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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月,你眼里除了男人的身体还有什么?”

便是这句诘问,他还得发一段影像,不然江照月不回答他。

总之断断续续能看的基本都看了之后,她才慢悠悠道:

“为何要这样说?连月前辈,你我都是一样的人,没有好处的事你会做吗?我和你又不熟,你能给我的好处也就这些东西,难道我们之间还要谈感情不成?没有的东西怎么谈呢?”

“可我是在帮你。”

连月清声音温和,如同一位宽厚长辈一般敦敦教诲:“你的人生自然由你自己决定,你师尊也好,师叔也罢,他们为你做出的选择不过是他们以为的好,这真是都是你想要的吗?”

若只单听这一句,倒真像个为她着想的长辈。

可惜江照月是个盐油不进的人。

她随意赞同了一句‘啊对对对’,便又道:“你嫉妒傅兰亭是吧?”

这一句来得突兀,以至于连月清陡然顿了半息,才如往常般轻笑:“你为何会这样觉得?我与他同为仙宗掌教之一,他有的我也有,我为何要嫉妒他?”

不等江照月回答,他又加了一句:“小友莫不是在说自己?我对小友有些欣赏不假,不过嫉妒一说,小友未免有些过于自信。”

江照月没管他后一句,只是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你们都是仙宗掌教,但他战力无双,你天生神异却败在他手下,可你又很自负,自认为天下人都是戏中人,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是不一样的,是超脱的。”

连月清默然一息,旋即笑开。

他没有一丝被说中心思的恼羞成怒,甚至带些好笑的语气,如笑谈般:“小友方才才说我们是同一种人,如此说我,难道小友也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是自负的吗?”

“当然。”

江照月的回答却和他预想的不同。

她理直气壮地承认:“我自然是不一样的,我也很自负,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嫉妒别人。”

“哦?为何?”

连月清仍是笑。

然后就听到传讯玉符那边传来女子毫不犹豫的声音:“因为没有任何人值得我嫉妒,我就是最好的,就算现在不是,未来也会是,我深信这一点,所以我从来不嫉妒别人。”

准确来说,她配得感太强了。

有的时候,系统都觉得她在这方面的自信和镇定强得变-态。

想要什么,直接索取,而且江照月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局外人。

她享受身在其中的乐趣。

不知是不是这番话触动到连月清,这位极月仙宗掌教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开口同她说话:“你想去启灵仙宗的话,我现在可以过来接你。”

他跳过了上个话题,也许是因为触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黑暗,又或者江照月当真说准了他的心思。

不过江照月也不在乎他到底怎么想,只道:“好,但若被我师尊发现,连月前辈,你不介意再被打一顿吧?反正你经常挨打。”

“呵呵,小友,你这张嘴迟早会招来祸事。”

“别威胁我,我这里还有你勾引我的影像,前辈腿很白嘛。”

“……”

几息之后,连月清只留下一句:“你出山门,山脚下等我。”

江照月也不急,收起传讯符后,同二长老打了个招呼,才慢悠悠走下长长的阶梯。

等她走到仙山脚下时,连月清已经等她多时了。

能让一宗掌教这么等待的年轻人,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而连月清甚至已经连半点不悦的情绪都没有,习惯确实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两人碰面之后,话不多说,他抓起江照月的肩膀便消失在原地。

没坐飞舟,那样太慢,连月清直接带着她在空间缝隙中挪移。

淡绿色的光芒如一道罩子般将两人罩住,穿行在灰色的空间缝隙中。

这种只有仙宗掌教级别的强者才能做到的赶路方式江照月已不是第一次体会,因此没像第一次那样,好奇去看那些在灰色里弥漫又散去的光怪陆离。

只扫了眼周围,她便动了动肩膀,道:“前辈,换个姿势。”

连月清温和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样最方便,小友,我不是你师叔,与我相处,便不要那么讲究了。”

江照月便不说话了,她直接往身边人身上一贴,主动搂着对方的腰部固定身体,脚尖顺着皮肤就探了上来。

没有暧昧的眼神,她目光清明,语气却又有种奇异的低。

“连月前辈,腿好白呀,你是不是偷偷修炼了?”

