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5694 字 2024-02-18

这时,肯尼科特抿着嘴,轻声笑着说:“你知道再过一个站就是戈镇了?咱们到家了!”这话把她从沉思中惊起。

“家”这个字——使她悚然。难道说她真的一辈子就得待在这个叫作戈镇的小地方吗?此刻在她身边的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居然胆敢决定她一生的前途,而原先他还是一个陌生人!她扭过头去,睁大眼睛瞅着他。他到底是谁呀?他干吗和自己并排坐在一起?他的出身教养和她可不是完全一样!他的脖子很粗,说话也粗,论年龄,还比她大了十二三岁。他压根儿没有迷人的魅力,没有丰富的想象力,也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她委实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曾经跟这个男人和衾共枕过。真好比做了一场好梦,梦醒以后,却不肯公然承认。

她对自己说,他是多么善良,多么忠实,多么厚道。她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耳朵,抚摸了一下他那坚实的下巴颏儿,然后转过身去,全神贯注地思考她心目中的戈镇。那个小市镇不会跟刚才那些荒芜不堪的地区一样吧?绝不会的!当然咯,戈镇有三千居民,这个数目不算小,少说镇上也有六百栋,或者比这还要多的房子。再说,戈镇附近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泊,景色一定是非常幽美的。她曾经在照片上看到过。那些湖泊看起来简直太迷人……可不是吗?

列车从瓦赫基恩扬站一开出,她就显得很紧张,等着观看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泊——也许这就是她跨入未来生活的大门。可是,当她在铁轨左侧发现它们的时候,留给她的唯一印象是:那些湖泊和照片上的十分相似。

在离戈镇一英里远的地方,路轨爬上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小山岭,戈镇的全貌一览无余。她霍地站起来,情不自禁地把车窗推上去,向窗外张望,左手弯着的指头在窗沿上颤抖着,右手则紧按在自己胸前。

她发现,戈镇和他们一路上所看到的无数村庄简直毫无区别,只不过占地面积较大而已。戈镇只有在肯尼科特他们的眼里,才是与众不同的。那些挤在一起的低矮的木头房子,差不多就像一丛丛小榛树一样,只是打破了原野上的单调气氛罢了。农田绕着戈镇边沿逐渐扩大,一直伸展到远方。戈镇没有受到人们的保护,所以也就没法对任何人起到保护作用了。在戈镇这里看不出有什么庄严的气派,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前程远大的希望。只有一座高高的红色谷仓和教堂屋顶上闪闪发光的尖塔,鹤立鸡群似的俯瞰着全镇。总而言之,戈镇只能算是昔日开拓边界时的一块营地。

戈镇的居民——跟他们的房子一样单调乏味,跟他们的农田一样平淡无奇。看来她在这里是待不下去的,今后她恐怕不得不从这个男人身边扭身逃跑。

她乜着眼看了他一眼,见到他那种老成持重的样子,不由得感到一筹莫展。他把那本杂志随手丢在过道里,弯下身去拿手提包,脸上涨得红红的直起了腰背,得意扬扬地说:“咱们到了!”

她同情地笑了一笑,很快又把目光移到别处去。这时列车快要进入市区了。近郊的房子,除了一些屋沿四周饰有木头壁缘、灰暗的、古老的红色建筑物外,就是一些类似杂货铺那样简陋的木板房子,或是一些新造的浇有混凝土仿石宅基的平房。

列车正从一个谷仓、一个灰不溜丢的石油库、一家乳品厂、一座木栈和一座遍地污泥、奇臭难闻的牲畜栏附近疾驶过去。他们就停靠在一座又矮又小的红色木头房子跟前,这就是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没有刮过脸的庄稼汉和一些游手好闲的人——他们没精打采,眼神呆滞。卡萝尔知道目的地已到,再不能往前走了,这好比是尽头——世界的尽头。她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恨不得从肯尼科特身边挤过去,躲在列车上的某个角落,逃到遥远的太平洋那边去。

这时,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仿佛在命令她:“得了吧!别胡思乱想!”她霍地站了起来,对肯尼科特说:“我们终于到了,真是太好了。”

他对她是那么信赖,她一定要让自己爱上这个地方,而且,她还一定要大显身手呢!

