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娜的思想变化、宗教热情,以及她同托比亚克神甫的密切关系,她都绝口未向父亲提起。然而,男爵头一次见到神甫,心中就立刻产生极大的反感。
当天晚上,雅娜问他:
“你觉得神甫那个人怎么样?”
男爵答道:
“那个人么,纯粹是个宗教裁判官!他肯定非常危险。”
后来,他听庄户朋友说,那个年轻神甫特别残忍凶暴,一味追剿自然法则和天生的本能,于是,他心中加深了对神甫的仇恨。
男爵原本信仰老派的哲学,崇拜大自然,一看见两个动物交配就感动,跪拜一种泛神的天主,怒视天主教观念中的天主。在他看来,这后一个天主具有市民意识、耶稣会士的偏激和暴君的复仇心,贬低命定的、无边而万能的造化。这造化体现为生命、光、大地、思想、植物、岩石、人、空气、牲畜、星辰、上帝、昆虫等万物,因其是造化而创造,比意志更坚强,比推理更宏阔。这造化根据偶然的需要,根据照耀大千世界的日月星辰的运行,在无限的空间里,进行各个角度、各种形式的创造,既无目的,也无缘由,而且无始无终。
造化包含所有胚芽,以及从中发展起来的、犹如树木花果的思想和生命。
男爵认为,繁衍是普遍的大法则,是神圣而可敬的行为,正是繁衍在实现宇宙造化的奥妙而永恒的意志。于是,他挨家拜访庄户,开始一场激烈的战斗,反对这个不通情理、迫害生命的神甫。
雅娜十分苦恼,祈求天主,也哀求她父亲。然而,男爵总这样回答:
“必须跟这种人斗,这是我们的权利和义务,他们简直不是人。”
他摇晃着满头长长的白发,反复说道:
“他们简直不是人,什么都不理解,丝毫也不理解。他们的行为就像在大梦里一样。这种人就是违反天性。”
他喊出“违反天性”,犹如抛出一句咒语。
本堂神甫也明显感到遇见了对头,不过,他要把白杨田庄及其年轻的女主人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先等待时机,确信他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不久,又一个固执的念头扰得他心神不安:他偶然发现于连和奇蓓特的奸情,便不遗余力地要打散他们。
有一天,他来看雅娜,经过一场神秘的长谈之后,他要求雅娜同他联手作战,以便除掉她自己家中的邪恶,拯救两颗处于危险的灵魂。
雅娜不明白他的意思,要他解释。他却答道:
“时机还没到,我很快会再来看您。”说完,他就突然走掉。
时值残冬,这是发霉的时节,正如人们在田间所说的,是个温暖潮湿的季节。
过了几天,神甫又来了,他隐晦地谈起不正当的关系存在于品行本应端正的人之间。他说知情的人有责任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们。接着,他又发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议论,然后拉住雅娜的手,劝她要睁开眼睛,理解并协助他。
这回雅娜明白了,但是隐忍不言,装作不知神甫所指为何,她心中惶恐,怕是如今已安宁的家中又要顿起风波,不得安生了。于是,神甫不再犹豫,明确讲出来:
“子爵夫人,我要尽的职责是非常为难的,可是别无他法。我的职守要求我向您指明您能阻止的事情。要知道,您丈夫同德·富维尔夫人的交往是罪恶的行径。”
雅娜无可奈何,有气无力地垂下头。
神甫接着问道:
“现在,您究竟打算怎么办?”
雅娜嗫嚅地反问道:
“您说我该怎么办呢,神甫先生?”
神甫口气粗暴地回答说:
“出面阻拦这种罪恶的情欲。”
雅娜流泪了,带着哭声说道:
“要知道,他已经跟一个使女欺骗过我了;要知道,他并不听我的话,也不再爱我了;我一表示出什么愿望不合他的意,他就会虐待我。我有什么办法呢?”
神甫避开正面回答,高声说道:
“这么说,您就屈服啦!您就听之任之啦!您就认可啦!您家里有通奸的事,您就容忍啦!罪恶就发生在您的眼前,您就转过头去吗?您算得上一个妻子吗?算得上一个基督教徒吗?算得上一个母亲吗?”