连月清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这一次,他淡然许多,哪怕江照月的脚尖贴在他腿窝往上,他也能镇定道:“江小友还真是见一个爱一个。”

“你多虑了。”

江照月贴着他的腿窝,很近很近的距离,看起来绝不会是清白的动作,她却还能笑盈盈地说:“我只是单纯对前辈的身体感兴趣,绝对没有爱,你可以放心,修道压力大,总得有些爱好纾解一下,前辈会理解我的吧?”

不知是她哪一个字没说好,连月清抓着她肩膀的手骤然用力,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了下去,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他扫过江照月的面孔,神情浅淡。

“占了便宜应该心怀感恩,而不是得寸进尺,小友是真的觉得我不会伤你吗?”

他扫过她的脖颈,依然是浅淡的语气,甚至还有几分淡薄的温和。

“你现在可是在我手上。”

有时候他发现江照月真的大胆。

那种大胆不是指她仗着旁人喜欢为所欲为、又或是在有依仗的情况下毫无顾忌,而是她当真不怕。

她是真不怕他杀了她。

江照月被‘撕’了下来,乐趣打断,神色淡淡,听他这样说,她十分随意的开口:“无妨,你不会杀我。”

“你便这样笃定?我和你的师尊师叔们都有仇。”

“嗯。”

江照月简短地点头,又看着他道:“赌错了也不过是一条命罢了,不过连月前辈你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到时候变作了鬼,你就会知道我作为人的时候,已经很收敛了,你该感到庆幸才是。”

她语气淡定,神色又认真,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让人怀疑她的话到底是一句暗示的狠话,还是纯字面上的意思。

不过连月清很快回从这一丝异样情绪中过神来,他扫过自己的手腕,那里有绿色的凸起一瞬而过。

他挪开视线,继续同江照月道:“待会儿你师尊和师叔打起来,小友希望我帮谁?”

他上一句还说自己和林泊州傅兰亭都有仇,这一句却又这样问她。

江照月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将视线定格在他脸上,眼眸微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样近的距离,这么紧密的视线,而且还来自江照月,即便连月清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禁问道:“怎么?”

江照月仍盯着他的脸,用那种幽暗目光打量了许久,突然露出一抹笑容,声音也有了温软的音调。

像是冷淡里突然注入了活力。

她温温柔柔问:“连月前辈,那枚痴情蛊你还没取出来呀?”

连月清神色一顿,脸色没什么变化地看向她:“你想说什么?那蛊对我没什么太大的用,小友若是有什么想法,可尽早收了。”

江照月笑容深了些,也不说话,只是依然用那种有些莫名的目光看他,看得人心中发毛。

连月清干脆避开她的目光,加快掠行的速度,不多时,他带着江照月从空间缝隙中掠出,停在了启灵仙宗山门外。

落地便立刻放下她,他看向启灵仙宗崇华殿的方向,眼中有紫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江照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而太远了,她只能看见启灵仙宗的山门。

“不进去?”

“会被傅兰亭发现。”

连月清一边看向那边,一边随口回答她,大概过了几息,他露出笑容,这才收回目光对上身边的江照月。

在她好奇的神色中,他语气温和道:“终究是傅兰亭的地盘,离得太近,他很快就会发现,小友看不见是不是?没关系,我可以为你转述。”

他的语气神情都很温和,但字里行间有种微不可见的幸灾乐祸油然而出。

这情绪不像是对江照月,大概率是因为他看见了里面的事情。

江照月点点头,那点好奇移到了他的眼睛上。

看了眼他的紫色眼眸,她收回目光,也露出温和柔软的笑容。

“好啊,麻烦连月前辈了。”

而此时的崇华殿中,林泊州已与傅兰亭相对而立。

刚得知这件事时,他怒极了,几乎想杀了傅兰亭,此刻再来到这里,他面色却冷静下来,两人之间只剩下令人难捱的窒息。

终究两百年的相识,林泊州神情平静,眼眸发冷,他看着面前沉默的男人,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为什么?”

