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篇章,更确切地说是大部分文字,是我离群索居,在马萨诸塞州康科德镇的瓦尔登湖滨那片森林里写就的。那时候,我孤身一人居住在自己亲手搭建的屋舍里,方圆一英里之内没有任何邻居,仅靠双手劳作来养活自己。在那里,我生活了两年又两个月。如今,我又成了文明生活的过客。
若不是镇子里的人对我的生活方式刨根问底,我本不会把自己这些私事强加给读者。有些人可能会把这种探询称为唐突无礼,不过,在我看来并非如此,而且,考虑到当时的情景,那是自然而然,合情合理的。他们中间有些人问我吃些什么,是否感到孤单寂寞,是否害怕,诸如此类。另有些人好奇地打探,我把自己收入中的多大一部分捐赠给了慈善事业;还有些人,家里人口多,想知道我抚养了几个贫苦孩子。在这本书里,我会对上述的某些问题作出回答,在此恳请那些对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特殊兴趣的读者多加原谅。在多数作品中,第一人称“我”通常是避而不用的;而在我这本书里,“我”则大行其道;言必称我是本书与众不同的主要特点。其实,说到底,进行陈述的都是第一人称,我们却往往忽视这一点。倘若我对他人知之甚多,如同了解自己一般,我就不会大谈特谈自我了。遗憾的是,我阅历浅薄,只得囿于这一主题。不仅如此,就我而言,我想要每一个作家,都不仅仅是记述道听途说来的别人的生活,而是或迟或早,把自己的生活以一种简洁而真诚的方式描述出来;类似于他从遥远的异地写给亲人的生活实录;因为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真诚地生活过,他必定是生活在一个与我相距遥远的地方。也许这些篇章更适合那些清贫的莘莘学子,至于其他读者,他们自会各取所需。我相信,没有人愿意穿上一件紧绷绷的衣衫,只有合乎尺寸的衣服穿上才会感到舒适自如。
我在此娓娓道来的事情与中国以及桑威奇群岛〔1〕的人没有多大关系,而是与阅读这些文字的诸位——你们这些生活在新英格兰的人息息相关;我所说的正是你们的际遇,尤其是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城镇里生活的外部境况或环境,也就是说,你们生活得如此不尽人意是不可避免的吗?这种状况是否能够得到改善?我在康科德游历过很多地方,所到之处,不论是商店、办公室,还是田野里,我无不感觉到这里的居民仿佛正在以数以千计不同寻常的方式身体力行着苦修赎罪。我听说,婆罗门教徒会坐在四堆火之间,眼睛直视太阳,或者头朝下倒挂在火焰之上,或者侧转头颅仰视苍穹,“直至无法恢复原状,只有液体能够通过扭曲变形的脖子进到胃里”;还有的用铁链锁在树下,如此终其一生,或者像蠕虫一样,用自己的躯体丈量帝国的广袤土地,或者单腿直立在柱子顶端——这些形形色色有意识的苦行赎罪行为,足以让人感到匪夷所思、惊诧不已,然而,我每天亲眼目睹的情形有过之而无不及。和我的邻居们所从事的劳役相比较而言,赫拉克勒斯〔2〕的十二项艰巨任务简直就是微不足道——因为那只不过是十二项任务而已,总有结束的时候;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邻居们杀死或捕获过什么怪兽,也没有看到他们做完过什么苦役。他们也没有像伊俄拉斯这样的朋友来助其一臂之力,用火红的烙铁灼烧九头蛇的残颈,而是刚刚砍掉一个蛇头,立刻就有两个冒出来。
我见到过一些年轻人,那些和我住在同一个镇子里的人,他们继承了农庄、屋舍、谷仓、牲畜,还有农具,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不幸:因为这些东西得来容易,舍弃可就难了。他们倒还不如降生在空旷的牧场上,让狼来哺育他们,这样,他们也许能够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是被召唤到什么样的田地上来劳作。是谁使得他们成了土地的奴隶?为什么他们能够享受60英亩土地的供养,而有些人命中注定只能含垢忍辱?为什么他们刚刚降临人世就开始自掘坟墓呢?他们不得不度过人的一生,推着所有这些东西一路前行,尽其所能生活得好一些。我遇到过多少令人怜悯而又永世无绝的灵魂啊,他们不堪生活的重负,几乎被压垮、窒息而死,他们在人生之路上艰难爬行,推着一座75英尺长40英尺宽的大谷仓,一个从未清扫过的奥吉亚斯牛圈〔3〕,还有100英亩土地——耕地、牧草地、牧场和林地!那些没有产业可以继承的人,倒是无需费心竭力地载负这种多余的身外之累,不过,他们为了几立方英尺的血肉之躯,已经够委曲求全,含辛茹苦了。
然而,人的艰苦劳作总是错误所致。一个人生命中的大部分光阴都在转瞬间被犁进泥土,化作了肥料。正如一本古书中所说,他们往往被一种似是而非,通常被称作“必然”的命运所支配,靠劳作积累起财富,结果却遭到虫蛀锈蚀,乃至招致贼人破门而入,偷窃一空〔4〕。这是一种愚蠢的生活——人生在世倘若对此不甚明了,等到弥留之际他们终会大彻大悟。据说,丢卡利翁和皮拉在创造人类的时候,是把石头从头顶上方丢到身后〔5〕,诗曰——
从此人类成为坚韧物种,历尽千辛万苦,
向我们证实我们的出处。〔6〕
罗利也用铿锵有力的语调作出回应——
从此我们善良的心灵坚硬如铁石,
证明我们的身躯具有岩石一般的品质。
原来人的创造不过是盲目服从一个大错特错的神谕——将一块块石头从头顶上方丢到身后,也不去看落在何处。
大多数人,即使生活在这个相对自由的国家里,纯粹由于无知和错误,为生活中人为的烦恼和没完没了的粗鄙活计而终日忙忙碌碌,因而无法采摘更为美好的生命果实——他们的手指由于过度劳作而变得笨拙僵硬,颤抖不止,根本无法做到。实际上,日复一日,劳作之人根本没有空闲让自己拥有真正完整的人生;他无法和他人保持最为高尚的关系;他的劳动在市场上总会贬值。除了充当一架机器,他没有时间去担当任何其他角色。那些迫不得已经常运用自己的知识的人,怎么能够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无知呢?——而这正是他成长所需要的。在评说他们之前,我们有时候应该让他们不花分文吃饱穿暖,并且用滋补品帮助他们恢复体力。我们天性中最美好的品质,犹如果实上的粉霜,唯有百般小心才能保存下来。然而,我们对待自己或者彼此相待却难得有如此的柔情。
我们都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家境贫寒,觉得生活甚为艰辛,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艰于呼吸。我毫不怀疑,本书的读者之中,有的无钱偿付吃下的每一餐饭,衣服鞋子很快就会磨损残破或者已经变得褴褛不堪,好容易忙里偷闲,才能读几页文字,这片刻时间还是从债主那里偷借而来。你们这许多人过得是何等卑贱、畏缩的生活啊,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生活阅历已经使我的眼光变得敏锐起来;你们总是挣扎在人生的边缘,进退维谷,想靠做生意来还债,这可是一个自古就有的泥沼,拉丁文称之为aes alienum,所谓别人的铜币——因为他们的钱币有些就是铜铸的;你们就在别人的铜币中生存、死亡、埋葬;你们总是许诺偿还债务,明天就偿还,结果明日复明日,直到死在今天,债务仍然没有了断;你们靠阿谀逢迎求取恩惠,除了会带来牢狱之灾的作奸犯科之事,不知用了多少手段;你们谎话连篇、熘须拍马、投票选举,把自己蜷缩在谦恭有礼的硬壳里,或者自我吹嘘,摆出一副空洞虚幻的慷慨模样,这样一来,也许就能让邻居信任你,愿意让你给他们做鞋子、帽子、衣服或者马车,为他们代购食品杂货;你们攒钱防病,结果却落得疾病缠身——你们把钱藏在旧箱子里或灰泥墙面后头的袜子里,或者为了更保险起见,把钱存入砖墙垒砌的银行里;不管藏在哪里,也不管数目是多是少。
