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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 毛姆 4806 字 2024-02-18

“但是你想想,你凭一人之力,怎么影响美国这个停不下来、庸庸碌碌、目无法纪又极端个人主义的国家呢?你干脆空手去让密西西比河断流好了。”

“我可以试试看。发明轮子是个人的功劳,发现地心引力也是个人的功劳。有因就有果,光是投石入池,宇宙就不一样了。印度圣人并非过着无用的生活,他们是黑暗里的盏盏明灯,代表着一种理想,可以启迪其他人。普通人可能到不了这种境界,但是懂得予以尊重,这就足以影响下半辈子。如果一个人变得纯洁完善,风骨就会名闻遐迩,追求真理的人自然会接近。如果我照自己的意思过活,也可能影响别人,就算只是投石入池的涟漪,也会引发另一道涟漪,再引发第三道涟漪。说不定有些人觉得我过得幸福又平静,到头来又把所学传给其他人。”

“我可知道自己得对抗什么角色吗?拉里,那些市侩的人早就不再用酷刑打压异己了,现在用的是更恶毒的武器:冷嘲热讽。”

“我这个人脸皮可厚了。”拉里微笑道。

“好吧。你至少还有份收入,真是走运。”

“这的确帮了大忙。要不是靠这些钱,我就没办法任性做想做的事了。但是,我要开始面对现实了,这份收入只会成为负担,我不要了。”

“这是不智之举吧。你如果真要过理想中的生活,全得靠经济独立啊。”

“正好相反,经济独立会让我心目中的生活毫无意义。”

我实在按捺不住,摆出不耐烦的样子。

“印度云游四海的托钵僧也许没问题,可以在树下过夜,而信徒为了结缘,也很乐意施舍食物。但是,美国并不适合露宿街头,我虽然不敢说了解美国,但是我确定有件事美国人都会同意,想吃饭就得工作。可怜的拉里,恐怕你还没有开始,就会被当成流浪汉送到济贫院了。”

他笑了笑。

“我知道,人总得随遇而安。我当然会工作。回美国后,我会设法在修车厂找份工作。我对机械相当在行,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的话,你不就把力气浪费在粗活上了吗?”

“我喜欢体力劳动啊。每当我书看不下去了,就会做些劳力的工作,这样可以重新打起精神。我记得有一次在读斯宾诺莎的传记,这位哲学家为了煳口,只得从事打磨镜片的工作,传记的作者却很愚蠢,误以为这是苦差事。我敢说,这对于动脑大有帮助。别的不谈,光是暂时不必苦思哲学问题就够了。我只要在洗车或修理化油器,脑袋就完全放空,等到手边工作结束,就有种开心的成就感。当然啦,我不会永远待在修车厂,只是离开美国这么多年,必须花点时间重新熟悉。之后,我会去找个开卡车的工作,这样就可以跑遍全美了。”

“你大概忘了,钱最大的用处就是省时间。人生太短但要做的事太多,所以分秒必争啊。比方说,明明可以坐巴士,却徒步从甲地走到乙地,或者明明可以搭出租车,却偏要坐巴士,不是会浪费很多时间吗?”

拉里微笑以对。

“说得没错,这我倒没想到,但是很好解决,我可以买辆自己的出租车。”

“你这话的意思是?”

“我打算在纽约定居,因为那里的图书馆最多。我可以过得很节省,毕竟我不介意住在哪里,一天吃一餐也就够了。等我看遍美国各地,应该能省下一笔钱,足够买辆出租车,自己当司机。”

“少来了,拉里,你真是疯了。”

“哪里疯了?我很明理也很务实啊。我自己的车自己开,每天开车时数只要足以支付食宿和车子折旧就行了,其余时间可以从事别的工作。如果真有什么急事,还可以自己开出租车去。”

“但是拉里,出租车和政府公债一样,都是属于财产呢,”我故意挖苦他,“你开自己的出租车,不就成了资本家嘛。”

拉里大笑。

“不对,我的出租车只是劳动的工具,无异于托钵僧的手杖和石钵。”