不是质问的语气,但对于傅兰亭而言,比质问更诘责。

林泊州的声音并不激烈。

“世间有那么多的女子,我不信你是那种为情爱乱心乱智之人,可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弟子,傅兰亭,我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引诱我的弟子?”——

作者有话说:姨妈期太困了,没写完,先更一章,还有一章估计明天早上更。

么么。

第59章 师尊

傅兰亭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已经愈合,几乎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然而身体上的伤痕容易消失,心中的却难愈合。

他看着眼前的好友,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未有过引诱她的想法,我也不会伤害她。也许开始是个错误,可事到如今,我已不能放手。”

“泊州,我希望你成全我们。”

“成全?”

林泊州笑意冰冷。

“她是我亲手养大的弟子!我看着她一点点从个小团子长成现在的模样,我精心培养、好好爱护,教她为人处事,引她走上正道,不是为了让她在长大之后配得上你!”

“傅兰亭,我与你相交相知多年,我最初如何收她为弟子,怎样教导她,如何一点一点将她养到这么大,桩桩件件,我与你无话不谈,她是我看着长大,焉不是你看着长大?你究竟怎样的心肠,才会对一个看着长大的晚辈起这样的心思?”

傅兰亭又是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头看他。

“她是心悦我的,非我一意孤行。”

“那又如何!”

林泊州眼中的冷意愈深,泛起浓重怒火:

“她才二十几岁,就算她对你有了心思,你该做的是制止、是劝诫,而不是凭借着这一点任自己放纵,你修道几百年,一个小小弟子的青睐,于你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怕你不知如何处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万般解释、无数苦衷傅兰亭都能倾之于口,他有一千个理由告诉林泊州自己也是逼不得已的开始,是无奈中的错举,是行差踏错中的歧途。

但最终,那些解释、挣扎、折磨、和释然都被他吞进肚子,他只是说:“我心匪石。”

不可转也。

‘砰’地一声巨响,殿中的盘龙柱轰然碎裂,连带着一边檐角下的琉璃瓦也摇摇欲坠。

林泊州手掌攥紧,唇线抿得很直,他看着眼前的男人,看他低垂的眼,幽暗却执着的目光,就如许多年前千夫所指时,他看向众人那样平静而不可动摇。

那时候他还不是云渺掌教,他们是一同历练的好友,生死兄弟,那一日他为傅兰亭远赴千里,几近战死。

可笑今日却相对而立,反目成仇。

林泊州眼眸微赤,声音变得很低,那种冷意就更加明显,他看着傅兰亭,一字一句道:“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当真……毫不悔改?”

傅兰亭抬眼看他,什么也没说,只眼眸幽深平静,不言而喻。

“好。”

林泊州怒极反笑。

“便当我瞎了眼,可你想对我的照月下手,你只在做梦。”

他抓过自己的袖摆,用力撕下,绣着云纹的布料缓缓飘下,落于两人之间,仿佛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林泊州面色趋于平静,那种愤怒和郁气都逐渐消退,他看着傅兰亭,如看一个陌生人。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你若再对我的弟子出手,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说完这句,转身离开。

身后,傅兰亭依然低沉的声音响起,有些喑哑。

“你永远是我的兄弟。”

林泊州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大步离开。

启灵仙宗山门之外,连月清一句一句地复述给江照月听,直到最后一句,他浅笑道:“真可惜呀,小友,你没有师叔了。”

她本来不是启灵仙宗弟子,因为林泊州的原因才叫傅兰亭师叔,如今他们闹翻了,江照月自然也就不是傅兰亭的师侄。

江照月对此倒没什么反应,只在他复述完之后迅速道:“快走。”

“急什么?”

连月清饶有兴趣看向崇华殿那边,面上是笑,内里却有几分幸灾乐祸。

“可惜启灵掌教战力无双,却也抵不过人情二字。”

“好了,别在那儿感叹了,快点,走了。”

江照月哪管他感不感兴趣,扯住他的袖子便催。

连月清这才看她,不急不缓地抓住她的肩膀,撕开空间缝隙。

边往回走他边问道:“这么急做什么?以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难道还会怕你师尊发现?”