有时候,我很是疑惑不解,我禁不住要说,我们何以如此轻率,竟然干起那罪恶昭著、违背常理的勾当来了,那就是奴役黑人;不论是在南方还是在北方,都有为数众多的精明狡诈的奴隶主。南方监工让人不堪忍受;北方的监工带来的灾难更为深重;但最可怕的情形莫过于你是自己最苛刻的监工。居然奢谈什么人的神圣!看那大路上的车夫,正日夜兼程赶往交易市场,他的心中会激荡着一丝一毫神圣的感情吗?他的最高职责就是给马匹饮水喂草,仅此而已!比起货运所得的利益,他的个人命运算得了什么呢?难道他不是在为一位富绅赶车吗?他有什么神圣可言,又有什么不朽可言?你看他,一副畏畏缩缩、偷偷摸摸的样子,一天到晚隐隐地提心吊胆,哪里谈得上什么神圣和不朽,只不过是自我评价的奴隶和囚徒,以及用自己的行为赢得名声的奴隶和囚徒而已。和我们对自己的看法相比,公众舆论不过是一个软弱无力的暴君。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这决定了或者说预示了他自己的命运。即使是在西印度群岛的各个殖民地,就心灵和思想的自我解放而言,有哪个威尔伯福斯〔7〕能够有所作为呢?再来想想这个国家的妇女,末日即将来临之时,她们还在编织着梳妆用的坐垫,似乎对自己的命运毫不关心!仿佛消磨时日丝毫无损于永恒。
芸芸众生在静默无声的绝望中度日。所谓听天由命即是根深蒂固的绝望。你从绝望的城市走向绝望的乡村,不得不用水貂和麝鼠的勇敢来安慰自己。即使在人类所谓的游戏和娱乐背后,也潜藏着一种固定不变、不知不觉的绝望。这其中也没有什么乐趣可言,因为工作之余才谈得上乐趣。然而,不做绝望的事情,才是智慧的特征。
当我们用问答的形式,来探究何为人生的宗旨,以及什么是生活真正的需要和方式的时候,人类仿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选择了这种共同的生活方式,原因是他们更喜欢这种方式。而他们也确实认为自己别无选择。但是,头脑清醒、身心健康的人都不会忘记——太阳升起,天地一片清朗。放弃偏见,永远不会为时过晚。任何一种思维或行为方式,不论多么年深日久,如果不经过证实,就不能轻易相信。今天人人附和或者默认的真理,明天有可能会被证实为谬误,犹如虚无缥缈的一片氤氲,却被某些人当作云朵,以为能够化作滋润田野的雨露。年老之人认定办不到的事情,你尝试过后,发现是能够做到的。老人有老一套,新人有新作为。老辈人恐怕不曾知道添加新燃料可以让火焰经久不息,而新的一代则将少许干柴放在锅底下,就可以像飞鸟一般绕着地球旋转,正如谚语所云:“气死古人。”上年纪的人并不比年轻人更能胜任传道授业的角色,甚至比年轻人还稍逊一筹,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所失大于所得。我们几乎可以质疑,即便是最具有智慧的人,究竟能否从自己的人生阅历中得到任何绝对有价值的东西。实际上,老辈人没有任何至关重要的忠告可以给予年轻人,他们一定心知肚明——由于种种个人原因,他们自己的经验不过是一孔之见,他们的一生无非是惨痛的失败;也许他们还存有一些与自己的经历不一致的信念,可是他们已经不再拥有往昔的青春岁月了。我已经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了大约三十个年头,时至今日,我从未从长辈那里听到一句有价值的忠告,甚而连热诚的忠告都没有。就此而言,他们未曾告诉我任何东西,也许是无能为力吧。这就是生活,一个我在很大程度上还没有尝试过的实验;他们已经尝试过了,可对我来说毫无裨益。如果我得出任何自认为有价值的经验,我肯定会反思一下,得出的结果是,我的前辈导师谁都不曾提起过。
有个农夫对我说:“你不能光靠蔬菜为生,因为蔬菜提供不了骨胳所需的营养。”因此,每天他都虔诚地献出一部分时间,为他的身体提供骨胳所需的养分;他一面跟在耕牛后面,一面如此说道,而那靠植物发育起骨胳的耕牛,却不顾一切障碍,拖着他和笨重的犁头颠簸前行。某些物品,对于某个特定的人群来说——比如那些无依无靠和病魔缠身的人,的确是生活必需品,对另一个群体来说,则仅仅是奢侈品而已,再换一个群体,兴许闻所未闻。
在某些人看来,人生的全部,无论是高原险峰还是幽深低谷,都是先辈所涉足过的,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他们的瞩目。伊夫林〔8〕曾经说过:“智慧的所罗门曾颁布法令,规定了树木之间应当间隔的距离;罗马的地方官也曾规定过,你可以时隔多久到邻人的地里捡十掉落的橡果,而不被认定为非法进入,并规定了几成果实应当归属那位邻人。”希波克拉布底〔9〕甚至曾经传下如何修剪指甲的方法;也就是说,要剪得既不长也不短,与指尖平齐。毫无疑问,使生命的多姿多彩和无穷欢乐都消耗殆尽的种种单调乏味和枯燥无聊,是和亚当〔10〕一样古老的。但是,人的各种能力从来没有被衡量过,我们也不能按照任何先例来判断他的能力,因为已有的尝试实在太少。不管到目前为止你有过怎样的失败,“别苦恼,我的孩子,谁会指派你去做你未曾完成的事情呢?”〔11〕
我们可以用上千种简单的方法来尝试我们的生活;比方说,太阳使我们种植的豆类生长成熟,同时也照耀着和地球同类的其他星体。如果我们牢记这一点,就能避免某些错误。星星,是多么奇妙的三角形的顶点啊!在宇宙的各个地方,有多少相距遥远、形形色色的生命在同一时刻注视着同一个太阳!大自然和人生是千姿百态的,就像我们的体制一样不一而足。谁能说得出,生活会给其他人提供什么样的前景呢?对于我们来说,难道还有比转瞬之间通过彼此的眼睛去观察事物更伟大的奇迹吗?我们应该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历经这个世界的所有时代;是的,还要体验所有时代的每一个世界。历史、诗歌、神话!——据我所知,阅读别人的生活经历,从来没有如此令人惊异,如此增长见闻。
我的邻居称之为好的大部分事情,我在内心深处都觉得不以为然;而如果我为什么事情感到懊悔的话,那很可能是我的善行。是何种魔怪攫住了我,让我有如此善良的品行?老人家,您尽可以说出最睿智的话语——您已经生活了七十个年头,而且并非没有人生的荣耀——而我却听到了一个不可抗拒的声音,让我避开这一切。一代人抛弃另一代人的事业,如同遗弃搁浅的船只。
在我看来,我们完全可以毫无顾虑地相信更多的事情——比我们实际上相信的要多得多。我们可以对自己少一点关心,这样就可以真心实意地把这部分关爱施予他人。大自然既能适应我们的长处,也能适应我们的缺点。有些人总是没完没了地焦虑不安、忧虑重重,这几乎成了一种难以治愈的顽疾。我们生来就喜欢夸大自己所做工作的重要性,然而,有多少工作我们从未涉足啊!或者说,如果我们疾病缠身,又该如何呢?我们有多么警醒啊!如果能够避免,我们就决计不靠信仰生活;从早到晚,我们都戒心十足,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则毫不情愿地祈祷一番,把自己交付给未知的命运。我们迫不得已,在生活中只能如此细致周到、诚心诚意,对人生充满敬畏之心,而否认变革的可能。我们说,这是唯一的生活之道;然而,从一个圆心出发,能画出多少条半径,就有多少种生活之道。所有的变革都是值得我们沉思默想的奇迹,而且这样的奇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当一个人将他想象的情况归纳为他所了解的事实时,我可以预见,所有的人最终都将把自己的生活创建在这个基础之上。
让我们来思考一下,我在上面所提到的烦恼和忧虑大多是由何而发?有多少需要我们费心劳神,或者说至少是应该小心应付的?虽然我们生活在物质文明世界里,但是去过一过那种原始的拓荒生活,对我们来说是大有益处的,哪怕只是为了弄清楚哪些是生活的基本必需品,以及用什么方法可以获得,或者只是为了查看一下商人的旧账本,好知道人们在商店里最常买的是些什么,店里都储备哪些货品,也就是说,人们所需求的最基本的日用杂货有哪些。时代的进步对人类生存的基本法则并没有多大影响,正如我们的骨胳同我们的祖先相比,恐怕是难以区分的。
