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在什么时候呢?”孩子一再坚持道。
“在上帝最后的审判日!”牧师悄声说道——说也奇怪,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理的职业导师,这迫使他这样回答孩子的问题,“在法庭面前,你的妈妈,你和我必须当场站在一起!可是,这个世界的白天不可以看到我们的会面!”
珀尔又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丁梅斯代尔先生还来不及开口,一道光芒四射的光线在一片漆黑的天空中闪亮。无疑,这是由其中的一颗流星发出的光。守夜的人在大气层的空旷地带,常常可以看到它们燃成灰烬。它的光辉这么强烈,竟将天地之间密集的云层都照耀得如同白昼。广阔的苍穹发亮了,活像一盏巨灯的圆顶。它显示出了熟悉的街景,带有正午的清晰,却也有着罕见的光线通常给熟悉的物体蒙上的那分威严。那些有着突出的楼层和古怪的人字屋顶的木头房子;那周围冒出嫩绿庭草的门阶和门槛;那因为刚翻的土地而发黑的园地;那即便在集市广场,两旁也仍然被依依绿草镶上了绿边的尚未磨损的轮迹——
这一切都清晰可见,却具有一种奇特的外表。它似乎在对世上的事物作出前所未有的另一种道德阐明。于是,牧师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放在心口上;赫丝特·普林那刺绣的红字在她的胸前闪烁着微光;还有小珀尔,她本身就是一种象征,同时也是他们两人之间联结的纽带。就在那一奇妙、肃穆的光辉最明亮的时候,他们站着,仿佛预备揭示一切秘密的正是这亮光,而使所有彼此归属的人们融为一体的也正是这黎明。
小珀尔的眼里有着一股邪魔般的神情。她仰起头瞥了牧师一眼,她的脸上挂着一丝顽皮的笑意。这笑意常常使她的脸部表情变得异常淘气。她把手从丁梅斯代尔先生的手中抽出来,指着对过的街道。可是牧师双手交叉,紧握十指,搁在胸前,双目仰视天顶。
那个时候,把一切流星的现象,以及不如日出日落、月起月落那么有规律的其他自然现象解释为来自超自然来源的种种启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因此,在半夜的空中,人们看到的一柄炽热燃烧的长矛、一把火焰般的宝剑、一张弓或一束箭,都预示着印第安人的战争。众所周知,瘟疫是由一道深红色的光预示的。我们怀疑,新英格兰发生的任何重大事件中,不论好歹,从它的殖民地时期到美国的独立战争时期[68],居民哪一次未曾事先被某种自然现象警告过。这种现象,民众经常见到。但是,其可靠性常依赖于某个目击者的信念。他们通过自己的想象力的渲染、放大和曲解等方法而见到了奇观,并经过事后的思考,将这种自然现象说明得更加清楚。民族的命运竟然会以这些令人费解的符号在天空中展示出来,这着实是个了不起的主意。上帝在一幅这么宽阔的轴卷上写下一个民族的厄运,也许称不上过分奢华。这种信念是我们的祖先最喜爱的信念。它预示着他们初期的国家是处于特别亲密的天国的严格保护之下的。可是,当一个人在同样广阔的记录纸上[69]发现了只向他一个人发出的启示,那么,我该做何解释呢?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启示只能是高度错乱的精神状态的症状。这时,一个因长期、剧烈、隐秘的疼痛而陷入病态的自我冥想的人,已经把他的自我主义扩大到整个浩瀚的大自然,直至天空本身只不过成了一个人的灵魂的履历和命运的恰当的一页。
因此,我们把牧师仰望天空,看到那儿出现一个以暗红色光线画出的巨大字母A,归因于他自己的眼睛和心脏的疾病。虽然,那颗流星也许在那时候出现,透过一层云彩模糊地燃烧,但是没有他那有罪的想象力描绘的这个形状;或者,至少,不敢这么肯定:另一个有罪的人也许会从中看到另一个符号。
此刻,一种独特的情况表明了丁梅斯代尔先生的心理特征。在他仰视天空的时候,他一直完全知道小珀尔正指着年迈的罗杰·奇林沃思——他在离绞刑架不远的地方站着。牧师似乎带着与看到神奇的字母一样的眼神看到了他。流星的光给他的面貌赋予了一种新的表情,正如它赋予其他一切事物的一样。否则,很可能是医生此时不像其他时候那么小心谨慎地掩饰自己对受害者所怀有的那份恶意。当然,倘若流星照亮了天空,并警告赫丝特·普林和牧师当心世界末日的威严向世人透露他们的秘密,那么,对于赫丝特和丁梅斯代尔来说,罗杰·奇林沃思便会被认为是魔王,他站在那里,面带冷笑和怒容,要求属于自己的一切。红字的表达方式如此生动,或者牧师对它的感受如此强烈,因此,在流星陨落之后——仿佛那条街道及其他的一切都已毁灭似的——红字似乎依然还画在黑暗中。
“赫丝特,那个男人是谁?”丁梅斯代尔先生吓得直喘息,“我一见到他就浑身战栗。你认识这个人吗?我恨他,赫丝特!”
