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可爱的盖伊和维奥拉是两个思想和语言的源泉。我发现这一类幽默的销路很好,便向一家杂志的“童年拾趣”专栏提供稿件。我像印第安人偷袭羚羊似的偷偷接近他们。我躲在沙发或门背后或者趴在园子里的树丛中间,偷听他们玩耍嬉戏。我成了一个非常贪婪的家伙。
有一天,我的思想突然枯竭了,而我的稿件必须随下一班邮件发出。我便躲在园子里一堆落叶底下,我知道他们会到那儿去玩。我不相信盖伊会发觉我藏在那里,即使发觉了,我也不愿意责怪他在那堆枯叶上放了一把火,毁了我的一套新衣服,并且几乎送了我的老命。
我自己的孩子开始像躲避害虫一样躲着我。当我像可怕的食尸鬼那样向他们靠近时,我总是听到他们嘀咕说,“爸爸来啦。”他们马上收起玩具,躲到比较安全的地方。我成了一个多么卑鄙的可怜虫。
在经济上我获得了不少。不到一年,我攒下了一千美元,我们的生活过得很舒服。
可是这花了多么大的代价啊!我不知道社会上的贱民是怎么样的,但我好像跟贱民毫无分别。我没有朋友,没有消遣,没有人生的乐趣。我的家庭幸福也被断送了。我像是一只蜜蜂,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最美好的花朵,人们都怕我、躲我,因为我有刺。
一天,一个人愉快而又友好地笑着向我打招呼。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遇到这类事了。那天我打彼得·赫费鲍尔殡仪馆走过。彼得站在门口,向我招手。我站住了,他的热情让我感到很奇怪。他请我进去。
那天阴冷,还下着雨。我们走进后面的屋子,那里一个小炉子生着火。有顾客来了,彼得让我独自待会儿。我立刻产生了一种新的美妙的感觉——
一种静谧与满足的感觉。我环顾四周,发现屋里有一排排闪闪发亮的黑黄檀木和黑棺衣、棺材架、灵车的掸子、灵幡,以及这一项庄严行业的一切行头。这里的气氛是和平、整饬、沉寂,是庄严肃穆的沉思场所。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这里是一个为永恒的安静所笼罩的精神壁龛。
我一走进这里,尘世所有的愚蠢事物便在门口离开了我。在这个素朴庄严的环境中,我没有兴趣去思索幽默的东西。我的心灵舒展得就像优雅地躺在卧榻上一样。
一刻钟之前,我是一个被遗弃的幽默家。现在我成了一个哲人,怡然自得、平和安详。我找到了一个避难所,可以逃离幽默,不必绞尽脑汁去找寻一句讽刺的双关语,不必斯文扫地去博人一笑,也不必费尽周折去找惊人妙语了。
以前我和彼得·赫费鲍尔不是很熟。他回来时,我让他先讲,唯恐他的言谈同这个地方的安眠曲般美妙的和谐不相称。
可是,并非如此。他和周围相当和谐。我欣慰地长出一口气。我从来不知道有谁的谈吐像彼得那样平淡至极。同他相比,连死海都可以算是喷泉了。没有一丝风趣的火花或闪光来损害他的言语。他嘴里吐出的字句像空气般平凡,像黑莓般丰富,像股票行情自动收录器吐出的上星期的行情纸条那样不引人注意。我不禁一震,拿我最幽默的笑话讲给他听。结果石沉大海,他毫无反应。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喜欢这个人了。
每星期总有两三个晚上我会溜到赫费鲍尔那里去,陶醉在他的后屋里。那成了我唯一的乐趣。我开始早些起身,快快赶完工作,以便在自己的天堂里多待上一会儿。在别的地方,我没法摆脱从周围环境榨取幽默的习惯。彼得的谈话却不同,任凭我拼命围攻,也打不开一个缺口。
在这种影响下,我的精神开始好转。每个人都需要一点儿消遣来解除工作的疲劳。如今我在街上遇见以前的朋友,竟然能对他们笑笑,或者说一句愉快的话,使他们大为惊讶。有时我竟然心情舒畅地同我家里人开开玩笑,结果叫他们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被幽默的魔鬼折磨得太久,以至现在像小学生那样急切地抓住休息的时间。
我的工作却受到了影响。对我来说,工作已不是从前那种痛苦和负担。我常常在工作期间吹吹口哨,思绪比以前利索多了。原因是我想早早结束工作,像酒鬼去酒店那样,急于到对我有益的隐蔽所去。
