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另一侧之下有块平坦的森林。拉尔夫无意中又做了个倒放着的杯子的手势。
“那下面咱们要多少柴火就有多少。”
杰克点点头,用牙齿咬住下嘴唇。在山的较陡峭的一侧,在他们脚下约一百英尺处开始,有块地方好像已经特地设计好来放燃料似的。在潮湿的暑压之下,树木缺乏足够的泥土,没法长足,过早地倒下腐烂了:藤蔓盘缠,在底下托着枯树,新的树苗夺路而长。
杰克转向已经站好的合唱队。他们戴着的黑帽子滑向一侧,盖住一只耳朵,就像戴着贝雷帽。
“咱们要搞一个柴火堆。来吧。”
他们找出最恰当的下坡路,开始用力地拖拉枯树残枝。已到山顶的小孩子们也跟着滑了下来,除了猪崽子一人以外,人人都在忙碌。大多数的树木都已腐烂不堪,一拉就碎,木屑四飞,还有纷扬的树虱和烂物;可也有些树干被原根拉出来。双胞胎萨姆和埃里克先找到一根可能会是原根的圆木,但他们搬不动,拉尔夫、杰克、西蒙、罗杰和莫里斯也来插手帮忙。接着他们把那棵奇形怪状的枯树一点点抬到岩石上,把它往柴火堆上一倒。每一群孩子都多少加了点,柴火堆越来越高。又一个来回时拉尔夫发现自己正同杰克一块儿扛一根大树枝,他们俩分担着这个重物,不由互相咧嘴而笑。在微风中、在欢叫中、在斜射到高山上的阳光中,再次散发出一种魅力,散发出一种亲密无间、大胆冒险和令人满足的光辉,一种奇妙而无形的光辉。
“真有点吃不消。”
杰克露齿笑着回答:
“咱们俩能扛得动。”
他们俩一块儿竭力扛着树枝,摇摇晃晃地爬上了最后一段陡峭的山路。他们俩一块儿哼着一!二!三!把大树枝砰地扔到大柴火堆上。随后他们俩又洋溢着胜利的欢乐,欢笑着走回去,于是拉尔夫忍不住来了个拿大顶。在他们下面,孩子们仍在干着活,尽管有些小家伙已经没有兴趣,在这片新的森林里寻找起野果来。此刻双胞胎以令人意想不到的聪明,捧着一抱抱枯树叶爬上山来,把叶子倾倒在柴火堆上。感到柴火堆够高了,孩子们一个个都不再回去拿,他们站在粉红色的、嶙峋的山顶石之中。呼吸现在平静了,身上的汗水也干了。
拉尔夫和杰克互相瞅瞅,大伙儿都在他们边上干等着。他们俩滋生起一种惭愧的感觉,也不知道怎么来表示这种心情。
拉尔夫红涨着脸先开了口。
“你来怎么样?”
他清清嗓子继续说:
“你来点火好吗?”
于是尴尬的局面揭开了,杰克的脸也红了。他开始含糊不清地喃喃而语。
“你把两根树枝互相摩擦。你摩擦——”
他瞥了一下拉尔夫,拉尔夫却不打自供了无能,他脱口而出。
“谁有火柴吗?”
“你做张弓,旋动那枝箭取火,”罗杰说道。他搓手模仿着,“嘶嘶。嘶嘶。”
一阵微风吹过山来。随之而来的是穿着短裤和衬衫的猪崽子,他小心翼翼地从森林中费力地走了出来,夕照在他的眼镜上反射出一闪一闪的亮光。他胳膊下夹着海螺。
拉尔夫朝他喊道:
“猪崽子!你带火柴了吗?”
别的孩子跟着嚷嚷,山上一片嗡嗡响。猪崽子摇摇头,来到柴火堆旁。
“嗳呀!是你们搞了这么个大堆?是不是?”
杰克突然用手指着,说:
“他的眼镜——拿眼镜作聚光镜!”
猪崽子没来得及脱身就给团团围住了。
“嘿——放我走!”正当猪崽子发出恐怖的尖叫,杰克早一把从他脸上抢走了眼镜。“当心!还我眼镜!我都看不见了!你要把海螺给打碎了!”
