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小心(2 / 2)

生为女人 川端康成 5377 字 2024-02-18

“我并没有吓唬你!我只不过是告诉你实话罢了。你对妙子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想同她结婚?”

“说我不能结婚,又来问我想不想结婚?”

“你别打岔,说实话!”

“你是在试探我吗?”

“算了,作为一个不能结婚的人,你要好好地待妙子,不要让不幸的人更加不幸。她真的很可怜,连我也不忍嫉妒她。”

“我还以为你有多么了不起呢!一说起妙子的事,一口一个‘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其实,妙子的事你一点儿也不知道!”说罢,千代子凑到有田的耳边,将妙子父亲犯罪的事和她的身世低声告诉了他。

“怪不得!我原来还以为她本人有什么问题呢!比如遗传有问题啦、患重病啦或小时候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啦等等。”有田用笑声掩盖着内心的震惊,“总算明白了,她养小鸟是为了排遣内心的孤独。”

“不能跟她吧?”

“那么,今天你还要去多摩河吗?”

“去!”

“你好好安慰她。”

“嗯。”

“你是个好人。自从你喜欢上妙子以后,我才了解到这一点。今后若有什么事,还要请你帮我拿主意。其实,现在我就有些心烦意乱。”

“你要是心烦意乱的话,还是别来找我。”

千代子尴尬地笑了笑。

“请代我问妙子好。”说罢,千代子便返回鸟市去了。

因为还有时间,有田先在京桥的布里基斯顿美术馆和银座转了转。然后在新桥乘上了电车。在目黑,他换乘了公司线。只有去见妙子时才会乘这条线,沿线的景物令他越发思念妙子了。

“原来她是杀人犯的女儿啊!”

今后该怎么办?一时之间有田也没了主意。

在“我们人类是一家”的会场,妙子剧烈地咳嗽着靠在有田的胸前。现在回想起来,有田的心里又掺进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恨不得狠狠地掐住这个女人。方才千代子说自己是个“好人”,其实她才是好人。

在有田的眼里,妙子有时纯洁得像一张白纸,有时又老练得令人难以捉摸。他在两者之间徘徊、-徨。可是,令他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反而有一种获得了自由的感觉。

多摩游乐园站前十分热闹,通往游乐园的整条大街都摆满了小摊,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是前来游玩的人们。

有田下车后,逆着人流向多摩河方向走去。多摩河的景象逐渐开阔起来,在远离闹市的一角,有一个被繁茂树木覆盖的小山丘,浅间神社就坐落在山丘上。

山丘下一家出售红螺卵的小店前出现了妙子的身影,她脚穿着红凉鞋。

妙子发觉背后有人,转身一看,是有田。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向前走了几步。

“对不起。”她道歉说。

“为什么?”

“害得你跑这么远的路……”

“远点倒没什么……”

“不过,你能来我很高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妙子在前面踏上了石阶。

“到上面可以看见河景。”

“千代子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要是没有千代子的话,真不知会怎么样。”

“那有什么?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拍电报也行……”

“……”

“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出门时,伯母追出门来送我。当时,我的腿都软了。”

“你没告诉她我的事吧?”

“……”

“你常来这里吗?”

“有时候来。”

快到山顶的地方有一个广场,广场的前面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婚礼会场”。过了广场,前面就是一片树林,中间夹着一段高高的石阶,神社的大殿就在上面。

“今天伯父感冒在家休息,伯母肯定有事要出去。我本该留在家里的。”

山上土地湿润,神殿周围阒无人声。

妙子打开了一直小心翼翼拿在手里的手绢,里面包着的是一个用柔软的牛皮和漂亮的织锦做的钱包。钱包扣儿是一个金属圈儿。

妙子从钱包里拿出几枚硬币投进了香资箱,然后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着。

有田感到妙子那倩丽的身影仿佛在渐渐离他而去。

“你在祈祷什么?”

“以前我常来这里,想求神帮忙。我许过许多愿。”

“刚才呢?”

“我许的愿太多了。”

“……”

有田觉得妙子的钱包很新奇,极想拿来看看。

“让我瞧瞧好吗?”

“这是很久以前伯母给我做的。”说着,妙子把用手绢包了一半的钱包递给了他。

“真漂亮!皮子和织锦好像都不是现在的东西,我虽然不太清楚,但……”

钱包胀得鼓鼓的,拿在手上却轻得像一只皮球。有田感到很纳闷。

“里面装的是什么?”

“只有一枚硬币。”

“你怎么只有硬币?”

“这个另有原因。我以前攒过硬币,但现在已经不攒了。”

“……”

“里面还有小贝壳呢!”

“贝壳?”

“你可以打开看看。”说着,妙子打开了有田手上的钱包,用小指尖勾出一只圆圆的贝壳。

“这种贝壳叫‘私房钱’。”

“这就是你的私房钱?”

