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5234 字 2024-02-18

米尔福德法官教导子女的原则,就是让孩子们爱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卡萝尔在父亲那间糊上棕色花墙纸的图书室里,潜心研读了巴尔扎克、拉伯雷21、梭罗22和马克斯·穆勒23的作品。父亲一板一眼地指着大百科全书的书脊教子女们认英文单词。当彬彬有礼的客人们问起小家伙们的智力发展情况时,一听到他们一本正经地反复背诵标明百科全书每一个分册起讫的字母:A-And,And-Aus,Aus-Bis,Bis-Cal,Cal-Cha,都不由得大吃一惊。

卡萝尔九岁那一年,她的母亲去世了。十一岁时,她父亲退休离开了司法界,于是举家迁往明尼阿波利斯。两年以后,他在那里溘然长逝。她的姐姐比实际年龄要老练得多,整天忙忙碌碌,喜欢给人出主意。后来她们姐妹的关系变得如同路人,即使在她们俩分手以前也是如此。

由于早年一直过着这种时而欢乐、时而忧伤的生活,历来不靠亲戚接济,卡萝尔至今仍然抱着一种心愿,就是务必要使自己卓尔不群,以示与那些生气勃勃、精明能干,但是不肯看书的人迥然不同。所以当他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却故意冷眼旁观,即使她自己也参与一份,她的态度也不例外。可是话又说回来,当她决定献身乡镇建设事业的时候,她却无比欣慰地感到心情十分激动,仿佛自己也变得生气勃勃,精明能干起来了。

不出一个月,卡萝尔纵然有雄心壮志,却也不免开始消沉起来。去当教师是不是值得——她又一次感到踌躇不决。她担心自己的身子骨不够结实,对于如此繁杂的日常教学工作,恐怕难以胜任,何况想到自己站在一群笑嘻嘻的孩子跟前,故意摆出一副明智而又果断的姿态来,就她来说,委实不敢想象。

但她有志于兴建一个美丽的小镇,至今仍不改初衷。有时候,她无意中看到一条有关小镇妇女俱乐部的消息,或者是一幅不规则地伸展开去的大街的照片,就感到无限怅惘,好像有人要把她的工作抢走似的。

听从了一位英文教授的忠告,卡萝尔来到了芝加哥某学校,攻读图书馆学。她凭自己的想象力给未来的新计划增添了绚丽多彩的气氛。她仿佛看到自己如何辅导孩子们阅读美妙动人的童话故事,帮助年轻小伙子寻找有关机械学方面的书籍,在那些翻查报纸的老年人面前,她也总是表现得谦恭有礼——如今她俨然是图书馆里的一位显赫人物,是精通图书馆学的权威,经常应邀出席宴会,同诗人和探险家晤面,并在著名学者云集的学术会议上宣读自己的论文。

这是毕业典礼之前的最后一次全院性的联欢会,再过五天,师生们就要旋风般地卷进紧张的期终考试了。

院长的寓所几乎被大批棕榈树挤满了,乍一看,还以为是来到了气氛肃穆的殡仪馆大厅。在图书室里,一个大约十英尺见方的房间里有一台地球仪,还有惠蒂埃24和玛莎·华盛顿25的画像,学生管弦乐队正在这里演奏《卡门》和《蝴蝶夫人》的选曲。悠扬的乐曲声和依依别情,使卡萝尔立刻感到一阵晕眩。她恍惚之间看到那些棕榈树变成了一座丛林,粉红色灯罩下的电灯光融化成一片乳白色的薄雾,而戴眼镜的教授们好像都成了奥林帕斯山上的众天神。望着那些多年来“一直意欲与她结识的”索然无味的少女和五六个想要跟她谈情说爱的年轻小伙子,卡萝尔怎能不黯然神伤。