所谓生活必需品,在我看来,就是人类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的一切物品,从一开始,或者经过长期使用,已经成为人类生活的重要一环——没有哪个人试图舍弃这些东西,即使有,也是极少数的几个,他们或者是处于未开化的荒蛮状态,或者是由于贫困潦倒,或者是秉承某种人生哲学。对于许多生命而言,在这个意义上,人生必需品只有一种,那就是:食物。草原上的野牛,需要的仅仅是几英寸长的鲜美青草,还有饮用水,除此之外也就是在森林或者山荫寻求一处掩蔽之所而已。野兽需要的仅仅是食物和蔽身之处。对于人类而言,在目前的气候条件下,生活必需品可以确切地分为以下几项:食物、住所、衣服和燃料;因为我们只有获取这些必需品,才能满怀成功的期望,自由地思考人生的真正问题。人类不仅发明了屋舍,而且还发明了衣服和烹饪方法;也许是出于偶然,人类发现火能够带来温暖,于是就开始加以利用,起初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如今烤火取暖则成了一种必需。据我们观察,猫和狗也同样获得了这个第二天性。有了适当的住所和衣服,我们才能合理地保持体内的温度;如果穿着过多,住所太热,或者取暖的火烧得太旺,也就是说,外面的热度超过了我们体内的热度,那岂不成了炙烤人肉?自然科学家达尔文在提及火地岛居民的时候说,他和一伙人穿戴整齐坐在篝火旁都不觉得暖和,与此同时,他惊奇地发现,远离篝火的那些野蛮人赤身裸体,却还“被烘烤得汗流浃背”。我们还听说,新荷兰人〔12〕赤裸着身体,个个安然无恙,而欧洲人穿着衣服,却冻得浑身颤抖。难道野蛮人的耐性和文明人的智慧就不能结合起来吗?按照李比希〔13〕的说法,人的身体是一个火炉,而食物则是燃料,维持肺部的内燃。寒冷的天气我们吃得多,热天则吃得少。动物体内产生的热量是缓慢燃烧的结果,如果燃烧速度过快,就会产生疾病,造成死亡;反之,如果缺少燃料,或者通风不畅,生命之火就会熄灭。当然,生命的热量和火焰不能混为一谈,我们的比喻就到此为止吧。因此,综上所述,动物生命和动物热量这两个词语几乎是同义词;因为食物可以被看作是维持我们的生命之火经久不息的燃料,而燃料只能煮熟食物或者从身体外部为我们增加御寒的热量;住所和衣服的作用也只是保持由此产生和吸收的热量。
那么,对我们的身体来说,最大的需求是保持温暖,维持体内的热量。如此一来,我们不辞辛苦地获取食物、衣服和住所,还有床铺——那是我们夜晚的衣服,为此,我们从鸟儿的巢窠和它们的胸部攫取羽毛,来营造这个遮蔽所中的遮蔽所,就像鼹鼠在洞穴的尽头用杂草和树叶铺设一张床!穷苦人总是抱怨这是个冷冰冰的世界;我们总是把自己的大部分疾痛直接归咎于寒冷——身体的冰冷和社会的冷漠。在某些气候条件下,夏天有可能让人过上一种天堂般的生活。除了煮熟食物之外,燃料并非是必需之物;太阳就是他们的火,许多果实在阳光的照射下已经熟透了;一般来说,食物的种类更加丰富,也更容易获得,衣服和住所则完全成了多余之物,或者说只有一半的用处了。我从自己的经历中发现,目前,在这个国家,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人们还需要几件工具、一把刀、一柄斧子、一把铲子、一辆手推车,就足够了,对于勤奋好学的人,还需要灯盏、文具,再加上几本书,这些东西的花费也是微不足道的。然而,有些人却不够明智,他们跑到地球的另一边,死心塌地地在不益于身体健康的荒蛮之地做起生意,足足在那里度过十年二十年,目的就是为了谋生——也就是说,能够生活得温暖舒适一点,到头来,却死在了新英格兰。奢侈的有钱人不单是追求温暖舒适,而是不合乎自然规律的炎热;正如我在前面所说的那样,他们是被炙烤着,那当然是一种时尚的炙烤。
大多数奢侈品,以及许许多多所谓使生活更加舒适的物品,非但不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还会阻碍人类精神的提升。要论奢侈和舒适,最明智的人反倒比穷人的生活过得更简单,更朴素。古代中国、印度、波斯和希腊的哲学家都是这样一类人,他们物质财富最为贫乏而精神财富最为丰富。我们对他们了解得固然不多,但令人惊叹的是,我们了解得竟然也还不少。近代的改革家和各个民族的造福者亦是如此。唯有我们可以称之为安贫乐道的人,只有处在这种优势地位来观察人类生活,才是不偏不倚、而又充满智慧的观察者。奢侈生活产生的结果是奢侈,不论是在农业、商业,还是文学艺术方面,都是如此。当下有的是哲学教授,却没有哲学家。教授是令人仰慕的,因为教授的生活曾经一度令人羡慕不已。做一名哲学家不仅仅要有深邃的思想,也不仅仅要创建一个学派,而是要热爱智慧,并且按照智慧的指引,过一种简单、自立、宽厚大度和彼此信任的生活。做一名哲学家,不仅要从理论上,而且要在实践中解决生活中的某些问题。那些卓越的学者和思想家,他们的成就通常类似于朝臣的功绩,而不是帝王或者男子汉创立的丰功伟业。他们因循守旧,借此来应付生活,可以说,他们的所作所为和父辈别无二致,绝不会成为更为高尚的人类先驱。但是,人类为什么会退化?究竟是什么致使家道衰落?奢侈具有何种本性,能够使国家萎靡不振,走向衰亡?我们能够肯定在我们的生活中不存在这种奢侈吗?即使在生活的外在表现形式上,哲学家也领先于他所处的时代。他的饮食起居、穿衣取暖都有别于同代人。一个人既是哲学家,怎会没有更好的方法来维持其生命的热量呢?
当一个人通过上述几种方法获得了维持生命的热量,接下来他想要些什么?当然不会是获得更多的热量,比方说,更多更丰盛的食物、更宽敞更华美的屋舍、更漂亮更丰富的衣着、更持久更炽热的炉火,诸如此类。一旦得到了这些生活必需品,一个人就不会再求取更多同样的东西,而是有了另一种选择,那就是,摆脱卑微的辛苦劳作,可以开始人生的探险了。土壤看来是适合种子发育的,因为它已经让根向下延伸,现在可以信心十足地向上萌发幼苗了。人为什么要牢牢地根植于土壤,不就是为了能够同样向空中蓬勃生长吗?——因为更高贵的植物,其价值就在于最终在远离地面的空气和阳光中结出果实,人们不会把它们同比较低级的食用植物相提并论,尽管这些植物可能是两年生的,即便如此也只会被培植到生好根之后,为此还常常被割去顶端的枝叶,所以,到了开花时节,人们大多都认不出它们来了。
我无意给勇敢坚毅之人订立什么条条框框,他们无论身处天堂还是地狱,都会应对裕如,独善其身,或许他们的屋舍比大富大贵之人的住所还要富丽堂皇,花起钱来更是肆意挥霍,但从来不会落得穷困潦倒,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的——如果诚如人们梦寐以求的那样,确实有这样的人存在;我也无意给那些从现实事物中获得鼓舞,汲取灵感的人制定什么规则,他们对现实倍加珍爱,怀有情人一般的爱恋和热情——在某种程度上,我自忖也属于这一类人;那些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能安居乐业的人,也用不着我说些什么,他们对自己的生活状况心中有数;我的话主要是说给那些不甚满足的多数人听的,他们无所事事,总是抱怨命运蹇劣,生不逢时,而他们的命运和时代本来是有可能改善的。有些人遇事叫苦不迭,让人无可奈何,因为,如他们自己所言,他们做到尽职尽责了。我还想到了一类人,他们从表面上看仿佛十分阔绰,而实际上却最为贫穷,他们积累了大量无用之物,却不知道如何使用,或者如何舍弃,如此一来,反倒给自己铸造了一副金银制成的镣铐。
如果我试图将自己在过去几年中希望如何度过生命岁月的愿望说出来,恐怕对我的实际情况有所了解的读者会感到惊奇,而对我一无所知的读者则会惊讶万分。因此,我只略提几件我珍藏于心的事情吧。
在任何天气,任何时候,无论是黑夜还是白昼,我都殷切地希望改善目前的状况,在自己的手杖上刻下它的印记;我渴望站在过去和未来这两个永恒的交汇点上,那就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道起跑线上。请原谅我说得有些晦涩难懂,因为我的职业比大多数人的职业都有着更多的秘密,并非我刻意保守秘密,而是这个职业的性质所决定的。我很乐意将我所知晓的一切全盘托出,绝不会在门口涂上“不得入内”的字样。
很久以前,我曾丢失了一条猎犬、一匹栗色马,还有一只斑鸠,至今我还在寻找它们的下落。我曾向许多来来往往的人说起过它们,描述它们的踪迹,还提到它们会对什么样的呼唤声作出回应。我遇到过一两个人,他们曾听到猎犬的吠声和栗色马的蹄音,甚至看见过那只斑鸠隐没在云朵里。他们看上去也急切地希望能够尽快将它们找回来,就好像是他们自己丢失的一般。
