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的样子好像陷入深思之中。
“我说他要出人头地,就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罢了。据我了解,有许多像他那样的小伙子,即使在家里真可以算得上是佼佼者,但一到艺术学校以后,辛辛苦苦能学出来的,恐怕只有十分之一——说不定还是百分之一——的人还能混上一口饭吃,总算没有当叫花子。不过,与其说他们过的是艺术家生活,还不如说是在当焊锡的管子工!至于说到这个裁缝师傅……难道你还不明白——瞧你还自以为是精通心理学!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只不过是因为他跟麦加农大夫或莱曼·卡斯那一号人比,他才显得好像很懂艺术的样子来。不妨想一想,你要是在纽约那些地地道道的画室里头一次跟他见面,我恐怕你就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吧!”
她身子蜷缩成一团,双手合抱着,活像一个修女,跪在一只几乎快要熄灭了的火盆跟前直哆嗦,连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肯尼科特马上站起身来,坐到长沙发上去,紧紧地握住她的两手。“你不妨想一想,如果说他失败了——赶明儿他准会失败的;如果说他又回去干裁缝这一行,而你已成了他的妻子,难道说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艺术家生活吗?他住在一间又破又小的矮棚屋里,整天价替人熨烫裤子,或是弯着腰背给人缝制衣服,而且还得毕恭毕敬地去侍候那些脾气很坏的顾客——这些家伙会突然闯进来,扔给他一件又脏又臭的破褂子,冲着他大声吆喝道:‘喂,快给老子补一下,误了期就跟你算账!’瓦尔博格他压根儿没有魄力,开不起大的裁缝店。他干活时总是磨磨蹭蹭叫人干着急,所以说你这位贤内助少不得要去店里帮他的忙,一天到晚站在大桌子跟前,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烙铁熨斗,替顾客熨烫衣服。要是你就像这样给炽热的烙铁熨斗一连烤了十五六个年头以后,恐怕你的脸色一定会更好看,是不是?而且,你长年累月猫着腰干活,准会变成一个丑妖婆了。那时,你也许就住在小铺子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到了深更半夜——你的那个艺术家——当然,他满身都是汽油味儿,向你走过来了!他死劲儿干活,累得要命,难免脾气不太好,常常隐隐约约地在说,要不是为了你的缘故,恐怕他早就到东部去,当上了一个大名鼎鼎的艺术家。”
我说,他准会这样咕叨的。那时,你还得好好招待他的那些乡下亲戚——现在你老是在数落惠蒂尔舅舅!好吧,将来你要招待的是这样一位名叫阿克塞尔·阿克塞尔伯格的老头儿,他走进来的时候,长筒靴子上沾满了牛粪。他只穿着袜子,就坐下来吃晚饭,冲着你大声吼叫说:“快点儿,你们这拨娘儿们俺真受不了!”是的,以后你每年都会生一个尖声哭叫的小孩儿,你在烫衣服的时候,他们就来拽你的衣裙,你哪儿会像现在疼爱正在楼上安睡的休那样去疼爱他们……
“够了,够了!别再说下去了!”
她的脸俯伏在他的膝盖上。
他低下头去吻她。“我倒是很想说句公道话。我承认,爱情——是一个很伟大的东西,的确是这样。但你认为它还会包括更多的内容吧?我的亲人哪,难道说我就是那么差劲吗?难道你一丁点儿都不喜欢我吗?要知道我……要知道我一直都是打心眼儿里喜爱你呀!”
她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吻了一下。她马上抽抽噎噎地说:“赶明儿我再也不跟他见面了。就是现在,我也不要见到他。难道说要住在裁缝铺后面的那个闷热的小房间吗……”
我可还没有爱他爱到那个地步吧。而你呢……哪怕是我信得过他,而且相信他跟我志趣相投……说真的,我也不会离开你的。常言道天缔良缘……好比是千丝万缕织成的线,要想扯断它……即使到了非扯断不可的时候……也是不太容易呀。
“那么,你现在就想把它扯断吗?”
“当然不是呀!”