但是,受到她一个劲儿鼓励的,仅仅是斯图尔特·斯奈德一个人。跟其他男同学相比,斯奈德的确更加富有男子汉气概。他皮肤黝黑,和他新近买的那套带垫肩的衣服的颜色一模一样。卡萝尔正和他一起坐在楼梯下的衣帽间里,手里拿着咖啡和一块鸡肉馅饼,脚底下是院长先生的一大堆套鞋。这时琴声如怨如诉,隐约可闻,斯奈德对她低声耳语道:

“咱们同窗四载,弦歌不绝,这可是一生中最最幸福的岁月!可惜眼看着就要分手了,我真有点儿受不了呀。”

卡萝尔对此也有同感:“哦,我了解你此刻的心情。唉,只有几天啦,大家就要各奔前程,有些人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了,一想到这些,怎么能不难过呢?”

“卡萝尔,你可要听我说呀!过去我很想一本正经地跟你谈一谈,谁知道你总是躲躲闪闪的,这会儿你可得好好地听我说。不久我就要去当一名大律师——说不定会当法官呢,现在我需要你,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胳臂从她肩膀后面围了过来。令人心荡神移的乐曲声,不知不觉地使她不能克制自己了。她忧心忡忡地说:“你真的会照顾我吗?”随后,她抚摸了一下他的手——那只很暖和,很坚实的手。

“我管保照顾你!不久我就要在扬克顿定居,我的老天哪,咱们俩可以在那儿过上好日子……”

“可是我还想干一番事业呢!”

“建立一个温暖的小家庭,带好几个乖孩子,交上三五个亲逾手足的好朋友——难道还不是最美好的事业?”

自古以来,男人们总是一成不变地用这些话儿来答复闲不住的女人。卖瓜的人对年轻的女诗人萨福26所说的,是这些话;当年军事将领们对赞诺碧亚女王27所说的,也是这些话;甚至在阴湿的洞穴里,一大堆被啃得精光的白骨中间,那个浑身毛茸茸的求婚者,对维护母权制的女人所提出的抗议,也还是这些话。现在卡萝尔就用布洛杰特学院的流行话,带着萨福的口吻回答说:

“当然咯,我知道。我想错不了,准是这样的。说实话,我很喜欢孩子。要知道有许多女人家务做得就是好,而我偏偏是——哦,一个人要是受了大学教育,就应该学以致用,造福社会。”

“我也知道这个,但你在家里照样可以学以致用嘛。喂,卡萝尔,你想想看,赶上一个暖洋洋的春天傍晚,咱们一家子开了车子到郊外去野餐,可有多美!”

“是的。”

“到了冬天乘雪橇去,而且还可以去钓鱼……”

听,嘟嘟嘟的号角声响起来了!乐队突然奏起了《士兵大合唱》。这时卡萝尔正提出抗议说,“不!不!你这个人很好,可我就是想要做出一番事情来。虽然这个连我自己也不太了解,可我就是想到了——世界上一切的一切!也许我没有才能,不会唱歌,也不会写东西,但我相信,在图书馆工作,说不定我可以发挥一点作用。我可以鼓励一个男孩子好好读书,赶明儿他成了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该有多好!我就是要这么做!我一定要做得有声有色!亲爱的斯图尔特,叫我整天做饭洗碟子,我才不干呢!”

约莫过了两分钟——那是令人难堪的两分钟——以后,又有一对忸怩作态的年轻伴侣,也转悠到这个套鞋成堆的密室里来寻找世外桃源,才把他们惊扰了。

毕业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斯图尔特·斯奈德。卡萝尔每周给他写一封信——总共也只有一个月光景。