“那是贝壳的名字!还有,这个叫‘菊花’。”

那是一只带有白色条纹的黑日壳,看起来俨如一朵菊花。还有一只叫作“松毛虫”的贝壳简直跟真的一样。

有田喜欢一只名叫“八角”的贝壳。那细长的白贝壳真像是一只牛角号。

“这是伯母送给我的,所以不能给你。这些都是伯母上高中时每天清晨去海边拾的。那时候还没有我呢!”

“你总是把伯母挂在嘴边上。”

“伯父和伯母都非常疼爱我嘛!”

妙子找了一个能望见多摩河的、青草茂密的地方蹲了下来。有田也陪她坐在草地上。

“伯母做学生的时候,通过捡贝壳看到了一个美丽多彩的世界。”妙子望着有田手上的小贝壳喃喃地说道。

两个人被包围在草木的清香中。

从这里望去,不远处的多摩河显得十分遥远。河滩边的草地上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他们的说话声偶尔传来,反而使人觉得这里更加安静。不过,山下公路上往来的汽车声一直未绝于耳。

“咱们从那个长长的桥上过去看看怎么样?那边好像比这里更美,更富有田园风光。”有田说道。

“那座桥叫九子桥。对岸的景色跟这里差不多。”

“你怎么了?瞧你那脸色好像不愿我来这里。”

“不是,你想到哪儿去了!”

“可是,我看你好像心不在焉。”

“是吗?”

妙子的目光仿佛要向有田倾诉什么。

“我想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说给你听……”

有田点了点头,他等待着这个父亲是杀人犯的姑娘吐露烦恼。

“不过,伯父家里的事我可不能对你讲。”

“嗯。”

“有你在我的身边,我感到心里踏实多了!”

“这不全在于你自己吗?”

“我从小就屡遭不幸,因此,常常会产生某些不祥的预感,即使是一件小事也会令我胆战心惊。”

“你要是能说出来,心情就会舒畅多了。”

“高兴的时候,请你不要说这些。”

“高兴?”

有田把手上的贝壳交到了妙子放在膝盖上的手里,然后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妙子没有动,可是脸却红到了耳根。

“上次约会你没有来,连电话和信都没有。难道你被管得那么严?”

“不是的。是我自己管自己。我本想再也不见你了。”

“可是我想见你。”

“伯母也曾告诫过我。”

“她知道我和你的事了?”

“我们在多摩游乐园玩儿的时候,好像被她看见了。”

“她说你什么了吗?”

“她倒没明说不准我和男孩子交往,不过……”妙子含糊其辞地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即使没被发现,伯母大概也会知道的。因为她说,一切都写在我的脸上……”

“是吗?”有田把手搭在妙子的肩膀上,想把她拉近一些。

“她说,那是爱。其实,要说爱,以前我只爱他们两个人,他们对我恩重如山。”

妙子小心地缩了缩肩膀,似乎要摆脱有田的手。然后,她伸开了双腿。柔软的小草发出了轻微的——声,她竟受到了惊吓似的说:

“我可不敢自作主张!”

“爱怎么能叫自作主张?你太守旧了!”

不过,有田还是不情愿似的把手放回到自己的膝盖上。看来,妙子的心底里有一扇漆黑、沉重的大门。

“我曾一度下决心想请他们允许我与你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那可不行!我早就想好了,要是我们的事被伯母发觉了,我宁可把自己关在房里痛哭也决不再见你了!”

“就因为你只爱你伯父和伯母?”

“以前我……”

“现在呢?”

“一想到你,我常常幸福得像是周围开满了鲜花,可是,我又害怕这样……”

“……”

“我并非总是这样。有时,我的心里也会出现彩虹,也会迸发出火花。”

“你总是在压抑自己。”

“自从见到了你以后,我觉得自己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有精神了。”

有田将身子挪近她说:“你把头靠在我的胸前试试,就像那天你晕倒时那样……”

“不要!请你不要再提那件事……羞死人了!”妙子羞愧难当,将头顶在了有田的肩膀上,有田顺势将她的头抱在了胸前。他被妙子突如其来的坦诚所感动,说:“你的生日是哪天?”

“生日?二月十四日。听说那天下着大雪。对了,半夜雪刚停我就出生了。第二天早上,有人还在雪地里放了几瓶牛奶呢!听说,我的名字取自于‘白妙之雪’中的‘妙’字……”

“真的吗?”

“你呢?”

“我是五月二十一日。”

“哎呀,快到了!你的生日我一旦记住就不会忘记,哪怕是再也见不到……”

“我不愿意!下次到我过生日时,咱们再见面吧!”有田用力抱紧她。

妙子像躲避火星似的极力扭开睑,可是,有田的嘴唇还是碰到了她的面腮。

“请你放尊重些。”妙子直起了身子。“我不愿被人看见。”说罢,她站起身,“该回去了。”

但是,有田仍默默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瞧你那不高兴的样子,我怎么能安心回去?咱们顺大堤那边下去吧。”说着,妙子拉起了有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