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晨,库宁还躺在床上,有人通报说雅科夫教士来访。他很不愿起床,便吩咐回说自己不在家。礼拜二他出席调解法官会审法庭,礼拜六才回来。后来从下人处听说,那些天雅科夫教士天天都来找他。
“他可真的喜欢上我的那些小甜面包了!”库宁心想。
礼拜天,快到傍晚时分,雅科夫教士又来了。这次不但是他的衣襟,连帽子也沾上了污泥。像上次一样,他也是脸孔通红,满身是汗。同样挨着椅沿坐下去,库宁决心不提学校的事,不再对牛弹琴。
“巴威尔·米哈伊洛维奇,我给您带来了一份教科书的单子……”雅科夫教士先开了口。
“谢谢。”
从种种迹象看来,雅科夫教士不是为这单子而来的。他的整个神情显得很不安。但与此同时,脸上又显出果断的神色,像一个人灵机一动突然想出了一个什么主意来。他急着要说出一件重大的、极其必要的事件,眼下正鼓起勇气,克服胆怯。
“他干吗一言不发?”库宁恼了,“瞧他若无其事地坐着,我可没时间跟他耗下去。”
神甫费劲儿地想打破这一言不发的尴尬局面,掩盖内心的挣扎,勉强挤了点儿笑容出来,这一笑害得他涨红了脸、直冒汗,与他那蓝灰色的眼睛和呆滞的目光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库宁实在看不下去,便转过了身子,感到可恶至极。
“很抱歉,神甫,我得外出了……”他说。
雅科夫教士一听,身子哆嗦了一下,像个梦中人挨了人家一棍子,可他还继续微笑着,慌慌张张动手掩好自己的衣襟。库宁见了只觉得这人既可恶,又可怜,想变变自己生硬的态度。
“神甫,请下次再来吧……”他说,“不过分别前我要对您提出一个请求……是这么回事,我心血来潮,写了两份布道词……这就让您看看……合适的话,请读读。”
“好的,先生……”雅科夫教士说着,伸出手,手心盖住了桌子上库宁写的布道词,“我收下,先生……”
他立了片刻,犹豫了一阵儿,把衣襟裹得更紧,忽然收起了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果断地抬起了头。
“巴威尔·米哈伊洛维奇,”他说,看得出来,他竭力想要把话说得响些、清楚些。
“请问什么事?”
“我听说,您打算……辞退自己的文书……现在正要物色新的……”
“是的……那么您是要向我推荐什么人吗?”
“我,知道吗,我,这个,您能不能把这个职位提供给……我?”
“莫非您要辞掉神职吗?”库宁惊讶之余,问道。
“不,不。”雅科夫教士立即答道,不知为什么,他的脸色发白,浑身哆嗦了起来,“求上帝保佑!如果您怀疑我有这想法,那就不必了,不必了。我这只是想抽出点儿时间……好增加点儿收入……不必了,不麻烦您了!”
“哼……收入……可我每月给文书的钱只有区区二十卢布!”
“天哪,只要十卢布我就求之不得了!”教士喃喃道,还回头看了一眼,“十卢布我就心满意足了!您……觉得挺奇怪吧,谁听了都觉得奇怪。会说‘一个多贪心的教士,多爱财的教士——他的钱都用在哪里了’?我自己也觉得是贪心……责备起了自己,怪罪起了自己……愧对众人……我对您,巴威尔·米哈伊洛维奇,说句良心话,请正直的上帝为我作证……”
雅科夫教士喘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已想好了一大段要向您表明心迹的话,可……现在全忘了,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我每年都有一百五十卢布的收入。大家都奇怪这些钱我都花在哪里了……我凭良心向您解释……每年我都要为我弟弟彼得交给宗教学校四十卢布。他在学校里一切都是免费的,可笔墨纸张得由我……”
“哦,我信,我信!可您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库宁听客人说了这些袒露心迹的话,只觉得心情沉重,不敢正视对方那饱含泪水的目光,只是挥挥手,说。
“还有,先生,我要为自己这个教职向正教管区监督局交一笔款项,至今还没还清。按规定,我得为该职位交纳两百卢布,即每月交十卢布……请细想,我还剩下多少?此外我每月至少还得向阿夫拉阿米神甫付十卢布!”
