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兽从水中来(2 / 2)

蝇王 威廉·戈尔丁 7829 字 2024-02-18

是莫里斯解救了他们。他大声喊道:

“看着我!”

莫里斯装作跌倒在地。他揉揉臀部,又坐到那根歪树干上,以致又翻在草里。他这小丑角色扮得很糟,但是却吸引了珀西佛尔和其他小家伙,他们抽抽鼻子,笑了。他们笑得很滑稽,不一会儿,连大家伙们也忍不住笑起来。

随后杰克先讲起话来。他并没有拿着海螺,因而他的发言违反了规则;可没一个人留心到这一点。

“那野兽的事怎么了?”

珀西佛尔身上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他打着呵欠,站立不稳,于是杰克一把抓牢他摇晃着问道:

“野兽住在哪儿?”

珀西佛尔在杰克紧抓的双手中往下沉。

“那倒是头怪聪明的野兽,”猪崽子讥讽地说道,“要是它居然能藏在这个岛上。”

“杰克到处都去过——”

“野兽能住在哪儿呢?”

“去你的野兽吧!”

珀西佛尔喃喃着什么,大伙儿又哄笑起来。拉尔夫身子向前倾。

“他在说什么呀?”

杰克听着珀西佛尔的回答,松了手。四周在场的都是人,珀西佛尔感到宽慰,一被松开,就倒在长长的野草中睡着了。

杰克清清嗓子,然后随随便便地报告道:

“他说野兽从海里来。”

最后一下笑声消失了。拉尔夫不知不觉地回过身去,成了一个衬着环礁湖的、隆起的黑色人影。大家的目光随他而去,看着环礁湖之外浩瀚无际的大海,一面思考着;在那种不可测度的深蓝的海水之中,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可能;他们默默地倾听着风吹树叶的飒飒声,倾听着从礁石处传来的轻微的海水击拍声。

莫里斯开口了——他说得那么响,把大家吓了一跳。

“爸爸说过,人们还没有发现海中所有的动物呢。”

又开始了一番争论。拉尔夫递过微微发光的海螺,莫里斯顺从地接着。会场又平静下来。

“我是说,杰克说你们会害怕的,因为人总会担惊受怕,那说得完全对。但是他说这个岛上只有野猪,我倒希望他说得对,可是他不知道,我是指他知道得不实在不确切。”——莫里斯喘了口气——“我爸爸说有那些东西,你们叫它们什么来着,那东西会造出墨黑的水来——乌贼——有几百码长,能吃下整条整条的鲸鱼。”他又停了一下,快活地笑笑。“我当然不相信有什么野兽。就像猪崽子说的那样,生活是有科学性的,可是咱们不知道,是吗?我是说知道得不确实——”

有人叫喊道:

“乌贼不会从水中跑出来!”

“会!”

“不会!”

转眼之间,平台上全是挥手舞臂的影子,他们争得不可开交。对于坐着的拉尔夫来说,这似乎是神志不清的表现。可怕的东西啦、野兽啦,大家没有一致同意火堆最重要:每当试着把事情搞搞清楚,就会发生争论,把话题扯开,提出令人讨厌的新问题。

他在幽暗中看到近旁白闪闪的海螺,就一把从莫里斯那里抢过来并拼命地吹起来。大家吓了一跳,静了下去。西蒙靠拉尔夫很近,他把手搁到海螺上。西蒙感到有一种危险的必要使他要发言,但在大庭广众之中发言对他是个可怕的负担。

“大概,”他犹豫不决地说,“大概是有一只野兽的。”

孩子们尖声乱叫,拉尔夫惊讶地站了起来。

“你,西蒙?你也信这个?”

“我不晓得,”西蒙说道,心跳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可是……”

一场风暴爆发了。

“坐下去!”

“住口!”

“拿着海螺!”

“见鬼去吧!”

“不许说!”

拉尔夫叫喊道:

“听他讲!他拿着海螺!”

“我是想说……大概野兽不过是咱们自己。”

“放屁!”

猪崽子惊得忘了礼貌,说出那等粗话。西蒙接着说道:

“咱们可能是一种……”

西蒙竭力想表达人类基本的病症,却说不清楚。他灵机一动。

“什么东西是最肮脏的?”