我们不仅要期待日出和黎明,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要期盼整个大自然!多少个清晨,无论是严冬还是盛夏,所有的邻居还没有起身开始操持生计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的事情忙碌了。毫无疑问,许多和我住在同一个镇子里的人都曾经在我回来的路上遇到过我,他们中间有天刚蒙蒙亮就赶往波士顿的农民,也有去干活的樵夫。不错,我并没有在旭日东升的时候切切实实助它一臂之力,不过,在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身临其境,其重要意义无疑是仅次于前者的。
有多少个秋日,哦,还有冬天,我都是在镇子外面度过的,我试图听出风声带来的讯息,并且立刻传播开去!为此,我几乎投入了所有的资本,为了这笔交易,我迎风奔跑,气喘吁吁。如果是和两大政党相关的消息,一定会最先在报纸上刊登。还有些时候,我守在某个山崖或者树顶的了望台上,一有新来的人就发电报传递信息;黄昏时分,我守候在山顶上,等待夜幕降临,好捕获点儿什么,虽然所得不多,而且这不多的东西也和天赐的食物〔14〕一样,会在阳光下消融殆尽。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给一家发行量不大的杂志当记者,我写的大部分稿件,在编辑看来都是不适合刊载的,所以,正如作家通常遇到的情况那样,我的一番辛苦换来的是自己的劳动。然而,在这件事情上,我的辛苦本身就是回报。
许多年来,我自封为视察员,留意观察暴风雪和暴风雨,可谓忠于职守;我还兼任检查员,不是检查公路,就是检查林间小径和所有的交叉信道,保持道路畅通无阻,让架设在沟壑上的桥梁一年四季都可以通行,人来人往的足迹证明了它们的作用。
我还照看过镇子里那些容易受惊的家畜,它们常常跳出栅栏,给尽职尽责的牧人带来不少麻烦;我时时留意农场上人迹罕至的角角落落;约那斯或所罗门今天是否在哪块田地里干活,对此我并非总是一清二楚,因为那与我毫不相干。我浇灌过红色的黑果木、沙樱、荨麻树、红松、黑枘树和白葡萄,还有黄色的紫罗兰,要不然在干旱季节它们有可能会枯萎凋残。
简而言之,可以毫不夸口地说,我这样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兢兢业业尽自己的本分,直到后来事情越来越显而易见,那就是,和我住在同一个镇子里的人终究不会把我算入市政官员的行列,也不会给我一个挂名的职务,奉送一份不多不少的津贴。我可以信誓旦旦地说,我的账目一向记得准确无误,不过从来没有人审查过,更不用说有人认可并且照单付钱结账了。话说回来,我也从来没有如此奢望。
不久前,一个四处游荡的印第安人来到我的住所附近一位著名的律师家兜售篮子。“你们想要篮子吗?”他问道。对方回答说:“不要,我们一个也不要。”“什么?!”印第安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嚷道:“你们打算让我们活活饿死吗?”这个印第安人亲眼目睹了他那些勤劳的白人邻居生活得何等富裕,那些人只需要把辩词编排好,财富和地位就会随之而来,简直像变魔术一般,于是他心里暗想,我也去做生意,我要编篮子,这件事我能干得来。他以为编好篮子就大功告成了,接下来白人自会买去。可是,他却疏漏了一点,那就是,他的篮子要想卖给别人必须物有所值,或者至少让对方认为如此,要么就做点儿别的什么让人家觉得物有所值的东西。我也曾经编织过一种精巧细致的篮子,但是却没有使任何人感觉值得购买。然而,就我而言,我并不觉得自己编织这些篮子是枉费功夫,我没有去研究如何让人感觉物有所值,而是去研究如何避免迫不得已去兜售篮子。人们大加赞誉、谓之成功的人生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种。我们为什么要夸大任何一种生活方式而无视其他呢?
眼见我的市民同胞们不大可能在县政府大楼里为我谋得一席之地,也不会给我一个助理牧师的职位,或是其他什么可以赖以谋生的位置,我于是只好自己设法安身立命,比过去更加一心一意地将目光转向森林,那个我更为人所知的地方。我决定立刻开始自己的营生,不等拿到通常所需的资金,就用现有的微薄财力着手进行。我到瓦尔登湖的目的,既不是为了过花费低廉的生活,也不是贪图奢侈,而是为了从事自己的私人营生,最大限度地减少各种麻烦,免得因为略微缺乏常识,稍稍欠缺进取精神和经营才能而一事无成,结果是显得愚蠢至极更甚于可悲。
我一直坚持不懈地努力养成严谨的商业习惯;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倘若你是和天朝帝国〔15〕做生意,那么只要在海岸边上有一间小小的会计室,比方位于塞勒姆的某个港口,就具备足够的固定设施了。你可以出口本国出产的物品,清一色的土特产,大量的冰块、松木和少批量的花岗岩,统统用本地货轮装运。出口这些货物,生意一定不错。事无巨细,你都要亲自过问;你既是领航员又是船长,既是业主又是保险商;你要买进卖出,还要记账;收到的每一封信都要亲自过目,寄出一封信都要自己起草或审阅;你得日夜监督进口货物卸下船只,仿佛有分身术一般几乎同时出现在沿海的许多地方——最值钱的货物往往卸在泽西的口岸,你自己得像发报机一样,不知疲倦地扫掠地平线,和所有驶向海港的船只通话联络;为了供应这样一个相距遥远、需求极盛的市场,你需要保证货物源源不断地发送;你不仅要对市场行情了如指掌,还要了解各地战争与和平的前景,预期贸易与文明发展的趋势,为此,你要利用一切探险考察的成果,借助于新航线和航海技术的一切进步——研究航海图,查明暗礁和新设灯塔及浮标的位置,时时校正对数表,因为计算稍有疏漏,本应抵达一个友好港口的货船就会在礁石上撞个四分五裂——拉·贝鲁斯〔16〕下落不明就是一个实例;你还要跟上整个世界科学发展的步伐,研究从汉诺〔17〕和腓尼基人时代直到今天的所有伟大的发现者、航海家、冒险家以及商人的生平;最后,你还要随时掌握库存数量,清楚自己处于何种境况。这是一项需要全力以赴的工作,诸如盈亏、利息、净重计算法等各种各样的问题,以及所有相关数据的测量,都需要具备广博的知识。
我认为瓦尔登湖会是一个做生意的好地方,这不仅仅是因为有铁路和冰块生意;瓦尔登湖提供了诸多有利条件,公诸于众恐怕并非明智之举;这是个优良的港口,地基很牢固。虽然所到之处都必须先打桩才能建造住屋,可毕竟没有涅瓦河畔那样的沼泽需要填平。据说涅瓦河涨潮的时候,如果再加上西风和冰块,会将圣彼得堡从地球表面一扫而空。
由于我开始从事这种生意没有通常所需的启动资金,因此,恐怕人们很难推测,我从哪里能够得到每个这样的事业都必不可少的财源。让我们立刻就来谈及实际问题吧,就拿衣服来说,也许人们购买衣物的时候,多半是喜欢新颖奇特的装束,并且还会顾及别人的看法,而很少考虑衣服的真正用途。让那些从事劳动的人不要忘记,穿衣服的目的,首先是要维持生命的热量,其次,是要在目前的社会环境中遮羞蔽体;他还可以判断一下,他可以完成多少必不可少或至关重要的工作,而不必增加衣橱里的衣服。国王和王后的衣装往往只穿一次,尽管有御用裁缝为他们量身定做,他们也不可能体会到穿上合身的衣服有多么舒适自如。他们简直无异于用来挂干净衣物的木头架子。而我们穿的衣服逐日和我们融为一体,打上了穿著者的性格印记,直到我们不舍得弃之一旁,就像对待自己的身体一样赶快求医问药进行补救,视作非同小可之事。在我眼里,衣服上有补丁,并非低人一等;不过我也深信,一般来说,人们更为渴盼的是穿上时髦的衣装,起码要干净整洁,没有补丁,至于是否能够做到问心无愧就是等而次之的问题了。不过,即使衣服上破了的地方没有补好,充其量也不过是显得不够小心而已。有时候,我用这样的方法来测试我熟识的朋友:谁肯穿一条膝盖上打了补丁,或者只多了两条缝线的裤子?从大多数人的反应来看,他们认为,倘若他们如此穿着,一生的前程就会毁于一旦。他们宁可跛着一条腿进城去,也比穿条破裤子来得从容自若。