却见江照月诧异看他,眉间微挑,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

连月清笑容怔了一下,看她的目光突然多了一丝探究。

他如玩笑般,“江小友当着傅掌教的面都能与我谈笑风生,可见你肆无忌惮,既如此,被你师尊发现又怎样?”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江照月甚至没有半点犹豫,便回答他:“你们是你们,师尊是师尊,本来就不一样。”

连月清那一丝探究在脸上稍顿,他笑容浅了些,温和的面孔上突地多了一丝嗤笑。

“小友,别装了,你在我面前何必如此多此一举?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凉薄之人,哪来的真心?”

说着他似乎想到什么,又带些漫不经心道:“你贪图美色,不过你的师尊,看起来倒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江照月最喜欢的两个,傅兰亭是极俊美的那种,他的俊美带着强大冷漠的压迫,加上胸怀宽广。

而姜栖影则生得漂亮,如高岭之花般遥不可及的皎洁。

其他例如洛怀阴和楚今河,在某些方面都要略差一些。

江照月的师尊林泊州本不是十分的美人,他性子开朗,是俊秀的类型,单从外貌上来看,的确没有启灵仙宗那师徒两来得极致。

所以连月清很清楚,她连傅兰亭也只是有几分喜欢,还称不上爱,更何况略逊一筹的林泊州。

然而江照月却只用诧异目光看他,眼里没有一点暧昧缠绵的情愫。

她的语气正常地不像是她在说话。

“你有病吧,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人爱你不代表没人爱我师尊,什么一样不一样的,你怎么能和我师尊比?”

连月清面上的笑陡然僵住,差点连挪移的身影也停在了空间缝

隙中。

见惯了江照月放浪形骸的话,这一句,他却反而觉得难听了。

沉静了半响,江照月才听见他问:“所以你对你师尊……是真心的?”

“?”

这次是江照月带些疑惑看他。

她坦然道:“我从小就在师尊身边长大,我们之间一直都很亲近,你问我真心?怎么你没师尊吗?”

连月清没有回答,依然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话音未落,他又勾出一丝轻笑,意味不明:“你竟然也会有真心。”

不等江照月再说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唇边弧度加深:“你这样在乎你的师尊,若我说以后传讯时你再同我要好处,我便告诉你师尊,你会如何?”

“那就不要。”

江照月回得简单,甚至是罕见的妥协语句。

可连月清唇边的弧度反而平了。

发现了软肋,明明该乘胜追击,夺取更多的利益,但他却不知为何,反而没了这个心情。

他并不感到开心,甚至还有一些不爽。

只是这感觉细微,分辨不出来源。

不知是妥协来得太容易让人没了征服感,还是不悦于明明是同一种人,江照月竟然有真心。

又或是纯粹的不爽、不甘。

毕竟她连傅兰亭都能给几分喜欢,时时哄两句,更别说所谓真心,但面对他时,只有纯粹的交易。

人在面对这种区别对待时,不悦是本能。

只是通常情况下,不在乎的人做什么都无所谓,但他却感觉到不舒服,而明明他和江照月之间只有纯粹的利益往来。

不知是不是那颗‘痴情蛊’的原因,牵扯到他的情绪,连月清神色未变,心中却已掠过千丝万缕。

他扫过江照月平静甚至带笑的面孔,突然就觉得也许他该认真想个办法把那颗蛊弄出来,而不是像之前一样觉得无用就无所谓。

因着这样的心情,沉默伴随了一路,直到快回到云渺仙宗时,连月清才再次开口。

“最近你师尊应该会看你看得比较紧,有事记得寻个隐秘的地方再传讯。”

“嗯,再说。”