卡萝尔紧紧地跟在肯尼科特后面,他手里拿着的那两个手提包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下车的旅客很多,排着长队缓缓向前挪动,他们被阻滞在列车里。她提醒自己:这回是新媳妇进门,在这个节骨眼上,应该高高兴兴才对。实际上,除了对迟迟不能下车稍微有些恼火以外,她并没有任何其他不愉快的感觉。

肯尼科特弯下身来,往车窗外看了一眼。他怪不好意思地大声喊道:

“你看!你看!有那么多人来接咱们!萨姆·克拉克和他太太,戴夫·戴尔,杰克·埃尔德,还有哈里·海多克和久恩尼塔,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我想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错不了,他们看见我们了!你看,他们在一个劲儿地摆手!”

她乖乖地俯下身来,从车窗口朝着那一群人看去。她在竭力控制着自己。她准备表示喜欢他们。可是,一见到他们那种由衷欢迎的热情,她发窘了。她从车厢末端的连廊里向他们来回摆手,但她又紧紧地拽住扶她下车的那位列车员的袖子。过了一会儿,她才鼓足勇气跳进了有如潮涌一般与她握手的人群之中,这么一来,她委实分辨不出谁是谁了。在她的印象中,所有这些人说话时都粗声粗气,一双双大手都是湿黏黏的,胡子都跟牙刷一样硬,头顶上都有秃斑,并且都拴着共济会上的表链小饰物。

她知道这会儿他们正在欢迎她。他们的手,他们的微笑,他们的喊叫声,以及他们脉脉含情的眼眸都征服了她。她讷讷地说:“哦,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有一个男人正在向肯尼科特大声嚷道:“大夫,我把汽车开来了,送你们回家去。”

“太好了,萨姆!”肯尼科特对萨姆大声回答道,然后又对卡萝尔说:“咱们上车,就是对面那辆大‘佩奇’。你知道他还有游艇呢!萨姆开车可快了,让明尼阿波利斯来大大小小的车子都得落在后面!”

卡萝尔上了车坐定以后,才把陪送他们回家的那三个人的脸认清楚。这时车主正在驾车,看上去他是一个踌躇满志、派头十足的人,头顶微秃,身材高大,眼睛喜欢平视,脖子周围的皮肤比较粗糙,但脸孔却圆圆胖胖的,显得分外光滑,简直跟大汤碗背部一模一样。他哈哈大笑,对卡萝尔说:“我们这些人你全都记得清楚吗?”

“那还用说!要知道,卡丽聪明得很,一下子全记住啦!不信,你问问她历史上的每一个重要日期,她都能对答如流!”她丈夫很自负地说。

萨姆露出十拿九稳、毫无疑问的神色看了她一眼,仿佛向她示意说,跟他萨姆尽管开诚布公。哪知道她却不打自招:“说老实话,你们这几位,我都还辨不清呢。”

“当然咯,你哪能这么快就弄清楚呢,孩子。得了吧,我先来个自我介绍。我叫萨姆·克拉克,开了个铺子,卖五金用品、体育运动器材、脱脂器,还有你所能想得到的一些傻大黑粗的玩意儿,可以说,各式五金用品,应有尽有。你就管我叫萨姆——反正,我得叫你卡丽,谁叫你嫁给了这位倒霉的医生丈夫,他跟我可是无话不谈的老朋友啦。”卡萝尔粲然一笑,但愿今后称呼旁人也能叫他们的小名,这样更自然些。“坐在你身旁的那位怪脾气的胖太太,假装没听见我刚才这一番胡说八道,她——就是萨姆·克拉克太太。紧挨着我坐的那位饿煞鬼模样的家伙,是戴夫·戴尔,他开了一家药房44,动不动就把你先生开的药方配错——说实在的,你干脆说他是在卖‘假药’就得了!哦,这会儿让我们把漂亮的新娘子送回家去吧。喂,大夫,我说我把坎德森那块地卖给你,三千块钱。最好你给卡丽盖一栋新房子。你不信,她才是戈镇最最漂亮的Frau45!”

