我喜欢我老爹,真的,”他说,付了车钱,“多么可爱的老人、善良的老人。”

娜佳回到家里,生着闷气,身子也不舒服,想到整个晚上将客人不断,她就得带着笑脸送往迎来、忙于应酬,就得听小提琴,听各种各样的废话——话题离不开婚礼。奶奶坐在茶炊旁边,穿着华丽的丝绸连衣裙,态度傲慢,目空一切——在客人们面前她总是这样。安德烈神甫面带狡黠的微笑走了进来。

“看到贵体安康,本人不胜欣慰,”他对奶奶说。说不清他这是开玩笑,还是说正经的。

<h2>四</h2>

风不时敲打着窗子和屋顶。可以听到呼啸的风声,家神[122]在壁炉里闷闷不乐地小声唱着它的歌。已过了午夜十二点。家里的人全都上床了,可是谁也没有睡着。娜佳总觉得楼下好像有人在拉小提琴。忽然砰的一声,大概是一块护窗板掉下来了。不一会儿,尼娜·伊凡诺夫娜走了进来,她只穿一件衬衣,手里拿着蜡烛。

“什么东西响了,娜佳?”她问道。

母亲把头发梳成一条辫子,面带胆怯的微笑,在这个风雨之夜显得老了,丑了,矮了。娜佳不由得想起,不久前她还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不平凡,自己总是怀着自豪的心情聆听她说的话;可是现在她怎么也记不起这些话了;凡是能记起来的也都平淡无奇,毫无意义。

壁炉里呜呜作响,像有几个男低音在合唱,甚至可以听到“唉,我的天哪!”的叹息声。娜佳坐在床上,忽然使劲儿揪自己的头发,号啕大哭。

“妈妈,妈妈,”她说,“我亲爱的妈妈,你要是能知道我出了什么事就好了!我求你,求你,让我走吧!我求你了!”

“去哪儿?”尼娜·伊凡诺夫娜问,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坐到床上,“你要去哪儿?”

娜佳哭了很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让我离开这个城市吧!”她终于说,“不该举行婚礼,也不会举行婚礼,这点你要明白!我并不爱这个人……甚至都不想提起他。”

“不,我亲爱的,不,”尼娜·伊凡诺夫娜吓坏了,急切地说,“你冷静冷静,你这是心情不好引起的,会过去的。这是常有的事。大概你跟安德烈拌嘴了吧,可是小两口吵架,无非是图开心而已。”

“行了,你走吧,妈妈,你走吧!”娜佳又大哭起来。

“是的,”尼娜·伊凡诺夫娜沉默片刻,说,“不久前你还是个孩子,小丫头,现在就要做新娘了。自然界的一切事物总在不断更新。不知不觉中,你也会做上母亲和奶奶,你跟我一样,也会有个固执而任性的女儿。”

“我亲爱的好妈妈,你聪明,可你也不幸,”娜佳说,“你很不幸,为什么你尽说些庸俗的话?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告诉我为什么?”

尼娜·伊凡诺夫娜本想说些什么,但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她一声抽泣,跑回自己房里去了。壁炉里的男低音又呜呜地唱起来,忽然变得十分可怕。娜佳从床上跳起来,赶紧跑到母亲房里。尼娜·伊凡诺夫娜躺在床上,泪痕斑斑,身上盖一条浅蓝色被子,手里拿着一本书。

“妈妈,你听我说!”娜佳说,“我求你好生想想,你会明白的!我只要你明白,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庸俗、多么渺小!我的眼睛睁开了,我现在什么都看清楚了。你的安德烈·安德烈伊奇算什么人,他其实并不聪明,妈妈!我的上帝啊!你要明白,妈妈,他很愚蠢!”

尼娜·伊凡诺夫娜猛地坐了起来。

“你和你奶奶都来折磨我!”她哽咽着说,“我要生活!要生活!”她重复着,还两次用拳头捶胸,“你们还我自由!我还年轻,我要生活,可是你们把我变成了老太婆!……”

她伤心地哭起来,钻进被子,缩成一团,显得那么弱小、可怜、愚蠢。娜佳回到自己房里,穿上衣服,坐到窗下等着天亮。这一夜她一直坐在那里思考着,院子里不知什么人不时敲着护窗板,还打着呼哨。