江照月毫不在乎敷衍了他一句,落地后便头也不回地往云渺仙宗赶,大概是想赶在林泊州回来之前到。

甚至于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他。

于是极月掌教之前那点子看傅兰亭的幸灾乐祸突然就失去了本有的愉悦。

他皱着眉头按了按手腕上异物凸起的地方,把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异样压下,心绪慢慢平复下来,直到江照月的身影远去不见,许久,他无声无息消失于原地。

云渺仙宗这边,得益于江照月几次的催促,她赶在林泊州之前,早一刻钟回来,而师尊一回来就来找她了。

林泊州神色黯然,也没说话,上来就把香香软软的弟子往怀里一抱,然后寻了个地方默默依偎,仿佛舔舐伤口。

江照月在他怀里待了好一会儿,都要被他怀里熟悉的味道催得睡着了,才听他低低开口。

师尊的声音有明显的低落。

“小宝,我好伤心。”

他和傅兰亭性子不一样,心里有什么事情,也时常会同她说。

此刻也是如此。

林泊州并不忌讳于向弟子寻求安慰,师尊的威严会被消磨,他如同和自己的孩子倾诉,又像同友人寻求答案。

他方才和傅兰亭说得那样决绝,此刻却搂着江照月,声音低低地,语气悲伤,一点一点地说:“我和傅兰亭相识两百多年,不知多少次同生共死,卑微时,千夫所指我也能为他而战,可他明明知道这是背叛,却说不悔。”

说到这里停了停,他才继续:“人怎么能有如此多面,善恶混淆,让人分不出爱恨。”

他把脸靠在弟子的肩上,轻轻枕着,呼吸很浅。

江照月没有感觉到湿润的触感,却感觉到了他真实的心伤。

她宽慰地拍了拍师尊的后背,用那种亲近又依赖的声音说道:

“师尊不要伤心,人就是这样的呀,世上极致的爱和极致的恨都是少数,大多都是这样混杂不清,才让人痛苦,可是我们不必为这些困扰,因为你爱时是真的,那恨便也无所谓了,并不因为恨,爱便虚假。”

她的话林泊州何尝不知道,只是人有七情六欲,便总难逃被这些影响。

他在弟子纤细的肩膀上依靠了会儿,终于抬起头来,只是看她的目光还有愧疚。

“可师尊对不起小宝,我本应该杀了他,就算杀不了,也该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对傅兰亭,终究是留情了。

江照月便叹道:“其实是我喜欢师叔。”

“那不一样。”

林泊州神色认真起来:“你以前没见过他,骤然相见,觉得他身份高,实力强,长得也还不错,少女艾慕是很正常的事,但他从前见过你许多次,他看着你长大,他是你的长辈,怎么还能生出这样的心思?”

晚辈行差踏错,身为长辈就该纠正,而不是放任自由,或是推波助澜。

这是无论傅兰亭怎样解释,怎样诉说自己的感情,他都不同意的真正原因。

见江照月眸光乖巧,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我的小宝这样乖,傅兰亭那个混账冷漠桀骜,就算他欺负你,你也不会同我说,而且你还年轻,以后他肯定比你早死。”

毫不犹豫咒了前任好友一句,林泊州才长舒口气,却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又有些伤心起来。

“我的小宝,不知不觉就长到这么大了,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师尊哄睡觉的小团子了。”

眼看他难过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江照月忙凑上去在他怀里蹭了蹭,软声道:“怎么会呢?我永远都是师尊的小宝。”

“真的么?”

林泊州摸摸她的脸蛋,叹声幽幽:“终究是师尊亏欠了你。”

“没有。”

江照月继续安慰他,甚至还拿出了例子:“师尊待我很好,真的,比师叔待姜师兄还要好。”

听她说到这里,林泊州脸上的冷意再次浮现,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凌冽。

他带些恨恨道:“别叫他师叔,人面兽心的东西,他那个弟子也不是好东西,我从前看你喜欢,虽然不喜他,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如今看来,当师尊的是这样,弟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小宝,你以后离那个姜栖影也远点。”