雅娜饮泣着,说道:
“您让我怎么做呢?”
神甫答道:
“不惜一切,就是不允许这种无耻的行为。告诉您,不惜一切。离开他!逃离这个玷污了的住宅!”
雅娜又说:
“可是,神甫先生,我没有钱度日,现在我也没有勇气,再说,又没有证据,怎么就离开呢?可以说我没有权利这样做。”
神甫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懦弱无能在您身上作祟,没想到您是这种人。您不配受到上帝的怜悯!”
雅娜双膝跪下哀求:
“噢!求求您,不要抛弃我,指点指点我吧!”
神甫说得非常干脆:
“让德·富维尔先生睁开眼睛,由他去割断这种关系。”
雅娜想到要这样做,立刻恐慌万状:
“那不行,神甫先生,他会杀死他们的!那我就犯了告密的罪。噢!不行啊,绝对不行!”
于是,神甫怒不可遏,抬起手仿佛要诅咒她似的。
“那您就继续生活在耻辱和罪恶中吧,而您比他们的罪过还要大。您是个容忍奸情的妻子!我没必要再待在这里了。”
神甫气得浑身发抖,说罢扬长而去。
雅娜惊慌失措,随后追上去,已经准备退让,准备答应了。然而,神甫还是怒气冲天,快步走开,一路拼命挥动他那把几乎同他一般高的蓝色大雨伞。
神甫瞧见于连站在栅门附近,正在那里指导修剪树枝,于是他朝左拐去,想穿过库亚尔家院落,嘴里还一直咕哝:
“夫人,不要拦我,我跟您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在院子中间,正巧在他要经过的路上,聚了一堆孩子,是库亚尔家和邻居家的,他们围着米尔扎狗舍,一个个聚精会神,一声不响,正在好奇地观看什么。男爵背着手站在孩子中间,像个小学教师,也在好奇地观看。不过,他远远望见神甫走过来,便主动躲开,避免同神甫见面、打招呼并寒暄了。
雅娜还跟在后面哀求:
“容我几天时间吧,神甫先生,等您下一趟来,我会告诉您我都能做什么,准备做什么,那时候我们再商量吧。”
说话间,他们走到那群孩子旁边,神甫凑上前去,想瞧瞧到底有什么热闹。原来是一条母狗在下崽儿。它躺在窝前边,一副疼痛的样子,但还是爱抚地舔着在身边蠕动的刚生的五条小狗。就在神甫俯身仔细瞧时,母狗身子抽搐,猛然一挺,又产下第六只。孩子们都兴高采烈,拍着手嚷道:
“又出来一只!又出来一只!”
在孩子们的眼里,这是一种游戏,一种极为自然的游戏,绝没有下流的成分在内。他们观看狗下崽儿,就像看苹果落地一样。
托比亚克神甫先是怔住,接着怒不可遏,他举起大雨伞,用尽全力朝孩子头上打去,吓得孩子们都撒腿跑散了。这样一来,他突然面对这条正在下崽儿而想站起来的母狗。可是,他这时已气昏了头,没容狗站起来,就抡起雨伞拼命打。狗锁着链子逃不掉,在痛打下挣扎哀嚎。雨伞打折了,他赤手空拳,又跳到狗身上,疯狂地践踏,要把它踏成肉饼。在践踏的压力下,最后一只小狗被挤出来了。在一堆尚未睁眼就哇哇叫着寻找乳头的崽子中间,母狗已经血肉模糊,身子还在颤动。这时,神甫又抬起脚跟,狠命一踹,终于结果了母狗的性命。
雅娜早已跑开,可是,神甫却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他的脖子,一个耳光把他的三角帽打飞。男爵气愤到了极点,揪着领子把他拖到栅门口,一下子把他扔到了路上去。
勒佩丘男爵先生返身回来时,看见他女儿跪在小狗中间,边哭边把小狗拾起放到她的裙兜里。他大步走过去,挥动着手臂,高声嚷道:
“这个穿教袍的家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现在,你看清楚了吧?”
