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2 / 2)

一生 莫泊桑 6063 字 2024-02-18

黄昏时分,大家才入席。

一反诺曼底人的风俗习惯,这次喜宴既简单,持续时间又短。宾客显得有点拘谨,只有两位神甫、乡长和四名应邀证婚的庄户活跃一些,表现出喜宴上所应有的粗俗的快乐情绪。

欢笑声仿佛止息,要沉闷下来,而乡长一句话又把大家逗乐了。当时大约九点钟,要去喝咖啡了。外面,在前院的苹果树下,乡村舞会已经开始,从敞着的窗口能望见跳舞的整个场面。挂在树枝上的彩灯,给树叶涂上青灰色的光泽。男男女女的乡民围成舞圈,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吼着粗犷的舞曲,而伴奏的两把小提琴和一支单簧管,声音显得微弱。三名乐手站在厨房用的大案桌上。农户喧嚷的歌声,有时完全淹没了乐器的声音。细弱的音乐被放肆的歌喉撕碎,那支离破碎的音符,仿佛一片一片从天上飘落下来。

一圈火炬照亮了两只大酒桶,任凭贺客们畅饮。两名女仆不停地在一只小木桶里洗碗和杯子,拿出来水淋淋的,就在酒桶的水龙头下接红色的葡萄酒,或者金黄色的纯苹果酒。跳舞感到口渴的人、安安稳稳的老人、满头大汗的姑娘们,都迫不及待,纷纷伸长手臂,随便抓住一样盛了酒的器皿,再仰起头来,把自己爱喝的饮料,咕嘟咕嘟倒进喉咙里。

一张桌上摆着面包、黄油、奶酪和香肠。每人都不时过来塞一口。坐在客厅里的那些闷得发慌的贵宾,望着树丛彩灯下狂欢的热闹场面,也都跃跃欲上,要去跳跳舞,接着大肚酒桶痛饮,吃一片涂黄油的面包和一个生葱头。

乡长用餐刀敲着音乐的节拍,高声说道:

“好家伙!真热闹,就像假拿石的喜筵。”

大家听了不禁窃笑。比科神甫是政权的天敌,他驳斥一句:

“您是想说迦拿的喜筵:据《圣经·新约全书》记载,迦拿的地方有人娶亲设宴,耶稣和门徒应邀赴宴,酒已喝完。耶稣吩咐往六口石缸里倒满水,取出来变成好酒,这是耶稣第一次显灵。乡长把迦拿误说成假拿石了吧。”

乡长不吃他那一套:

“不,神甫先生,我清楚自己想说什么,我说假拿石,就是假拿石。”

这时,大家起身去客厅。不久,他们又到欢乐的庶民堆里待了一阵,这才向主人告辞。

男爵夫妇仿佛小声争吵什么事。阿黛莱德夫人越发喘得厉害,她似乎正拒绝丈夫的要求,最后几乎提高嗓门说:

“不行,朋友,我干不了。这种事,让我怎么说呢!”

男爵无奈,突然丢下妻子,走到雅娜跟前:

“孩子,跟我出去走走,好吗?”

雅娜十分激动,回答说:

“随你便了,爸爸。”

于是,父女一道出去了。

他们一走到朝海一侧的门前,就感到飕飕的凉风袭来,这种夏季的凉风已有秋意了。

乌云在天空中奔驰,星光时隐时现。

男爵把女儿的胳臂紧紧压在胸口,同时深情地爱抚她的手。父女俩走了片刻。男爵似乎心绪不宁,还犹豫不决,最后狠了狠心,说道:

“我的宝贝,这个角色,本来应当由你母亲担当,我来充当就勉为其难了。不过,既然你母亲执意不肯,我只得替代她。我不了解,你究竟懂得多少人生的事情。人生有些秘密,父母总是千方百计向子女隐瞒,尤其不让女儿知道。因为,女孩子应当保持心灵的纯洁,保持白璧无瑕,直到把她送入男人的怀抱为止。那个男人要为她造福,也要揭开罩在人生欢乐的奥秘上的轻纱。然而,女孩子若是一直未通人道,猛一看见隐藏在梦想后面显得粗暴的现实,就不免产生厌恶的情绪。女孩子在心灵上,甚至在肉体上受到伤害,就会拒绝顺从人类法律和自然法则赋予丈夫的绝对权利。我的心肝儿,我不能再对你多讲了。不过,千万记住这一点:你是完全属于你丈夫的。”