好像是作为一种回答,杰克突然打破了表示不理解的静默,他富于表情地说了句粗话。紧张空气的松弛使孩子们极度兴奋。那些已经爬回到歪树干上的小家伙们重又翻倒下来,可他们并不在乎。猎手们尖声叫喊,开心得要命。

西蒙的努力全线崩溃;这哄笑声残酷地鞭打着他,他手足无措地畏缩到自己的位子上。

会场终于又静了下去。有人接着发言:

“大概他指的是一种鬼魂。”

拉尔夫擎起海螺,凝望着朦胧的夜色。最亮的东西就是灰白的海滩了。小家伙们一定在近旁吧?对——对此可以肯定,他们就在草地中间身子紧挨着身子,挤做一团。一阵疾风把棕榈树吹得哗哗作响,喧哗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更加引人注意,听上去响得很。两根灰色的树干互相磨擦,发出令人不安的刺耳的声音,白天却谁也没有注意到。

猪崽子从拉尔夫手中拿过海螺,愤怒地说道:

“我根本不相信有鬼——从来不信!”

杰克也站了起来,带着一股无名火说道:

“谁管你信不信——胖子!”

“我拿着海螺!”

响起了短暂的扭打声,海螺被夺来夺去。

“你还我海螺!”

拉尔夫冲到他俩当中,胸上挨了一拳。他从拿海螺的人手里把它夺下来,气吁吁地坐下。

“鬼魂谈得太多了。这些该留在白天谈。”

一阵嘘声,接着不知是谁插了一句。

“也许野兽就是——鬼魂。”

大家像被风摇撼了一下。

“抢着说话的人太多了,”拉尔夫说道,“要是你们不遵守规则,咱们就不会有真正的大会。”

他又停了下来。精心计划的这次大会完蛋了。

“那你们还要我说什么呢?这么晚召开这次会是我错了。咱们将对此进行投票表决:我是指鬼魂;然后大家回茅屋去,因为咱们都累了。不许说话——是杰克在说吗?——等一等。我要在这儿说说,因为我不相信有鬼。或者说我认为我不信。可我不喜欢想到这些东西。就是说不喜欢现在这时候、在黑暗里想到鬼。除非咱们要把事情弄弄清楚。”

他把海螺举了一下。

“那好吧。我想要把事情弄弄清楚就是要弄清楚到底有没有鬼——”

他想了想,提出了问题。

“谁认为会有鬼?”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明显地做什么动作。随后拉尔夫往黑暗中看去,辨认出自己的手;他断然说道:

“我明白了。”

那个世界,那个可以理解和符合法律的世界,悄悄地溜走了。曾经有过要么是这要么是那;可现在——船已经开走了。

有人从拉尔夫手中夺过海螺,是猪崽子又尖叫起来:

“没有鬼,我投票赞成没有鬼!”

他在与会者中转了一圈。

“你们全都记住!”

他们听到他在跺脚。

“咱们是什么?是人?是牲畜?还是野蛮人?大人会怎么想呢?跑开去——捕野猪——让火给灭了——而现在!”

一个阴影急急地冲到他跟前。

“你住口,你这个胖懒虫!”

又发生了短暂的争夺,微微闪光的海螺上下晃动。拉尔夫一跃而起。

“杰克!杰克!你没拿着海螺!让他发言。”

杰克的脸在拉尔夫的面前摇晃着。

“你也闭嘴!不管怎样,你算什么东西?干坐在那儿——对人发号施令。你不会打猎,不会唱歌——”

“我是头头。大家选我的。”

“大家选你的又怎么样?只会发些没有意义的命令——”

“猪崽子拿着海螺。”

“对呀——你总是向着猪崽子——”

“杰克!”

杰克怀恨地模仿他的声音。

“杰克!杰克!”

“规则!”拉尔夫喊道,“你破坏规则!”

“谁在乎?”

拉尔夫急中生智。

“因为规则是咱们所有的唯一东西!”

但是杰克仍叫喊着反对他。

“让规则见鬼去吧!我们是强有力的——我们会打猎!要是有野兽,我们就把它打倒!我们要包围上去揍它,揍了再揍——!”

他狂叫一声,跃下灰白的沙滩。平台上立刻充满了一片喧哗声、骚动声、争夺声、尖叫声和哄笑声。与会者四下散开,他们乱纷纷地从棕榈树处跑向水边,沿着海滩越跑越远,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拉尔夫觉得海螺碰到自己脸上,就把它从猪崽子手里拿过来。

“大人们会怎么说呢?”猪崽子又喊道。“瞧他们那个模样!”