如果哪位绅士的腿意外受了伤,那通常是可以治愈的;不过,如果同样的意外发生在他的裤腿上,那就无法补救了,因为他所关注的,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东西,而是人们看重的东西。我们熟知的人寥寥无几,我们熟知的衣服和裤子倒是不可胜数。你给稻草人穿上你刚穿过的衣服,自己不着衣衫站立一旁,谁不会甘愿向稻草人行礼致敬呢?某一天,我经过一片玉米地,见有一人站在一根戴着帽子穿着上衣的木桩近旁,我认出他正是农场的主人。和上次见到他相比,他只不过是多了几许饱经风霜的痕迹。我听说有一条狗,凡是看到穿着衣服的陌生人走到主人的屋舍前,就会大声狂吠,但是,一个赤身裸体的盗贼却能轻而易举地让它一声不响。如果人们被剥夺了衣衫,他们在多大程度上还能保持相对的地位?——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你能否确切地告诉我,在任何一群文明人之中,谁当属于最尊贵的阶层?菲菲夫人〔18〕从东到西环游世界,在她的冒险旅行中,当她来到俄罗斯的亚洲区域,自己的故乡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她说,她觉得去拜见地方长官之时,有必要换下旅行服,因为她“现在身处一个文明的国度,人们是靠穿着来判断一个人的。”即使在我们这个具有民主精神的新英格兰城镇里,但凡有人发了意外之财,于是便尽显奢华,哪怕仅仅表现在穿着和用具上,也能为其赢得众人的敬慕。不过,这些敬慕之人虽然为数众多,却全都是异教徒,需要为他们派去一名传教士。此外,衣服需要缝纫,而缝纫可谓是一件无休无止的工作;至少可以说,女人的衣服从来没有做完的时候。
一个最终找到营生的人,去做事情的时候本无需让衣装焕然一新;对他来说,有一套在阁楼里不知放了多久的落满灰尘的旧衣服就足矣。一位英雄穿旧鞋子的时间,倒比他的侍从穿旧鞋子的时间更长——如果英雄有侍从的话;他赤足而行的岁月比穿鞋子的年头还要久远,而且英雄就是不穿鞋子也未尝不可。只有那些要去赴晚宴或者到立法院去的人才有必要身着新装,他们经常更换衣服,正如穿衣服的人也频繁更替一般。但是,只要我的上衣和裤子,帽子和鞋子,穿戴整齐后正适于敬奉上帝,那就足够了,难道不是如此吗?有谁会去注意他的旧衣服呢?他那件旧外套其实已经破旧不堪,褴褛毕露,因此,就是将它送给一个穷苦的孩子也算不得什么善行,也许那个孩子还会把它转送给比自己更穷的人,或许应该说是更富有的人,因为哪怕生活再匮乏他都能够安身立命。听我说,对那些要求衣冠簇新而不是要求穿衣服的人是新面孔的所有企业一定要小心提防。如果没有新人,又怎么可能把新衣服做得合体呢?如果你正面临着某项事业,尽管穿着旧衣服去尝试吧。人所需要的,不是去应对什么,而是去做什么,或者说,是成为什么。也许,无论旧衣服有多脏多破,我们也根本不该添置新衣服,直到我们致力于自己的事业,锐意进取,或者扬帆远航,那时即使身着旧衣,整个人也会感觉仿佛焕然一新,犹如旧瓶装上了新酒。人的更新季节,如同飞禽换羽一般,必定是生命的转折关头。正当其时,潜鸟会隐没到僻静的池塘。蛇蜕皮,虫破茧,都是凭借内在的努力和扩展;衣装之于我们,不过是最外层的护膜和尘世的烦恼而已。否则,我们就会被认为是披着一层伪饰招摇撞骗,最终难免被我们自己以及整个人类的看法所唾弃。
我们穿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就仿佛我们是外生植物,得靠外部添加才能得以生存。我们穿在外面的衣物通常很薄,并且花里胡哨,它们是我们的表皮或假皮,和我们的生命并非一体,可以随处剥下而无致命的伤害;我们经常穿在身上的较厚的衣服是我们的细胞壁,或皮层;但我们的衬衫却是我们的韧皮,或者说真皮,如要剥去定会连皮带肉,令人痛不欲生。我相信,在某些季节,所有物种都要穿上相当于衬衫的东西。理想的状况是:一个人应该穿得简简单单,这样就能够在黑暗中触到自己;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应该以简约为要,做到有备无患,假如敌人攻占了这个城镇,他能像古代哲学家那样无牵无挂地空手走出城门。多数情况下,一件厚衣服相当于三件薄衣服,顾客能够以合适的价格买到便宜的衣物;5美元就能买下一件厚外套,而且可以穿好多年,2美元可以买一条厚裤子,1.5美元可以买一双牛皮靴,25美分可以买一顶夏天的帽子,62.5美分可以买一顶冬天的帽子,或者花上微不足道的一点儿钱自己在家里做一顶更好的帽子;当他穿上自己靠辛劳得来的衣服,难道睿智之人会因为他贫穷至此而不向他表示敬重吗?
当我定做一件特别款式的衣服时,女裁缝一本正经地告诉我,“眼下他们已经不时兴这个款式了”,言语中丝毫不强调“他们”这个字眼儿,就仿佛在引用和命运三女神一样超然于物外的权威之辞;我发现很难得到自己想要的款式,仅仅因为她不相信我说的话是当真的,不相信我竟会如此轻率。听到她这神谕一般的话语,我一时陷入深思,反复掂量她说的每一个字,以便悟出其中的含意,找出“我”和“他们”之间究竟有何种程度的亲缘关系,以及在这件与我紧密相关的事情上,他们究竟有何种权威;最后,我想用同样充满奥秘的语言来回答她,而且也不强调那个“他们”——“不错,他们这阵子不时兴这个款式,不过现在又开始流行了。”如果她为我量体裁衣,只是量我的肩宽,而不去量我的品格,仿佛我是个衣服架子,这又有何用?我们所崇拜的不是美惠三女神〔19〕,也不是命运三女神〔20〕,而是时尚女神。她纺纱、织布、剪裁,威力十足。巴黎的猴子王戴上了一顶旅游帽,美国的猴子全都纷纷效仿。有时候,我深感绝望,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简单明了的事情能够在人们的帮助下顺利做成。首先,务必要用一个强有力的压榨机,把他们头脑中的陈腐观念榨出来,让那些旧观念不能即刻复苏,在这之后,他们中间总有人脑子里有什么怪念头蠢蠢欲动,从不知何时就存在那里的一个卵壳里孵化出来,即使用烈火焚烧也难以断绝,你的努力因此而前功尽弃。不过,我们也不要忘记,埃及有一种小麦,据说就是一具木乃伊传下来的。
总而言之,不论是在本国还是异国,都不能断言服饰已经上升到在艺术上备受尊崇的地位。目前,人们通常是有什么就穿什么,就像遇难的水手漂到岸边,在海滩上随便找到什么就穿在身上,为各自的衣着在时间和空间的差异而彼此取笑。每一代人都会嘲笑老式样的装束,而虔诚地追随新潮款式。看到亨利八世或伊丽莎白女王的服装,我们会像看到食人岛上的国王和王后的衣着一样,禁不住哑然失笑。任何服饰一旦离开人就会显得可怜巴巴,滑稽古怪。任何人的衣着,唯有透射出的严肃的目光,经历过真诚的生活,才能抑制人们的嘲笑,从而显得神圣起来。衣着色彩斑斓的小丑突然腹内一阵绞痛,他的服饰也会表现出那种痛苦万状的情态。当士兵被炮弹击中,他那身破烂不堪的军装会显得如同王袍一般尊贵。
男男女女对于新款式的追求是那样幼稚而疯狂,有多少人摇晃着万花筒,眯着眼睛向里面观瞧,希望能够发现这一代人眼下所需要的那种独特的图案。生产者早已意识到人们的品味是反复无常的。譬如说,两种款式的区别仅在于某一种颜色的丝线深浅不同,其中之一会畅销一时,而另一种则摆在货架上无人问津,不过等到闲置了一季之后,后者反倒成了流行时尚,这种情况屡见不鲜。相比之下,文身倒算不得人们所谓的丑陋习俗。不能仅仅因为刺花深入皮肤,无法改变,就称之为野蛮。
我并不认为我们的工厂体制是人们获得衣装的最佳方式。技工的状况一天比一天更接近英国技工的状况;这一点也不足为奇,因为就我迄今为止耳闻目睹的情况而言,服装厂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让人们可以穿得舒适体面,而是为了赚钱,这是毫无疑问的。从长远来看,人最终达到的是他们预先设定的目标。因此,尽管他们一时受挫,但仍不妨把目标定得高远些。
