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可没有那样!”
“你谈到要鼓励人们去看书,当你说埃尔德太太‘有那么一辆漂亮的小汽车’时,她就觉得你说话太瞧不起人了。她自以为她的车很大!有好几个商人说你在店里跟他们胡说八道,太轻薄,此外还有……”
“真冤枉,其实,我只是想跟他们套近乎罢了!”
“你同你的碧雅是那么亲近,镇上每一个家庭主妇都觉得这未必妥当。待人和气固然是对的,可她们说你好像把她当成亲表妹一样——别忙!我要告诉你的话可多着呢。她们认为你把那个房间布置得太古怪了,她们觉得这只宽大的长沙发和那个日本的什么玩意儿,实在太荒唐可笑。你别着急!我知道她们是很傻的。我想,我听到过十几个人批评你,因为你到礼拜堂去的次数不够多,还有……”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当我高高兴兴地访友拜客,一个劲儿跟她们套交情的时候,她们却在背后这样议论我,叫我怎么受得了!我很怀疑你是否应该把这些话告诉我?这会使我觉得不好意思。”
“我自己也在这么怀疑呢,现在我只好用‘知识就是力量’那句古老的谚语来回答你。将来有一天你就会明白,有了力量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即使在我们这样小的地方也是这样。那就是说,把这个小镇控制起来。哦,我想我这个人脾气挺古怪的。但是,我喜欢看到这里一切事情都有所进步。”
“可她们这样使我很伤心。本来我跟她们是以诚相见,她们却反过来议论我,使我觉得她们是那么狠心,那么奸诈。请你干脆把一切都兜底说出来吧。那天我办中国风味的暖房酒,她们又说些什么来着?”
“哦!这个吗……”
“你放心,只管讲吧。你如果不讲,我自己就会胡乱猜想,也许比她们所说的要更可怕呢。”
“那天你请客,他们是很高兴的。不过,依我看,她们有些人觉得你是在摆场面,出风头,是装作你的丈夫很有钱,却远远地超过了他的实际财力。”
“我可不能——她们的这种卑鄙心理,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难道说她们真的以为我——既然现在要引起轰动是那么不费劲,你干吗还要去‘改造’像她们那样的人?谁敢说这样的话?富人?还是穷人?”
“哦,穷人、富人都有。”
“即使我想装出来让大家看看我有多么斯文,恐怕我还不至于做出那种庸俗的事情来——难道她们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吗?如果说她们真的要了解的话,那就劳你大驾告诉她们,威尔一年大约赚四千块左右,而我那次请客所花的钱,还不到她们所想象的数目的一半。中国货并不是很贵的,我的衣服就是自己动手做的……”
“你就不用再说了!反正跟我毫不相干。何况这些情况我都晓得。她们的意思是:她们觉得,像你这样摆阔气大请客,本镇大多数人都是请不起的,她们怕的是你要跟大家比阔气,这该有多危险哪。在这个小镇上,四千块钱是个很大的进项了。”
“比阔气——我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我尽我的力量请客,让大家热热闹闹欢聚一堂,纯粹是因为我喜爱她们,要跟她们交朋友,这你一定会相信吧?一句话,那次请客,我是很傻的,也太幼稚了,搞得太热闹了。但是,我的用心是好的。”
“我当然知道啦。她们讥笑你请她们吃中国风味的炒面,她们还讥笑你穿那样好看的裤子,这些当然都是不公道的……”
卡萝尔急得跳起来,呜咽着说:“哦,她们实在不应该这样啊!我是那么煞费苦心地给她们准备精美的点心,她们不该讥笑呀!还有我自己高高兴兴缝制的那一套中式长袍——那是我偷偷做的,为的是穿出来让她们大吃一惊。她们却一直在叽叽喳喳笑话我呀!”
