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原谅我!”赫丝特嚷道,她扑倒在他身边的落叶上,“让上帝惩罚吧!你应该原谅我!”
她以突然的、不顾一切的温柔,张开双臂搂住了他,将他的头紧紧地抱在她的怀里。虽然他的脸颊贴在红字上,但她毫不在意。他想挣脱开来,但这种努力是徒劳的。赫丝特不松开他,生怕他会严厉地瞪着她的脸。人人都对她皱眉表示厌恶——在漫长的七年里,人人都对这个孤独的女人皱眉表示厌恶——但她把这一切都忍受下来了,从未把自己坚定的、悲哀的目光掉转过去。上帝也同样对她蹙额表示不满,但她也没有死去。可是,这位脸色惨白、身体纤弱、罪孽深重、饱经忧患的男人的蹙额,是赫丝特无法忍受的,会使她无法活下去!
“你还能原谅我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道,“你别不高兴,好吗?你能原谅我吗?”
“我当然原谅你,赫丝特,”牧师终于回答道,这是从悲哀的深渊中发出的深沉的声音,但没有愤怒,“我现在就慷慨地原谅你。愿上帝饶恕我们俩!赫丝特,我们不是世界上最坏的罪人。还有一个人甚至比那个亵渎神圣的牧师还坏!那个老头的复仇比我的罪恶更加邪恶。他已经冷酷无情地玷污了一颗圣洁的心。我和你,赫丝特,就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她低声说道,“我们所做的事本身就是神圣的。我们是这么认为的!我们也是彼此这么说的!你忘了吗?”
“嘘!赫丝特!”亚瑟·丁梅斯代尔说着,从地上站起来,“不,我没有忘记!”
他们又肩并肩、手挽手地坐在一棵长满青苔的倒下的树干上。生命从未给过他们比这更令人沮丧的时刻;他们的人生小径早就引领他们朝这个终点靠近,在他们悄悄地往前走时,变得越来越黑暗。然而,它仍有一种诱惑力,使他们流连忘返,并一再要求多待片刻。他们周围的树林子一片昏暗,一阵强风吹过去,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粗大的树枝在他们头上沉重地摇晃着;一株外表庄严的老树正在向另一棵树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坐在树底下的这对男女的伤心事,或者不得不预示即将到来的灾难。
可是,他们依然流连忘返。返回居留地的林间小道看上去是多么沉闷寂寥!赫丝特·普林必须在那儿继续承受耻辱的重负,而牧师则继续保持他那虚伪的、假冒的好名声!于是,他们又逗留了一会儿。金色的阳光从未像在这幽暗的树林里那么宝贵。在这儿,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见红字,因此红字不会烧进这个堕落的女人的胸膛里!在这儿,只有她一个人可以看见对上帝和对人类都不诚实的亚瑟·丁梅斯代尔,因此也许会有片刻的真实!
他被突然想到的一个想法吓了一跳。
“赫丝特,”他大声说道,“现在有一件新的可怕的事!罗杰·奇林沃思已经知道你要揭露他的真面目了,那么,他会继续保守我们的秘密吗?他现在的报复计划是什么呢?”
“他的天性中有一种奇特的保密习惯,”赫丝特若有所思地回答道,“而且那种隐藏的复仇诡计在他身上已经根深蒂固了。我认为他不大可能会泄露秘密。无疑,他会寻求其他满足他的邪恶欲望的方法。”
“而我!——跟这么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呼吸同样的空气,我怎能不短命?”亚瑟·丁梅斯代尔嚷道,将身子缩成一团,一只手不安地按着他的胸部——这已成为他的一个不由自主的姿势了,“赫丝特,替我考虑考虑吧!你很坚强,帮我拿定主意吧!”
“你再也不可以跟这个人住在一起了,”赫丝特缓慢地,但坚定地说道,“你的心灵再也不可以受他的邪恶的目光监视了!”
“那简直远比死亡还糟!”牧师回答道,“可是该怎么回避呢?我还有什么选择余地呢?当你告诉我他是什么人时,我就倒在地上了,要不要我再倒在这些枯叶上?我必须马上倒在地上死掉吗?”
“哎呀,看你已经软弱到何种地步了!”赫丝特噙着泪水说道,“你愿意仅仅因为软弱而死去吗?没有别的原因了!”
