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2 / 2)

一生 莫泊桑 8125 字 2024-02-18

“劳驾,您帮我摇摇铃好吗?”

那人迟疑一下,怕是什么圈套,他讷讷说道:

“您若是觉得不方便,我就再来一趟吧。”

雅娜摇了摇头,示意留步,她这才起身摇铃。然后,二人四目相对,一声不吭地等候。

男爵来了,他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借据上的数目是一千五百法郎。他付了一千法郎,同时凝视那个人,说道:

“记住别再来了。”

那人谢过,施了一礼,转身溜走了。

外祖父和母亲马上动身去勒阿弗尔,到了学校一问才知道,保尔有一个月没上学了。校长收到四封由雅娜签字的请假信。每封信里都附上一份医生证明,自然全是假的。他们看了大惊失色,呆在那里面面相觑。

校长十分遗憾,带他们去警察局。当天,两位家长就在旅馆下榻。

第二天,他们在城里一名娼妓家中找到了年轻人。外祖父和母亲带他回白杨田庄,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雅娜用手帕捂着脸,一直掩泣。保尔却若无其事地望着田野。

他们用一周时间就发现,最近三个月他负债已达一万五千法郎。债主们知道不久他就成年了,也就没有急着上门讨债。

家里人没有盘问他,只想以温情把他夺回来,给他做好吃的,越发娇养宠惯他。正值春季,他们还在伊波给他租了一只船,好让他在海上游玩,尽管雅娜担心得要命。

但是他们不让他骑马,怕他又跑到勒阿弗尔去。

他整天无所事事,常常好发脾气,有时态度很粗暴。男爵担心他这样完不成学业,而雅娜想到又要分离,就六神无主,但又无法妥善安排他。

忽然有一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听说他同两名水手一起出海了。他母亲惊慌失措,顾不上戴帽子,连夜跑到伊波。

海滩上站着几个男人,等待那只船返航。

海上出现一点灯火,摇曳着渐渐靠近。保尔并不在船上,而是让人把他送到勒阿弗尔去了。

警方寻找也毫无线索。他上次藏身处的那个妓女也不见了,她把家具卖掉,付了房租,没有留下一点踪迹。这个女人写的两封信,倒从保尔在白杨田庄的卧室里发现了,信中表明她爱保尔爱得发狂,提到去英国,还说她筹措到了所需的费用。

庄园的三位主人过起寂寞惨淡的日子,如同下到阴森的地狱受精神的折磨。雅娜的头发已经花白,经过这次变故就全白了。她总是天真地想,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打击她。

她收到托比亚克神甫的一封信:

夫人,上帝的手已经压到您的头上。您不肯把儿子交给他,他就夺走您的儿子,丢给一名娼妇。接到上天的这一训谕,您还不睁开眼睛吗?天主的大慈大悲是无量的。您回来跪到他面前,也许能得到他的宽恕。您若是来敲他居所的门,我是他卑微的仆人,一定给您开门。

雅娜把这封信放在膝上,寻思了很久。这个神甫所讲的,也许是真的。于是,宗教上各种模糊的概念,一齐来折磨她的良心了。难道上帝同凡人一样,也爱嫉妒和报复吗?假如他不嫉妒,那么就无人怕他,无人崇拜他了。上帝以世俗的情感显灵,无疑是为了让人更好地了解。正是这种怯懦的怀疑促使犹豫不决的人、心神不宁的人走进教堂。雅娜心中产生了同样的情绪,于是一天傍晚天黑的时候,她跑去叩本堂神甫住宅的门,跪倒在瘦小的神甫脚下,祈求宽恕她的罪过。

神甫答应她先宽恕五分,上帝总不能把全部恩惠,赐给还住着男爵那种人的一个家庭。他强调说:

“不久您就会感受到天恩的神验。”

果然,两天之后,她收到儿子的来信,而她在极度的痛苦中,就把这封信看成是神甫许诺的宽慰的开端。

我亲爱的妈妈:

不必挂念。我现在在伦敦,身体很好,只是急等钱用。我们一文钱也没有了,有时连饭也吃不上。我这女伴是我全心爱的人,她为了不离开我,拿出全部积蓄,五千法郎全用光了。要知道,我已经以名誉担保,先要还上她这笔钱。反正我也快成年了,你若是肯从爸爸的遗产中先挪给我一万五千法郎,那就太好了,这能帮我摆脱困境。

再见,亲爱的妈妈,衷心地拥抱你,也拥抱外祖父和丽松姨奶。但愿不久能见到你。

儿保尔·德·拉马尔子爵

敬上

他来信啦!可见他没有忘记她。雅娜根本不去想他来信是为了要钱。既然他没钱了,那就给他汇去呗。钱算什么!关键是他给她来信啦!