早上奶奶抱怨说,这一夜的风把苹果全吹落了,一棵老李树也被折断了。天色灰蒙蒙,阴沉沉,毫无生气,要是能点上灯就好了。大家都抱怨天冷,雨点敲打着窗子。喝完茶后娜佳去找萨沙,一句话没说,就在屋角的圈椅旁跪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怎么啦?”萨沙问道。

“我没法……”她说,“我不明白,以前我怎么能在这儿生活下去,我不明白,不理解!我瞧不起自己的未婚夫,也瞧不起我自己,瞧不起所有这种游手好闲、毫无意义的生活……”

“得了,得了……”萨沙连连应着,还不明白她出了什么事,“这无关紧要……这很好……”

“这种生活让我厌烦透了,”娜佳继续道,“我在这儿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明天我就离开这里。请您带我走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萨沙吃惊地望着她,足有一分钟之久——他终于明白过来,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高兴得要跳舞了。

“太好了!”他搓着手说,“我的上帝,这有多好啊!”

她像着了魔似的,睁着一双充满爱意的大眼睛,着了魔似的瞧着他,等着他立即对她说出意味深长、至关重要的话来。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她已经觉得,在她面前正展现一个她以前不知道的新的广阔天地,此刻她满怀希望期待着新天地的到来,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哪怕去死也在所不惜。

“明天我就动身,”他考虑了一会儿说,“您到车站去送我……把您的行李放在我的皮箱里,您的车票由我来买。等到打了第三遍铃,您就上车,我们一道走。我把您送到莫斯科,到了那里您一个人去彼得堡。身份证您有吗?”

“有。”

“我向您发誓,您日后不会感到遗憾,不会后悔的,”萨沙兴奋地说,“您走吧,学习去吧,到了那边听从命运的安排吧。只要您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一切都会有所变化的。关键是彻底改变生活,其余的都不重要。说好了,我们明天一块儿走?”

“啊,是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娜佳觉得,此刻她异常激动,心情从来没有这样沉重,从现在起直到动身前她一定会伤心难过,苦苦思索。可是她刚回到楼上的房间,躺到床上,就立刻睡着了。她睡得很香,脸上带着泪痕和微笑,一直睡到傍晚。

<h2>五</h2>

有人去叫出租马车。娜佳已经戴上帽子,穿好大衣。她走上楼去,想再看一眼母亲,再看一看自己的东西。她在房里还有余温的床边站了片刻,环顾四周,然后轻轻地走到母亲房里。尼娜·伊凡诺夫娜还在睡,室内静悄悄的。娜佳吻了一下母亲,理理她的头发,站了两三分钟……然后不慌不忙地回到楼下。

外面下着大雨。马车已经支上车篷,湿淋淋的,停在大门口。

“娜佳,车上坐不下两个人,”奶奶看到仆人把皮箱放到车上,说,“这种天气何必去送人呢!你还是留在家里的好。瞧这雨有多大!”

娜佳想说点儿什么,但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这时萨沙扶她上车坐好,拿一条方格毛毯盖在她腿上,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一路平安!求上帝保佑你!”奶奶在台阶上喊道,“萨沙,你到了莫斯科要给我们写信!”

“好的,再见了,老奶奶!”

“求圣母娘娘保佑你!”

“唉,这天气!”萨沙说道。

娜佳这时才哭起来。现在她心里明白,她真的走了,而刚才去看母亲、跟奶奶告别的时候她还不怎么相信。再见了,亲爱的城市!一时间她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安德烈、他的父亲、婚房、裸体女人和花瓶。所有这一切已经不会再使她担惊受怕、心情沉重,所有这一切是那样幼稚、渺小,而且永远永远过去了。等他们坐进车厢、火车开动的时候,那显得如此庞大而严肃的过去,已经缩成一个小团,面前展现出宏伟而广阔的未来,而在此之前她却没有觉察出来。雨水敲打着车窗,从窗子里望出去,只能看到绿色的田野、闪过的电线杆和电线上的鸟雀。一股欢乐之情突然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想起她这是走向自由,外出求学,这正如很久以前人们常说的“外出当自由的哥萨克”一样。她又笑,又哭,又祈祷。

“没事,”萨沙得意地笑着说,“没事!”