庄户都跑来,大家瞧着这条皮开肉绽的母狗,库亚尔大妈嚷道:
“天下还会有这样野蛮的人!”
这时,雅娜已经把七只狗崽儿都拾起来,说是带回去喂养。
回去后给狗崽儿喂牛奶,可是第二天就死了三只。于是,西蒙老头跑遍了这一带,想找一条带奶的母狗,母狗没找到,却带回一只母猫,说是这也能顶事。不得已弄死三只狗崽儿,留下最后一只交给异族的奶娘喂养。母猫倒是马上收养了狗崽儿,侧身躺下来让它吃奶。
为避免养母身体吃不消,两个星期之后就给小狗断奶,由雅娜亲自给它喂奶瓶。她给小狗起名叫“多多”。男爵非要换个名字,叫它“杀杀”。
本堂神甫不再登门了。然而到了礼拜天,他站在讲坛上,大肆辱骂,诅咒并威胁白杨田庄,说是必须用烧红的烙铁去烫伤口,将男爵逐出教会,对此男爵则一笑置之。他还隐晦地、婉转地影射于连有了新欢。子爵听了心头火起,但又怕出乱子,只好压下这口气。
此后,神甫每次做弥撒,都要宣称他必报仇,预言上帝审判的日期已临近,他的所有仇人都要受到惩罚。
于连给红衣主教写了一封信,措辞既恭敬又强硬。本堂神甫面临贬斥的危险,只好不作声了。
人们时常看见神甫独自一人,神情激愤,大步流星地游荡。奇蓓特和于连骑马散步,随时都可能望见他,远远地在一片原野的尽头或在悬崖边上像个黑点,或者在他们要走进的一个峡谷中诵经。于是他们掉转马头,以免从他的身边经过。
春天又来了,越发激发了他们的恋情。他们天天骑马出来,时而到这处,时而到另一处,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去搂抱亲热。
这时树叶还很稀薄,草地又很潮湿,他们不能像盛夏时节那样钻进密林里,就常常到去年秋天弃置在伏高特山冈上的活动牧屋去幽会。
牧屋高高架在车轮上,停在距悬崖五百米处,下面就是深谷,山坡相当陡峭。他们在牧屋里幽会,居高临下,不怕被人撞见,两匹马就拴在辕木上,等待主人尽欢之后好回去。
然而有一天,他们从这个幽会地点出来时,望见托比亚克神甫坐在山坡上,几乎是隐藏在灯芯草丛中。于连说道:
“以后还是把马留在小山谷里,拴在这里,老远就望得见。”
从此他们改变习惯,把马拴在长满荆棘的山坳里。
又有一天傍晚,他们二人并辔回窃蠹田庄,要同伯爵共进晚餐,正巧碰见爱堵风本堂神甫从邸宅出来。神甫闪到路旁,躬身致意,但是没有抬眼望他们。
他们心里一阵不安,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且说五月初的一天下午,外面刮着大风,雅娜守着炉火正在看书,忽见德·富维尔伯爵走进来,脚步那么急,真像出了什么事。
她急忙下楼去招呼,到了伯爵对面一看,还以为他发疯了。伯爵头上扣着平常只在家中戴的那顶特号鸭舌皮帽,身穿猎装,脸色惨白,衬得平时因肤色红润而不显眼的红胡子,现在像一团火了。他的眼睛也失神地转动,仿佛空无一点思想了。伯爵讷讷地说:
“我妻子在这儿,对不对?”
雅娜也惊慌失措,答道:
“没有哇,今天我根本没有见到她。”
伯爵两腿似乎立不稳,这时坐下来,摘掉帽子,又掏出手帕,下意识地频频擦额头。继而,他霍地站起身,朝少妇走了两步,伸出手臂,张了张嘴,仿佛要向她吐露心中的极大痛苦。可是他又停下,眼睛盯着她,像说昏话似的嗫嚅道:
“然而,是您的丈夫……您同样……”
话未说完,他就朝海边跑去。
雅娜追上去想拦住他,她吓得魂不附体,又是招呼,又是哀求,心里还想道:
“他全知道啦!他会干出什么来?噢!但愿他找不见他们!”