他把她举了起来,抱着她上了楼,把她放在她的床上,转身就往房门口走去。
“快过来吻我一下吧!”她低声地嘟哝着说。
他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就从她房间里溜了出去。整整有一个钟头之久,她听得见他在他的房间里踱来踱去,点燃了一支雪茄烟,还用手指关节连连敲着椅子。此时此刻,她仿佛觉得,他好像是一道高大的防风墙,使她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一个姗姗来迟的,夹着雨雹,而且越发幽暗的暴风雪之夜。
二
吃早饭的时候,肯尼科特显得很高兴,而且态度比往常还要随和。卡萝尔整整一天都在想方设法通知埃里克,说她今后不乐意再跟他来往了。她想:要是打电话嘛,镇上的电话交换台毫无疑问会“偷听到”。要是写封信嘛,又怕被人们发现。那么,干脆去跟他见一面嘛,更不用说是顾虑重重了。那天晚上,肯尼科特一声不吭地递给了她一封署名“埃·瓦”的信:
我知道,我的这封短信只会使你心里感到难过。今天晚上,我就要动身前往明尼阿波利斯,在那里我将尽快转车去纽约或芝加哥。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干出一番事业来。临别依依,我……我简直写不下去了,我,我实在太爱你了。
但愿上帝保佑你。
她一看完这封信就愣住了,后来听到火车呜呜呜的汽笛声,她才知道开往明尼阿波利斯的列车这会儿正从戈镇开走了。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完了。她觉得,无论是宏图大略也好,还是雄心壮志也好,对她来说早已化为乌有了。
这时,肯尼科特正在看报,她看见他的目光正越过报纸的上端直瞅着她,就赶紧奔了过去,投入他的怀里,随手把那张报纸扔在一边。你看,多少年来,他们头一次又成了热恋中的情侣。但她心里显然知道,展望未来,她仍然是前途茫茫,今后她将永远在那些依然如故的街道上,在那些依然如故的人们中间,在那些依然如故的店铺里走来走去。
三
埃里克走后,过了一个星期,女佣人上楼通报说“楼下有一个瓦尔博格先生说是要见太太”,不由得把卡萝尔吓了一跳。
她一发觉女佣人充满好奇的眼色,宁静的心境就给搅乱了,为此她感到很生气。她慢吞吞地下了楼,朝客厅里张望了一下,看到站在那儿的并不是埃里克·瓦尔博格,而是一个身材矮小、胡子花白、脸孔蜡黄的老头儿,身上穿着一件粗帆布夹克,脚下是一双沾满污泥的长筒靴,手上戴着一副大红长手套。他的那一对狡黠的红眼珠滴溜溜直瞪着她。
“你就是大夫的太太吗?”
“是的。”
“俺叫阿道夫·瓦尔博格,刚从杰弗逊上来。俺是埃里克的老爹。”
“哦!”站在她跟前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长着猢狲脸孔的丑八怪。
“你跟俺家小子干了什么事儿?”
“我不明白你这是在说什么。”
“俺说你一会儿就会明白的!他在哪儿?”
“哎哟哟,说真的……我想他恐怕是在明尼阿波利斯吧。”
“你只是在瞎揣摸呗!”他露出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轻蔑神情直瞅着她。他说话时那种嘀里咕噜,怪声怪气的腔调,恐怕连正常的拼音法都没法表达出来。他一个劲儿在乱嚷嚷,“你只是在瞎揣摸呗!话儿说得多好听!俺可不要这些好听的话,更不要听你说假话!俺只要你知道啥就说啥!”
