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房里有本信纸。你去拿过来,我要口述回信。”
我走到隔壁的书房,备妥了纸笔,回到他床边坐下。
“准备好了吗?”
“好了。”
他闭着双眼,但嘴角扬起调皮的微笑。我很好奇他会说些什么。
“艾略特·谭伯顿先生甚感遗憾,由于事先与天主有约,故无法接受诺维玛利王妃的盛情邀请。”
他淡淡地冷笑,脸部呈现出诡异的蓝白色,看起来颇为阴森,呼气有种教人作呕的恶臭,这也是他的疾病所致。真是可怜,艾略特过去身上喷的可是香奈儿和莫里诺的香水。他手中仍抓着我偷来的邀请函,而我心想他拿着不方便,便试图把它抽出来,岂料他抓得更紧,忽然拉开嗓门,吓了我一跳。
“老贱货!”他吼道。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接着便陷入昏迷。护士前晚守了他一夜,看起来极为疲倦,我便请她去休息,答应若有需要会叫她,并说我会看着他。其实也无事可做,我点亮有灯罩的台灯,读书读到眼睛发酸,便把灯熄了,坐在黑暗之中。那天夜里颇为温暖,窗户都敞开着。灯塔的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短暂地射入屋内。月亮也已下沉。到爱德娜·诺维玛利的化装舞会那天夜里,满月将照耀着那空洞嘈杂的欢乐场景。
天空是一片深邃的蓝,闪烁着无数星斗,亮得惊人。我似乎打起了瞌睡,但感官仍旧清醒。忽然间,耳边传来一阵仓促又愤怒的声音,我的神智瞬间清醒起来。这是死亡的呼啸,世上没别的声音更教人敬畏。我走到床边,借着灯塔的光摸着艾略特的脉搏,他已经死了。我打开床头灯看着他,他的下巴张着,双眼睁开。我在帮他合上双眼前,先凝视了他一会儿,情绪涌上心头,几滴眼泪就这么滑落双颊。这位老友为人亲切和善,一生却是如此傻气、无用又微不足道,我想到这里就悲从中来。他出席过无数宴会,和许多王公贵族、爵士名流来往,如今都毫无意义,这些人早把他给忘了。
我想不必叫醒那位累瘫的护士了,便坐回原本靠窗的位子。早上七点她进房来,我已沉沉睡去。我让她去忙该处理的事,吃完早餐便前往车站,准备接格雷和伊莎贝尔。我告诉他们艾略特去世了。艾略特家中没有客房,我便邀他们到我家住,但他们想下榻旅馆。我回到家中洗澡剃须,顺便换了套衣服。
还不到中午,格雷就打电话给我,说乔瑟夫转给他们一封指名给我的信件,艾略特生前嘱咐他保管。由于艾略特可能只准我过目,我表示马上开车过去。于是,一小时不到,我又重回那栋房子。信封上写着“我死后立即寄出”,内容详载丧礼应如何安排。我晓得他一心想葬在自己盖的那座教堂里,也已告诉伊莎贝尔此事。他希望遗体能做防腐处理,也指定了委托的店家,他在遗嘱中说:“我四处打听,得知他们家的防腐技术特别好,相信你不会草草了事。我要穿着祖先罗里亚伯爵的礼服,佩戴他的长剑,金羊毛勋章则挂在胸前。棺木的挑选由你决定,低调不浮夸为主,但得符合我的身份地位。而为了避免添麻烦,我希望委托托马斯·库克公司承办遗体运送事宜,并派人护送棺木到埋葬地点。”
我记得艾略特说过想穿那件大礼服下葬,原以为他仅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相当认真。乔瑟夫坚持要履行他的遗愿,我们也没有理由不照办。艾略特的遗体涂好防腐香膏后,再由我和乔瑟夫帮忙换上那套荒唐的服装。这事做起来实在恐怖。我们得先把双腿套上长筒丝袜,再拉起织金短裤;接着,我们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他的胳膊塞进短上衣的袖管;我们还帮他戴上浆好的宽大绉领,再将绸缎披风披在肩上。最后,我们把平顶丝绒帽戴在他头上,把金羊毛勋章围在他脖子上。涂香膏的师傅在他双颊施上脂粉,嘴唇也涂得红润。不过,艾略特的遗体消瘦,撑不起这套礼服,看上去像威尔第早期歌剧的和音歌手,抑或虚张声势的堂吉诃德。入殓人员抬他入棺后,我才把长剑放在他双腿间,让他两手按着剑柄的圆头,这模样仿照的是我看过的十字军坟墓雕塑。
之后,格雷和伊莎贝尔便前往意大利,参加艾略特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