至于住所,我并不否认现在已经成为一种生活必需品,尽管有实例说明,在气候更加寒冷的地区,人们长期没有住所也照样能够生活下去。塞缪尔·莱恩〔21〕说过:“拉普兰人〔22〕穿着皮衣,头和肩膀罩着皮袋,夜复一夜睡在雪地上,那种严寒就是身穿羊毛衣服也会被冻僵。”他亲眼看见拉普兰人就那样安然入睡。他还说:“他们并不比别的民族更耐寒。”但是,大概自从人类生活在地球上,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住屋的便利,还有家庭的舒适,这种说法的原意可能是指住所带来的满足感,而不是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然而,在某些气候地带,一提到住屋,人们就首先联想到寒冬和雨季,一年之中三分之二的时间根本用不着住屋,一把遮阳伞就足够了,因此,上述说法未免有失偏颇,而且只是偶尔适用罢了。在我们这里的气候条件下,以往到了夏天,只要有个遮盖就可以过夜。印第安人的表意符号中,一座棚屋代表一天的行程,树皮上刻画出的一排棚屋表示他们宿营的次数。人类的肢体并没有被造就得硕大强健,因此必须力求缩小自己的世界,用墙壁隔出一个适合自己的空间。起初人类赤身裸体,风餐露宿;赶上晴朗温暖的天气,白天还是很惬意的,但是到了雨季和冬天,更不要说炎炎烈日之下,如果不及早找个住所蔽护自己,人类恐怕早就灭绝在萌芽时代了。传说中的亚当和夏娃,在没有衣服可穿的时候用枝叶蔽体。人需要一个家,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起初是寻求身体的温暖,然后是情感的温暖。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人类的幼年时代,某个富有冒险精神的人爬进岩洞去寻求遮蔽。从某种程度上说,每个孩子都会重复一遍人类的发展历程,他们喜欢待在户外,哪怕是阴雨和寒冷的天气。孩子们玩过家家和骑木马的游戏,都是出于人的本能。有谁不曾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怎样兴趣盎然地观看层层叠叠的岩石或是走近一个岩洞呢?这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渴求,是我们最原始的祖先遗留在我们身上的烙印。从穴居开始,我们发展到用棕榈叶、树皮和树枝,用编织和绷紧的亚麻,用草叶和禾秆,用木板和木瓦,以及用石板和砖瓦建造屋顶。久而久之,我们忘记了露宿旷野的生活是何种感受,我们的生活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家庭化。壁炉和旷野,二者相去甚远。日日夜夜,如果我们能够更多地和宇宙天体毫无阻隔地彼此相望,如果诗人不是一味地在屋檐下吟唱,如果圣人不是久居在屋舍之内,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鸟儿不在岩洞里歌唱,鸽子也不在笼舍里呵护自己的纯真无瑕。
然而,如果有人打算建造一座住所,他理所当然会表现出一点儿新英格兰人的精明,免得到头来发现自己住在一个劳教所、一座没有线索的迷宫、一家博物馆、一个救济院、一座监狱,或是一座富丽堂皇的陵墓里。首先要考虑到,这样的住所,其绝对必要性是微乎其微的。就在这个城镇里,我曾经见过佩诺布斯科特印第安人〔23〕居住在薄棉布帐篷里,四周的积雪竟然厚达一英尺,我想他们倒是希望雪能更深一些,好给他们遮风挡寒。如何能够真诚地生活,无拘无束地从事自己的正当事业,比之于现在,这个问题过去更是令我困惑不已,而如今我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了,真是不幸之至。以前,我经常看到铁路边上有一个6英尺长3英尺宽的大箱子,夜里工人们把工具锁在里面,我由此想到,每一个生活艰辛的人都可以花上1美元买一个这样的箱子,钻上几个孔,至少可以透透气,这样一来,下雨天和晚间就可以钻进去,把箱盖关拢,随心所欲地爱己所爱,享受灵魂的自由。这似乎并不是一个糟得不能再糟的办法,也绝对不是一个令人鄙弃的选择。你可以长坐不眠,完全听从自己的意愿,你可以随时起身而去,也不会有店主或者房东追着你讨要房租。有多少人租用一只更大、更奢华的箱子,为了支付租金被折磨得精疲力竭、苦不堪言,而住在这样一个箱子里人是冻不死的。这绝非戏言。简朴生活是一门学问,你可以轻视它,但却不能置之不理。一个身体强健、吃苦耐劳的民族,曾经一度大部分时间过着露天生活,他们过去在这里建造起舒适的住所,用的几乎完全是大自然提供的现成材料。马萨诸塞州殖民地管辖下的印第安人总督古金在1674年这样说道:“他们最好的房子用树皮做屋顶,搭盖得干净齐整、严实暖和,树皮是在干燥季节从树身上剥落下来,然后趁树皮尚且呈绿色的时候用沉重的原木压成大片大片的……差一些的房子,用一种灯芯草编成的草席做屋顶,也同样密实暖和,只是没有前者美观耐用……我见过的一些房子有60或100英尺长,30英尺宽……我也经常在他们的棚屋里过夜,感觉跟英国最好的房子一样暖和。”他还说,棚屋里的地面上和墙上通常铺着或挂着镶饰花纹的毯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器皿,一应俱全。印第安人已经有了如此进步,他们在屋顶的敞口处挂上一张草席,用一根绳子控制草席开合,调节通风效果。建造这样一个住所,起初顶多需要一两天功夫,而且仅需几个小时就能拆除并重新搭好;每个家庭都拥有一个这样的棚屋,或者其中的一个房间。
在蛮荒时代,每个家庭都拥有一处最好的遮蔽所,足以满足他们粗陋而简单的需求;天空中的飞鸟有自己的巢窠,地上的狐狸有自己的洞穴,原始人有自己的棚屋,但在现代的文明社会中,却只有半数不到的家庭拥有自己的住所,我认为此言是恰如其分的。在文明尤为发达的大城镇和大城市里,自己拥有住宅的人只占全体居民的一小部分。其余的人则年年交付房租,以换取这最外层的蔽体之物,在夏季和冬季更是必不可少;那笔房租本可以买下一个村子里所有的印第安棚屋,而现在却使他们有生之年一直生活在贫困之中。我在这里并无意强调租房和拥有自己的房子相比有何种劣势,但是,显而易见,野蛮人拥有自己的住所,是因为花费甚少,而文明人普遍租房住是因为无力购买;从长远来看也未必付得起房租。然而,有人会辩驳道,穷苦的文明人只要付一笔租金,就能得到住所,和野蛮人的棚屋相比,简直如同宫殿一般。按照乡镇的价格水平,每年支付25到100美元的房租,就能享受几个世纪以来人类进步的成果——宽敞的房间、干净的油漆和壁纸、拉姆福德〔24〕式的壁炉、内涂灰泥的墙面、软百叶帘、铜质水泵、弹簧锁、宽大的地窖,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东西。但是,享受这些成果的据说通常是贫穷的文明人,而野蛮人虽然并不享有这些东西,却有着自己的富足生活——这一切究竟做何解释呢?如果有人断言,文明意味着人类状况的真正改善——我也认同这种说法,虽然只有智者能够使其有利条件有所增益——倘若真是如此,就必须让人们看到,完全可以建造出更好的住所而无需更多的花费;一件物品的价格,我称之为需要用以交换物品的生命时光的价值,需要即刻或长期付出。在这一带,一座普通住屋的造价是800美元左右,而要积攒下这笔钱,一个劳动者即使没有家室拖累,也需要10年到15年的时间——这是以一个人一天的劳动价值为1美元的标准来计算的,因为人们的收入总会有多有少——如此一来,一个人得耗费大半辈子的生命光阴,才能挣得自己的棚屋。如果我们假设他改为租房子住,这也只是在两难之间做出一个疑虑重重的选择。在这种条件下,如果野蛮人拿自己的棚屋去交换一座宫殿,难道会是个明智的选择吗?
或许有人会猜测,我几乎把拥有这份多余房产的全部好处都贬得一文不值,把其作用说成仅仅是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而已,就个人而言,主要是支付丧葬费用。但是,一个人恐怕并不需要安葬自己。不过,这倒显示出了文明人和野蛮人之间的一个重要差别;使文明人的生活成为一种制度,最大限度地把个人生活纳入其中,以便使整个种族的生活得以保存并日渐完善,这毫无疑问是为了我们的利益而设计的。但是我想说明的是,为了获得目前的好处,我们付出了怎样的牺牲,我还想指出,我本可以得到所有的益处,而不必承受任何损失。你说,穷人永远跟随着你,还说,父亲吃了酸葡萄,子女的牙齿就会发酸,这些话是何用意〔25〕?