从海滩上传来了模仿打猎的声音,歇斯底里的笑声和真正感到恐怖的尖叫声。

“吹海螺,拉尔夫。”

猪崽子靠得很近,拉尔夫连他一块镜片的闪光都看得见。

“有火在那儿,他们看不见吗?”

“眼下你得强硬一点,叫他们执行你的命令。”

拉尔夫以一种背诵定理的语气小心地回答道:

“要是我吹了海螺他们不回来;那咱们就自作自受了。咱们维持不了火堆。咱们就会像牲畜一样,再也不会得救。”

“要是你不吹,咱们也会很快地变成牲畜。我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可我听得见。”

四散的人影在沙滩上汇聚拢来,变成了旋转着的浓黑的一团。他们在和唱着什么,已经唱够了的小家伙们号叫着蹒跚走开。拉尔夫把海螺举到唇边,又放了下来。

“猪崽子,伤脑筋的是:有没有鬼呢?有没有野兽呢?”

“当然没喽。”

“为什么没呢?”

“因为事情会讲不通。房子啦、马路啦、电视啦——那些东西会不起作用。”

一边跳舞一边和唱着的孩子们渐渐筋疲力尽,他们唱不出词儿,只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假如说它们讲不通?在这儿,在这个岛上是讲不通的?假如它们正观察着咱们,等着机会呢?”

拉尔夫猛缩了一下,向猪崽子靠近一些,以致他们两人撞在一起,都吓了一跳。

“别再这样说!麻烦事情已经够多了!拉尔夫,我要受不住了。要是有鬼的话——”

“我该放弃当头头。听他们算了。”

“哦,天哪!别,可别!”

猪崽子紧紧抓住拉尔夫的臂膀。

“要是杰克当上头头,他就会尽打猎,不再管火。咱们会在这儿待到死。”

猪崽子声音高得成了尖叫。

“谁坐在那儿?”

“我,西蒙。”

“咱们倒是好极了,”拉尔夫说道。“三只瞎了眼的耗子。我算认输了。”

“要是你认输,”猪崽子惊慌地低声问,“那我会怎么样呢?”

“不会怎么样的。”

“他恨我。不晓得是为什么。要是他能随心所欲——你没事,他尊敬你。此外——你会揍他。”

“你刚才也跟他漂亮地干了一仗。”

“我拿着海螺,”猪崽子直率地说。“我有权发言。”

西蒙在黑暗中动弹了一下。

“把头头当下去。”

“你闭嘴,小西蒙!为什么你就不能说没野兽呢?”

“我怕他,”猪崽子说,“那就是我了解他的原因。要是你怕一个人,你会恨他,可是你又禁不住要想到他。你可以骗自己,说他实在还不错,可当你又见着他,就会像得气喘病似的喘不过气来。我告诉你,他也恨你,拉尔夫——”

“我?为什么恨我?”

“我不晓得。你让他在火那件事上栽跟头了;还有你是头头,他不是。”

“可他是,他是,杰克·梅瑞狄!”

“我老躺在床上养病,所以我有空动脑筋。我了解人们,了解我自己,也了解他。他伤害不了你;可要是你靠边站他就会伤害下一个,而那就是我。”

“猪崽子说得对,拉尔夫。你和杰克都没有错。把头头当下去。”

“咱们都在放任自流,事情越来越糟。家里总有个大人。请问,先生;请问,小姐;然后你总有个答复。我多么希望能这样!”

“我姨妈在这儿就好了。”

“但愿我的父亲……哦,那管什么用?”

“让火堆燃着。”

舞跳完了,猎手们都回到茅屋里去了。

“大人懂事,”猪崽子说。“他们不怕黑暗。他们聚会、喝茶、讨论。然后一切都会好的——”

“他们不会在岛上到处点火。或者失掉——”

“他们会造一条船——”

三个男孩站在黑暗之中,起劲地、东拉西扯地谈论着了不起的成人生活。

“他们不会吵架——”

“不会砸碎我的眼镜——”

“也不会去讲野兽什么的——”

“要是他们能带个消息给我们就好了。”拉尔夫绝望地叫喊道。“要是他们能给我们送一些大人的东西……一个信号或什么东西就好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吓得他们毛骨悚然,赶快互相抓住。接着呜咽声越来越响,显得那么遥远而神秘,又转成一种急促而含糊不清的声音。哈考特·圣安东尼教区牧师住所的珀西佛尔·威密斯·麦迪逊正在这样的环境中消磨时光:他躺在长长的野草里,口中念念有词,但是把自己的地址当作咒语来念也帮不了他的忙。

[1] 见第二章最后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