雅娜拿着信哭着跑去给男爵看,丽松姨妈也被叫来了。这是谈他的信啊,他们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每句话都议论一番。

雅娜从绝望情绪中一下跃入希望的狂喜,她极力为保尔辩护:

“他准能回来,他写来信,就是快回来了。”

男爵头脑冷静得多,他说:

“来不来信也一样。他为了那个女人离开了我们。他没有犹豫就走了,说明他爱她胜过爱我们。”

雅娜心头骤然一阵剧痛,当即萌发了一种仇恨,恨那个夺走她儿子的情妇,这是难以缓解的一种野性的仇恨,是嫉妒的母亲的一种仇恨。在这之前,她的思念全在保尔身上,并没有想到是那贱女人引他走上歧途的。现在,男爵的话猛然把她点醒,向她揭示了那个敌手的巨大威力,她这才感到在她和那个女人之间开始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她也感到宁可失去儿子,也不愿同那女人分享她儿子的感情。

他们汇去一万五千法郎,又一连五个月没有得到音信。

忽然,一位代理人前来清理于连遗产的账目。雅娜和男爵二话未说,过了账目,甚至放弃了本该属于母亲的用益权。保尔回到巴黎,收到十二万法郎。此后半年中,他写了四封信,简单谈了谈他的情况,结尾表达感情的话也很冷淡。信中这样写道:

我在工作,我在交易所里找了一份差使。几位亲爱的老人,希望有一天我能回白杨田庄拥抱你们。

信中只字不提他的情妇,这种缄默比他写满四页纸来谈论她还说明问题。从这些冷冰冰的信中,雅娜感觉出那个隐伏在后面的狠毒女人,母亲的死敌——娼妇。

三个孤寂的人总商量如何救出保尔,可又束手无策。到巴黎走一趟吗?有什么用处呢?

男爵常说:“别管他,等那股热恋劲消磨尽了,他自己就会回到我们身边来了。”

他们的生活十分凄凉。

雅娜和丽松瞒着男爵,时常一道去教堂。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保尔的音信,忽然一天早晨,他们收到一封绝望的信,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

我可怜的妈妈:

我完了,如果你不来救我,我无路可走,只好开枪自杀了。我搞一笔投机生意,原以为有绝对把握,不料却失败了。我若是不偿付,那就名誉扫地,彻底破产,此后再也不可能做什么事情了。我完了。再重复一遍:我宁可开枪自杀,也不愿忍辱偷生。如果没有一位女子的鼓励,也许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是我的上帝,我还从未向你提起过。

亲爱的妈妈,我衷心地拥抱你,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别了。

保尔

信中附了一叠生意上的单据,表明这次赔本的详细情况。

男爵当即回信说,他们尽快设法解决。随后,他就动身去勒阿弗尔多方咨询,抵押了一部分庄田,筹措到款子,给保尔寄去了。

年轻人写来三封信,一谢再谢,表达了深深的思念之情,并说他将立刻回来拥抱几位亲爱的老人家。

他没有回来。

整整一年时间过去了。

雅娜和男爵正打算动身去巴黎找保尔,最后一次尝试规劝他,忽又接到一封简笺,得知他又回到伦敦,正在创建汽轮航运公司,名为“保尔·德拉马尔公司”。他在信中写道:

这次肯定大运亨通,也许能发大财。一点风险也没有。现在你们就能看到各种优厚条件。将来我再去看你们的时候,就会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了。如今,要摆脱困境,只有经商才是出路。

三个月之后,汽轮航运公司破产了。因票据上有违法情况,要传讯公司经理。雅娜心里一急,神志失常达好几个小时,然后就卧床调养了。

男爵再次赶到勒阿弗尔,询问了情况,拜访了一些律师、经纪人、公证人、执达吏等,了解到德拉马尔公司亏空二十三万五千法郎。于是,他又抵押产业,这次连白杨田庄和两处庄田都抵押出去,才凑足一大笔款。