“主耶和华说,我指着我的永生起誓,你们在以色列中必不再有用这俗语的理由。”
“看啊,世人都是属于我的,为父的怎样属我,为子的也照样属我:犯罪的他必死亡。”〔26〕
我的邻居,这些康科德的农人,他们的日子过得至少和其他阶层一样好,每念及此,我就会想到,他们大多已经含辛茹苦地劳作了二十、三十或者四十年,为的就是成为农场真正的主人,通常这些农场是附带着抵押权继承来的,要么就是借钱买下的——他们三分之一的劳动可以被看成是住屋的代价——但是他们往往还没有付清房款。不错,抵押权有时候已经超出了农场的价值,因此农场本身就成了一个大累赘,但是依然有人要继承,因为,用那人自己的话来说,这农场对他来说真是太熟悉了。向估税员询问此事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他们竟然无法一口气说出镇子里十二个拥有自己的农场,并且无债务之累的人来。如果你想了解这些农庄的历史,尽可以到抵押银行去问个究竟。切切实实靠劳动来偿还农场债务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任何一个邻居都可以指给你看。我怀疑,在康科德,这样的人能否找出三个来。说到商人,其中的绝大多数,甚至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七个,注定都会失败,这话同样也适用于农人。不过,就商人而言,他们中间曾经有人一针见血地指出,大部分商人的落败并不是真的亏钱蚀本,而仅仅是没有履行合约,因为当时手头不便,换言之,就是道德品质的沦丧。但是,如此这般,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可救药,而且还会让人联想到,也许连那剩下的三个人也拯救不了自己的灵魂,也许和那些老老实实败落了的人相比,他们在更糟糕的意义上失败了。破产啦,拒付债款啦,都是一块块跳板,我们的大部分文明就在上面翻转腾挪,但野蛮人却站在饥饿这块没有弹性的木板上。不过,一年一度的米德尔塞克斯牛展却总是热闹非凡,大获成功,看起来,农业这部机器的所有接合点仿佛都处于良好的运转状态。
农人一直在努力解决生计问题,但他们采取的方法却比问题本身更复杂。为了弄到鞋带,他们投机做起了畜牧生意。他们凭借娴熟的技艺,用细弹簧丝设下一个陷阱,想捕捉安逸的生活和足以安身立命的收入,结果刚一转身要走,自己的腿却陷了进去。这就是他贫困的原因所在;同样,尽管我们处在奢侈品的包围之中,但和野蛮人享有的上千种舒适相比,我们仍然贫困不堪。正如查普曼〔27〕所吟咏的——
这虚伪的人类社会——
——为了尘世间的崇高伟大,
把一切天堂的安乐变得如空气般淡薄。
当农人得到了屋舍,他有可能并未因此而变得富足,反倒落得更加贫穷,正是房子左右了他。按照我的理解,这正是莫摩斯〔28〕强烈反对密涅瓦〔29〕建造住屋的恰当理由,莫摩斯说她“没有建成可移动的住屋,否则的话,就可以避开不与人为善的邻居了”;我们还可以振振有词地说,由于房子这种财产如此不灵便,我们与其说是居住在里面,不如说是常常囚禁其中;要退避三舍的恶邻其实正是卑劣的自己。据我所知,在这个镇子里,至少有一两户人家,一直希望将城郊的房子卖掉,好搬到村子里去住,他们足足盼了一辈子也未能如愿以偿,看来只有死亡才能使他们得到解脱。
就算大多数人最终能够拥有或租用具有各种先进设施的现代住屋,然而,文明在不断改善我们的住宅的同时,却没有相应地改进住在里面的人。文明创造了宫殿,却难以如此轻而易举地造就贵族和君王。况且,如果文明人的追求并不比野蛮人更有意义,如果他的大半生都用于获取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和安逸的生活,那么,他的住所为什么要比野蛮人更胜一筹呢?
但是,贫穷的少数人是如何过活呢?也许人们会发现,从表面上看,有多少人比野蛮人的境况优越,就有多少人比野蛮人的境况恶劣,二者是成正比的。某个阶层的骄奢淫逸意味着另一个阶层的贫穷匮乏。一边是宫殿,另一边则是贫民院和“沉默寡言的贫苦人”。给法老建造金字塔陵墓的工匠不计其数,他们以大蒜为食,死后恐怕连个体面的丧葬都不会有。石匠白天给宫殿造好飞檐,晚上回到自己那兴许连棚屋也不如的茅舍里。有人认为,在一个处处显示出文明的国家里,大多数居民未必会落魄到野蛮人的境地,这种想法是大错特错的。我在这里所说的是境况恶劣的穷人,暂且不论那些境况恶劣的富人。要弄明白这一点,无需看得多远,只要把目光投向铁路旁随处可见的简陋棚屋就足矣,这是文明进程中最落后的东西;我每日散步之时,都会看到有人住在那污秽不堪的棚屋里,为了透进亮光,他们整个冬天都开着门,里面看不到任何木柴堆,那东西只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之中;由于寒冷和穷困,他们长期以来惯于蜷缩成一团,无论老幼,身躯都已经收缩变形,成了永久的模样,四肢和器官功能的发育也受到了抑制。关注这个阶层是理所当然的,正是他们的劳动造就了这一代人独具特色的成果。在英国这个世界大工场里,各种名目的技工,生存状况大抵如此。或者我可以让你们看看爱尔兰,在地图上,那里被标为白色地带或文明地区之一。我们不妨将爱尔兰人的身体状况和北美洲的印第安人、南太平洋岛民,或任何其他尚未与文明人接触,因而未曾堕落的野蛮人的状况作一番比较。我毫不怀疑,野蛮人的统治者和一般的文明人统治者同样聪明。他们的状况只能说明,与文明并存的是何等污秽不堪的东西。我无需提及美国南方各州的劳工了,他们生产出这个国家主要的出口产品,而自己本身就是南方的一种主要产品〔30〕。我在此只说说那些所谓处于中等状况的人吧。
大多数人似乎从未考虑过房子是什么,实际上,他们原本没有必要贫困一生,而其终生贫穷的原因,就在于总觉得必须拥有一座和邻居们一样的房子。这恰如一个人总是穿裁缝为他做好的各种衣服,或者逐渐舍弃了棕榈叶或旱獭皮做成的帽子,但还一味抱怨时日艰难,因为他买不起一顶王冠!我们有可能设计一座更便利更奢华的房子,但所有人都会承认,那笔开销可是无力偿付的。难道我们应该不断考虑如何获取更多的这类东西,而不能有时满足于有所欠缺的现状吗?难道那些高尚体面的公民,应该如此郑重其事地言传身教,教导年轻人在他们终老之前,必须备下若干多余的套靴、雨伞和空空如也的客房,好招待那些并不存在的客人吗?我们的家具为什么不能做得和阿拉伯人或印第安人的一样简单呢?我们把造福于民族的人奉为天国的使者,他们为人类带来神圣的礼物,当我想到他们的时候,脑海中并没有浮现出,他们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侍从,还有满车的时髦家具。如果容许我这种说法,就是说,我们在道德和智力上优于阿拉伯人,因而我们的家具也应该制作得更加复杂,这种容许是不是太不可思议?如今,我们的房子里塞满家具,弄得脏乱不堪,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宁愿把大部分家具扫进垃圾坑,也不会大清早忙个没完没了。清晨的劳作!在奥罗拉〔31〕面颊上的红晕的映衬下,在曼侬〔32〕的美妙乐声里,世人该从事何种“清晨的劳作”呢?我的写字台上摆放着三块石灰石,当我发现需要每天擦拭上面的灰尘时,我惊骇不小,厌烦地把它们扔到了窗外——我心灵上蒙受的灰尘还没有清除呢,那么,我怎么能拥有一所带家具的房子呢?我宁愿坐在户外,因为草地上一尘不染,除非人类在那里破土动工。
往往是骄奢淫逸之人开创时尚,让众人趋之若鹜。在所谓最好的旅店里住宿的旅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因为旅店老板会把他当成撒丹纳帕鲁斯〔33〕,如果他听之任之,不多时就会失去阳刚之气。我认为,在火车车厢里,我们往往把更多的钱花在奢侈物品上,而不是花在安全和方便上,结果安全和方便不可得,车厢却成了一个现代客厅,里面有长沙发、软垫凳、百叶窗,此外还有数以百计来自东方的物件,这些原本是为天朝帝国的六宫嫔妃和没有男子气概的当地人设计的,反而被我们引到西方来,单是听了这些物品的名称,乔纳森〔34〕也会感到羞愧难当。我宁愿坐在南瓜上一个人自得其乐,也不愿挤坐在天鹅绒垫子上。我宁愿乘坐牛车在大地上行进,呼吸自由流通的空气,也不愿坐在观光火车那无比华丽的车厢里,一路呼吸着污浊的空气驶往天堂。