“请听我说,瓦尔博格先生,你先别吓唬人,好吗!我可不是你们农场上的女工。我根本不知道你儿子在哪儿,你问我真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她原想态度不妨强硬些,但看到他的那种死拗劲儿,一下子软了下来。这时候只见阿道夫·瓦尔博格举起一个拳头来回比画着,胸中的怒火好像越烧越旺,反过来把卡萝尔挖苦了一番:
“你们城里的婆娘儿真卑鄙。别看你们身上穿得花花绿绿的,嘴巴里说的净是骗人的鬼话!俺跑到这儿来,为的是救俺家的小子,别让他跟着坏人学坏了,可你却说俺是在吓唬人!天哪,不管是你也好,还是你的男人也好,俺可都不买你们的账!俺并不是给你们家里扛活的泥腿子。这会儿轮到你这号娘儿们听听自个儿真的是个啥货色,俺就告你说,不过,俺说的话儿可不像城里人那样好听。”
“你真的要说吗,瓦尔博格先生……”
“俺问你跟他到底干过嘛事儿?嗯?你不说,俺自个儿就告诉你吧!他原来是个好小子,哪怕是太嘎了一点儿。俺要他回老家种庄稼去,干裁缝这一行,赚的钱太少了。眼下俺又请不到短工!俺就是要他回老家下地去。哪知道你硬是插进来,把他弄得晕头转向,跟他轧姘头,到后来还撺掇他逃跑呢!”
“你这是诬赖好人!这都不是事实——这都不是事实!这些就算是事实,反正你也没有权利说这样的话。”
“你胡扯淡!俺全都知道啦。俺听说过,就是镇上有个人告诉俺,说你一直在跟俺小子勾勾搭搭的。你们干的啥勾当,俺全知道!嘿,你常常拽着他到郊外去遛弯儿!还一块儿躲到树林子里去!哈!哈!俺说你们在树林子里恐怕是在谈什么宗教问题吧!俺又转念一想,恐怕不见得吧!像你这一号娘儿们——简直比在街上荡来荡去的野妓还坏!你们这些阔太太,还有你们神气活现的男人,正经八百的事儿就是不干。而俺呢?劳驾看一看俺的这双手吧,你一看就知道俺干的是啥活儿!……可是你呢——不,但愿上帝保佑你,你用不着干活儿,你太高贵了,你就可以腰不弯、膀不摇地过好日子!所以,你整天价净找毛头小伙子——年纪比你轻的小伙子——玩儿,有说有笑,寻欢作乐,简直像牲口!赶明儿不准你再跟俺小子纠缠不清,你听见了没有?”他举起拳头冲她脸儿直摇晃着。她闻到了厩肥和汗臭的味儿。“跟你这号女人说话,一点儿都不管用。你压根儿不说实话嘛。下回我就找你男人去!”
那个矮老头儿正朝着门厅走去,卡萝尔连忙奔了过去,一手抓住了他那沾满尘土和草籽的长袖子说:“你这个老东西,心眼儿可真坏!你一个劲儿想叫埃里克当牛马,替你赚大钱!你一面拼命嘲笑他,一面叫他干活儿,不让他求上进,是的,也许你就是叫他整天围着你的那一堆厩肥转吧!现在,你因为没法把他拽回来,就跑到这儿来大胆放肆——你干脆去告诉我的丈夫,快找他告状去吧——不过,他要是把你宰了,别嗔怪我,好吗?我说,我的丈夫准会把你宰了,是的,宰了你,准错不了……”
那个老头儿哼了一声,呆头呆脑地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了。
至于他说的那个字——卡萝尔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她还没有走到长沙发跟前,两腿一发软,就啪的一声倒了下去。她仿佛听到自己在心里嘀咕着说:“这可算不上是晕倒。真叫人好笑!你自己简直是在演戏呢!快站起来吧。”可她就是动弹不得。直到肯尼科特回来,一见她倒在长沙发里,三步并作两步,连忙奔了过去。“卡丽,你怎么啦?你脸上连一丝儿血色都没有了。”
她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哦,你可一定要心疼我,别再生我的气,好吗?这会儿我想要到加利福尼亚去——看看那边的高山和大海。请你不要再啰唆什么,因为我现在已是非去不可了。”
他低声说:“那敢情好。我们两个都去。孩子留下来,给贝西舅妈就得了。”
“那现在就走吧!”
