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猎手的活儿。”
其余的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猪崽子感到自己被卷入了纷争的漩涡,心里不自在,他悄悄地把海螺放回到拉尔夫的膝盖上,坐了下去。气氛静得逼人,猪崽子屏气静息。
“这不止是猎手的活,”拉尔夫最后说,“因为你无法追踪野兽。你难道不要得救了吗?”
他转向全体与会者。
“难道你们全都不想得救了吗?”
他回过头去看了杰克一眼。
“我从前说过,火堆最要紧。眼下火堆一定灭掉了——”
先前的恼怒又给了他以还击的力量。
“难道你们都没有头脑了?咱们必须再把火生起来。杰克,你从来没有想到过火堆,不是吗?要不然你们全都不想得救了?”
不,他们都要得救,对此无可怀疑;大家的倾向猛地偏向拉尔夫一边,危机过去了。猪崽子喘了口粗气,想缓一缓过来,可没成功。他倚躺在一根圆木旁,张大着嘴巴,嘴唇上布满了一圈青紫的斑印。谁也没去注意他。
“想想吧,杰克。在岛上你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过?”
杰克不情愿地答道:
“只有——当然啰!你记得吗?岛的尾端,山岩都堆集起来的那个地方。我到过那儿附近。岩石堆得像桥一样。上去只有一条路。”
“那东西可能住在那儿。”
大伙儿哄地一声说开了。
“静一静!好。那就是咱们要去看一看的地方。要是野兽不在那儿,咱们就爬上山去看看;再点着火堆。”
“咱们走吧。”
“咱们先吃了再去。”拉尔夫停顿了一下。“最好带着长矛。”
吃完以后拉尔夫和大家伙们就沿着海滩出发了。他们把猪崽子留在平台上支撑局面。这一天像其他日子一样,天气可望晴朗,在蔚蓝色的苍穹之下,大地上沐浴着万道霞光。在他们面前展现的海滩微呈弧形,它一直伸向远方,直至弯进了一片森林;还不到白天的那个时候:蜃景变幻的帷幕会使各种景象模糊不清。在拉尔夫的指挥下,他们谨慎地选了一条沿着棕榈斜坡的小路,而不敢沿着海边发烫的沙滩行走。拉尔夫让杰克带着路;杰克装模作样地小心地走着,尽管要是有敌人的话,他们在二十码开外一眼就能看见。拉尔夫殿后,很高兴暂时地逃脱了责任。
西蒙走在拉尔夫前头,感到有点儿怀疑——一个会用爪子抓人的野兽,坐在山顶上,没留下足迹,跑得不很快,捉不住萨姆埃里克。不管西蒙怎么想象那头野兽,在他内心里浮现的却总是这样一幅图画:一个既有英雄气概又是满面病容的人。
他叹了口气。别人能站起来对着大庭广众发言,显然他们没那种可怕的个性上的压力感,就好像只是对一个人说话那样。西蒙朝旁边跨出一步,回首张了一下。拉尔夫正跟上来,肩上扛着长矛。西蒙胆怯地放慢了脚步,等到跟拉尔夫并肩而行,他透过此刻又落到眼边的粗硬的黑头发,仰望着拉尔夫。拉尔夫却瞥向一边,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好像忘了西蒙曾经愚弄过他,随后又向别处看去,其实什么也没看。有那么一会儿工夫,西蒙为自己被接受而感到快乐,接着他不再想他自己的事情。忽然西蒙一不留意猛撞到一棵树上,拉尔夫不耐烦地向一边看去,罗伯特吃吃地笑了。西蒙头昏眼花,摇摇晃晃,额前出现了白的一块,又变成红颜色并出了血。拉尔夫不去理睬西蒙,他又想起了自己倒霉的心事。过一会儿他们就要到城堡岩了;那时头儿就得上前。
杰克小步跑回来。
“我们已经看得见了。”
“好吧。我们要尽可能靠近些。”
他跟在杰克身后走向城堡岩,那儿的地势稍稍高起。在他们的左面是不可穿越的紧缠着的藤蔓和树木。
“为什么那儿就不会有东西呢?”
“因为你可以看到。那儿没有东西进进出出。”
“那城堡岩怎么样?”
