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槲的卖主(2 / 2)

“滚!滚出去!”面色气得紫青的戈锐厉声喊道。他朝加维挥动着双手,他的手指勾曲着、战栗着。“滚,你这个魔鬼!是人都会保护他家的祖坟的——滚!”

打松鼠的猎人悻悻地迈出了门槛,走向他的马车。在他上到马车上的当儿,戈锐正把撒落在地上的钱仓仓皇皇地搂了起来。在马车慢慢地拐过了弯儿的时候,戈锐这个又长出了新毛的羊,匆匆忙忙地沿着那条小径窜到法院那边去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们把喝得酩酊大醉、输得精光的戈锐送回了他的办公室。法院院长、喜欢开玩笑的法院帮办、县政府书记员和那个乐天派的律师抬着戈锐,那个面色苍白的“山里来的人”在后面做护卫。

“放在桌子上。”其中一个说,于是他们把戈锐放在了乱堆着书本和文件的桌子上。

“杨西酒喝多了后,总是惦着那个倒霉的两点。”法院院长若有所思地叹息道。

“是的,”乐天派的律师说,“像他那样喝醉了酒的人,本不该再来玩牌赌钱。我不知道他今晚输了有多少。”

“差不多二百块吧。我真奇怪他从哪里弄到的钱。据我所知,他已有一个多月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也许是碰上了一个诉讼委托人,赚了一笔。哦,还是让我们趁天亮前回家去吧。他醒来后,除了头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外,不会有什么别的事的。”

这“五人帮”在朦胧的夜色里悄悄地溜走了。后来是早晨把它的阳光投射在了可怜的戈锐身上。它透过没拉帘子的窗户,起初是以一片淡淡的金光抚弄着睡觉的人,不久便用烤人耀眼的夏日的光芒,倾泻在他有着斑斑红点子的皮肤上了。戈锐在桌上的狼藉中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将他的脸转离开了窗子那边。他这一动把一本厚厚的法律书砰的一声摔到了地板上。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身穿黑礼服的男子正俯身向着他。他再往上瞧,看见了一顶旧了的丝绸礼貌,帽子下面是阿布纳·科尔特伦上校慈祥光润的面庞。

上校拿不准这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因此等着对方表示出某种愿意再相识的迹象。有二十年了,这两个家族的男人们不能平心静气地面对面相遇。在戈锐使劲地把模模糊糊的视线投向这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睛眯缝了起来,末了,他安详地笑了。

“你把斯特拉和露茜也带来玩了吗?”戈锐平静地问。

“你认识我吗,杨西?”科尔特伦问。

“当然认识。你送给过我一根头上带哨的鞭子。”

二十四年前,他给过杨西带哨的鞭子;那时杨西的父亲是科尔特伦上校最要好的朋友。

戈锐的眼睛在屋子里四下瞅着。上校明白了他的意思。“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弄点来,”他说。后面的院子里有一台水泵,戈锐闭上了眼睛,无限欢欣地倾听水泵手柄发出的咔嗒声和涓涓的流水声。科尔特伦拿回一罐清凉的水,端着给他喝。戈锐很快地坐了起来——

一副穷愁潦倒的样子,他的亚麻布的衬衫又绉又脏,头发蓬乱,昏沉沉的脑袋还摇摇晃晃的,他费力地将一只手朝上校挥了挥。

“对——不起,你能原谅吗?”戈锐说,“我昨晚一定是喝了太多的酒,然后就在桌子上睡着了。”他的眉头颇为困惑地锁结在一起。

“和年轻人们一起出去了?”科尔特伦友好地问。

“不,我哪儿也没去。这两个月来,我身上连一个子儿也没有。我想,又是像往常一样,喝得太多了吧。”

科尔特伦上校把手抚在了他的肩膀上。

“杨西,刚才你问我是不是把斯特拉和露茜也带来了,”上校这样开始道,“适才你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你一定是又梦见了你小的时候。现在你全醒了,我希望你能好好听着。我就是从斯特拉和露茜那里来的,来寻找他们儿时伙伴,寻找我老朋友的儿子。他们俩都知道,我这次来是准备带你回去的,你会发现他们还像从前那样欢迎你。我想接你到我家里住,住到你的身心完全复原了的时候,你只要愿意就一直住下去。我们听说你现在的处境很糟糕,你心中有困惑,变得有点儿颓唐了,我们都希望你能再到我们家玩。你愿意来吗?孩子?你愿意丢开我们两个家庭过去的恩怨纷争,跟我一块儿回去吗?”