他此刻恨傅兰亭,甚至连带上姜栖影。

便如从前姜栖影设想的那样。

他和傅兰亭始终有割舍不断的关系,哪怕是师徒反目,可在林泊州眼里,他们还是一样的。

江照月静静听着,也不反驳,只是在他说完后莞尔一笑,她宽慰他:“师尊什么也不欠我的,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师尊了。”

她的安慰终究还是有效果。

几番话下来,林泊州脸上的伤心神色浅了许多,似乎想把那些不好的都暂且抛到脑海,他深吸了口气,露出从前那样的宠溺笑容,摸了摸她的发顶,道:“我的小宝是天底下最好的弟子,今天也忙碌一天了,师尊像从前那样哄你睡觉,好不好?”

今天这一天的确够跌宕起伏的。

而江照月早就过了需要人哄睡的年纪了,她现在的修为,不睡都行。

但看着林泊州期盼的目光,她仍是笑着点头:“好。”

于是和从前无数时光一样。

就像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她的少女时期。

在他的小院子里,熟悉的房间,江照月把薄被拉到下巴处,遮住了下半边唇

瓣,双手抓着被子边缘,眼眸忽闪得像星星一样天真无暇。

她看着他,也像小时候那样用期盼目光看他,等待他说睡前故事,哄她睡觉。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还很稚嫩,脸蛋圆圆的,藏在被子里,眼神却亮晶晶的,一举一动都是孩子气。

喊他‘师尊’的时候声音又软又甜,像是刚结的蜜。

林泊州仿佛回到了从前,他在床沿坐下,宽大的手掌轻轻拍在她身侧。

一下一下,令人安心的力度。

然后他开口:“从前有一个修士,天赋很好,修为很高,权势在握,大好的人生却非要觊觎别人的弟子,于是他私底下偷偷地哄别人的弟子和他来往,还演出德高望重的模样……”

明明知道他说的是谁,江照月却还是很给面子地眨了下眼,问他:“后来呢。”

林泊州本有些缓和的面色一下子又收了回去,他几乎是没什么表情道:“后来他死了。”

江照月露出笑容,夸赞他:“师尊,你讲故事的风格一如既往地稳定。”

她小时候就这样。

其实林泊州根本不会说故事,他没养过小孩,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给小孩子听、哄睡觉的故事,于是每个夜晚,他都会把曾经不喜欢、看不顺眼的人编成故事讲给她听。

有时候很冷酷,有时候很血腥,有时候甚至是邪道屠人的故事。

他不知道旁人怎么养孩子,便以为别人都是这样,以为旁人都是这样讲。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林泊州才知道他那个时候很多编出来的睡前故事能把小孩子吓哭。

可江照月从来听得津津有味,她很乖,每次他说完第三个故事时,就会乖乖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旁人都只知道他宠溺江照月,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他的小宝还要好的弟子了。

这种哄她睡的事,一直持续到她十六岁那年入道,脱离凡俗之身,从此不再需要依靠睡眠补足精神。

此时再做这样的事,林泊州有种恍然如梦之感,仿佛时光从未褪去,他的小宝还是从前那个会和他撒娇,常喊着要他亲亲抱抱的小团子。

只是细细看她,带些婴儿肥的脸颊变成了如今美丽柔和的面孔,才惊觉时间已如白驹过隙。

他的弟子长大了。

小团子变成了纤细、美丽、大气的女子。

好像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不知为何,心中有种莫名的酸涩感油然而生。

林泊州眼眶有些发热,他俯下身去,将头靠在她枕边,不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叹道:“我的小宝这样优秀,也许终有一天,要飞离师尊的身边,去往更远的天际,遨游九天,可是我……真的很舍不得。”

傅兰亭的事不仅令他憎恨,也令他突然间惊醒。

凤凰不会永远栖在梧桐上,天空才是她们向往的地方,而幼鸟长大,总有一天将要离家远航。

他不知道自己从前怎么想,但现今想到这件事,便觉得万分不舍,悲伤难言。

以至于冲动想永远将弟子留在身边,理智却又清醒克制了本能。

因为他的弟子从来不是笼中鸟,温室中的花。

这样彷徨的心情中,江照月侧头把额角贴在他侧脸,热度相接,温暖似乎也隔着皮肤传递过来。

她带着笑的语气,温柔地没有一丁点儿杂质。

“师尊在说什么?有师尊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无论飞得多高,倦鸟总会归林,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师尊呀。”

“真的吗?”