“瞧吧。”
拉尔夫分开眼前的草,放眼望去。多石的地面只有不多几码了,再往前岛的两侧几乎要交叠起来,让人预料前面应该是一个海岬的最高点。但所看到的却是一条狭窄的岩石突出部,有几码宽,大概十五码长,使岛继续延伸到海里。那儿卧着一块构成这个岛的底部的那种粉红色的方岩石。城堡岩的这一面约有一百英尺高,他们从山顶上远眺时像个粉红色的棱堡。峭壁的岩石断裂,峭壁顶上凌乱地散布着似乎摇摇欲坠的大块石头。
拉尔夫背后长长的野草中,挤满了不声不响的猎手。拉尔夫朝杰克瞧瞧。
“你是个猎手。”
杰克脸红了。
“我知道。没错。”
拉尔夫感到,有一种深沉的东西使他不由自主地说道:
“我是头头。我去。别争了。”
他转向其他的孩子。
“你们都躲在这儿。等着我。”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不是轻得听不见,就是显得太响。他看着杰克。
“你是不是——认为?”
杰克喃喃地答道:
“我到处都去过了。那东西准在这儿。”
“我明白了。”
西蒙含糊不清地咕哝道:“我不信有什么野兽。”
好像同意天气不会怎么样似的,拉尔夫彬彬有礼地答道:
“对。我猜也没有。”
拉尔夫嘴巴抿紧,嘴唇苍白。他慢慢地把头发往后捋一捋。
“好吧。回头见。”
他勉强地挪动脚步向前走,一直走到陆地的隘口。
拉尔夫四周别无遮拦,被空气所团团围住。即使不必向前,也无藏身之地。他停在狭窄的隘口俯视着。要不了几百年,大海就会把这个城堡变成一个岛。右手方向是环礁湖,被浩瀚的大海冲袭着;左手方向是——
拉尔夫不寒而栗。是环礁湖使他们免遭太平洋的侵袭:由于某种原因,只有杰克才一直下去,到达过另一侧的海边。此刻他以陆上人的眼光看到了滚滚浪涛的景象,看来就像某种巨兽在呼吸。海水在礁石丛中缓缓地沉落下去,露出了一块块粉红色的花岗岩地台,露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生长物:珊瑚呀,珊瑚虫呀,海藻呀。海水退啊,退啊,退却下去,就像阵风吹过森林里的树梢那样沙沙地响。那儿有一块扁平的礁石,像张桌子似的平放着,海水退落时把四面的海藻带下去,看上去就像一座座悬崖峭壁。然后,沉睡的利维坦[1]呼出气来——海水又开始上涨,海藻漂拂,翻腾的海水咆哮着卷上那像桌子似的礁石。几乎觉察不到波浪的经过,只有这一分钟一次的有规律的浪起浪落。
拉尔夫转向粉红色的峭壁。在他身后,孩子们等在长长的野草中,等着看他怎么办。拉尔夫感到自己手掌心里的汗珠这会儿是凉的;他吃惊地认识到:他并不真的盼望碰到什么野兽,要是真碰上了也会不知所措。
拉尔夫看得出自己能爬上峭壁,但是这没有必要。四四方方的山岩有一圈类似柱脚的侧石围绕着,因而在右面,俯瞰着环礁湖的那个方向,可以沿着突出部一点点上去,拐过还看不见的犄角。爬上去挺方便,一会儿他就正远眺山岩的四周了。
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乱七八糟的粉红色的大圆石,上面铺着一层糖霜似的鸟粪;一条陡峭的斜坡直通冠于棱堡之上的乱石碎砾。
拉尔夫背后的声响使他回过头去。杰克正侧身沿着突出部徐徐而上。
“不能让你独个儿干哪。”
拉尔夫一言不发。他带路翻上山岩,检查着一种略呈半洞穴状的岩石,里面没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有一窝臭蛋,他终于坐了下来,环视着四周,用长矛柄敲打起岩石。
杰克煞是激动。
“做一个堡垒这地方该有多好啊!”
一股水花溅湿了他们的身体。
“不是淡水。”
“那么是什么呢?”