<h2>六</h2>

秋天过去,接着冬天也过去了。娜佳非常想家,每天都思念母亲和奶奶,思念萨沙。家里的来信,语气平和,充满善意,似乎一切已得到宽恕,甚至被忘了。五月份考试完毕,她,身体健康,精神饱满,高高兴兴动身回家。途经莫斯科时,她下车去看萨沙。他还是去年夏天那副样子:胡子拉碴,披头散发,还是穿着那件常礼服和帆布裤,还是那双大而美丽的眼睛,但是一脸病容,显得疲惫不堪。他显然老了,瘦了,而且咳嗽不断。不知怎么娜佳觉得他变得平庸而土气了。

“天哪!娜佳来了!”他说着,高兴得满脸堆笑,“我的亲人,好姑娘!”

他们在石印厂坐了一阵,屋子里烟雾腾腾,浓重的油墨和颜料味令人窒息。后来他们来到他的住房,这里同样烟气熏人,痰迹斑驳。桌子上,一把冰凉的茶炊旁边,有个破盘子里放了一张黑纸。桌上和地板上到处是死苍蝇。由此可见,萨沙的个人生活安排得很糟,马马虎虎,他显然不把居所的舒适和方便放在心上。要是有人跟他谈起他个人的幸福、他的私人生活,或者别人对他的爱,这时他便觉得不可理解,常常只是报之一笑。

“没什么,一切都很顺利,”娜佳急忙说,“妈妈秋天时来彼得堡看过我,说奶奶已经不生气了,就是常常走进我的房间,在墙上画十字。”

萨沙看上去很快活,但不时咳一阵,说话的声音发颤。娜佳留心观察他,不知道他真的病得很重,还只是她的错觉。

“萨沙,我亲爱的,”她说,“要知道,您有病!”

“不,没什么。有点儿病,但不要紧……”

“哎呀,我的天哪,”娜佳激动起来,“为什么您不去治病,为什么您不爱惜自己的健康?我亲爱的萨沙,”她说时眼睛里闪着泪花,不知为什么她的想象中浮现出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裸体女人和花瓶,以及过去的一切,尽管此刻她觉得所有这些像童年一样已十分遥远。她流泪,还因为在她的心目中萨沙不再像去年那样新奇、有见地、有趣味了。“亲爱的萨沙,您病得很重。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好让您不这么清瘦苍白。我是多么感激您!您甚至无法想象,您为我做了多少事情,我的好萨沙!实际上您现在就是我最亲切最贴近的人了。”

他们坐着谈了一阵。现在,当娜佳在彼得堡度过了一冬之后,她只觉得萨沙,他的话,他的笑容,以及整个人,无不散发出一股衰老陈腐的气息,似乎他早已活到了头,也许已经进入了坟墓。

“我后天就去伏尔加河旅行,”萨沙说,“然后去喝马奶酒[123]。我很想喝马奶酒。有一个朋友和他的妻子跟我同行。他妻子是个极好的人,我一直动员她、劝她外出求学。我也想让她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

谈了一阵,他们便去火车站。萨沙请她喝茶,吃苹果。火车开动了,他微笑着挥动手帕,从他的脚步就可以看出他病得很重,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中午时分,娜佳回到了故乡的城市。她出了站台,雇了马车回家。一路上她觉得故乡的街道显得很宽,两边的房子却十分矮小。街上没有行人,只碰到一个穿棕色大衣的德国籍钢琴调音师。所有的房屋都像蒙着尘土。祖母显然已经老了,依旧很胖,相貌丑陋。她抱住娜佳,伏在娜佳的肩头,哭了很久都不肯放开她。尼娜·伊凡诺夫娜也苍老多了,变得不好看了,消瘦了,但依旧束着腰,手指上的钻石戒指闪闪发光。

“心肝,”她全身颤抖着说,“我的宝贝儿!”

然后大家坐下,默默流泪。显然,祖母和母亲都感到,过去的生活已一去不复返,无可挽回:无论是社会地位、昔日的荣誉,还是请客聚会的权利,统统不复存在。这正像一家人原本过着轻轻松松、无忧无虑的生活,忽然夜里来了警察,搜查一通,原来这家主人盗用公款,伪造钱币——从此,永远告别了轻松的无忧无虑的生活!

娜佳回到楼上,见到了原来的床、原来的窗子和朴素的白窗帘。窗外还是那个花园,阳光明媚,树木葱茏,鸟雀喧闹。她摸摸自己的桌子,坐下来,开始沉思默想。她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还喝了一杯浓浓的可口奶茶,可是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房间里空荡荡的,天花板显得低矮。晚上她躺下睡觉,盖上被子,不知为什么觉得躺在这张温暖柔软的床上有点儿可笑。

尼娜·伊凡诺夫娜进来了,她坐下,像有过错似的怯生生地坐着,说话小心谨慎。

“哦,怎么样,娜佳?”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满意吗?很满意吗?”