我的妻子心事重重,猜不透我下午去哪儿消磨时光。我认为最好不要告诉她,女人可不理解这一类事情。可怜的女人!她要是知道了准会大吃一惊。
一天,我把一个银的棺材把手和一个蓬松的灵车掸子带回家,打算当作镇纸和鸡毛掸子。
我很喜欢把它们放在桌上,这可以联想到赫费鲍尔那可爱的后屋。但是被路易莎看到了,她吓得尖声惊叫。我不得不胡乱找些借口安慰她。但是我从她眼神里看出她没有消除成见。我只得赶快把这两件东西撤掉。
有一次,彼得·赫费鲍尔向我提出一个建议,令我喜出望外。他以一贯的理智而平淡的态度把他的账本拿给我看,对我说,他的利润和事业正蒸蒸日上。他一直考虑找一个愿意投资的股东。在他认识的人中间,他觉得我是最理想的。那天下午我和彼得分手时,彼得已经拿到了我存在银行的一千美元支票,我成了他殡仪馆的股东。
我得意忘形地回到家里,同时也有一点顾虑。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妻子。但是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因为我再也不必写那些无聊的幽默文章了,可以再度享受生活的甜蜜,而不必把它榨个稀烂,从中榨出几滴博人一笑的苹果汁——那对我将是一种何等的欣慰!
晚饭时,路易莎把我不在家里时收到的几封信交给我。好几封是退稿信。自从我经常去赫费鲍尔那里以后,我的退稿信多得简直吓人。最近我写笑话和文章的速度非常快,文思也非常敏捷,以前我却像砌砖那样迟钝而痛苦地慢慢拼凑。
其中一封是与我订有长期合同的周刊的编辑寄来的,目前我的主要收入还是那家周刊的稿酬。我先拆开那封信,内容是这样的:
敬启者:
我社与您签订的年度合同已于本月满期。我们认为有必要奉告,我们为不再与你续签来年合同,深表遗憾。你以前的幽默风格颇使我们满意,并受到广大读者欢迎。但最近两个月以来,我们认为尊稿质量有显著下降。
您以前的作品表现了左右逢源、驰骋自如的诙谐与风趣,近作则显得苦于构思,穷于应付,有捉襟见肘、难以卒读之感。
我们再次表示歉意,并通知您今后不拟接受尊稿,希请见谅。
编者谨启
我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妻子。她看了之后,脸拉得特别长,眼里含着泪水。
“卑鄙的家伙!”她愤愤地喊道:“我敢说你的作品同过去一样好。而且你花的时间连过去的一半都不到。”那当儿,我猜想路易莎一定是想到了以后不会再有支票寄来了。“哦,约翰,”她带着哭腔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没有回答,却站了起来,围着饭桌跳起波尔卡舞。我肯定路易莎认为这个不幸的消息把我逼疯了。倒是孩子们希望这样,因为他们在我背后瞎闹,学我的步子大声欢呼。如今我又像是他们往日的伙伴了。
“今晚我们去看戏!”我嚷道,“一定去。看完戏,大家再到皇家饭店大吃一顿。伦普蒂——迪德尔——迪——迪——登!”
这时,我说明了原因,宣布我已经是一家生意兴隆的殡仪馆的合伙股东,笑话和幽默,见鬼去吧!
我妻子手里拿着编者的信,当然不能说我干得不对,也提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除了表示女人没有能力欣赏赫费鲍尔-——不,现在是赫费鲍尔股份公司啦——殡仪馆后面的那个小屋是一个何等美妙的地方。
总而言之,我要说的是,今天在我们的镇子里,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受欢迎、更快活的人了,而且我还会说满口的笑话。我的笑话再度被小镇上的人传播,被人引用。我又能津津有味地听着我妻子推心置腹的絮絮细语而不存图利之心,盖伊和维奥拉在我身边戏耍,随意散布着他们孩子气的幽默,再也不用担心我拿着一个小本子,像鬼魂似的盯在他们背后了。
我们的生意也十分红火。我记账、照看店务,彼得负责外勤。他说我的轻松活泼足以使任何葬礼变成标准的爱尔兰式追悼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