拉尔夫用胳膊肘把他推向一边,跪在柴火堆旁。
“站开,别挡光。”
一阵推推拉拉,再加上瞎起劲的大叫大嚷。拉尔夫把眼镜片前前后后,上下左右地移来移去,夕阳的一道亮闪闪的白光落到一块烂木头上。几乎同时升起了一缕轻烟,呛得拉尔夫干咳起来。杰克也跪下轻轻地吹着,于是轻烟飘散开去,接着烟更浓了,终于出现了一小团火苗。在明亮的阳光下开始几乎看不见的火苗卷住了一根细树枝,火越来越大,闪现着灿灿的火光,又蹿上一根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尖响的爆裂声。火苗越蹿越高,孩子们一片欢腾。
“我的眼镜!”猪崽子号叫着。“还我眼镜!”
拉尔夫从柴火堆旁站开一点,把眼镜塞到猪崽子摸索着的手里。猪崽子的声音慢慢变成了叽里咕噜的自怨自诉。
“弄得这么脏。我戴着连手都看不见——”
孩子们跳起了舞。柴火堆那么朽蚀不堪,现在像引燃物那么干燥,金黄的火焰大口地吞没着一根根大树枝,熊熊的火苗蹿到二十英尺的空中摇来晃去。火堆近处,热浪逼人,微风吹过,带起一条火星。一根根树干在烈火中蜷缩为灰白的余烬。
拉尔夫叫喊道:
“再要柴火!大家全去找柴火!”
此刻生活变成了一场同火的竞赛,孩子们四散奔进了稍在高处一点的森林。要在山上保持一面迎风飘扬的美好的火之大旗已成当务之急,没一个人再顾得上别的。即使连最小的孩子们也拿来小片的木头投进火堆,除非被果子所吸引的。空气流动得稍快一些,成了一股轻风,因此下风头和上风头有了明显的界限。一头空气凉飕飕的,但另一头火堆中冲出灼人的热浪,一瞬间就能把头发都烘得拳曲起来。孩子们感到了习习晚风吹拂在湿漉漉的脸上,停下享受这股清凉,于是便发现自己已精疲力竭。他们扑倒在乱石堆中的阴影里。火苗迅速减弱下去;随后火堆渐渐坍下去了,内中不时地响起一种焦炭的轻轻的爆裂声,一大股火星往上直冲,倾斜开来,随风飘去。孩子们躺在地上,像狗似的喘着粗气。
拉尔夫把搁在前臂上的脑袋抬起来。
“没用啊。”
罗杰不住地往灼热的灰烬中呸呸吐着唾沫。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烟,只有火啊。”
猪崽子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两块岩石当中,膝盖上放着海螺。
“咱们没生成火,”他说,“有什么用!像这样烧的火堆咱们又没法维持,再怎么试也不行。”
“胖子你太费心思啦,”杰克鄙视地说。“你只会干坐。”
“咱们用过他的眼镜,”西蒙边说,边用前臂擦擦黑污污的脸颊。“他那样也算帮了忙。”
“我拿着海螺,”猪崽子恼怒地说道。“你们让我发言!”
“海螺在山顶上不算数,”杰克说,“你还是闭嘴吧。”
“我手里拿着海螺。”
“放上青树枝,”莫里斯说道。“那是生烟的最好法子。”
“我拿着海螺——”
杰克恶狠狠地转脸说:
“你闭嘴!”
猪崽子蔫了。拉尔夫从他那儿拿过海螺,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孩子们。
“咱们得专门派人看管火堆。要是哪一天有船经过那儿,”——他挥臂指向笔直的海平线——“如果咱们有个点燃的信号,他们就会来带咱们走。还有件事。咱们该再作些规定。哪儿吹响海螺就在哪儿开会。山上这儿同下面那儿都一样。”
大伙儿都同意了。猪崽子张嘴要说,瞥见杰克的眼神,又闭口不言。杰克伸出手去拿海螺,他站起来,乌黑的手小心地捧着易碎的海螺。
“我同意拉尔夫说的。咱们必须有规定照着办。咱们毕竟不是野蛮人。咱们是英国人;英国人干哪样都干得最棒。所以咱们干哪样都得像个样。”
他转向拉尔夫。
“拉尔夫——我将把合唱队——我的猎手们拆散开来,也就是说——分成小组,我们负责看管生火堆的事——”
这样的慷慨大度引起了孩子们一阵喝彩之声,杰克因此咧嘴笑看着大家,随后挥动海螺以示安静。
“我们现在就让火烧完它。反正晚上有谁会看到烟呢?而且,我们只要喜欢,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把它生起来。奥尔托斯——这星期你来管生火;下星期再增加到三个人——”
与会者庄重地一致同意。
“而且我们还要负责设一个观察哨。要是我们看到那儿有船,”——大伙儿顺着杰克臂骨粗突的手臂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我们就把青树枝放上去。那时烟就更浓了。”