“满意,妈妈。”

尼娜·伊凡诺夫娜站起来,在娜佳胸前和窗子上画十字。

“我呢,你也看到了,开始信教了,”她说,“你知道,我现在在学哲学,经常想啊,想啊……现在对我来说许多事情像白昼一样明明白白。首先,我觉得,全部生活要像透过三棱镜一样。”

“告诉我,妈妈,奶奶身体好吗?”

“好像还可以。那回你跟萨沙一道走了,你来了电报,奶奶读后都晕倒了,一连躺了三天没有下床。后来她不住地祷告上帝,伤心落泪。现在没事了。”

她站起来,在室内走了一圈。

“笃……笃……”更夫敲打着梆子,“笃……笃……”

“首先,要让全部生活像通过三棱镜一样。”她说,“换句话说,也就是要在意识中把生活分解成最简单的成分,正如光能分解成七种原色一样,然后对每一种成分进行单独的研究。”

尼娜·伊凡诺夫娜还说了些什么,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娜佳一概不知,因为她很快就睡着了。

五月过去,六月来临。娜佳已经习惯了家里的生活。祖母成天围着茶炊忙忙碌碌,不住地叹气。尼娜·伊凡诺夫娜每天晚上谈她的哲学。在这个家里,她依旧像个食客,花一个小钱都要向奶奶讨。家里苍蝇很多。房间里的天花板好像变得越来越低矮。奶奶和尼娜·伊凡诺夫娜从来不出家门,害怕在街上遇见安德烈神甫和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娜佳在花园里散步,到街上走走,她看着那些房子、灰色的围墙,她只觉得这个城市里的一切都已衰老、陈旧,等着它的只能是它的末日,要么开始一种富于朝气的全新的生活。啊,但愿那光明的新生活早日到来,到那时就可以勇敢地直视自己的命运,意识到自己的正确,做一个乐观、自由的人!这样的生活迟早要来临!现在家里一切都由奶奶安排,四个女仆没有住房,只能挤在肮脏的地下室里——可是总有一天,这幢老房子将片瓦不存,被人遗忘,谁也不会再记起它……只有邻院的几个男孩子给娜佳解闷,她在花园散步的时候,他们敲打篱笆,笑哈哈地逗她:

“喂,新娘子!新娘子!”

萨沙从萨拉托夫寄来了信。他用欢快、飞舞的笔迹写道,他的伏尔加之旅十分顺利,可是在萨拉托夫有点儿小病,嗓子哑了,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两个礼拜。她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内心已有预感,也可以说是确信,有关萨沙的预感和想法不再像从前那样使她激动不安,这一点也让她感到不悦。她一心想生活,想回到彼得堡,同萨沙的交往已经成了虽然亲切却十分遥远的过去了!她彻夜未眠,早晨坐在窗前,听着周围的动静。楼下当真有人说话:惊慌不安的祖母焦急地问什么。后来有人哭起来……娜佳赶紧下楼,看到奶奶站在屋角,在做祷告,她的脸上满是泪水。桌上有一封电报。

娜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听着奶奶哭泣,最后拿起那封电报,读了一遍。上面通知说,亚历山大·季莫费伊奇,简称萨沙,于昨日晨间在萨拉托夫因肺结核病故。

祖母和尼娜·伊凡诺夫娜当即去教堂安排做安魂弥撒。娜佳在各个房间里走了很久,想了许多。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生活,正如萨沙期望的那样,已经彻底改变;她在这里感到孤单、生疏、多余;这里的一切她都觉得毫无意义,她同过去已经决裂,它消失了,像是焚毁了,连灰烬也随风飘散了,她来到萨沙的房间,站了很久。

“永别了,亲爱的萨沙!”她默念道。于是在她的想象中,一种崭新、广阔、自由的生活展现在她的面前,这种生活,尽管朦胧,充满了神秘,却吸引着她,呼唤她的参与。

她回到楼上房间开始收拾行装,第二天一早就告别了亲人,生气勃勃、高高兴兴地走了——正如她设想的那样,永远离开了这座城市。

(19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