赫丝特记住自己的誓约,默不作声。
“确实,一见到他,我的灵魂就不寒而栗,”牧师又咕哝道,“他是谁?他是谁?你不能为我做些什么吗?我对这个人有着不可名状的恐惧!”
“牧师,”小珀尔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什么人!”
“那么,快点,孩子!”牧师说道,他俯下身去,将一只耳朵贴近她的嘴,“快点!——而且尽量小声点。”
珀尔在他耳旁咕哝些什么。它听起来确实像人类的语言,实际却只是诸如孩子们待在一起时用以自娱的那类莫名其妙的话。无论如何,如果它涉及有关年迈的罗杰·奇林沃思的任何秘密消息,那么,它所用的也是这位博学的牧师不晓得的语言,只能使他的脑子更加糊涂。接着,这顽皮的孩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现在在嘲笑我吗?”牧师说道。
“你没有勇气!——你不诚实!”孩子回答道,“你不答应明天中午拉我的手和妈妈的手。”
“可敬的先生,”医生说道,现在,他已经走到了绞刑台的底部,“虔诚的丁梅斯代尔先生!果然是你吗?啊!啊!确实没错!我们搞学问的人,脑子全花在书本上,需要得到细心的照料!我们往往在醒着的时候做梦,在睡觉的时候梦游。走吧,先生,我亲爱的朋友,请让我把你带回家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牧师胆怯地问道。
“说实在的,而且真诚的,”罗杰·奇林沃思回答道,“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我大半夜的时间都守在可敬的温特罗普总督的病榻前,尽我的医术之所能,给他减轻病痛。他快要回天堂的家,而我同样地正在回家的路上。这时,这道奇异的光闪耀着。跟我走,我恳求你,可敬的先生。否则,你明天就几乎无法尽安息日的职责了。啊哈!现在明白了吧,这些书!——这些书!它们是怎样扰乱你的脑子的!先生,你应该少看些,娱乐娱乐,否则,夜间的这些怪念头会把你迷住!”
“我愿意跟你回家。”丁梅斯代尔先生说道。
他心灰意懒,像一个刚从噩梦中醒过来的人一样,一点劲也没有,听任医生将他带走。然而,第二天是安息日,他做了一场被认为是他所做过的最为意味深长、最为动人和最富有天国的感化力的讲道。据说,人们——不只一个人——通过这个讲道认识了真理,并且私下发誓,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对丁梅斯代尔先生怀有一种神圣的感激之情。可是,当他步下讲坛时,白胡子教堂司事手里举着一只黑色手套向他走来。牧师认出那是他自己的手套。
“这是今天早晨在罪人示众的绞刑架捡到的。我相信,撒旦将它扔在那儿,意欲跟尊敬的阁下开个粗俗的玩笑。可是,撒旦确实又瞎又蠢——他历来如此,永远如此。一只纯洁的手是不需要戴手套的!”
“谢谢,我的好朋友,”牧师郑重地说,可是心里却大吃一惊,因为他的记忆太混乱了,因此,他几乎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视为幻觉了,“没错,它确实像是我的手套!”
“既然撒旦认为偷了它是合适的,从今以后,阁下就必须不带手套去对付他。”年迈的教堂司事狞笑着说道,“可是,阁下听说昨晚人们看到的不祥之兆了吗?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大红字母A——我们解释它代表天使。由于我们善良的温特罗普总督是在昨晚成为天使的,对此,上天应有所交代,这无疑是合适的!”
“没有,”牧师回答道,“我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