“哪个阿夫拉阿米神甫?”
“就是辛科沃村我的前任阿夫拉阿米神甫。他之所以失去该职位是因为……体弱多病。可他现在还住在辛科沃村!你叫他怎么办?谁来养活他?他年纪大了,可总得有地方住,有吃、穿、用吧!我受不了眼看着他沿街乞讨!那样我的罪孽可就大了!我的罪孽可就大了!他……已债台高筑,我没替他还清债务,也是我的罪过。”
雅科夫教士猛地站了起来,呆呆地眼望着地面,在房里来回快步走了起来。
“天哪,天哪!”他时而举起手,时而放下,喃喃道,“救救我们,发发慈悲吧!如果你无能为力,信仰不坚定,何必来担任这一教职?我绝望之极!圣母,救救我吧!”
“别激动,神甫!”库宁说。
“饥饿难当呀,巴威尔·米哈伊洛维奇,”雅科夫教士接着说道,“请多多包涵,我已经山穷水尽了……我知道,只要我求人,愿叩头哈腰,人人都会帮助我的,可我……做不到!我怕丢脸!我怎么能向庄稼人求助呢?您在此地供职,您是看见的……谁会伸手向乞丐求助?向有钱人告助吗?我做不到向地主告助!我有自尊心!有廉耻!”
雅科夫教士挥挥手,双手焦急不安地搔搔头。
“廉耻!天哪,我有廉耻!我自尊,不愿让别人看到我潦倒。您来我家做客时,我们没一片茶叶,巴威尔·米哈伊洛维奇,丝毫没有!可自尊心逼得我不愿对您说出实情!我为自己的一身衣服,为这些补丁而害臊……为自己的法衣、为挨饿而害臊……那么教士的自尊心正当吗?”
雅科夫教士到了书房中央,停了下来,像是库宁不在身边似的,径自说了下去。
“就算我忍受得了饥饿和羞辱,天哪,殊不知,我还有妻子!知道吗,她可是好人家出身的!她有一双白净的手,那么温柔,习惯于喝茶,吃白面包,睡床单……她在娘家弹钢琴……年纪轻轻,还不到二十岁……也许她喜欢梳妆打扮,爱撒娇,坐着车串门拜客……可到了我这里,还不如厨娘,没脸上街见人。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她唯一的乐趣就是每当我去做客,带回去一只苹果或小甜面包之类的东西……”
雅科夫教士又搔起了头。
“结果我与她之间已没有了爱,剩下的只有同情……我一见她就生出怜悯之心!天哪,这什么世道?这些事,即使登在报上,人们还不相信呢……这世道什么时候才到头?”
“别说了,神甫!”库宁被他说话的口气惊呆了,几乎是喊了起来,“您为什么把生活看得这等阴暗?”
“请多包涵,巴威尔·米哈伊洛维奇,”雅科夫教士像是喝醉了,嘟哝道,“请多包涵……这些无非是空话,请不要在意……我只是在自责,我还要自责……还要自责!”
雅科夫教士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起来:
“有天一早,我从辛科沃到卢契科沃村去。我一眼就看见河岸上立着一个女人,不知在干什么……我走近一看,惊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太可怕了!伊凡·谢尔盖伊奇大夫的妻子坐在那儿洗衣服……大夫的妻子,可是贵族女子中学毕业的!为了免得被人看见,她早早起来,跑到离村一俄里外的地方洗衣服……是自尊心在作怪!她一见我来到她身边,见到她那穷酸相,脸孔通红通红起来……我心慌意乱,害怕极了,赶紧跑到她跟前,想帮帮她,可她把要洗的衣服藏了起来,生怕我见到她那些破破烂烂的衬衣……”
“听来简直叫人不可置信……”库宁说罢坐了下去,几乎是恐惧地打量着雅科夫教士的脸。
“确实难以置信!巴威尔·米哈伊洛维奇,从来没有哪位大夫的妻子会到河边去洗衣服的!哪个国家也没有这样的事!我,作为这个教区的教民,又是教士,这样的事怎能容忍得下?可又能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自己都是让她丈夫看病而不付钱的呀!您说得对,这种事难以置信!连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了!知道吗,祈祷的时候,往圣坛外一看,就会看到自己的教众,饿着肚子的阿夫拉阿米和教士的妻子,我又想起了大夫的妻子,她那双被冷水冻得发紫的手——您相信吗,我就会忘了一切,发起了呆,像个傻瓜,茫然若失,直到教堂执事提醒我才回过神儿来……多可怕!”
