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恩听了这话,禁不住破涕为笑了。“我也巴不得喝一口呢!记得我这辈子好像只喝过三四次酒,顶多不超过五次吧。不过,但愿不要再一次碰上像博加特娘儿俩那样的活宝。唉,说实话,那瓶酒——多可怕的烈性威士忌——我甚至连碰都没有碰,要是甜酒的话,我倒是很爱喝的。那时,我觉得真开心。那座谷仓简直就像一个舞台——高大的椽木,黑洞洞的分隔开的牛栏,白铁皮灯笼下的光影摇曳不定,尽头有一架神秘的机器,那是一台切草机。我跟那些年轻帅气的农民子弟一块跳舞实在觉得带劲儿,他们不仅身体健壮,心眼儿也好,而且头脑还聪明得出奇呢。可是回头一看赛伊那副德性,我心里不由得又凉了半截。所以,我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在那个畜生那里喝过一滴酒。你说,是不是仅仅因为我心里想喝一点儿酒,上帝就马上来惩罚我了呢?”
“亲爱的弗恩呀,我想,惩罚你的大概是博加特太太这个凶神恶煞,也就是大街这个凶神恶煞!但是,所有一切大智大勇的人都已经起来进行反抗……尽管这个凶神恶煞要把我们杀死。”
那时,弗恩又一次跟那个年轻的农民子弟在一块跳舞,不一会儿又跟一个在大学里攻读农科的年轻姑娘说说谈谈,早就把赛伊忘得一干二净了。赛伊显然没有把那瓶酒归还人家。弗恩看到赛伊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他还不失时机地见了女孩子就做出种种令人作呕的丑态来,一会儿又大跳特跳快步舞。
她好说歹说,才算说服了赛伊跟她一起回家去。他就跟在她后面,一面吃吃地傻笑,一面还在乱跳什么快步舞。可是他一走出了谷仓大门,就跟她亲了嘴……
“从前我常常这样想,要是在舞会上让男士们跟你亲吻一下,该是多好玩!……”
但她一心在琢磨着,说什么也得先把他弄回家去,免得他动起武来跟人打架,所以对他跟她亲嘴的事好像就毫不在意了。多亏有一个庄稼人帮她一起把马车套好,这时横倒在车座上的赛伊早已鼾声大作了。谁知道马车还没有上路,他突然又醒过来了。一路上,他不是在呼噜呼噜地睡大觉,就是动手动脚拼命想跟她亲热。
“我的体力不用说比他差得多。我一面驾车,一面还要设法尽量跟他离得远远的,而坐的又是一辆东摇西晃的破马车!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与其说是一个年轻姑娘,不如说很像一个打杂的女佣人,不,我想,大概是我心里太害怕,所以当时有过什么感想,也就说不上来了。四下里一片漆黑,真吓人。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在回家的路上了。不过,说起来可也真不易。我不时跳下车来,去查看路标,而路上又是一片泥泞。我想划根火柴借个光,就只好从赛伊口袋里去拿火柴,这么一来他也跟着我下车,哪知道他从马车的踏级上掉进泥坑里,爬了起来以后还是一个劲儿跟我胡搅蛮缠。我简直害怕极了。我不由得动手打了他,而且打得真够呛。我一跳上车,就开走了,让他在马车后面拼命追赶,听到他在哇啦哇啦地哭着,活像一个小娃娃。我觉得他怪可怜的,就只好让他重新登上马车,可是一到了车上,他还不死心,马上又想——可是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还是把他捎回家啦,一直送到门廊。博加特太太正在那里等着我们……”
唉,说起来也真可笑!博加特太太一见了我,就跟我说话,真是没完没了。可是赛伊嘴里仍然在大口大口地吐白沫,我心里却老在揣摩着,‘这会儿我还得把车子送还马车行,真不知道车行掌柜睡了没有?’但是,不管怎么样,我总算把车子送还了马车行。不一会儿我又回到了自己房里。哪知道我给房门上了锁,博加特太太还在房门外面唠唠叨叨个没完。原来她一直伫立在那儿对我破口大骂,说了许许多多不堪入耳的话,还一面使劲儿乱拧门把手,直拧得门把手嘎嘎作响。这时候,我听见赛伊还在后面院子里乱嚷嚷,显然是在呕吐。我觉得不管是哪一个男人,我这辈子说什么也不想嫁人了。哪知道,到了今天她干脆就把我赶走了。整整一个早上,我说的话她就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她听的只是赛伊的一面之词。我想,这会儿他大概不再头痛了吧。恐怕是在吃早饭的时候,他就认为:这事前前后后真算得上是个天大的玩笑呢。我想,这会儿他正在镇上到处大吹大擂,夸耀他的‘胜利归来’。你是了解我的——哦,是的,你不是真的了解我吗?我真的要躲得远远的!可是,我真不敢设想我还有什么脸儿回学校去。人们都说,我们乡村小镇上的孩子们都能受到良好教育,可是,我委实不敢相信这会儿我自己躺在这里,就像现在这样向你哭诉。当然咯,我更不敢相信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
“唉,说来也真怪:昨天晚上我把衣服一脱下来,就发现衣服全被烂泥弄脏了。那是一套很漂亮的衣服,我心里可喜欢呢,不用说,为了它,我还大哭了一场。好吧,反正就不提它了!可是,我回头又发现自己的白色长筒丝袜不知怎么的也全被扯破了,我心里纳闷,真不知道是我下车去察看路标时被荆棘扎破的,还是在我跟赛伊搏斗时被他的手指甲抓破的?”
