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点喝的。”
亨利给他拿了个椰子壳,杰克边喝边透过锯齿状的果壳边缘观察着猪崽子和拉尔夫。权力在他褐色的、隆起的前臂上;权威在他的肩上,像野猿似的在他耳边喋喋而语。
“全体坐下。”
孩子们在杰克面前的草地上排列成行,但是拉尔夫和猪崽子仍然站在低一英尺的松松的沙地上。杰克暂时不理他们俩,他转过假面具似的脸部,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孩子们,并用长矛指着他们。
“谁打算加入到我的队伍里来?”
拉尔夫猛地一动,一个趔趄。一些孩子向他转过去。
“我给你们吃的,”杰克说道,“我的猎手们会保护你们免遭野兽的伤害。谁愿意加入到我的队伍里来?”
“我是头头,”拉尔夫说,“是你们选我的。我们要把火堆一直维持着。此刻你们却哪儿有吃就往哪儿跑——”
“你自己也跑来啦!”杰克喊道。“瞧瞧你手里的那根骨头吧!”
拉尔夫脸红耳赤。
“我说过你们是猎手,那是你们的活儿。”
杰克又不理他了。
“谁想加入到我的队伍里来一起玩?”
“我是头头,”拉尔夫声音颤抖地说道。“火堆怎么样?我有海螺——”
“你没带着它,”杰克嘲讽地说。“你把它丢在那儿没有带来。明白些,放聪明点吧?海螺在岛的这一头不算数——”
突然响起一声霹雳。不是沉闷的隆隆雷声,而是豁喇一声猛烈的爆裂声。
“海螺在这儿也算数,”拉尔夫说,“在整个岛上都管用。”
“那你打算拿海螺派什么用?”
拉尔夫仔细地看着一排排孩子。从他们那儿是得不到帮助的,拉尔夫转过脸去,心乱如麻,大汗淋漓。猪崽子低声说着:
“火堆——得救。”
“谁愿意加入到我的队伍里来?”
“我愿意。”
“我。”
“我愿。”
“我要吹海螺了,”拉尔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要召开大会。”
“我们不要听。”
猪崽子碰碰拉尔夫的手腕。
“走吧。会惹出麻烦来的。咱们也吃过肉了。”
森林的那一边闪过一道明晃晃的闪电,霹雳又炸开了,一个小家伙哭起来。大滴大滴的雨点落到他们中间,每一滴打下来都发出一记声响。
“要下暴雨了,”拉尔夫说,“这下你们该碰上咱们刚降落到岛上时下的大雨了。现在看来是谁更聪明?你们的窝棚在哪儿?你们打算怎么办?”
猎手们不安地看着天空,躲避着雨点的袭击。一阵焦虑使孩子们左摇右晃,没有目的地乱动起来。忽隐忽现的闪电更亮了,隆隆的雷声几乎使人忍受不住。小家伙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杰克跳到沙地上。
“跳咱们的舞!来吧!跳舞!”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厚厚的沙地,跑到火堆另一边的空阔的岩石上。在耀眼的闪电的间歇中,空中是黑沉沉的,令人害怕;孩子们吵吵嚷嚷地跟着他。罗杰装作一头野猪,呼噜呼噜地哼哼着冲向杰克,杰克则朝边上让。猎手们拿起长矛,管烤肉的拿起木叉和余下的木柴。一个圆圈在跑动、在扩大,孩子们和唱的声音也越来越响。罗杰模仿着野猪受到惊吓的样子,小家伙们在圆圈的外围跑着、跳着。猪崽子和拉尔夫受到穹苍的威胁,感到迫切地要加入这个发疯似的,但又使人有点安全感的一伙人当中去。他们高兴地触摸人构成的像篱笆似的褐色的背脊,这道篱笆把恐怖包围了起来,使它成了可以被控制的东西。
“杀野兽哟!割喉咙哟!放它血哟!”
孩子们开始有节奏地兜着圈圈跑,他们的合唱也不再只是起初那表面的兴奋,而是开始像脉搏那样一起一落地跳个不停。罗杰停止装扮野猪,又扮作了猎手,因而圈子当中变得空空的。有些小家伙自个儿组起了一个小圆圈;大小两个圆圈不停地转,似乎重复地转会自然而然地获得安全一样。这就像是一个有机体在跳动和跺脚。
黑沉沉的穹苍绽裂开一道蓝白色的口子。霎时间,在孩子们的上方响起了豁喇一声巨响,就像有一条巨鞭在抽打他们似的。合唱的调子升高了,带着一种感情的迸发。
“杀野兽哟!割喉咙哟!放它血哟!”
此刻从恐怖中又出现了另一种渴望,强烈、紧迫而又盲目的渴望。
“杀野兽哟!割喉咙哟!放它血哟!”