她究竟领悟了什么呢?她究竟猜测出几分呢?只见她浑身开始颤抖,仿佛有一种预感,一时被惨苦的忧伤压得喘不上气来。

父女俩往回走,刚到客厅门口,又惊骇止步,看到一个意外的场面。阿黛莱德夫人倒在于连的怀里痛哭流涕。她那哭泣,她那喧响的哭泣,好像受炼铁炉鼓风箱的吹动,同时从她鼻孔里、嘴里和眼睛里冒出来。她要把她的心肝儿、宝贝,她的掌上明珠托付给这个年轻人。而年轻人却不知所措,笨拙地托着倒在他手臂上的这位胖妇。

男爵疾步上前,劝道:

“嗳!别闹啦,求求您,别这样大动感情啦。”

男爵说着,接过妻子,扶她坐下,而她还在擦眼泪。男爵随即转身,对雅娜说:

“好啦,孩子,快去亲亲你母亲,马上去睡觉吧。”

雅娜也忍不住要哭了,她匆匆地吻过父母,便急忙走开了。

丽松姨妈早已回房去了。客厅里只剩下男爵夫妇和于连,三个人都特别尴尬,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位先生身穿晚礼服,站在那里眼神儿发直。阿黛莱德夫人则瘫软在椅子上,喉咙里还不时哽咽。这局面实在难堪,男爵便提起蜜月旅行,说几天之后,两个年轻人即可动身。

在新房里,罗莎莉正帮着雅娜宽衣,小使女哭成了泪人儿,双手慌乱地摸索,连婚礼长裙上的带子和别针都找不到,显然她比府上小姐还要激动。然而,雅娜不大留意使女的眼泪,她恍若进入另一个世界,踏上另一片大地,远离了她所熟识的一切、她所珍爱的一切。无论在她的生活中,还是在她的思想里,似乎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还产生这样的怪念头:“我爱我丈夫吗?”猛然间,她觉得于连成了陌生人,几乎不了解。三个月前,她还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而今却做了他的妻子。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这样快就落入婚姻的罗网中,就像失足跌进坑里一样呢?

雅娜换上了睡衣,赶紧钻进被窝里。衾被有点凉,肌肤不觉微微颤抖,这更加重了两小时以来压在她心头的这种凄冷、孤寂和忧伤之感。

罗莎莉一直哭哭啼啼,她侍候完小姐,就赶紧退出去了。雅娜则等待着,她心头抽搐,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她隐约猜出又说不清的、由她父亲含糊其辞宣示的事情,等待着神妙般揭示所谓爱情的最大秘密。

她没有听见有人上楼,却忽然听见房门轻轻敲了三下。她惊恐万状,不敢吱声。外面重又敲门,继而门锁喀嚓响了一下。她的头慌忙缩进被里,就像有贼入户一样。皮靴踏在地板上,弄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突然,有人触碰她的床。

雅娜惊跳一下,不觉轻轻叫了一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见于连站在面前,正微笑着注视她。

“噢!您让我好害怕!”雅娜说。

“怎么,您不是在等我吗?”于连问道。

雅娜并不回答。他身穿晚礼服,一副英俊青年的庄重面孔。在这个衣着如此整齐的男人面前,自己却躺在床上,雅娜感到无地自容。

在这决定他们终生美满幸福的关键时刻,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该做什么好,甚至不敢对视。

也许于连隐约感到这场战斗有多么危险,他需要多么沉着机灵,表现出多么狡黠的温情,才不至于损伤一颗充满幻想的纯洁的心灵,不至于一丝一毫损伤它高度的廉耻心和异常的敏感。

于是,他拉起雅娜的手,轻轻地吻了一口,随即跪到床前,就像跪在祭坛前面一样,以轻如气息的声音低语:

“您愿意爱我吗?”

雅娜一下子放下心来,从枕头上抬起戴着大花边睡帽的脑袋,微笑着答道:

“我已经爱您了,我的朋友。”

于连将妻子的纤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他从指缝中说话,声音就变了:

“您愿意向我证明您爱我吗?”

雅娜心中又一阵不安,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的话,便代以回答,却又不知所云:

“我是您的人了,我的朋友。”

于连湿润的嘴唇连连吻她的手腕。继而,他缓缓站起来,凑近妻子重又捂起来的脸。

突然,他从床上面伸出一只手臂,隔着衾被搂住妻子,另一只手臂则探到枕头下面,将她的头托起来,声音极轻极轻地问道:

“这就是说,您愿意在身边给我让出一点点位置啦?”

雅娜害怕了,这是本能的一种恐惧,她结结巴巴地说:

“嗳!先不要这样,求求您了。”

于连颇为失望,面有愠色,虽然仍在央求,但是有点粗声粗气,他又说道:

“迟早总要这样,何必往后推呢?”

