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新英格兰假日(2 / 2)

红字 纳撒尼尔·霍桑 3015 字 2024-02-18

恰如赫丝特所言,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罕见的喜气洋洋的欢乐神色。清教徒把人类弱点所允许的任何欢笑和公众的欢乐——过去如此,在今后两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仍将如此——都压缩进一年中这个喜庆的季节里了。因此,迄今为止,在驱散了习惯的乌云之后,在这个唯一的假日里,他们几乎不会比其他大多数社区的居民在一个苦难的时期里所表现的显得更严肃。

我们也许夸大了灰色或黑色所表达的情绪,但毫无疑问,这种色彩表现了那个时代的精神状态和风俗。现在波士顿集市广场里的这些人并没有生来就承袭了清教徒的阴郁。他们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他们的祖先曾经生活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充满阳光的富庶之中。从总体上看,那个时代英国的生活看起来是世人未曾经历过的,是那样高贵、奢华和快乐。倘若这些新英格兰居民继承了他们的祖先的爱好,他们将会以篝火、宴会、展览和游行来庆祝一切公开的重大事件。在庄严的典礼上,人们把欢快的娱乐与严肃的气氛结合起来,恰似在这样的节日里,国民所披的威严的大外套上绣上了风格奇异、光彩夺目的花,这也不是不现实的事。在殖民地政治年度开始的这一天,在庆祝方式上已显现出了这一试图的某些苗头。古老的伦敦人曾见过的——我们且不说皇家的加冕庆典,单说伦敦市长的就职典礼——那种壮观的仪式,这在我们的祖先根据每年地方行政官的就职典礼所创立的仪式中,都还有所反映,只是有些朦胧了,而且那些被冲淡了的重复已没有什么色彩了。英联邦的祖先和缔造者——政治家、牧师和士兵——都认为在外表上显示出威严和庄严是一种责任。根据古代的作风,这种威严和庄严被视为政府或社会的显赫而适当的外观。全部都出来参加游行,从老百姓的面前走过去,这样就给予了一个新创立的政府的简单机构所需要的尊严。

在这一天,普通老百姓,即使不是被鼓励,也被默许在他们视为宗教而严格奉行的艰苦、高度集中的劳作中放松一下。诚然,这儿没有伊丽莎白女王时代或者詹姆斯国王时代在英国很容易找到的那些大众娱乐设施,没有粗野蹩脚的戏剧演出,没有手弹竖琴演唱传说中的民谣的歌手,没有伴着音乐跳猴子舞的吟游诗人,没有变戏法的魔术师,没有说俏皮话、逗公众乐的小丑——那些俏皮话也许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但其借助最广泛的欢笑的共鸣的源泉而仍然有效。进行这种诙谐表演的人不仅受到刻板的法律的压抑,而且还受到给这种法律注入活力的普遍情感的压抑。然而,公众的热情、诚实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也许看上去有些阴森,却也是开怀的笑。很久以前,这些殖民地的居民在英国的乡下庙会中和乡间公共草坪上也目睹和参加了各种运动。人们认为,为了使他们身上具有必不可少的勇气和刚毅,最好让这些运动在这块新的土地上继续传承下去。在集市广场上到处可以见到不同于康沃尔[78]和德文郡[79]方式的摔跤比赛;在广场的一隅,正在进行一场友好的棍棒比赛;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我们前面已多次提到过的刑台上,两名精于防身术的人正在进行一场小圆盾和大砍刀的表演。可是,令观众大为失望的是,这场表演被镇上小官吏的干预打断了。他不允许人们滥用这么神圣的地方而冒犯了法律的尊严。

总之,当时的老百姓正处于无欢乐状态的最初阶段,而且他们又是那些懂得怎么取乐的祖先们的子孙,在庆祝假日这一点上,如果说他们比后代强,甚至超过我们——虽然时间间隔很久,这样说也不会太过分。他们的下一代人——早期移民者的直系子孙——带着清教徒最忧郁的愁容,使整个民族的面貌都变得阴沉,以致后来所有的岁月都无法消除它,我们不得不重新学习已被遗忘的喜庆艺术。