四
萨姆·克拉克现任戈镇中学董事会的董事长。他听了卡萝尔所讲的弗恩的事以后,似乎深表同情,连坐在旁边的克拉克太太也低声嘀咕着说:“唉,实在太倒霉了。”卡萝尔正要把话说下去,冷不防被克拉克太太给打断了:“亲爱的卡萝尔呀,你对那些‘虔诚’的人说话不要太刻薄啦。咱们镇上有许多真心诚意遵守教规的基督徒,说真的,他们都是宽宏大量的,比方说,钱普·佩里夫妇就是那样。”
“是的,我知道。可惜像这样一心支持教会的好人,在各个教会里已经够多的了。”
卡萝尔话音刚落,克拉克太太又喃喃自语道:“可怜的姑娘呀,她讲的全是实话,当然咯,我一点儿都不怀疑。”萨姆也在咕噜咕噜地说:“是啊,当然咯,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只怪马林斯小姐年纪太轻,粗心大意呗。咱们镇上除了博加特大娘以外,人人都知道赛伊是个啥东西。马林斯小姐会跟他一块儿去,你们说,她傻不傻呀!”
“可她毕竟还不至于坏到理应蒙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吧?”
“当然还不至于吧,不过……”萨姆尽量不表示更为肯定的意见,所以就一味追问那些既令人神往而又令人厌恶的具体细节,“博加特大娘骂了她整整一个早上,是吗?是揪住衣领把她赶了出去,嗯?大娘简直就像是一头疯狗。”
“说得不错,你是深知她的底细的,她实在太恶毒了。”
“是呀,可她的恶毒劲儿还不是她的拿手好戏呢。她会闯进咱们店里,满脸堆笑,装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样子来,叫咱们店里的小伙计拿这个,拿那个,忙上一个多钟头,她就这样来回挑挑拣拣,结果只买了六颗小钉子。记得有一次……”
“萨姆!”卡萝尔急不可待地说,“你可一定要给弗恩撑撑腰才好!博加特太太来这儿找你,有没有提出具体指控呢?”
“哦,我想恐怕她是提出了。”
“可是贵校董事会总不至于全按她的意见办事吧?”
“依我看,恐怕多少还得听听吧。”
“但你们总要说一说弗恩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吧?”
“就我个人来说,我将竭尽全力帮弗恩的忙,可是董事会里的那些人,想必你是了解的。先说说齐特雷尔牧师,要知道他教会里的事情大约一半是由博加特大姐主持的,当然他就得替她说话了;再说埃兹拉·斯托博迪,他身为银行老板,不得不竭力强调道德和贞洁。卡丽呀,我说的这些都是事实,我们就得承认才行。现在我心里怕只怕校董会里十之八九都会反对她。你不要认为赛伊说一句话我们就都信以为真,不,他即使是指着一大堆《圣经》赌咒发誓,我们也都不会相信的。可是,现在外面流言蜚语已有那么多,我想,马林斯小姐恐怕就没法带领我们的篮球队到外地去进行校际比赛啦!”
“也许不见得吧。难道说别人就不可以去吗?”
