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5600 字 2024-02-18

他们两人又谈到,道森太太从帕萨迪纳寄给卡斯太太的那张风景明信片上印着2月里在户外盛开的玫瑰花;又谈到第四次列车现在改点了;古尔德大夫开汽车又是如何乱来一气的,凡是开车的人,几乎都是豁出去似的;还谈到有人认为,这些社会主义者一旦有机会将他们的理论付诸实践,就可以治理政府长达半年之久,那才是弥天大错;而且,卡萝尔好像发疯似的,常常从这个问题一下子就跳到那个问题上去了。

过去维达总是认为,雷米埃是一个戴眼镜的身材瘦削的人,令人沮丧地耷拉着脸儿,此外还有一头褪了色的硬头发。现在她才发觉,他的下巴颏儿是方方正正的,他的一双手又白又长,而且动作灵活,姿势优美,他的一双信赖人的眼睛,说明他一直“过着纯洁的生活”。维达开始管他叫“雷”,每当久恩尼塔·海多克或是丽塔·古尔德在芳华俱乐部窃笑他的时候,她就会马上跳出来为他申辩,说他这个人不但不自私,而且还能体贴人。

暮秋时节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们两人一起款步来到了明尼玛喜湖边。雷说他心里很想去看一下海洋,海洋的风光一定非常壮丽,不用说,比一个湖——甚至还是一个大湖——要壮丽得多。这时,维达虚怀若谷地说,从前她已经见过了,是在一个夏天,游览科德角时见过的。

“你真的到过科德角吗?到过马萨诸塞州吗?我知道你出门旅行过,但怎么都没有想到你会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由于雷米埃的兴趣勃发,她觉得自己更年轻,更挺秀,所以就滔滔不绝地说:“哦,是的,我是出过远门的。那次旅行真是好玩。马萨诸塞州有那么多的名胜古迹。那里有我们打败英国兵的莱克辛顿219的古战场,有朗费罗在剑桥的故居,还有科德角——那里什么东西都很好玩的——比如说,有渔夫、捕鲸船和沙丘,等等。”

忽然她希望手里能拄上一根小小的拐棍。雷米埃就马上给她从柳树上攀折了一根枝条。

“我的天哪,你力气可真大!”她说。

“不,算不上很大。我真的巴不得这里有一个基督教青年会,这样就可以常常去锻炼身体。过去我常常在想,只要有机会的话,我准可以当一个相当不赖的杂技演员。”

“我想你一定没有问题的。尽管你个儿这么大,动作却灵活得出奇呀。”

“哦,那还差得远呢。但我真的巴不得我们能有一个青年会,常常到那里去听听演讲,等等,一定很有意思。我要去上上课,培养自己的记忆力,我觉得,人人都应该继续自学,使自己不断变得聪明起来,哪怕他是个商人,你说对不对,维达?我称呼你‘维达’,也许不算是太冒昧吧!”

“好几个星期以来,我可一直管你叫‘雷’呀。”

他心里纳闷,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里听起来有一点儿生气似的。

他搀着她从堤岸上走到湖沿,但又突然把她的手放下来了。他们一起坐在一段砍倒了的柳木上,他不知怎的拂了一下她的衣袖。这时,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低声耳语说:“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凝眸望着混浊不堪的冰冷的湖水和漂浮在上面的灰暗苇草。

“你看上去好像心事重重似的。”他说。

她两手一甩:“是啊,我心事重重!请你告诉我,这个——我觉得怎么样都不会有用的!哦,还是别管我吧。我是一个心里常常郁郁不乐的女人。快把你打算在时装公司入股的计划告诉我。我认为你的主意很好,哈里·海多克和那个老吝啬鬼西蒙斯,就是应该让你加入一股。”

雷米埃开始谈到自己在店里屡遭败北的“几个战役”,那时他虽然充当过像阿喀琉斯220和口若悬河的涅斯托耳221一样的角色,可是,那些残暴的国王们却把他的正确策略当作耳边风……“要知道我一再跟他们念叨过,顺便弄一些男人夏天穿的短裤衩到柜台上来卖,当然,后来他们果真去了,不料却上了里弗金这个骗子的当,这个买卖一下子给抢走了,后来,哈里就说——哈里其人你是知道的,也许他并不是故意要发脾气,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这个人脾气确实是很坏的……”

雷米埃伸过手去,很想把她搀扶起来。“当然,只要你是不见怪的话,我觉得,一个男人要是陪着一位小姐出去散步,得不到她的信任,却一个劲儿想跟她调情,那就糟糕透顶了。”

“我相信你这个人是非常靠得住的!”她尖声说了出来,不用他搀扶,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随后粲然一笑,说:“哦——你觉得卡萝尔有时候是不是没有意识到威尔大夫多么有能耐?”

雷常常会问维达对他的橱窗装饰、新鞋陈列、在“东方明星社”演出的最佳音乐以及他自己的衣着打扮(尽管他本人是镇上公认的男子服饰方面的权威)有什么高见。她撺掇他不要打小蝶形领结,否则看起来就像主日学校的老师一样。有一次,她冲着他大声嚷道:

“雷,我有时候真想好好揍你一顿!你知道你这个人太喜欢赔礼道歉了,你总是把别人抬捧得太高了。有一次,在卡萝尔·肯尼科特发表疯狂的理论,胡说我们都应该成为无政府主义者,要不然我们就干脆吃无花果和硬壳果过日子的时候,你还是对她溜须拍马。有时,哈里·海多克拼命摆出架子来,夸夸其谈地说到什么营业额、贷款以及你不知道要比他在行多少倍的事情,你也一声不吭,乖乖地听着他瞎叨咕。你应该理直气壮地正视别人!要瞪着两眼看他们!用低沉的声音说话!你可要明白,镇上就数你是最最聪明的人了。你的确是名不虚传!”