“纷争!”戈锐睁大了眼睛诧异地说,“在我们之间,我不记得有过任何的纷争。我相信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不过,上校,我怎么能够到你们家去呢,像我现在的这副样子——

一个可怜的酒鬼,一个可悲的败家子,一个堕落的赌棍——”

戈锐从桌子上溜下来踉踉跄跄地坐到了扶手椅子上,开始伤心地啜泣起来,在这泪水里掺杂着他真正的悔恨和愧疚。科尔特伦一直婉转耐心地劝说着,让戈锐的心里慢慢地想起了他儿时在山里曾经度过的快乐时光。科尔特伦跟他说,他们对他的邀请是真心诚意的。

后来,科尔特伦说起想依靠他的帮助,搞成一套运输装置,以把大批砍伐下来的木材从高山上送到下面运木头的水道里。他知道戈锐曾经发明过一种这样的东西——一系列的滑道和斜槽装置——

戈锐曾为此感到十分的自豪。他的这一诱劝奏效了。可怜的戈锐觉得自己还能对别人有用,便变得高兴起来,他很快地把一张纸铺在桌子上,用颤巍巍的手,急速地画着他打算要怎样做的示意草图。

戈锐已经厌倦了无所事事的生活,他那浪荡的心又朝着山区那边复苏了。他的头脑还不是那么灵活,他的各种思想和记忆只是在逐个地回到他的脑子里来,就像信鸽在暴风雨的海面上极力寻找着它的航线一样。即便是这样,科尔特伦还是对戈锐的这一进步感到了满意。

那天下午,当科尔特伦和戈锐家族的这两个人友好地骑着马走过镇子里的时候,贝塞尔镇上的人都感到惊讶。他们俩肩并肩骑着马,穿过了灰尘飞扬的街道和立定呆看着他们的市民,跨过了溪上的小桥,朝着山里走去。这个浪子已经给自己梳洗了一番,显得整洁得多了,只是他坐在马背上还有点儿摇摇晃晃,心里面也好像有什么很重的心事似的。科尔特伦没去打扰他,指望着山里的环境会给戈锐以好的影响,叫他慢慢地恢复了心理上的平和。

有一次,戈锐突然发起痉挛,差点儿从马背上摔下来。他不得不在路边休息了一会儿。上校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事先为戈锐带了一小瓶威士忌酒,可是当上校把酒递给他时,戈锐却几近愠怒地拒绝了,并且说他以后再也不沾一滴酒了。慢慢地他恢复过来了,他们又骑上马默默地走了有一二里[11]路的光景。临了,戈锐突然勒住了缰绳说:

“昨天晚上我玩牌输了两百块钱。哦,那些钱我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不要胡思乱想了,杨西。山里清新的空气很快会使你的心情平静下来的,我们回去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到平纳柯瀑布钓鱼,那里的鳟鱼多得像牛蛙一样在水面上乱跳。我们也叫斯特拉和露茜一块儿去,到老鹰岩那儿野餐。杨西,你没有忘记吧,那用夹核桃木熏过的火腿面包,对饥肠辘辘的钓鱼人来说,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显然,上校并不相信戈锐真的有过这二百块钱。于是,戈锐又回到了他的沉思之中。

从贝塞尔镇到劳雷尔村有12英里[12]。傍晚时分,他们已经走了10英里。离劳雷尔村半英里的地方是戈锐的祖宅。过了劳雷尔村,再往前走一两英里,住着科尔特伦一家。现在的路径虽然变得陡峭、走起来也较为吃力,可周围赏心悦目的景致却给了他们诸多的补偿。林间崎岖的小路边枝叶繁茂,鸟语花香,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使一切的药物变得黯然失色。小路两边的荫翳处长满了地衣、苔藓,一条明净的小溪在蕨类植物和月桂树中间潺潺地流淌。他们站在稍低一点儿的地方,从掩映着的树叶中间望过去,只见远处山谷在白色的云霭雾霾中若隐若现,构成了一幅绝妙的图画。

科尔特伦高兴地看到,他的同伴沉浸到山林迷人心魄的景色中去了。现在他们只需绕过画家岩,跨过埃尔德河,爬上对面的小山,戈锐便能看到已被他卖掉的祖宅了。对现在走过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条路径、每一棵树,戈锐都觉得十分亲切,十分熟悉。虽然他以前曾忘掉过这里的林木,它们此时却叫他变得激动起来。正像《家乡,可爱的家乡》那首乐曲能让他变得激动不已一样。

他们绕过了画家岩,走到了埃尔德河边,停下来让马儿在湍急的河水中饮水、洗澡。在埃尔德河的右侧有一道栅栏,顺着山路和水流的方向延伸到远处。这栅栏围起的就是戈锐他们家的一个老果树园,他的祖宅就在那个陡峭的山坡后面。沿着栅栏的内侧长着茂密的商陆树、接骨木树、黄护树和黄樟树。随着那片枝叶中传出一阵响动,戈锐和科尔特伦都抬眼望了过去,见栅栏上面有一张像狼一样凶狠的长脸,脸上的一双灰色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两个。那张脸很快就消失了,接着是一个细长的身影朝着戈锐家祖宅的方向,在果园的林子里左躲右闪地奔跑。

“那个人叫加维,”科尔特伦说,“你的房子就是被他买去了。这个人的脑子肯定是有些不正常。几年前,我曾因为贩酒的事把他关进监狱,尽管我也知道那件事主要不是他的责任。哦,杨西,你怎么了?”