“哼,当初我们之所以聘请她,为的就是让她去干这样的差使呀。”萨姆说话时的语气显得很固执。
“你可知道,这不仅仅是个就业、受聘或解聘的问题,实际上,你们硬是要把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撵走,使她身上背着怎么也洗刷不掉的污点,让天底下所有像博加特娘儿俩那样的人恣意坑害她,是不是?只要你们一把她解聘,不用说,后果就是这样。”
萨姆顿时如坐针毡一般,看了他老婆一眼,搔了一下后脑勺,又叹了一口气,依然哑口无言。
“你不乐意在校董会上替她申辩吗?万一失败了,你乐不乐意和其他跟你看法相同的人在一起,递上一份代表少数人意见的报告书?”
“碰上这种情况,什么报告书都用不着送了。照我们这儿的董事会章程的规定,只要把最后决定一宣布就得了,管它是不是在会上全体一致同意通过的。”
“我的天哪,这算是什么章程!分明是毁了一个女孩子的前程吗!这还能算是什么校董会章程!萨姆!你应该站出来,支持弗恩,要是他们非解聘她,你敢不敢大吵大闹要退出校董会呢?”
他没有料到会碰上如此复杂棘手而又难以琢磨的问题,心里不免十分恼火,所以颇有怨气地说:“那敢情好,我一定尽力而为,但我总得等董事会开会时再说。”
随后,卡萝尔又去找督学乔治·埃德温·莫特教授、埃兹拉·斯托博迪、齐特雷尔牧师先生,以及其他校董事先生,所得到的答复不外乎是:“我一定尽力而为,”或是心照不宣地说,“当然咯,博加特大娘这个人,你和我都是了解的。”
事后,她仔细回想起来,齐特雷尔牧师下面的这几句话想必就是针对她本人说的:“不过,咱们镇上某些头面人物恣意放纵的事,实在也太多了,可是,谁造了孽,谁就要受到惩罚,不是死亡——至少要被解雇。”她仿佛觉得这位牧师说话时乜着眼瞅她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
次日早上不到八点钟,卡萝尔早就来到了明尼玛喜大旅馆,弗恩真恨不得到学校去,当面看看别人的窃笑。可是她毕竟太软弱,哪有胆量去。卡萝尔一整天读书报给她听,尽量叫她放心,而且表示她深信校董会将会做出公正的决定。可是到了晚上,她却不那么信心十足了,因为她在电影院里听到高杰林太太对豪兰太太大声嚷道:“也许她的的确确是一身清白,我想她大不了也就是这样呗,不过,要是她在舞会上——正像大伙儿所说的那样——确实喝了满满一瓶威士忌,那她可能早就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白璧无瑕了!嘻嘻嘻!”这时坐在前面的莫德·戴尔也扭过头来,插话说:“可不是,这事我早就说过啦。我并不是存心要捉弄人,可你们注意过她跟男人们眉来眼去的那副德行没有?”
“真不知道他们过多久会把我送上绞刑架?”卡萝尔心里琢磨着。
肯尼科特夫妇俩在回家的路上被纳特·希克斯拦住了。卡萝尔一见到他装出他和她两人之间好像有过什么默契的样子,就非常讨厌他。看来他很想向她眨眨眼,可又不敢太放肆了。只见他咯咯地笑着说:“你们二位觉得马林斯这个女人怎么样?我虽然还够不上是个道学先生,不过,我认为应该请一些知书识礼的女人到我们的学校里来当老师。我在外面是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的,你们想知道吗?他们都说,这位马林斯小姐——不管她后来会干出什么鬼名堂来——她是随身带上两夸脱280威士忌赶舞会去的,赛伊还没有喝上几口,她早已喝得烂醉如泥了!那个小娘儿们——原来是个大酒桶!哈,哈,哈!”