这一点叫他简直无法相信,所以,他老是跑来要她给予证实。虽然现在他对别人确实瞪着两眼,并用低沉的声音说话,可是当着维达的面,他还得拐弯抹角地暗示说,他有一次真的向哈里·海多克怒目相视的时候,哈里却一个劲儿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呀,雷米埃?你觉得哪儿在痛呀?”隔了半晌,哈里就问起“坎特比顿牌”短袜来了,这时,雷觉得老板的态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屈尊俯就了。

他们两人坐在兼供膳食的公寓小客厅里的黄缎面落地长靠椅上。雷再次重申,要是哈里真的不让他入股,他简直就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说到这里,他还打了个手势,不料却碰着了维达的肩膀。

“哦,对不起!”他不好意思地说。

“没什么,啊,我觉得应该回去了。我有点儿头痛。”她就这样简短地回答说。

3月里,有一个晚上,雷和她一起看完电影回来,顺路到戴尔的铺子里去喝杯热巧克力。维达说,“你知道明年我说不定就不在这里啦。”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一张圆桌子前坐下来,她用细长的手指头在玻璃桌面上来回比画着。她透过玻璃桌面,看见桌子兜里摆着黑色、金色和橘黄色的香水盒。她往四下里扫了一眼,只看见售货架上还放着一些大红色的热水袋、淡黄色的海绵、蓝边的大浴巾和有樱桃红刷背的发刷。她摇摇头,活像是一个刚从附身阴魂中挣脱出来的巫婆似的,愁眉不展地直瞅着他,开口问道:

“我干吗老是要待在这里呢?现在我一定要当机立断。一转眼,就要签订明年的聘约了。我想赶明儿到别的镇上去教书。这里的人都讨厌我。我最好还是早点儿走吧。趁人家还没有公开说讨厌我,我自个儿先走为好。今儿晚上就得做出决定来。我也很可能——哦,暂且撇开这个不谈了。我们赶快走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突然站了起来,根本不理睬他在一迭声地哀叫:“维达!等一下!快坐下!我的天哪!你真把我吓坏啦!唉!维达!”

这时,她迈开大步,走了出去。他在付账的时候,她早已走得很远了。他在后面拼命追赶,哀哀号哭着,“维达!等一等!”

到了高杰林家门口的紫丁香棚架下,雷米埃才追上了她,把他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让她再逃走了。

“哦,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这又有什么意思呢?”她恳求说着。她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她那细柔的眼睑里噙满了泪水。“有谁能心疼我,或者能帮助我一下呢?看来我还不如到处流浪去,干脆把我忘了吧。哦,雷,请你不要缠住我。快放我走吧。现在我决定不再接受这里的聘约了,我要离开这里,到天涯海角去……”

他的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她低下了头,用她的面颊抚摸着他的手背。

他们终于在6月间结成了眷属。

他们租下了奥利·詹森的那幢房子。“房子虽然很小,”维达说,“但有一个很好的菜园子,便于接近大自然,我真是太高兴了。”

虽然按说她应该叫维达·伍瑟斯庞,虽然她也无意表示独立不羁,继续保留自己的本姓,但人们还是照旧管她叫维达·舍温。

她虽然已辞去了中学教职,但仍然在该校兼任英文课教师。妇女读书会每次开会,她都忙得不亦乐乎。她常常闯进农妇休息室,叫诺德尔奎斯特太太把地板扫得干干净净。她接替卡萝尔担任了图书馆馆务委员会委员。她在圣公会主日学校给女子高级班教课,并设法恢复女子团契222活动。她心中充满了自信和幸福。原先她已是万念俱灰,但结婚以后,她的精力却日益充沛,身子也变得一天比一天丰满,虽然照样喜欢饶舌,但她再也不羡慕人家婚后的幸福,见了小孩子也不触景生情了。可是,她却比从前更加坚决地要求整个戈镇都赞成她的改革方案——那就是购置土地兴建公园,并强制规定家家户户的后院里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一到了时装公司,就把办公桌跟前的哈里·海多克给缠住了。他要说笑话,但都给她打断了。她老是不客气地对他说,皮鞋部和男子服饰部都是雷一手办起来的,所以要求他也让雷做一个股东。哈里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她就要挟说,否则雷和她也许就会另开一个铺子。“我自个儿就站柜台当伙计,而且还有人愿意资助我们。”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愿意资助。

后来,雷果然当上了股东,占有全店股金的六分之一。

如今雷已经神气活现地在招待顾客了。他对男顾客往往摆出一副新的架子来,见了漂亮的女顾客,也不再羞怯怯地拍马奉承了。每当他不是在殷切地力劝顾客去买他们根本不太需要的东西的时候,他就心不在焉地伫立在店堂后面。但是,只要一想到维达那种急风暴雨式的爱情,他就会得意扬扬地觉得自己真不愧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维达只要一看见肯尼科特跟雷在一起,马上就会产生一种忌妒心理——这只不过是从前维达认为卡萝尔即是自己化身的一点儿残余罢了。这时,维达还在暗自思忖:有人也许会认为肯尼科特就是雷的顶头上司。她相信卡萝尔对此也会有同感,所以心里真恨不得尖声叫嚷,“你可不要太幸灾乐祸!你的那位死样怪气的老男人,我才不稀罕!嘿,我的雷身上那种高尚的精神品质——他可一丁点儿都没有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