雅娜心里怪他这样讲,但还是温婉顺从,再次重复说:

“我是您的人了,我的朋友。”

于连立即钻进盥洗室,雅娜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弄出的声响:脱衣裳的声、兜里的钱币哗啦哗啦响、靴子相继落地的声音。

突然,他疾步穿过房间,把表放到壁炉台上,而全身只穿着一条短裤和一双短袜。接着,他又跑回小小的盥洗室,弄出一阵洗漱的声响。雅娜听他要过来了,赶紧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她感到一条腿钻进来,毛茸茸的,冰凉冰凉,贴在她的腿上,她不禁惊跳一下,好像要扑下床,一时惊慌失措,双手捂住脸,差点喊叫起来,整个身子蜷缩在被窝里。

虽然雅娜背对着他,于连还是一下把她搂住,贪婪地亲吻她的脖颈、她睡帽的垂边和睡衣的绣花领子。

雅娜胆战心惊,身子僵硬,不敢动弹,只觉得一只有力的手朝胸脯摸来。她用双肘护着胸脯,呼吸急促,被这种粗暴的接触搅得意乱心烦,真希望能逃走,跑出这房子,藏到什么地方,远远躲开这个男人。

于连不动了。雅娜背上感到他热乎乎的体温,于是,她的恐惧又平息了几分,忽然想到,她只要一翻身,就能和他拥抱了。

于连终于不耐烦了,怏怏不乐地说:

“这么看来,您根本不愿意做我的爱妻喽?”

雅娜从指缝轻声答道:

“难道现在我还不是吗?”

于连没有好气地回答:

“当然不是,亲爱的,好啦,您可别拿我开心了。”

雅娜听出他的不满情绪,受了极大触动,她立刻翻过身来,请求他原谅。

于连一把将她搂住,就像饿狼一般,快速吻遍她的面颊和脖颈,这是咬噬的、发狂的吻,发狂的爱抚,把她弄得六神无主。她张开了双手,任凭他摆布,思想陷入一片混乱,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这时,她感到一阵撕肝裂胆的剧痛,不禁呻吟起来,身子在他的手臂中扭动:她被他粗暴地占有了。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昏了头,记不清楚了,只有一点印象:他感激的轻吻,雨点一般落到她的嘴唇上。

后来,他肯定跟她说过话,她也肯跟他对话了。接着,他再次尝试温存一番,却被她惶恐地推开了。她挣扎的时候,碰到他的胸毛,跟她刚才感到的腿毛一样又密又硬,吓得她连连往后缩。

于连徒然地央求了半晌,最后也不免厌倦,便仰身躺着不动了。

这时,雅娜却浮想联翩,她感到失望的情绪袭入她的内心深处,幻想破灭了,这同她所陶醉的憧憬大相径庭,热切的期待落空了,向往的幸福成了泡影,心中暗道:

“哼,他所说的做他的妻子,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儿!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儿!”

她黯然神伤,这样待了许久,失神地望着壁毯,望着环抱闺房的这一古老的爱情传说。

然而,于连不再说话,也不动弹了,雅娜这才把目光慢慢移过去,发现他已经睡着啦!他睡着啦!他半张着嘴,安安静静地睡着啦!

雅娜气愤极了,简直不能相信,竟然把她当做偶然遇合的女人看待,这种酣睡比他粗暴的求欢更使她蒙受侮辱。这样一个夜晚,他还能睡觉?看来,他们俩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对他丝毫不足为奇?噢!她宁愿遭毒打,再受凌辱,宁愿受到可恶的爱抚的百般折磨,直到丧失知觉。

雅娜用臂肘支撑,俯过身子,一动不动地久久凝视他,倾听他嘴唇发出的轻微气息,时而略带鼾声的气息。

天亮了,起初是暗灰色,渐渐明亮起来,继而出现粉红的霞光,最后放射万道光芒。于连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伸一伸懒腰,看着妻子,微微一笑,问道:

“你睡得好吗,亲爱的?”

雅娜发现他现在对她用“你”的称谓,不免惊诧,便答道:

“好啊。您呢?”

“嗯!我吗,好极了。”

于连说着便转过身去,亲了她一下,接着娓娓纵谈起来。他向妻子阐述生活的打算,以及节俭的思想,他多次提到“节俭”这两个字,叫雅娜好不奇怪。雅娜只是听着,望着他,但不大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而她却千头万绪,多少事情飞快地掠过心头。

钟敲响了八下。

“好啦,咱们该起床了,”于连说,“起来太晚,会叫人笑话的。”

他头一个下床,梳洗打扮好了,又殷勤地侍候妻子梳妆,不让她叫罗莎莉来。

要出新房的时候,他又叫住妻子:

“要知道,咱俩之间,现在可以你我相称了。不过,当着你父母的面,还要等一等为好。等咱们旅行度蜜月回来,再这样相称就自然了。”

直到午餐时雅娜才露面。这一天过得跟平常一样,仿佛毫无变化,家里只是添了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