大家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深蓝的海平线,似乎那儿随时都可能出现一个小小的船影。
西下的夕阳就像一滴燃烧着的金子,一点点滑向海平线。当阳光和温度趋弱之际,他们几乎同时觉察到了傍晚姗姗来临。
罗杰拿起海螺,神色沮丧地环顾着大伙儿。
“我一直盯着海看。连船的影子也没有。多半咱们压根儿别想得救了。”
一阵嘁嘁喳喳的咕哝之声,然后又是一片静寂。拉尔夫取回了海螺。
“我以前说过咱们会得救的。咱们只要等着就行了。”
猪崽子勇敢地、怒气冲冲地拿过海螺。
“那就是我说的!我说过开会呀,还有别的事呀,可随后你们都要我住口——”
他的嗓门越来越响,变成了一种道德上的责问,变成了一种哀诉。大伙儿骚动起来,开始轰他下去。
“你们说要一个小火堆,结果给弄了个像干草堆那样的大堆。要是我说什么,”猪崽子以一种认识到无情现实的痛苦表情叫喊道,“你们就说住口住口,可要是杰克、莫里斯或西蒙——”
他愤激得说不下去,站在那里,眼光越过他们,俯视着山的冷漠的一侧,直看到他们刚才找到枯树残枝的那块美好的地方。随后猪崽子怪笑起来,大伙儿则沉默下去,惊诧地瞧着他那闪光的眼镜。他们顺着他那专注的眼光看去,想发现这带敌意的冷笑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们确实有了小火堆呢。”
从枯死或将要枯死的树木上垂下的藤蔓中,正到处冒出烟来。他们看到,在一缕烟的底部出现了一闪一亮的火光,随后烟越冒越浓。小小的火苗在一株树干上颤动着,又悄悄地爬过簇叶和灌丛蔓延开去,火势在不断增强。一条火舌舔到另一根树干,像欢快的松鼠攀缘直上。烟正在扩大,它泄漏出来,滚滚朝外。火之松鼠借着风势,跃攀上一棵挺立的树木,又从上往下吞食着。在黑<img src="/uploads/allimg/200627/1-20062G34210B9.jpg"/>的树叶和浓烟形成的天盖之下,遍地的大火紧贴地面抓住森林张口吞噬。成片的黑黄色的浓烟不断地滚滚涌向大海。看着熊熊的烈焰,看着它不可抗拒地向前的势头,孩子们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声,一阵阵激动的欢呼声。火焰仿佛凶禽猛兽,像美洲豹似的腹部贴地匍匐前进,接着扑向一排桦树似的小树苗——密布在粉红色的岩石露头上的小树苗。大火扑闪着向当道的树木蔓延,树上的枝叶随火而化。火势中心的烈焰轻捷地跃过树木之间的间隙,然后摇曳而行,兀地一闪就点燃了一整排树木。孩子们欢呼雀跃,在他们的下面,四分之一平方英里的一块森林发狂似的冒着浓烟烈焰,十分凶恶可怕。一阵阵毕毕剥剥的火声汇成了似乎要震撼山岳的擂鼓似的隆隆声。
“你们总算有了自己的小火堆。”
孩子们的情绪在低落下去,大家默不作声,他们对自己释放出的那种力量开始产生一种敬畏感,拉尔夫吃惊地意识到这一点。这种想法和惧怕使他勃然大怒。
“哼,住口!”
“我拿着海螺,”猪崽子以受到挫伤的口气说道。“我有权发言。”
大伙儿看着他,以一种对所看到的东西毫无兴趣的眼光看着他,他们竖起耳朵倾听着擂鼓似的隆隆火声。猪崽子胆怯地瞥一眼那可怕的大火,把海螺紧兜在怀里。
“现在只好让那林子烧光了。那可是咱们的柴火呢。”
他舔舔嘴唇。
“咱们什么法子也没有。咱们应该更当心一点。我真怕——”
杰克的视线移开火海。
“你老是怕呀怕呀。唷——胖子!”
“我拿着海螺,”猪崽子脸色苍白地说。他转向拉尔夫。“拉尔夫,我拿着海螺,是不是?”
拉尔夫勉强地转过身来,还留恋着既光彩夺目又令人畏惧的景象。
“怎么啦?”
“海螺。我有权发言。”
双胞胎一起咯咯地发笑。
“我们要烟火——”
“瞧哪——”
一股烟幕延伸出岛外达数英里之遥。除了猪崽子以外,所有的孩子都吃吃地笑开了;一下子他们又笑又叫,兴高采烈。
猪崽子冒火了。
“我拿着海螺!你们听着!咱们该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在那下面,在海滩边造几间茅屋。夜里在那下面可冷呢。但拉尔夫刚说个‘火’字,你们就扯开嗓门儿,乱叫乱嚷地爬到这儿山上来。就像一帮小孩儿!”