“好的,只要我们能脱得出身来就好。这会儿不要再扯下去了。不妨想一下,好像我们已经动了身,就得了。”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鬈发。一直到吃过晚饭以后,才把这件事又提了出来,“到加利福尼亚去,我是同意的。但我觉得我们最好再等上三个星期,好让我物色个退伍的年轻医生来接替我,那时再走也不迟。外面流言蜚语实在多,现在你一走,他们不是可以趁机造谣中伤吗?我说你最好能再耐心等一下,过了这三个星期,好吗?”
“好吧!”她茫然若失地说。
四
在街上,人们暗地里都盯着卡萝尔。贝西舅妈一个劲儿盘问她为什么埃里克突然不露面了,多亏肯尼科特当场予以痛斥,这才叫那个老太婆哑口无言了,“嘿,你意思是说卡丽跟那个家伙的出走有关系吗?那我就开门见山给你讲清楚,劳你大驾不妨去给偌大的戈镇上的人通风报信,说那是我和卡丽一块儿捎上瓦尔博格——捎上埃里克开了车出去玩儿的,他说要上明尼阿波利斯去找个比较合意的工作,问我有什么意见,我就劝他当然可以去的……看来最近你们店里进了许多糖,是吗?”
盖伊·波洛克从街对面跑过来,兴冲冲地就有关加利福尼亚和新出版的小说跟她说了一两句话。维达·舍温把她拉到芳华俱乐部去,冷不防莫德·戴尔过来突然对卡萝尔说:“我听说埃里克已经离开戈镇了。”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侧耳恭听着。
卡萝尔显得落落大方地说:“不错,我也听说他走了。事实上,临走前他还给我打过电话呢,说他在明尼阿波利斯找到了一个好差使。真可惜现在他走了,要不然赶明儿我们再筹办戏剧社,我觉得埃里克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过,这次重建戏剧社我可搞不了,因为威尔一天工作下来真够累的,我心里正想劝他一块儿去加利福尼亚玩玩。”久恩尼塔,你对加州沿海一带是了解得最清楚的吧——请你给我出出主意:
“是从洛杉矶出发好,还是从旧金山出发好?还有哪一些旅馆最好呀?”
芳华俱乐部的人虽然听了卡萝尔的话大失所望,但是她们却喜欢给别人出点子,也喜欢吹嘘自己下榻过的那些租金最贵的旅馆(哪怕在那里只吃过一顿饭,也算是住过了)。她们还来不及再三盘问卡萝尔,卡萝尔早已另换了话题,兴高采烈地谈雷蒙德·伍瑟斯庞的事情。不久前维达又得到了她丈夫的新消息,说他在战壕里中了毒气,进医院住了两星期,现在已被擢升为少校,还在攻读法文呢。
五
卡萝尔把休留下,交给贝西舅妈照料。肯尼科特要是不表示反对的话,本来她倒是很乐意带着休一起走。她真的巴望有她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让她能定居在加利福尼亚该有多好。她实在不想再见到戈镇了。
卡萝尔出门期间,斯梅尔夫妇就得搬到肯尼科特家里来住。在动身前这一个月里,卡萝尔觉得最受不了的,就是肯尼科特和惠蒂尔舅舅之间没完没了的碰头会,哪知道他们商量的问题,无非就是怎样在汽车间搭炉子生火,又怎样清扫炉子的烟道罢了。
肯尼科特问卡萝尔要不要在明尼阿波利斯逗留一下,添置几件新衣服?
“不!我只是想走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等我们到了洛杉矶再说吧。”
“好极了,好极了!随你的便。不过,心情要开朗些!我们这次出门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一玩。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变了样。”
六
12月里的一个下雪天,正是黄昏时分。有一列卧车在咔嗒咔嗒的车轮声中正从圣保罗开出,将在堪萨斯城与开往加利福尼亚的列车衔接起来。现在这列火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了工业区,车速也就越来越快了。从戈镇上车以后,卡萝尔只看见一望无际的茫茫田野不断映入她的眼帘。前面,夜色越来越浓了。
“我在明尼阿波利斯只停一个钟头,跟埃里克真可以说是近在咫尺。现在他还在那里,等我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他已经走了,我就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肯尼科特一扭亮座椅上的电灯,卡萝尔就意兴阑珊地开始翻阅一本电影杂志里的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