“你胡扯淡!我才不信呢。”肯尼科特咕哝着说。
卡萝尔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把拉走了。
她看见埃里克深更半夜独自从门前走过。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真恨不得能听到他用尖酸泼辣的字眼儿痛骂戈镇。她从肯尼科特嘴里只是听到那么平淡无味的两句话:“本来吗,人人都爱听富于刺激性的丑事,可他们也说不上有什么恶意吧。”
她上楼睡觉去的时候,暗自思忖:校董会那些董事先生的态度确实傲慢极了。
星期二下午,她才知道校董会已在上午十点钟开过会,决定“接受弗恩·马林斯小姐的辞职请求”。这个消息是萨姆·克拉克在电话里告诉卡萝尔的。他说,“我们并没有对她提出任何指控。我们只是建议她自动辞职。劳你大驾去一趟旅馆,叫她写一份辞呈,好吗?反正她的辞职我们早已接受了。我好歹说服了校董会,把这件事儿顺利解决了,真高兴。这还得多谢你呢。”
“可是,难道你不懂得镇上的人会把这看成是她的罪证吗?”
“可我们……什么指控……都没有……对她提出呀!”从萨姆的话音里显然听得出有点儿不耐烦了。
当天晚上,弗恩就离开了戈镇。
卡萝尔送她上了火车。她们这两个年轻的女人,从默默无言的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间挤了过去。周围的人们都瞪着眼睛直瞅她们,卡萝尔本想回敬他们一下,但在那些调皮捣蛋的顽童和鼓出牛泡眼的粗汉子面前,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弗恩低着头不敢看人,她没精打采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去。虽然她眼里一点儿泪水都没有,但卡萝尔却感到她的手臂在瑟瑟发抖。弗恩紧紧抓住卡萝尔的手,喃喃地说了几句话,就磕磕绊绊地攀上了车厢。
卡萝尔记得迈尔斯·伯恩斯塔姆也是坐这一趟火车走的,要是有一天她自己也在这里告别戈镇离去,真不知道车站上会有一番什么样的情景呢?
在回家的路上,她正好走在两个外地人的后面。
其中有一个外地人吃吃地傻笑着说:“你看见刚才上火车的那个漂亮的小妞儿吗?我说,就是头上戴着黑色小帽的那个小姑娘?实在太迷人了!我是头天到这里的,打算转车到奥吉巴韦-福尔斯去。她的事情人们都给我念叨过了。好像她是个女教师,当然咯,她花起钱来哗啦哗啦就像淌水一样,我的老天哪,而且还非常傲慢、机警、爱卖弄风骚!是啊,她和几个小娘儿们买了整整一箱威士忌来寻欢作乐。有一天晚上,她们这些年轻小闺女不知怎么的找不到漂亮小伙子,只好拉来了好几个比她们年纪小得多的男娃娃。他们男男女女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闹腾得就像在大都会的灯红酒绿的闹市区一样,然后一块儿去赶一个乌七八糟的舞会,而且人们还这样说……”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看来不像是一个普通人,也不像是个干粗活儿的工人,倒像是一个精明的推销员或是一家之主。大概他发现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就赶紧压低声音,但还是继续讲下去,讲得另外的那个人不时发出沙哑的笑声。
卡萝尔一拐弯,就往一条小街走去。
她从赛伊·博加特家门口走过。他正在兴高采烈地向一拨人吹嘘他的一些丰功伟绩呢。听他讲的这一拨人中,包括纳特·希克斯、德尔·斯纳弗林、酒吧间侍者伯特·泰比和讼棍A·坦尼森·奥赫恩。他们虽然都是成年人,年纪远比赛伊大,但还是把他看成忘年之交,撺掇他继续讲下去。
过了整整一个星期,她接到了弗恩的一封来信,里面就有这么两段话:
……我家里的人当然根本不相信这件事,但他们认为我自己必定也有一些差错,所以把我训斥了一顿——实际上就是唠唠叨叨地骂个不停,叫我受不了。我只好住到兼供膳食的公寓去了。这件事想必那些教师职业介绍所早已如道了。有一次我去求职的时候,有个男人几乎当着我的面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我又到另一家职业介绍所去,谁知道那个女负责人对我的态度简直狠得要命。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觉得自己心情很不舒畅。我说不定很快就会结婚,有一个人正在追求我,可惜他傻呵呵的,时常弄得我啼笑皆非。
亲爱的肯尼科特太太,唯有你一个人才相信我的话,我想他们是存心跟我开这么一个大玩笑的。我头脑实在太简单了,自己还在逞英雄,觉得那天晚上能赶着马车回镇,而且与赛伊又是河水不犯井水,真了不起!我甚至还指望戈镇的人对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呢。我说,仅仅是在五个月以前,我还在大学的时候,人们常常交口称誉,说我在体育运动方面有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