这幅集市广场上的人类生活的图画,虽然主要色彩是英国移民那种暗灰色、褐色或黑色,但由于夹杂着一些不同的颜色,而富有生气。一群印第安人,身穿原始的、华丽的、绣得古里古怪的鹿皮衣服,束着贝壳串珠腰带,佩戴着红色和黄色赭石,插着羽毛,装备着弓箭和石头长矛——远远地站着,面部表情显得呆板、严肃,就连清教徒的表情也远比他们逊色。尽管这些搽脂抹粉的野蛮人很粗野,但他们的面貌还称不上此场面中最粗野的。堪称最粗野的是一些水手。他们是来自加勒比海的那艘船上的船员,上岸来观看在总督就职日表演的有趣节目。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蓄着大胡子,是一群粗暴的亡命之徒;他们穿的又宽又短的裤子,用皮带系在腰间,皮带常用粗糙的金片扣紧;他们总是挂着一把长刀,有时也挂一把剑。他们的眼睛在宽边的棕榈叶帽子下面闪烁着。即使在脾气好或兴高采烈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也总是带有几分动物的凶残。他们肆无忌惮地违反约束着所有其他人的行为准则:虽然镇上的人每吸一口烟就被罚款一先令,但他们就在小官吏的眼前抽烟;他们随心所欲地掏出口袋中的扁玻璃酒瓶,慷慨地向四周目瞪口呆的人群劝酒,一口口开怀畅饮葡萄酒或烈性酒。航海阶层不仅在岸上被允许有种种任性的举动,而且还被允许在他们自己的生活环境中进行更铤而走险的行动。这明显表现出当时那个刻板的时代的不完美的道德规范。那个时代的水手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几乎可以被指控为海盗。譬如,毫无疑问,这条船的全体船员,虽然不是航海界特别坏的人,但是,我们可以说,他们都犯过劫掠西班牙贸易船的罪。如果拿到现代法庭上,他们个个都有上绞刑架的危险。

然而,在那个古老的年代,大海照自己的意志潮起潮落、浪涛汹涌、泡沫四溅或者只受制于狂风暴雨,而几乎无意于受人类法律的约束。海上的海盗可以放弃自己的职业,如果他愿意的话,立即可以在陆地上成为一个正直和虔诚的人;即便在他那无法无天的生涯中,别人也不会不齿于与其进行贸易或临时与其合伙做生意。因此,穿着黑色斗篷,系着浆过的宽领带,戴着尖顶帽子的清教徒长辈,对这些欢乐的海员的吵吵闹闹和粗鲁的举止报以慈祥的微笑。人们看到像年迈的罗杰·奇林沃思医生这样一个有名望的市民走进集市广场,与那条可疑的船只的船长进行亲密交谈,这件事既不会引起人们的惊奇,也不会招惹人们的责备。

就服装而言,那位船长不论在人群中的什么地方出现,他的服装都是最惹眼和最华丽的。他穿着一件上面有许多缎带的衣服,帽子上镶有金线花边,并用金链环绕了一圈,顶上还点缀着一根羽毛。他身佩一柄宝剑,前额上有一道刀伤。他梳理着头发,似乎急于炫耀自己的伤疤,而不是把它掩饰起来。一个在陆地上居住的人如果穿着这样的服装,显露出这副样子,又以轻快活泼的神态如此炫耀,可能就会受地方行政官的严厉审问,或招致罚款或监禁,或戴枷示众。不过,至于这位船长,人们认为一切都与他的身份相称,就像闪闪发亮的鱼鳞与鱼那么相称一样。

布里斯托尔巡航船的船长同医生分手之后,就在广场上闲逛,恰好走到赫丝特·普林站着的地方。他似乎认出了她,便毫不犹豫地跟她搭话。像往常一样,不管赫丝特站在哪儿,她的周围都自动形成一块小空地——一种魔圈——虽然,人们在较远处互相以肘推搡,但谁也不敢,也不愿贸然闯入这个魔圈。红字用这种强制的精神上的孤独笼罩着注定要佩戴它的人。这种孤独,部分是由于她的缄默,部分则是由于她的同胞本能的退避——尽管他们已不再像先前那么刻薄了。现在,这种情况——即使过去不曾有过这样有益的作用——使赫丝特可以与船长谈话而毫无被人偷听的危险。况且,赫丝特·普林在公众面前的名誉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以至于即使城里最以道德著称的主妇有如此举动,结果也就是这样。

“所以,夫人,”船长说道,“我们必须吩咐乘务员在你预先考虑的舱位之外,多备一个舱位!这次航行不必担心患败血病或斑疹伤寒病了!一方面我们有随船医师,另一方面还有另外这名医生。看来,我们唯一的危险将来自药水或药丸。因为,船上有大量的药品,都是我从一条西班牙船上交换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赫丝特问道,心里大吃一惊,却故作镇定,“你还另有乘客吗?”

“啊,你不知道吗?”船长大声说道,“此地的那位医生——他管自己叫奇林沃思——有意与你们一起搭乘我的船。是的,是的,你想必知道这件事了,因为他告诉我,他和你们是一伙的,而且还是你提起的那位先生的密友——即那位深受这些尖酸刻薄、老朽昏庸的清教徒统治者迫害的先生。”

“没错,他们彼此非常熟悉,”赫丝特平静地回答道,虽然她心里恐慌极了,“很久以来,他们一直住在一起。”

船长和赫丝特之间再没有讲些什么。可是,就在这时候,她看见老罗杰·奇林沃思正站在集市广场最远的角落里向她微笑。这微笑——越过宽阔、喧闹的广场,透过一切谈话声和欢笑声以及人群的各种思想、情绪和兴趣——传递着一种隐秘的和可怕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