一天晚上,男爵在一个经纪人的事务所里,正办理最后的手续,突然中风倒在地上。

飞马去报告噩耗,待雅娜闻讯赶来,男爵已经死了。

雅娜把父亲的遗体运回白杨田庄。经受这次打击,她完全垮了,精神麻木呆滞,连悲痛欲绝的能力都丧失了。

无论两个女人怎么哀求,托比亚克神甫也不同意把男爵的遗体移入教堂。因而在黄昏时分,没有举行葬礼,就草草将男爵埋葬了。

保尔是从他公司破产的一个清算人那儿得知这一死讯的。当时他还在英国藏身,写信来深表歉意,听到这一不幸消息时已经太晚,未能回来参加葬礼。信中还写道:“不过,亲爱的妈妈,你已经把我拉出困境,我也就要返回法国,不久就能拥抱你了。”

雅娜神志相当模糊,外界的什么事情都好像不明白了。

丽松姨妈已经六十八岁了,这年暮冬时节患了支气管炎,后来又转为肺炎。她在平静中咽气的时候,还喃喃说道:

“我可怜的小雅娜,我要去见仁慈的上帝,祈求他可怜可怜你。”

雅娜给姨妈送葬,她看着泥土落到棺木上,心想不如自己也一死了之,以免再受痛苦,再想伤心事,有了这种绝念,身子也就不觉瘫软下来。恰好这时候,一个健壮的农妇一把将她抱住,就像抱孩子一样把她送回去。

雅娜在姨妈临终的床头守了五夜,这回被一个不相识的村妇送回邸宅,她丝毫也不抵制,任凭那个既温柔又严厉的女人摆布,只觉疲劳和痛苦一齐袭来,极度困乏,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睡到半夜醒来,只见壁炉台上一灯荧然,一个女人睡在扶手椅上。这人是谁呢?她认不出来了,于是从床沿探过身去,借着小油灯摇曳的微光,想要辨认这人的相貌。

这张面孔仿佛见过。然而什么时候呢?在什么地方呢?这女人睡得很安稳,头歪到肩膀上,软帽掉在地下。看那年龄在四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看那身体很健壮,脸色红润,膀阔腰圆,显得很有力量。她的两只大手耷拉在椅子的两侧,头发开始花白了。雅娜经历了巨大的不幸,刚从沉睡中醒来,神志还迷迷糊糊,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肯定见过这张面孔!那是从前呢,还是最近的事呢?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她让这种疑问纠缠得焦躁不安,于是悄悄地起床,踮着脚尖凑过去,要仔细瞧瞧这个睡着的女人。这正是在墓地把她扶起来,又安置她睡在床上的那个女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

不过,她在从前哪个时期,在别的地方遇见过吗?还是她以为认得,而其实仅仅是昨天留下的模糊印象呢?再说,这人怎么在这儿、在她的房中呢?这是为什么?

这女人抬起眼皮,瞧见雅娜,就忽地站起来。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胸脯几乎挨上了。陌生的女人咕哝道:

“怎么?您起来啦!大半夜的,您这样会闹出病来的,躺下,好不好?”

雅娜问了一句:

“您是谁呀?”

可是,这女人却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搂住,像男人那样有力,又将她抱回床上去。女人俯身把雅娜放在衾被上时,几乎压到她身上,这时女人已止不住眼泪,边哭边狂热地吻雅娜的脸蛋、头发和眼睛,泪水洒了雅娜一脸,同时喃喃说道:

“我可怜的少夫人,雅娜小姐,我可怜的少夫人,您一点也认不出我来了吗?”

雅娜这才惊叹道:

“嗯,罗莎莉,我的孩子呀!”

说着,她伸出手臂,搂住罗莎莉的脖子,连连亲她,同她紧紧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两个女人的眼泪也流在一起。

罗莎莉先冷静下来,说道:

“好啦,要听点儿话,别着凉了。”

她又整理好衾被,几面掖好,再把枕头放到她当年女主人的头下。雅娜忆起往事,浑身还在颤抖,欷歔不已。过了半晌,她终于说道:

“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可怜的孩子?”