雅科夫教士又走了起来。
“耶稣,我的主!”他挥起了双手,“神圣的圣徒们!我连祈祷也做不下去了……您跟我谈学校的事,我像个木偶,什么也听不进去,心里只想着吃的……甚至在圣堂上也是这样……您说,我这是怎么了?”雅科夫教士回过了神儿,说,“您得出门了。非常对不起,我只是随口说说……请原谅。”
库宁默默地握了握雅科夫教士的手,送他到了前厅,自己回到书房,站到了窗口。他看见雅科夫教士出了房子,把头上那顶褪了色的宽边帽子低低地压到了眼睛上,垂下头,像是因为自己方才向人说了心里话而感到害臊,悄悄地沿着大路离去。
“没看见他的马车在哪儿。”库宁想。
库宁一想到这几天教士都是徒步来找他的,很是过意不去,辛科沃村离他家有七八俄里之遥,路上泥泞不堪。接着库宁看到车夫安得列和一个小男孩巴拉蒙蹦蹦跳跳地过了几个水洼,溅得雅科夫教士一身是泥,两个人跑到他跟前,接受祝福。雅科夫教士取下帽子,慢声慢气地祝福了安德列,又给那小男孩祝福,摩挲那孩子的脑袋。
库宁用手擦了擦眼睛,离开窗子,模糊的眼睛把房间看了个遍,房间里似乎还回响着那战战兢兢、气喘吁吁的声音……他看了看桌子……幸好雅科夫教士匆忙间忘了拿走他写的布道词……库宁快步走过去,拿起布道词,撕了个粉碎,厌恶地丢到了桌子底下。
“我居然一无所知!”他翻身倒在沙发上,呻吟道,“我在这一带当了差不多一年的常务委员、荣誉调解员、学校理事会会员!简直成了瞎了眼的木偶,大少爷!尽快帮他一把!尽快!”
他的身子痛苦地翻来覆去,手压两鬓,紧张地思索起来。
“二十日我能领到两百卢布的薪金……找个合理的借口送给他和大夫的妻子一笔钱……这样无损他俩的自尊心。也帮帮阿夫拉阿米神甫……”
他扳起指头算起了钱,算着算着,不由得担起心来,原来他两百卢布仅够支付管家、仆役和送肉来的汉子……他不禁想起了还不算遥远的过去,那时他还只有二十岁,糊里糊涂挥霍掉了父亲的产业。给妓女送昂贵的扇子,一天就给了车夫库兹明十卢布,虚荣心作怪给女演员送礼。啊,这些白白丢掉的钱要是用在现在,那能派得上多少用场!一卢布,三卢布,十卢布……这些钞票张张都作用不凡!
“阿夫拉阿米神甫一月只要有三卢布就能过活了,”库宁想道,“给一卢布,教士的妻子就可做件衬衣,大夫的妻子就可雇洗衣妇了。反正我要帮帮他们!一定要帮!”
库明突然想到自己给主教写的告密信,浑身抽搐起来,仿佛冷不防被一股凉气吹到似的。一想起这件事,他只感到不论在自己面前,还是面对那无形的真理,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但凡心存善意、酒足饭饱而遇事不假思索之人,想做有益的事往往这样开始,也往往这样结束的。
(188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