可是追又追不上,伯爵也不听她的呼唤,他认准了目的地,毫不犹豫直往前奔,跨过沟渠,又大踏步地越过那片灯芯草丛,登上了悬崖。
雅娜站在植了树木的土坡上,目光久久追随他,直到看不见了,她才忧心忡忡地返回去。
伯爵已经朝右首拐去,奔跑起来。大海波涛汹涌,天空乌云滚滚而来,每一片乌云都给海岸送来一阵暴雨。大风呼啸怒吼,扫荡草地,吹倒禾苗,从远方带来大群的白色大鸟,像浪花飞沫一般飘到陆地上。
豆大的雨点一阵紧似一阵,抽打着伯爵的脸,打湿他的面颊和胡须,雨水顺着胡须淌下来,风雨声灌满他的耳朵,搅得他心潮翻腾。
前面就是伏高特山谷,张开了幽深的谷口。那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牧屋停在一个空羊栏旁边。两匹马拴在活动木屋的车辕上。这种暴风雨的天气,还怕什么呢?
伯爵一望见两匹马,便趴到地上,接着手膝并用向上爬行,他那庞大的身躯滚满了泥水,头上又戴着兽皮帽,看上去真像一个魔怪。他一直爬到孤零零的牧屋,藏到下面,以免被里边的人从木板缝瞧见。
两匹马看见他,都骚动起来。他拿出折刀打开,慢慢地割断缰绳。这时,猛然刮来一阵狂风,夹杂着冰雹,打在马身上,马惊得奔跑逃窜,冰雹还打在牧屋的斜顶上,震得车厢在轮子上颤动。
这时,伯爵跪起来,眼睛贴在门底缝向里窥探。
他不再动了,似乎在等待。过了半晌,他突然立起来,从头到脚满身污泥,发狂一般推上门闩,从外面把门反插上,接着抓住辕木,拼命地摇晃这个小木屋,好像要把它晃散架似的。继而,他忽又拉上套,高大的躯体俯向前,就像牛拉车一样,气喘吁吁,拼力把这个活动木屋以及关在里边的人拖向陡坡。
里边的人大声叫喊,用拳头捶着板壁,他们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伯爵把牧屋拉到陡坡边缘,双手一松,让轻便的小屋滚下去。
牧屋顺坡冲下,越滚越快,辕木击打着地面,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横冲直撞。
一个蜷缩在坑里的老乞丐,看见木屋从他头上飞过去,还听见车厢里发出惨叫声。
活动牧屋突然掉了一个轮子,车身倾斜,好似皮球向下翻滚,又像被狂风拔起的房子从山顶滚下去。牧屋翻滚到最后一个细谷边上,弹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个抛物线,终于跌进谷底,如同鸡蛋撞得粉碎。
牧屋一着地面就摔烂了,看见它从头上飞过去的那个老乞丐便蹑手蹑脚,穿过灯芯草丛下山。不过,他这种乡下人遇事总要谨慎小心,不敢靠近摔开了花的木屋,跑到附近的庄户报信去了。
人们赶来了,搬开碎木板,发现两具尸体,都已血肉模糊。男的脑门儿劈开,整个脸压扁了;女的在撞击中颚骨脱落。两人的肢体都折断,软塌塌的皮肉下仿佛没有骨头了。
不过,还能辨认出来,大家议论了很长时间,推究这场惨祸的缘由。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一个女人说。
于是老乞丐叙述说,他们大概要避一阵暴雨,就躲到里边,不料活动木屋被狂风刮走,从坡上滚下来。他还解释说他也想进去躲雨,但是看见辕木上拴了两匹马,才知道那地方让人先占了。
他还得意洋洋地补充说:
“要不然,就该我没命了。”
有人插言说:
“那样不是更好吗?”