在岩石的半当中实际上挂着一长条污浊的绿颜色的水。他们爬上去尝着细细的水流。
“可以在这儿放上个椰子壳,一直盛着。”
“我可不。这是个肮里肮脏的地方。”
他们并肩攀上了最后一段高度,越缩越小的岩石堆上顶着最后一块断裂的岩石。杰克挥拳向靠近他的一块岩石击去,石头发出轻轻的轧轧声。
“你记得吗——?”
他们俩都记起了那段困难的时光。杰克匆匆地说道:
“往那岩石下面塞进一根棕榈树干,要是敌人来了——那就瞧吧!”
他们下面一百英尺光景是狭窄的岩石突出部——石桥,再过去是多石的地面,由此再过去是散布在野草上的点点人头,在那之后则是森林。
“嗨哟一下,”杰克兴奋地叫喊道,“就会——哗地——!”
杰克用手做了个向下猛推的动作。拉尔夫却朝山的方向望去。
“怎么啦?”
拉尔夫回过头来。
“呃?”
“你在看——我不晓得怎么办。”
“这会儿没信号了。影踪全无。”
“你真是个迷上信号的傻瓜。”
蓝色的、整齐的海平线包围着他们,只有一个地方被山峰所遮蔽。
“那就是我们所有的一切了。”
拉尔夫把长矛斜依在一块摇动的石头上,两手把头发往后捋。
“我们必须往回赶,爬到山上去。野兽是在那儿发现的。”
“野兽不会在那儿。”
“我们还能干什么呢?”
躲在野草里的其他孩子,看到杰克和拉尔夫没有受到伤害,都刷地跑到了阳光里。他们沉浸在探险的兴奋之中,把野兽忘记了。他们涌过石桥,一会儿爬的爬、叫的叫。拉尔夫此刻站着,一手撑着一大块红色的石块,大得像只水车轮子,石块已经裂开,悬空着,有点儿摇晃。拉尔夫阴沉地注视着山头。他握紧拳头朝右捶打着红色的石墙,抿紧了嘴唇,额发下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的神色。
“烟。”
他吮吸着青肿的拳头。
“杰克!跟我来。”
但是杰克已经不在那儿了。一小群男孩正发出他没注意到的乱哄哄的吵闹声,在嗨哟嗨哟地推一块石头。当拉尔夫转过身子时,正好石基破裂了,整块岩石倒进大海,轰隆一声巨响,水柱直溅到峭壁的半腰里。
“停下!停下!”
拉尔夫的高声大喊使他们安静下来。
“烟。”
拉尔夫的脑子里发生了一个奇怪的变化。他的内心深处掠过什么东西,就像蝙蝠振翼那样干扰了他的思想。
“烟。”
一谈到烟他的思想立刻又清楚了,怒火也燃烧起来。
“咱们需要烟。而你们却在浪费时间。你们倒滚起石头来了。”
罗杰喊道:
“咱们有的是时间!”
拉尔夫摇摇头。
“咱们必须爬到山上去。”
一阵吵吵嚷嚷。有的男孩要回到海滩上去,有的要再滚石头。阳光灿烂,危险跟黑暗一块儿渐渐消失。
“杰克。野兽可能在另一侧。你再带路。你去过。”
“咱们可以沿着海滩去。那儿有野果。”
比尔走近拉尔夫问道: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在这地方再待一会儿?”
“说得对。”
“让我们做个堡垒——”
“这儿没吃的,”拉尔夫说道,“没有窝棚。也没有多少淡水。”
“这儿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堡垒的。”
“我们可以滚石头——”
“一直滚到那石桥上——”
“我说咱们继续前进吧!”拉尔夫狂怒地叫喊道。“咱们一定要搞清楚。现在就走。”
“让我们待在这儿——”
“回到窝棚去——”
“我累了——”
“不行!”
拉尔夫把拳头捶击得连指关节的皮都破了。他似乎并没有觉得痛。
“我是头头。咱们必须搞个水落石出。难道你们没看见山吗?那儿没有信号在发出指示。也许有一艘船正从那外面经过。你们全都疯了吗?”
男孩子们不完全同意地逐渐平静了下来,有些孩子还在低声地抱怨着。
杰克领路走下了山岩,跨过了石桥。
[1] 源出希伯来文Livyathan,即《圣经》上所说的一种强大无比的海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