她一气之下倒在长沙发上,身子缩成一团。
维达抚摸着她的头发,喃喃自语:“我真不该……”
卡萝尔被羞愧气昏了,连维达是什么时候滑脚溜走的都不知道,直到五点半钟响,她才惊醒过来。“在威尔回家以前,我的心情一定要平静下来。但愿他永远不知道他的太太是个大傻瓜……唉,那些女人一味讥笑人,她们的心肠是多么冷酷,多么可怕!”
她像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一步一步慢慢地上楼去。她扶着栏杆,迈不开脚步,好像后面被人拖住似的,她恨不得立即投向庇护人——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父亲,她那时常含着微笑、富于同情心的父亲,可惜她的父亲早在十二年前就去世了。
三
肯尼科特四肢摊开直挺挺地靠在暖炉和煤油炉之间的那张最大的椅子里,正在打呵欠。
卡萝尔小心翼翼地说:“亲爱的威尔,不知道戈镇这里的人是不是有时候会说我坏话?我想这是在所难免的。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是听到他们说我坏话,可不要恼火。”
“说你坏话吗?我的天哪,我想总不至于会这样吧。他们常常对我说你是最迷人的姑娘,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呀。”
“哦,可是我觉得好像——那些铺子里的掌柜也许认为我买东西太挑剔了,恐怕达沙韦、豪兰和卢德尔梅耶那几位现在也讨厌我吧。”
“那我就不妨告诉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本来我不想跟你说的,现在既然你提了出来,就索性都告诉你:切斯特·达沙韦大概因为你到各大城市去选购新家具,而不是就地采购,所以冒火了。当时我也不愿表示反对,不过我的钱毕竟是在这里赚来的,他们自然希望我把钱花在这里。”
“如果达沙韦先生能热心指出一个有文化素养的人在布置房间时该怎样利用他称之为‘殡仪馆的那些东西’的话,”她突然记起了什么,就和颜悦色地说,“不过,我还是了解他的。”
“还有豪兰和卢德尔梅耶——哦,因为他们铺子里的货色太蹩脚,你说了几句挖苦他们的话,当时在你看来,只不过是开开玩笑。不过这样的事我们管它干什么呢?戈镇是一个独立的市镇,不像在美国东部那些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平日里你走一步路都得小心留神,时时想到社会上那些荒诞不经的习俗,还有那么一大拨爱嚼舌根的老太婆喋喋不休地评头品足。在我们这里,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舒心哪。”他说得眉飞色舞,卡萝尔看得出来他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她气呼呼地透了一口气,打起呵欠来。
“卡丽,我们既然谈到了这个问题,不妨就在这里提一下:当然咯,我是愿意保持不偏不倚的态度,我也不赞成你上街买东西时总是舍不开情面,一味照顾跟你一向有来往的商铺,除非你真心想成全它,不过,依我看,你最好尽量多多光顾詹森或卢德尔梅耶,少去豪兰·古尔德那里,因为豪兰·古尔德他们一闹病,总是找古尔德医生,他们那一拨人都是上他那儿去求医的。我当然不乐意把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花在他们的食品杂货铺里,从他们的手上再转到特里·古尔德的腰包里去!”
“我到豪兰·古尔德那儿买东西,是因为他们铺子里的货色比较好,也比较干净些。”
“这我也知道。我的意思也不是说跟他们完全断绝往来。当然咯,詹森这个人也鬼得很,卖给你的东西,常常是短斤缺两的,——而卢德尔梅耶这个荷兰佬呢,是个又懒又馋的猪猡胚!不过,归根到底,我的意思是,只要方便的话,我们尽量到自己人那里去买东西,你明白吗?”
“我明白啦。”
“得了,现在恐怕是上床的时候啦。”
他打了个呵欠,出去看了看寒暑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解开自己的马甲,又打了个呵欠,给空钟上了弦,下楼去看看火炉,又打了个呵欠,之后就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睡觉去了。上楼时,他还不时搔搔自己胸口那件厚毛线衣。
不一会儿,他大声吆喝道:“你怎么还不打算上床呀?”她仍然坐在那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