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4783 字 2024-02-18

“哦,说不定我会去的。恐怕我要去看看钱普·佩里太太,她病了。戴夫,回头见。”

肯尼科特直到这时候,还没有走进屋子里去。他知道卡萝尔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应当考虑到她的意见,只怕万一她不高兴,那就自讨没趣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还是宁愿独自一个人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直到洒完了水之后,他才进屋,朝着婴儿室走去。他大声对休说:“要听爸爸讲故事,嗯?”

卡萝尔背着窗坐在一只矮椅子上,透过窗框的落日夕照,她的身影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那个孩子正坐在她膝上,头枕在她的胳臂上,神情严肃地听她哼唱着吉恩·菲尔德的儿歌:

早上唱的是小宝宝——

勒迪达德,

晚上唱的也是小宝宝——

勒迪达德;

一天到晚唱的就是

这支可爱动听的歌儿

唱得那个小淘气笑呵呵,

长大了一准懂事儿。

肯尼科特听着,好像着了迷。

“莫德·戴尔吗,我说她可差得远了!”

那时,女佣人正一面上楼,一面大声说:“晚饭都准备好了!”肯尼科特这会儿正仰卧在地上,两手前后摆弄着,竭力想装出一只海豹的动作来,而休则拼命用力踢他,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劲儿,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搂着卡萝尔的肩膀,一起下楼去吃晚饭。他因为心里那个危险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了,所以感到格外高兴。卡萝尔去安排孩子上床睡觉,他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歇息。那个浪荡子——裁缝纳特·希克斯却悄没声儿地坐到他身旁来了。他一面挥手赶蚊子,一面低声说:“喂,大夫,今儿个晚上你想不想再当光棍去,跟我们一块儿出去乐一乐,好吗?”

“你说怎么啦?”

“你听人说过镇上新来了一个女裁缝斯威夫特韦特太太吗?就是那个非常时髦的金头发女人?哦,跟她一块儿玩玩可过瘾啦。今儿晚上,我和哈里·海多克就要带着她,顺便还捎上在时装公司干活的那个胖乎乎的小娘儿们一块儿兜风去。说不定我们的车子还会开到哈里新买的那个农场去。车里要带上一些啤酒,还有你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醇正的黑麦威士忌。我敢打赌说——要是我没有猜错,到时候我们准定要来它一次野餐呢。”

“去你的,纳特,我才不上你圈套。你不要认为我乐意充当车上的第五个轮子!”

“不,你先听我说,斯威夫特韦特太太那里有一位从威诺纳来的女友,人长得很标致,也很会玩儿,所以吗,哈里和我心里想也许你乐意溜出去乐一个晚上。”

“不行……不行……”

“大夫,你胡扯,你可不要老是惦记着你的身价呀、面子呀。想当初你打光棍的时候,自己还不是没命玩吗?”

也许是因为肯尼利特耳朵里听到过斯威夫特韦特太太的那位女友名声不佳,也许是因为薄暮时分卡萝尔给休唱儿歌时的声音使他久久难以忘怀,也许仅仅因为那种令人称道的天性淳厚的美德——但是不管怎样,他非常坚决地回答说:

“胡扯淡!我已经是有了家室的人。我并不想假装圣人,我也喜欢出去瞎胡闹,喝几杯。不过,每一个人身上都承担着一种义务。老实说,你在外面大喝大闹之后,再回到你太太身边,难道不会感到做贼心虚吗?”

“我吗?凭我的经验,‘只要事情不露馅儿,娘儿们包管不发火。’常言道,对付娘儿们的好办法,不外乎是:下手快、管得紧、嘴巴严、少开言!”

“哦,我说,你夸你的办法妙,可我呢,那就只好敬谢不敏了。何况,我总觉得,跟别的女人私通好比是下赌,输得精光的照例是你自己。你要是真的输了吗,就只好自认是大傻瓜,你要是赢了吧,等你一发觉自己费了那么多的心机,所得到的不过如此而已——那时你就会觉得简直比输了还难受。尽管我们通常都会受到人的本能的驱使,但是,如果说我们镇上的太太们都发现了自己的丈夫背着她们所干的一切勾当,我想,她们肯定要大吃一惊,纳特老弟,你说是不是,嗯?”

“那还用说吗!唉,我说,老兄呀!要是那些好心肠的太太知道她们的丈夫在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的所作所为,我说,她们不昏倒才怪呢!这么说来,大夫,你就真的不去吗?你不妨好好想一想,既然车子开得那么远,你兜过风以后一定全身很凉快?随后,那个迷人的斯威夫特韦特太太还会用她雪白粉嫩的手为你调一杯冰镇威士忌呢!”

“不行,不行。实在对不起,我不想去。”肯尼科特喃喃自语道。

他看得出纳特马上就要走了,心里自然很高兴,但又觉得有点儿忐忑不安。他耳畔听到卡萝尔下楼的脚步声,就高兴得大声叫嚷起来:“快来坐一会儿,该有多好呀!”