一晃眼,卡萝尔已在芝加哥住了一年。她做的是图书分类编目、登录,以及查找参考书籍的业务工作,这些事情不消说都很容易,绝不会叫人打瞌睡。这时候,她突然对艺术学院,对交响乐、小提琴、室内乐的演出活动,以及剧场艺术和古典舞蹈着了迷。她几乎就要放弃图书馆的工作了,为的是让自己也能加入那些披着轻纱在朦胧的月光下翩翩起舞的少女的行列。经人介绍,她参加了一个名不虚传的艺术观摩会,在那里有的是啤酒、卷烟、短发女郎,还有一个高唱《国际歌》的俄国籍犹太女人。当然咯,卡萝尔此次莅临,并不能说明她就成了生活豪放不羁的艺术家。她觉得同他们待在一起怪别扭的,觉得自己幼稚无知。尽管多少年来,她孜孜以求的就是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作风,如今从别人身上看到这种表现,却令她不由得深感震惊。不过,当时她听到,并且还记得的他们讨论过的问题的主题,是弗洛伊德28、罗曼·罗兰29、工团主义、法国总工会、争取女权运动与主张蓄妾的学说、中国抒情诗、矿业国有化、基督教科学派30,以及在安大略湖钓鱼,等等。

于是,她径自回到家里。那一天就算是她所谓豪放不羁的艺术家生活的开端和结束。

卡萝尔的姐夫有一个远房表兄弟,住在温奈特卡,在某个星期天请她一起去吃晚饭。在回家的路上,卡萝尔经过威尔梅特和埃万斯顿,发现郊区不少建筑物的形式相当新颖,这才又想起了自己当年要改造乡村的意愿来。她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放弃图书馆的工作,也许会出现某种连她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奇迹,她可以使一个草原上的小镇上鳞次栉比地矗立着的都是乔治三世31时代的那种古色古香的住宅建筑,和富于东方情调的、带有游廊的日本小平房。

第二天上图书馆学这门课时,她宣读了一篇有关《累积索引》用法的论文,随后又非常认真地参加了讨论,而把乡镇建设事业置之脑后了。到了秋天,她进入圣保罗公共图书馆工作。

在圣保罗图书馆,卡萝尔说不上有什么不愉快,但也并不感到特别亢奋。久而久之,她承认自己并不能给予别人以显著的影响。最初,她在同经常光临的读者接触时,确实表现出一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热忱来。可是,世上绝大多数都属于冥顽不灵的人,这些人对她的热忱都无动于衷。在她分管期刊阅览室时,读者们并不向她请教有关高深莫测的论文方面的问题,他们只是咕哝着说,“请问有没有二月号的《皮革制品杂志》呀?”她在值班出借书籍时,读者一个劲儿提出的,不外乎是像下面这样的问题:“劳驾给我介绍一本轻松而有刺激性的爱情小说,行吗?——我的丈夫要出门一个礼拜呢。”

卡萝尔对其他馆员很有好感,常常为他们怀有远大抱负而感到自豪。由于近水楼台,她阅读了许许多多跟她的乐观天性格格不入的书籍。比方说,里面密密麻麻印着一行行最小号铅字脚注的多卷本人类学巨著,巴黎意象派32文集,印度咖喱烹饪法入门,所罗门群岛33游记,现代美国进步与神智学34以及有关如何经营地产而发大财的若干论文。她时常外出散步,因而对于鞋子和饮食也就相当留意。不管怎么说,反正她觉得自己过着一种毫无意义的生活。

卡萝尔时常到在大学里认识的一些朋友家里去跳舞和吃晚饭。有时候,她也假正经地跳跳狐步舞;有时候,她害怕年华似水,一去不复返,也以希腊神话中酒神巴克斯的信徒自许,尽情地狂欢一番,当她在房间里滑行时,虽然喉部十分紧张,温柔的眼睛里却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她在图书馆工作了三年光景,当时有好几个男人不断地向她献殷勤——一个是皮货行里的会计,一个是教师,一个是新闻记者,还有一个是铁路局的小职员。她对上面那些人一概不予考虑。好几个月里,那么多的男人她简直一个也看不上。后来,卡萝尔在马伯里家里才遇到了威尔·肯尼科特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