在交通繁忙的大街上,萨姆·克拉克得意扬扬地开着车,遇到迎面开来的三辆“福特”车和明尼玛喜大旅馆的那辆免费接送客人的大轿车。

“我会喜欢克拉克先生的……但我可不能管他叫‘萨姆’他们个个都是那么友好。”她看了一下那些房子,竭力装出好像没有看见一样。可是,她转念一想:为什么那些传说都要扯谎?人们干吗把新娘子进门绘声绘色地形容得那么美满无缺,竟然说成是天缔良缘。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现在我这个人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可是这个小镇——我的天哪,我怎么也受不了。简直是一个垃圾堆!

她的丈夫俯身望着她。“看来你好像是在沉思默想。害怕了吗?你以前在圣保罗住过,现在我可不指望你认为戈镇就是天堂。我也并不指望你一开始就对它喜欢得要疯了。可是慢慢地你就会非常喜欢它——这里自由自在,何况戈镇人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她低声耳语对他说(这时克拉克太太很知趣,把头扭了过去):“我爱你,因为你对我是那么体贴入微。刚才我只不过是——过于神经过敏了,恐怕是书念得太多了。我缺少的是工作能力和实际知识。让我慢慢来吧,亲爱的。”

“别着急,我会耐心等待你的!”

卡萝尔把他的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身子紧偎着他。这时,对这个新的家,她在思想上已有所准备了。

不久前肯尼科特告诉她,说他住的是一所旧房子,父亲去世以后一直由母亲管家。“那所房子虽然很旧,但是很舒适,很宽敞,取暖的设备齐全,那只炉子是我在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一种。”他的母亲已经回到拉克·基·迈特去了,临行前曾经委托儿子转达她对卡萝尔的问候。

卡萝尔感到非常高兴的是,现在不必寄住在别人家里,可以去建立自己的美满家园了。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目光朝前凝视着,这时汽车已从一个街角拐了过去,停在一座十分普通的木头房子前面,房子周围有一小块被太阳晒得干裂了的草地。

一条混凝土人行道,通过一片间有杂草和烂泥的草坪。一座很整洁的、四四方方的褐色房子出现在眼前,显得有点潮湿。一条窄窄的混凝土小径一直通到大门口。地上积着一大堆被风刮过来的干枯的残枝败叶,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干萎了的黄杨树的翼状种子和白杨树的毛茸茸的根株。一道有顶棚、髹了漆的松木廊柱的门廊,顶端用托架、旋涡形和齿状的木雕装饰着,屋前没有枝叶扶疏的灌木丛遮挡行人的视线。门廊的右侧有一座阴沉沉的凸窗。透过一层浆硬了的廉价的薄纱窗帘,可以看到屋子里有一只粉红色的大理石桌子,桌上摆着一只海螺壳和一本家用《圣经》。

“也许你觉得房子太老式吧……不知道你管它叫什么……恐怕还是维多利亚中期的风格吧。我一直让它保持原状,为的是将来可以按照你的需要再加以改变。”肯尼科特到家后,说话时头一次带着这样迟疑不定的口吻。

“这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家!”肯尼科特的谦逊态度,使她十分感动。她高高兴兴地向克拉克夫妇挥手告别。他用钥匙打开了大门——家里暂时还没有女仆,肯尼科特是想今后让她自己去选用。他刚打开大门,她那轻盈的身体,就一溜烟地飘了进去……直到第二天他们才想起来:在欢度蜜月的帐篷里,他们说好了,肯尼科特应该把卡萝尔从窗台里抱进洞房去。

站在走廊和前厅里,卡萝尔感觉到这座房子昏暗、阴沉,连空气也不畅通,但她竭力安慰自己:“我一定要把它弄得又明亮,又舒适。”她跟在肯尼科特和手提包的后面,一直走到他们的卧室,还用颤音哼唱着关于小小的、胖胖的灶神的歌谣:

我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家,

一切全由我自己来当家,

一切全由我自己来当家,

这是我和郎君、娃娃的窝,

它呀——好歹是我自己的家!

她倒在丈夫的怀里,紧紧地跟他贴在一起。尽管至今她还觉得他陌生难辨、迟钝冷漠、胸襟狭窄,但当她的手伸进他的外套里,抚摩着他那背心后面光滑而又温暖的缎面时,这些感受也就无影无踪了。就在这时,她仿佛已经跟他融为一体,从他身上发现了力量、勇气和柔情,使她在这个令人困惑的世界上找到了世外桃源。

“太好了,太好了。”她低声耳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