尽管他兴冲冲地招呼她,可她并没有答理,而是径自坐在门廊里,默默地来回晃动着摇椅。过了半晌,她叹了一口气说:“这儿蚊子实在太多了。你到今天还没有把纱窗装好吗?”

他仿佛是在试探她,低声地对她说:“你又头痛了吗?”

“哦,还好,不过,这个女佣人真是笨透了,样样都要我做给她看。所有银器差不多都要我自己动手洗。休闹腾了整整一个下午。可怜的孩子,天实在太热,叫他受不了,可把我累坏了。”

“嗯,你不是常常喜欢出去走走吗?这会儿你乐意到湖滨去散散步吗?那个女佣人可以看家吗。还是索性去看电影?走吧,让我们一块儿去看电影!要不然就坐车,上萨姆家去游泳,好吗?”

“亲爱的,请你不要见怪,我实在太累了,恐怕去不了。”

“今儿晚上,你干吗不下楼来,还睡在那张长沙发上呢?楼下凉快得多。这会儿我就上楼,把我的凉席搬下来。快来呀,跟老头子做做伴吧。我说,说不准我会被小偷吓坏的!你好意思就让我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楼下吗?”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挺喜欢自己的那个小房间。亲爱的,你尽管下楼去睡好了。你干吗不睡在长沙发上,非得铺凉席睡地板不?哦——我想进屋去,看一会儿最近那一期的时装杂志,随后也许会回来跟你说一声再见。亲爱的,你大概不需要我吧?当然咯,你要是真的有什么事需要我……”

“没有,没有……老实说,我真应该赶快去看看钱普·佩里太太呢,她得病了。你快去歇着吧,也许我会顺路到药房去一趟。要是我还没有回来,你觉得太困了,不妨先睡就得了。千万不要等我。”

他吻了一下她,就慢腾腾地走出了家门。他在路上向吉姆·豪兰点头示意,又照例和特里·古尔德太太寒暄了几句。但他觉得心突突地乱跳,肚子好像也在收缩。他放慢了脚步,终于走到了戴夫·戴尔家的院子门口。他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看到攀满了野葡萄藤蔓的门廊里,有一个身穿白衣服的女人。他听到了她的摇椅吱嘎作响的声音,原来她突然坐了起来,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随后又后背靠着摇椅,假装在休息一样。

“进去喝杯冰镇啤酒真不赖,可是只能待上一秒钟。”他推开戴尔家的大门时,还在这样暗自寻思。

博加特太太在贝西·斯梅尔舅妈的陪伴下过来看望卡萝尔。

“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个可怕的女人——那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据说是搬到镇上来给人家裁裁剪剪、缝缝补补衣服什么的。”博加特太太几乎一面唉声叹气,一面唠唠叨叨地说:“听说她家里一下子闹腾得吓人。原来是有一拨年轻的小伙子,也还有头发都白了的老不死的浪荡子,只要天一黑,就都偷偷摸摸地溜到她家去喝威士忌酒,在那儿寻欢作乐。我们女人家一辈子都摸不透男人心里老是在琢磨什么声色犬马的鬼名堂。老实告诉你,尽管威尔·肯尼科特是我亲眼看他长大成人的,但我对他也还信不过!谁知道那些骚货会不会去勾引他呢!特别是他,身为一个开业医生,不时有女人跑到他诊所去看他,跟他纠缠不休!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搬嘴弄舌的,不过,你有没有感觉到……”

卡萝尔勃然大怒说:“我并不想袒护威尔,说他十全十美,一点儿差错都没有。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得最清楚:他就是正如你所说的那种一味‘寻欢作乐’、头脑简单得像个小娃娃一样的人。如果说他是个大坏蛋,两只眼睛老是盯着女人的话,那么,我倒是希望他干脆主动去勾引女人,而不是像你刚才说的那么可怜巴巴地等着女人来勾引他!”

“卡萝尔,你怎么说出这样促狭的话来?”贝西舅妈说。

“不,我说话就是不含糊!哦,我当然不会有这个意思咯!不过,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就数我知道得最清楚,哪怕是他心里在想还没做的事,也都瞒不了我。今天早上——哦,昨天夜里他很晚才出门,说是佩里太太病了,非要去看看她,随后又把哪一个男人脱了骱的手臂接好。到了今天早上,他在吃早饭的时候,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好像心事重重似的……”她故意让身子凑过去,装模作样地贴着那两个虎视眈眈的恶婆婆的耳朵说:“你们猜,他心里在琢磨什么呀?”

“什么事?”博加特太太声音哆哆嗦嗦地问。

“也许他心里是在琢磨要修剪一下草坪!这会儿你们该弄明白啦!我刚才是闹着玩儿说的,请你们多多包涵。现在就请你们尝尝我刚做好的葡萄干小甜酥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