他们头上又裂开了一道蓝白色锯子状的口子,带有硫磺味的霹雳声又猛地打将下来。此时小家伙们从森林边飞奔出来,他们尖声怪叫、四散乱逃,有一个冲破了大家伙们的圆圈,惊恐地叫道:
“野兽!野兽!”
圆圈变成了一个马蹄形。有一个东西正从森林里爬出来。吃不准爬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黑咕隆咚的。在“野兽”面前孩子们发出受伤似的尖利急叫。“野兽”磕磕绊绊地爬进马蹄形的圈圈。
“杀野兽哟!割喉咙哟!放它血哟!”
天上蓝白色的口子一动也不动,雷响声令人难以忍受。西蒙大声地叫喊着,山上有个死人。
“杀野兽哟!割喉咙哟!放它血哟!干掉它哟!”
一条条木棒揍下去,重新围成一个圈圈的孩子们的嘴发出嘎吱嘎吱咬嚼的声音和尖叫声。“野兽”在圈子当中双膝着地,手臂交叠地护着面孔。衬着电闪雷鸣的巨响,“它”大叫大嚷山上有个死尸。“野兽”挣扎着朝前,冲破了包围圈,从笔直的岩石边缘摔倒在下面靠近海水的沙滩上。人群立刻跟着它蜂拥而下,他们从岩石上涌下去,跳到“野兽”身上,叫着、打着、咬着、撕着。没有话语、也没有动作,只有牙齿和爪子在撕扯。
然后乌云分开了,像瀑布似的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从山顶上溅下来,把树上的青枝绿叶打落下来;雨水倾泻到沙滩上正在打闹的孩子们身上,就像是冷水淋浴。不一会儿那群孩子四散开来,一个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开去。只有那“野兽”静静地躺在那儿,离海边几码远。即使在大雨滂沱之中,他们也能看得出那“野兽”小得可怜,它的鲜血染红了沙滩。
此刻一阵大风把雨吹向一边,雨水从树上像小瀑布似的落下。山顶上的降落伞被风吹得鼓起来,并开始移动;伞下的人也被带动了,它直立起来,旋转着,接着摇摇晃晃地朝下穿过一大片濛濛细雨,以笨拙的脚步擦过高高的树梢;它往下摔,一直往下摔,朝海滩降落下去。孩子们尖叫着冲到黑暗的地方躲起来。降落伞带着人身继续向前,在环礁湖水面上划出波浪,从礁石上方撞过去,飘向大海。夜半时分雨收云散,夜空又一次布满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明亮的星星。随后微风也消失了。从岩缝里流出的涓涓细流,经过一片又一片的树叶往下滴淌,最后流到岛上灰褐的泥土里;除了这雨水的滴滴答答的声音之外,其他什么响声也没有。空气清凉、湿润、澄澈;一会儿甚至连水滴声也停了下来。“野兽”在灰白的海滩上蜷缩成一团,血迹渐渐地渗透开去。
当潮水的大浪流动的时候,环礁湖的边缘成了一条慢慢向前伸展的磷光带。清澈的海水映照出清澈的夜空和辉光闪闪的群星座。磷光带在小沙粒和小卵石旁膨胀扩大;浮动着的磷光以一个个小圈圈紧包着小石粒,随后突如其来地,无声无息地裹着小石粒向前移动。
在靠海岸方向的浅滩边缘,不断推进的一片明亮的海水中,充满了奇怪的、银色身体的小生物,它们长着炯炯的小眼睛。各处都有一块块较大的卵石被隔绝空气,包上了一层珍珠。潮水涨到了沙滩上被雨点打成的一个个坑,把一切都铺上一层银色。此刻磷光触到了从破裂的身体里渗出来的第一批血迹,小生物在浅滩边缘聚集起来,形成一片移动着的光影。潮水继续上涨,西蒙粗硬的头发披上了一层亮光。他的脸颊镶上了一条银边,弯弯的肩膀就像是大理石雕出来的。那些奇怪的、如影随形的小生物,长着炯炯的眼睛,拖着雾汽的尾巴,在西蒙的头旁边忙碌着。西蒙的身子从沙滩上抬起一点儿,嘴里冒出一个气泡,连气带水发出扑的一声。然后他的身子渐渐地浮在海水之中。
在地球曲面的某个黑暗部分,太阳和月亮正在发挥着引力;地球的固体部分在转动,地球表面的水却被牵住,在一边微微地上涨。潮水的大浪沿着岛屿向前推移,海水越涨越高。一条由充满了好奇心的小生物组成的闪亮的边镶在西蒙尸体的四周;在星座稳定的光芒的照耀之下,它本身也是银光闪闪的;就这样,西蒙的尸体轻轻地漂向辽阔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