那老汉一听可气坏了:
“干吗说那样更好呢?就因为我穷,他们有钱吗?瞧瞧他们,这时候的样子……”
老乞丐破衣烂衫,还往下滴水,胡子乱糟糟的,长长的头发从破帽子里钻出来,整个人肮脏不堪,此刻他气得发抖,用一根弯曲的棍子指着两具尸体,嚷道:
“死了,我们大家都一个样。”
这工夫,又来了一些农民,他们都冷眼旁观,神色中流露出不安、奸诈、恐惧、自私和胆小怕事。大家商量怎么办,最后决定将两具尸体分别送回庄园,以便得到一笔赏钱。于是套了两辆小篷车,可是又出现新的难题。有人主张车上垫些草就行了,其他人则认为放上褥子才合适。
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却叫起来:
“那垫褥上要沾满了血,还得往水里放漂白粉才能洗掉。”
这时,一个面孔和悦的胖庄户说:
“会有人出钱赔的。东西越值钱,赔的钱就越多呗。”
这话起了决定性作用。
两辆没有安装车弓的高轮小篷车,一辆朝左,一辆朝右,匆匆出发了,沿着深深的辙沟,每颠簸一下,都震动摇晃着这两个曾经搂抱亲热、此后再也不会相逢的人的遗体。
伯爵一看见木屋从陡坡冲下去,就在狂风暴雨中撒腿逃跑。他一连跑了几小时,横穿道路,跨过沟坡,拨开树篱,直到黄昏跑回家,却闹不清是怎么回去的。
仆人们都惶惶不安地等他回来,告诉他两匹马跑回来了,于连的那匹跟随夫人的这匹,可是人却不见了。
德·富维尔先生听了,身子站立不稳,他声调急促,断断续续地说:
“赶上这样恶劣的天气,怕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大家快去找找他们吧。”
伯爵本人也出去了,不过一走到别人的视线之外,他就躲进荆丛里,窥望大路。他还怀疑野性爱恋的那个女人,就要沿这条路回来,是死是生,也许还有一口气,也许四肢折断,永远残废了。
时过不久,一辆小篷车从前边经过,车上拉着什么奇特的东西。
车子驶到庄园门前停下,然后驶入院子。是哟,没错了,正是“她”。但是,他极度惶恐,定在原地动不了,就怕了解真相,面对现实。他像野兔一样蜷缩在那里,不敢动弹,听到一点动静就惊抖。
他等了一小时,也许有两小时,那辆车并没有出来,心想他妻子气息奄奄,他要见到她,同她的目光相遇,这样一想就惊恐万状,忽然又怕藏在这里被人发现,不得不回去目睹那垂死的惨景,莫不如再逃进树林躲起来。然而,他转念又一想,也许此刻她正需要救护,而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于是他就发狂一般跑回家。
他刚进大门,就碰见家里的园丁,便问道:
“情况怎么样?”
那人不敢回答,于是,德·富维尔先生几乎吼起来:
“她死了吗?”
仆人支支吾吾地答道:
“是的,伯爵先生。”
伯爵顿时感到无比轻松,沸腾的血液和紧张的肌肉也立刻恢复平静,他稳步登上门前高大的台阶。
另外一辆车赶到白杨田庄。雅娜远远望见车,发现车上垫的褥子,猜出上面躺着人,一下子就全明白了。这一刺激过分强烈,她登时昏倒了。
雅娜苏醒过来时,发现父亲托着她的头,正往她的太阳穴上擦香醋。父亲犹豫地问道:
“你知道了吗?……”
雅娜咕哝一声:
“是的,爸爸。”
不过,她想立起身时,却疼得厉害,怎么也站不起来。
当天晚上她就流产了,生了个死婴,是个女孩。
她没有看见于连下葬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只发觉过了一两天,丽松姨妈回来了。她在昏热沉迷的噩梦中,还极力回想老小姐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离开白杨田庄的。甚至到神志清醒的时候,她也回忆不起来了,只能肯定在妈咪死去时,她还见过姨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