戈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脸色变得苍白。“我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儿怪?”他勉强地笑着问。“我现在记起了几件事情,”戈锐的酒现在已经醒了好多,“我想起这两百块钱是怎么来的了。”

“不要再想着它了,”科尔特伦和言悦色地说,“以后,我们会把一切都弄清楚的。”

他们骑上马离开了埃尔德河。在他们到了山脚下时,戈锐又停住了。

“上校,你以前是不是认为,我有的时候是很爱虚荣的呢?”他问,“我对衣饰外表过分讲究?”

上校的眼睛此时不愿意落到戈锐身上穿着的邋遢的亚麻布衣服和头上戴着的褪了色的帽子上,免得让他难受。

“我好像还记得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当年的英姿,”上校虽然感到奇怪,可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说,“在布鲁岭一带,衣服穿得最得体的,头发梳得最光溜最时髦的,马骑得最好的,就是那个小伙子啦。”

“你算是说对了,”戈锐赶忙接过话茬说,“现在的我在心里头还是那么爱虚荣,尽管它没有表现在面上。噢,我现在仍然像火鸡一样爱漂亮,像魔鬼撒旦一样爱慕虚荣。眼下我想求你一件小事,来满足一下我的这一癖好。”

“你尽管说出来,杨西,只要你愿意和喜欢,我们可以封你为劳雷尔的公爵和布鲁岭的男爵;愿意为你从斯特拉的孔雀尾巴上拔下翎子,装饰在你的帽子上。”

“我可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是郑重其事的。几分钟后我们要经过我家山坡上的房子,我出生在那里,我的祖辈们一直在那里生活了一个多世纪,现在却是由陌生的人们住在那里了——再瞧瞧我现在的模样!我这副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样子!科尔特伦上校,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现在的这副模样,那样我会感到羞愧的。我想请你让我穿戴上你的衣帽,等走到人们看不见我们的地方,我再还给你。我知道你会认为我的这个念头有多么荒唐,可是穿上你的衣服从我以前的家走过时,我就会显得体面多了。”

“哦,这是怎么回事呢?”科尔特伦对自己说,因为他实在无法把同伴现在清醒的理智和冷静的举止与他提出的这个奇怪的请求联系在一起。不过,上校已经欣然同意,动手解开了衣服的纽扣,仿佛戈锐的这个念头一点儿也不奇怪似的。

上校的衣服和帽子戈锐穿戴上后都非常合适。戈锐扣好了外套的扣子,脸上显出一副满意和神气的样子。戈锐和科尔特伦差不多是同样的身材——

也许后者更加伟岸和挺拔一些。虽然他们相差二十五岁,可是从相貌上看,他们就像是兄弟俩一样。戈锐显老,他的脸臃肿而且生出了皱纹;上校面色光润,脾性适中。他穿上了戈锐的那件破烂的亚麻布衬衫,戴上了那顶褪了色的软边呢帽。

“现在,”戈锐拉住了缰绳说,“我穿戴好了,上校。我希望你走在我的后面,离我大约有十英尺[13]的距离,这样他们就能更清楚地看到我现在神气的样子了。他们会看出我不是那种再也提不起来的人,一点儿也不是。不管怎么说,我这一次要好好地露露脸儿,咱们走吧。”

戈锐策马缓缓地向山上奔去,上校照戈锐说的,落开距离,跟在后面。

戈锐笔直地坐在马鞍上,头高高地昂着,可是他的眼睛却在朝右边望着,在急速地扫过他祖宅院子里的每一片树丛、每一个犄角旮旯和每一个隐蔽的地方。他曾有一刻对自己说:“那个疯狂愚蠢的家伙果真会干这样的事情吗,还是我自己在胡猜乱想呢?”

就在他走到他家那片祖坟的对面时,他看到了他正在寻找的东西——

一缕白色的硝烟从一处浓密的灌木丛里飘了出来,他的身体朝左边慢慢地倒下,这时科尔特伦已驱马赶了上来,用手臂扶住了他。

打松鼠的猎人没有对他的枪法吹牛。他把子弹射向了他想要打到的那一部位,也是戈锐早已料到子弹会穿透的地方——它穿过了阿布纳·科尔特伦黑呢子上衣的前胸。

戈锐重重地依偎着科尔特伦的身体,他并没有倒下去。两匹马儿并排走着,上校的手臂托着他仍然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透过掩映的林木,可以看见劳雷尔村落里白色的小房子就在不远处闪烁着。戈锐伸出了一只手,向这边摸索着,直到它抚在了科尔特伦握着缰绳的手上。

“你是我的好朋友!”戈锐说。这句话道出了他现在心中涌动着的感情。

就这样,杨西·戈锐在经过他的旧宅时,尽他最大的力量显示出了他尚有的体面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