大家听着他那激烈的长篇大论。
“要是你们不肯急事先办、合理行动,又怎么能盼望得救呢?”
他取下眼镜,作了个好像要放下海螺的姿势;但是大多数大孩子朝海螺突然一动又使猪崽子改变了主意。他把海螺往胳膊下一塞,又蹲伏到一块岩石上。
“后来你们又到这儿来搞了个根本没用的大篝火。这下可已经把整个岛都点着了。要是整个岛都烧个精光,才真是可笑哩!咱们不得不吃煮水果,还有烤猪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说拉尔夫是个头,可又不给他时间多想想。随后他说了句什么,你们就哄地一下跑了,就像、就像——”
他停下喘了口气,大火正朝着他们咆哮。
“事情还没完呢。那些小孩儿们。那些小家伙[4]。谁理会他们了?谁知道咱们有多少人?”
拉尔夫突然朝前一迈。
“我早跟你讲过。我告诉你要造份名单!”
“我怎么能做得到呢,”猪崽子气愤地叫喊道,“全靠我一个人?他们待不了两分钟就跳到海里;要不就跑进森林;他们散得哪儿都是。我怎么能把他们的人和名字一一对上号呢?”
拉尔夫舔舔灰白的嘴唇。
“你就不知道咱们应该有多少人吗?”
“那些小东西像小虫子似的到处乱跑,我又怎么跟得上他们呢?后来你们三个就回来了,你一说要搞个火堆,他们全跑了开去,我根本就没有机会——”
“够了够了!”拉尔夫尖刻地叫着,一把夺回了海螺。“要是你不想干就干不成。”
“随后你们就来到山上,在这儿抢走了我的眼镜——”
杰克转身向他。
“你闭嘴!”
“——那些小东西正在下面那有火堆的地方逛来逛去。你怎么能担保他们现在就不在那儿?”
猪崽子站起来指指浓烟烈焰。孩子们一阵咕哝,又安静下来。猪崽子的神态显得有点异样,因为他正喘不过气来。
“那个小东西——”猪崽子气喘吁吁地说——“那个脸上带斑记的小男孩,我没看见他。他到哪儿去了?”
人群静得像死一样。
“那个说看见蛇的小男孩。他在那下面——”
大火中一棵树像炸弹似的轰地炸裂开来。高挂着的一条条藤蔓刹时跃入眼帘,它们拼命地挣扎着,随之又垂荡下去。小孩子们看到后尖声大叫起来:
“蛇!蛇呀!看蛇哪!”
不知不觉之中,西下的夕阳离海平面已经很近很近了。孩子们的脸膛被由下而上的阳光照得通红通红的。猪崽子扑倒在一块岩石上,伸开双手紧抓着。
“那个脸上有斑记的小东西——眼下他可在——哪儿呀?我对你们说,我可没看见他。”
孩子们面面相觑,惊恐万状,心里很疑惑。
“——眼下他在什么地方?”
拉尔夫似乎羞愧地喃喃答道:
“多半他回到那,那——”
在他们下面,山的冷漠的一侧,擂鼓似的隆隆火声还在不停地回荡。
[1] 指英国作家史蒂文森(1850—1894)的小说。
[2] 英国作家兰塞姆(1884—1967)所写的少儿系列小说的第一种。燕子和亚马逊是两只小船的名字,两派少年分别以船名命名,互相开战闹着玩。书中描写了强盗、风暴和探险等。以孩子们共同机智地战胜了强盗为结局。
[3] 英国作家巴兰坦(1825—1894)的小说。描写三个英国青少年在南太平洋珊瑚岛上的惊险故事。他们性格开朗,机智勇敢,是患难与共的好朋友,由于船只失事而漂流到一座孤岛上,终于战胜了海盗和土人,回到了故乡。书中的杰克是个身强力壮、见义勇为的英俊青年;拉尔夫年纪稍小一些,故事的讲述者;彼得金是个小个子,年纪最小,头脑机敏,好开玩笑。戈尔丁创作《蝇王》受到《珊瑚岛》的影响,但《蝇王》实质上是对《珊瑚岛》充满光明描写的否定。
[4] 原文littlun,系戈尔丁所臆造的词,因此将后文的bigun(亦系作者所造)译作“大家伙”,以体现原文结构上的对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