“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心中充满悔恨的牧师回答道,“他太强大了,我无法与之抗争!”
“上帝会发慈悲的,”赫丝特说道,“难道你连利用这种慈悲的力量都没有了吗?”
“但愿你能支持我!”他回答道,“告诉我该怎么办。”
“难道世界就这么狭小吗?”赫丝特·普林喊道,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牧师的眼睛,本能地对这位精神上如此崩溃、如此屈从,以至于几乎无法自己直起腰的人发挥了一股磁铁般的力量,“难道宇宙就只有这个城镇这么大的范围吗?这座城镇不久以前还只是被落叶覆盖的荒野,像我们周围的森林一样荒无人烟。那边的森林小道通往何处呢?你肯定会说,那是回居留地的路!没错,但它还在往前延伸啊!它逐渐地朝荒野延伸。你每走远一步,你的背影就模糊一点,直到离这儿几英里之后,那地面的黄叶上就再也看不到白种人的足迹了。到了那里,你就自由了!这么短的一段路程,就会把你从一个一直使你极为痛苦的世界,带到一个你可能得到幸福的世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森林里,难道还没有足够的树荫,来掩饰你的心灵,使它免遭罗杰·奇林沃思的凝视?”
“是的,赫丝特,可也只有在落叶下的路啊!”牧师苦笑着回答道。
“此外,还有宽阔的海上之路!”赫丝特继续说道,“它过去曾经把你带到这儿来。假如你愿意的话,它还会再把你带回去。在我们的祖国,不论是在某个偏僻的山村,抑或是在广大的伦敦——或者,毫无疑问,在德国、法国和怡人的意大利——你都可以逃出他的魔爪,不为他所知!而且,你与这些铁石心肠的人以及他们的看法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已经使你处于被奴役的状态太久了!”
“这不可能!”牧师回答道,他倾听着,仿佛他应邀前来是因为她要他去实现一个梦想似的,“我没有能力离开。尽管我穷困潦倒、罪孽深重,但是,除了在上帝安排给我的天体上继续苟延残喘外,我没有其他想法。虽然我自己的灵魂已经堕落了,但我仍愿意为其他人的灵魂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我不敢放弃我的岗位,尽管我是一个不忠实的哨兵。在沉闷的守卫结束的时候,所得的奖赏一定是死亡和耻辱!”
“这七年的痛苦的重负已经把你摧垮了,”赫丝特回答道,决心以自己的活力使他振作起来,“然而,你必须把一切痛苦统统抛于脑后!当你沿着林间小道行走时,过去的痛苦不该妨碍你前进的步伐;倘若你更喜欢跨海渡洋的话,你也不应该把痛苦装上船。将痛苦和堕落留在它发生的这个地方!再也别去与它纠缠了!一切重新开始。一次试验失败了,你认为就再也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了吗?根本不是如此!未来依然充满着机会和成功。还有好日子等着你享受呢!还有善事等着你做呢!把你这种虚假的生活换成真实的生活。去当个红印第安人的牧师和使徒吧,假如你有勇气去承担这一使命的话。或者,在上流社会的最聪明、最有名望的人当中当个学者或贤人吧——这更适合你的天性。讲道吧!写作吧!行动吧!除了躺倒死掉外,什么事都可以做!放弃亚瑟·丁梅斯代尔这个名字,换上另一个名字,一个高贵的名字,譬如一个你能够毫不畏惧、毫不羞愧地接受的名字。在那已经消耗了你的生命——已经使你无力下决心,无力行动——甚至将使你无力忏悔的折磨中,你怎么还能再耽误一天!站起来,逃掉!”
“哦,赫丝特!”亚瑟·丁梅斯代尔大声喊道,眼睛里有着被她的热情激起的光,但闪烁了一下又消失了,“你这是在让一个双腿站不稳的人赛跑啊!我必须死在这儿。我已经没有余力和勇气单枪匹马地闯荡那浩瀚的、陌生的和艰难的世界了!”这是一个精神崩溃的人最后的泄气话。他缺乏掌握似乎唾手可得的更好的命运的力量。
他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单枪匹马,赫丝特!”
“你不必单枪匹马地去!”她以低沉的声音悄悄地回答道。
于是,一切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