在原始时代,人类的生活简单至极,无遮无掩,这至少显示出一个好处,那就是,人不过是大自然中的一名过客。当他吃饱喝足,精神焕发之后,便又开始考虑重返旅途。可以说,他把整个世界当作自己的帐篷,四海为家,不是穿过峡谷,就是越过平原,攀上山峰。然而,呜呼!人竟然成了他们的工具的工具。过去饥饿时独自采摘果子的人,现在成了农人;过去在树下寻求荫蔽的人,如今成了管家。眼下,我们不再露营过夜,而是在地球上安顿下来,忘记了还有天堂。我们信奉基督教,无非是因为这是促进农业的一种方法。我们已经为尘世建造了家宅,为来世建造了家墓。最杰出的艺术品应该表现人类如何使自己摆脱这种境况,而我们的艺术所起到的作用,却只是让这种低级的状态显得安逸舒适,而使高级的状态被抛到脑后。实际上,在这个村庄里,卓越的艺术品根本没有容身之地,如果有什么艺术品传到我们手里,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住屋和街道,也无法为其提供一个合适的基座。这里没有一枚钉子可以用来挂画,也没有一个架子可以放置英雄或圣徒的半身雕像。当我思忖我们的住屋是如何建造起来,是如何支付钱款,或者尚未付款,以及住屋内部的经济状况是如何管理和维持这一类问题时,我禁不住感到纳闷,在客人盛赞摆在壁炉台上的那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的时候,地板竟然没有塌陷下去,让他跌到地窖里,落在那虽为泥土却坚实可靠的地基上。我不能不看到,所谓富足而高雅的生活,无非就是人们争相一跃去获取的东西,我素不欣赏那些粉饰生活的艺术品,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奋力一跃上;因为我记得,人类单凭肌肉能够做到的、最伟大的、真正的跳跃记录,是某些流浪的阿拉伯人保持的,据说他们能够从平地跳过25英尺的高度。没有人为的力量做支撑,即使跳到那个高度以外,也必定会落回地面。对于那些行为不端的业主,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是谁在支撑着你?你是九十七个失败者中的一员,还是三个成功者中的一个?等回答了我这些问题之后,也许我会看看你那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觉得颇具装饰性。马车套在马儿前面,既不美观,也不实用。在用漂亮的饰品装点房间之前,我们必须把墙壁剥个一干二净,我们的人生也是如此,要用良好的家务管理和美好的生活做底子:要知道,对美好事物的品味大多是在户外培养起来的,那里既无住屋,也无管家。
老约翰逊〔35〕在《神奇的造化》一书中,谈到了这个城镇最早的移民,也就是和他同时代的人,他告诉我们说:“他们最初在山坡之下掘洞而居,把泥土高高地堆在木头上,在最高一侧的泥地上生起烟火。”他们并没有“为自己建造房子”,他还说,“直到在上帝的祝福下,土地带来面包养活他们”,头一年的收成如此微薄,“他们在那个漫长的季节里,不得不把面包切得薄薄的,聊以煳口”。新尼德兰州〔36〕的总督,为了给想移居那里的人提供信息,曾在1650年用荷兰文写下这样一段更为详尽的介绍:“在新尼德兰,尤其是新英格兰地区,有些人起初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建造农舍,于是他们就在地上挖一个方形的坑,像地窖一样,有六七英尺深,长宽则视需要而定,坑的四周墙壁嵌上木板,缝隙处钉上树皮之类的东西,免得泥土塌落下来;地窖的底部还要铺上厚木板,上面用护壁板做天花板,架起一个斜梁屋顶,其上覆以树皮或草皮,这样一来,他们全家人就可以住在里面,温暖而干爽地过上两年,三年,或者四年,可以推想,这样的地窖还会隔出若干个小间,完全取决于家中人口的多寡。在殖民时期之初,有钱有势的英格兰人以这种方式建造自己的住所,原因有两个:首先是为了不把时间浪费在建造住屋上,免得下一个季节口粮不足;其次是为了不让他们从本国带来的大批穷苦劳工感到灰心丧气。等过了三四年,这个地区已经适合农业生产之后,他们才为自己建造起漂亮的住宅,不惜花上几千块钱。”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先辈至少表现出了他们的谨小慎微,似乎他们秉承的原则就是首先满足当务之急。然而,更为迫切的需要现在得到满足了吗?一想到为自己置办一处豪华的住所,我就不禁感到万分踌躇,因为,说起来,这个地区尚未适应人类文化,我们迫不得已还要把精神面包切得薄薄的,比先辈的小麦面包还要薄得多。这倒不是说所有的建筑装饰都应该统统舍弃,即使在最原始的阶段也并非如此,而是说,应该首先让住屋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地方美观一些,就像贝类动物的内壁一般,但也要适可而止。我曾走进过一两所房子,知道里面装饰成了何等模样。
虽然我们今天没有沦落到栖身于山洞和棚屋,身穿兽皮御寒的境地,但毫无疑问,我们最好还是接受人类的发明创造和辛勤努力所带来的种种好处,为此,人类已经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在我们这一带,木板和木瓦、石灰和砖头,要比适宜居住的山洞、整根圆木、应有尽有的树皮,或做好的泥坯和平整的石块更容易得到,价格也更便宜。我这么说是深有体会的,因为我既通晓理论,又有实践经验。只要多动动脑筋,我们就有可能利用这些材料,使自己比当下那些最富有的人更胜一筹,从而让我们的文明成为一种福祉。文明人是经验更丰富,更富有智慧的野蛮人。不过,我还是赶快讲述自己的试验吧。
1845年3月底,我借来一柄斧子,走进瓦尔登湖边的森林,来到我打算建造住屋的地方,在近旁开始砍伐一些高大笔直、年头不长的五针松做木料。一开头难免不借点儿东西,不过,这也许不失为一个最好的办法,让你的左邻右舍对你的事业产生兴趣。斧子的主人把那柄斧子交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他最珍爱的东西;但是,当我归还的时候,斧子比借的时候还要锋利。我干活的地方是一个长满松树的山坡,令人心旷神怡,透过松林,我可以望见湖水,还有一小片林中空地,松树和山核桃正焕发着勃勃生机。湖里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仅有几处现出水面,整个湖呈现出黝黑的色泽,水汪汪的。我在那儿干活的日子里,偶尔飘过几阵微雪;但是,每当我回家经过铁路的时候,眼里的景象大多是黄色沙堆绵延不绝,在弥漫的烟雾中闪烁着微光,铁轨在春天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我还能听到云雀、小鹟和别的什么鸟儿已经开始欢唱,和我们一起迎接新的一年。这是令人愉悦的春日,人们在冬天的不快正像冰封的大地一样开始消融,蛰伏一冬的生命也开始尽情舒展。有一天,我的斧柄掉了,我就砍了一节青绿的山核桃木做楔子,用石块把它砸进去,然后把整个斧子浸在一汪湖水里,好让木头膨胀,恰恰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一条带条纹的蛇窜进水中,躺在湖底,足足过了一刻多钟,跟我待在湖边的时间一样长,那份悠然自得显而易见;也许是还没有从蛰伏状态中恢复过来吧。我由此想到,人类目前之所以处在低级、原始的状态,原因大概也是如此;不过,如果他们感受到万物之春的力量在召唤他们,他们必然会上升到一个更高级、更超凡脱俗的生活状态。以前,在寒冷的清晨,我总在路旁发现一些蛇,它们身体的一部分处于麻木、僵硬状态,等待阳光把它们暖和过来。4月1日,天下起了雨,冰融化了,但清晨时分雾气蒙蒙,我听到一只离群的孤雁在湖上四处摸索,苦苦哀鸣,仿佛迷失了方向,又好像是雾的精灵。
我一连几天都在伐倒树木,砍削木料、立柱和椽子,全靠手里这把窄小的斧子,我没有多少可以交流的想法或学者般的思想,只是自吟自唱——
人们自诩博学多才,
可是,看啊!艺术和科学,
还有千般技艺——
全都插上了双翅;
只有吹动的风儿,
是他们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