“嗐!”罗莎莉答道,“你现在孤单单一个人,我怎么能看着你这样不管呢?”

“点上蜡烛吧,让我好好看看你。”雅娜又说。

等点燃蜡烛,放到床头柜上,两个女人默默无言,相互凝视了很久。后来,雅娜把手伸给她当年的使女,低声说道:

“我见到你绝对认不出来,我的孩子,要知道,你变多了,不过还没有我的变化大。”

眼前这个身体瘦削、面容憔悴的白发妇人,居然就是当年那个美丽鲜艳的少妇,罗莎莉端详着,答道:

“真的,您也变了,雅娜夫人,超过了正常的变化。不过也该想一想,我们可是有二十四年没见面了。”

二人不作声了,重又陷入沉思。后来,雅娜讷讷地问道:

“至少,你的生活一直挺遂心的吧?”

罗莎莉有些迟疑,怕勾起特别痛心的回忆,她支支吾吾地说:

“哦……可以……还可以……我倒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错……我的日子比您好过。只有一件事总叫我心里难受,就是没有一直留在这里……”

她戛然住口,猛然意识到自己没留神触及这一点。雅娜倒是非常温柔地说道:

“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孩子,不是件件事儿都能遂心如意的。你也守寡了,对吗?”

继而,她心里一阵惶恐不安,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又问道:

“你还有……还有别的孩子吗?”

“没有了,夫人。”

“那么,他呢,就是你……你那儿子,他现在怎么样啦?你还满意吧?”

“满意,夫人,他是个好孩子,干活很冲。半年前他结了婚,把我的庄子接过去了。这不,我又回到您身边来了。”

雅娜激动得发抖,低声问道:

“这么说,我的孩子,你不再离开我啦?”

罗莎莉回答得非常干脆:

“没错,夫人,我全都安排好了。”

接着,她们又沉默了片刻。

雅娜不由自主地暗自比较她俩的一生,不过现在,她并不感到心酸,已然安于不公正的残酷的命运了。她又问道:

“你丈夫怎么样,他待你好吗?”

“嗯!夫人,他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一点也不懒惰,挺会攒钱的。后来他害肺病死了。”

这时,雅娜特别想了解详细情况,干脆从床上坐起来:

“喏,我的孩子,对我讲讲吧,把你这一生都讲给我听听。如今,我听到这些会感到好受些的。”

于是,罗莎莉把椅子挪近,坐下来开始讲她自己的情况,谈到她那所房子、她周围的人,谈得很细,全是乡下爱唠叨的生活琐事,她还描述她家的院子,一件件叙说令她想起好时光的那些往事,有时还咯咯笑起来,嗓门也渐渐提高,这是庄户主妇指使人养成的习惯。最后,她把底儿全交了出来:

“嘿!如今嘛,我倒有了一些产业。我什么也不用怕了。”

接着,她又有点心神不安,压低声音说道:

“说到底,我这全是托您的福,因此,也得先说好,我可不要工钱。嗳!不要。嗳!真的不要!您若是不答应,那我就走了。”

“你总不能白侍候我吧?”雅娜又说道。

“嗳!不就侍候嘛,夫人。给钱!您还要给我钱!其实,我的钱差不多也赶上您的了。您胡乱抵押、借债,还有利息滚利息,您知道还剩下多少钱了吗?知道吗?不知道吧?那好,我敢说您的年金未必有一万法郎。不到一万法郎,听明白了吧?还是我来给您理个头绪吧,尽快着手做。”

她的嗓门又高起来,谈到欠息不及时清还,谈到有破产的危险,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由于女主人的脸上隐隐浮现一丝感动的微笑,她就急得嚷起来:

“这可不是笑着玩的,夫人,要知道没有钱,就只能受苦受累了。”

雅娜又抓住她的双手,握住久久不放,她心里总萦绕着这个念头,实在憋不住,便慢条斯理地说道:

“唉!我呀,就是没有运气,步步都不顺。我这一生交了厄运。”

然而,罗莎莉却摇摇头,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夫人,话不能这么说。只怪您结婚选错了人。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了解,怎么就能随随便便结婚呢。”

她们就像两个老朋友那样,继续促膝谈心。

太阳升起来了,她们还在娓娓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