这番说笑之后,我们随之结束谈话。我发现餐厅客人越来越多。一名穿晚礼服的男人在我们附近坐下,点了份丰盛的早餐,神情疲倦又满足,正得意地回味昨晚的风流。几位睡得少起得早的长者,正严肃地喝着咖啡牛奶,透过厚厚的镜片读着早报。年轻人有的衣装笔挺,有的外套破旧,匆匆走了进来,两三口吞了面包卷,灌下一杯咖啡,就赶着去商家或办公室。一个难看的老太婆拿了叠早报进来四处兜售,但似乎一份也没卖掉。我望向玻璃窗外,早就天亮了。不到两分钟,电灯全都关掉了,只有餐厅后半部分还亮着灯。我看了看表,七点多了。

“要不要吃个早餐啊?”我说。

我们吃了刚出炉的酥脆牛角面包,还喝了杯咖啡牛奶。我觉得困意袭来,无精打采,模样想必很难看,但拉里却依然神采奕奕,双眼炯炯有神,光滑的脸庞不见半条皱纹,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岁。咖啡稍稍提振了精神。

“拉里,要不要我给你点忠告啊?我平常不太给忠告的。”

“我平常也不太听从忠告的。”拉里咧嘴一笑。

“希望你经过慎重考虑,再来处理财产的事情。因为钱一旦脱了手,就再也拿不回来了。说不定哪天自己或别人需要急用,到时后悔也来不及,只会万般懊悔自己做的蠢事。”

他回答时,眼神带有嘲弄,但不含丝毫恶意。

“你比我还重视钱啊。”

“确实如此,”我毫不拐弯地回答,“要知道,你向来都不缺钱,但是我可没那么好命。钱给了我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独立自主。现在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叫任何人见鬼去,真是开心到无法想象。”

“但是,我并不想让任何人见鬼去啊。真要让他们见鬼去的话,无论银行有没有存款都会的。你觉得钱代表自由,我认为钱只是枷锁。”

“拉里,跟你还真是讲不通。”

“是啊,没办法。但是反正时间还很多,我明年春天才回美国,这期间想改变主意都来得及。我的画家朋友奥古斯特·科泰说要把萨纳里的农舍借给我住,我会在那里过冬。”

萨纳里是蔚蓝海岸一座低调的海滨胜地,位于班多尔和土伦港之间,艺术家和作家如果讨厌圣特罗佩的做作气息,都会经常去那里逗留。

“你应该会喜欢那个地方,但前提是你不怕无聊沉闷。”

“我有事情要忙呀,目前搜集了很多资料,打算来写本书。”

“主题是什么呢?”

“出版后就知道了。”他微笑着说。

“如果你写完书愿意寄给我,也许我可以设法替你出版。”

“不劳你费心了。我有几个美国朋友在巴黎经营小出版社,他们会帮忙印刷。”

“书如果这样出版,销售成绩不会好看,也不会有人撰写书评。”

“我并不在乎书评,也不指望书会大卖,只会印固定的数量,寄给印度的朋友们,以及少数可能会感兴趣的法国人。书本身并不重要,我之所以写出来,是因为想丢掉搜集来的素材,出版则是因为想看到最终的成品。”

“这两个理由都很有道理。”

此时我们已吃完早餐,我便叫侍者来结账。账单一来,我立刻递给拉里。

“你既然打算把钱浪费光,那我就不客气了,这顿早餐你来招待。”

他笑了笑,便把钱给付了。我们坐了一整夜,我整个人变得僵硬,走出餐厅的当下,身体两侧还隐隐作痛。秋日早晨的空气清新,令人备感舒适。天空一片湛蓝,夜晚显得肮脏的克利希大街,如今却展现些许活泼的气象,好比满脸脂粉的瘦削妇人,踩着女孩般的轻快脚步,其实并不惹人厌。我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

“顺道载你一程吧?”我问拉里。

“不用了。我想走到塞纳河,找家澡堂泡个澡,然后得去图书馆查点东西。”

我们握手道别。我看着他过了马路,两条长腿迈开大步。我没他那么能吃苦,便搭出租车回到饭店,走进客厅时已八点多了。

“年纪一大把了,搞到现在才回家。”我对着玻璃罩中的裸女,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一八一三年以来,她便横躺在时钟上方,姿势看起来极不舒服。

裸女瞧着镀金铜镜中自己的镀金铜脸,时钟不断嘀嗒嘀嗒。我洗了个热水澡,泡到热水变温才擦干身体,接着吞了片安眠药,顺手取走床头柜上瓦雷里54的《海滨墓园》,然后躺在床上,读着读着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