林泊州枕在她脸边,他闭上眼,唇角弯出笑容。

“小宝要说话算话。”

“我可是大人了,大人说话都是算话的。”

她语气很轻地撒娇,然后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抱住师尊的手臂,脸贴在他肩上,眼神亮晶晶地看他:“我想和师尊睡。”

林泊州心间便软得一塌糊涂。

他张开双臂,隔着被子把她拥进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哄她。

“很晚了,小宝要睡了,师尊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什么都不用怕,你会一夜好眠。”

江照月带些娇气地‘嗯’了一声,把头贴进他怀里,选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蜷缩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双眼。

黑暗沉来,窗外的虫鸣鸟叫都缓缓沉静下去。

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暗示或引诱,只是单纯地、庇护的、相依而眠。

就像从前一样。

直到思绪沉下,睡意开始笼罩,他听见怀里的人轻轻地说:“师尊会一直待我好吗?”

林泊州轻抚她的背脊,温柔的声音在黑夜里轻缓流淌:“会。”

“无论我做什么?”

“无论你做什么。”

他轻吻她的发顶,声音依然柔和坚定:“我的小宝,应该得到世上最好的一切,无论什么。”——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

呜呜呜对不起太卡了,从没这么卡过,不知道为啥今天好难写。

关于师尊这条线的发展,不会是单纯的爱情哈,师尊的感情线很复杂,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我觉得师尊故事的起因就注定不会是非常纯粹的师徒弟关系,更像是彼此的依靠,但又不是那种和师叔一样的,纯长辈变质,介于两者之间吧。

第60章 宝好

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第二天邻近午时,江照月才从师尊怀里醒来,带着久违的亲昵,在他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起床。

洗漱完后,林泊州取出把梳子,帮她把睡乱的发髻松开,又重新梳顺。

江照月带些懒散地坐在铜镜前,靠在椅背上,看铜镜中的自己,和身后给她梳头的林泊州。

林泊州的卧室和寻常男修士的房间不同。

其他位高权重的掌教们,多是居高楼殿宇,以此彰显身份地位。如傅兰亭,居崇华殿,崇华殿修建得辉煌庄严,正殿中设有王座,这是寻常仙宗掌教们一贯的风格。

但林泊州不一样,他住的地方并不在云渺仙宗的中央核心区域,而是靠近后山的小院。

小院不算大,只有三四间卧房,庭中有八角亭、常青树、各色花圃、池塘、假山,甚至在小院角落靠近竹林的地方设有一个秋千架。

看起来不像正处在壮年时期的仙宗掌教居所,更像是一位隐士,或是寻常人家的住所。

他的房间也比平常男修士多许多摆设,有梳妆台、全身镜、嵌了宝石的妆匣,窗边放着花瓶,床边立着明月图案的屏风,就连睡的床也雕刻精致,垂着轻纱,分外讲究。

这一切都是因为江照月。

养孩子的男人和不养孩子的总是不一样,修士本应简约,这许多东西,都是为了从前的江照月添置的。

从她十二岁拜入林泊州门下,一直到她十六岁入道。

她逐渐长大,从少女长成女子模样,不再需要师尊哄着入睡,雏鸟离开了巢穴开始学会怎么飞翔,但因她而带来的改变,依然还留在这里。

林泊州的房间依然是她从前住在这里时的模样。

便如此刻。

他拿着木梳,一下一下帮她理顺头发,像从前那样。

将发丝梳顺之后,林泊州只花了一刻钟,便帮她挽了一个好看的发髻,又从梳妆台的首饰盒里挑出一枚步摇给她簪上。

他俯下身子,脸凑在她脸边上,一起看向铜镜中的面孔。

打量了几眼,林泊州满意点头。

“看来师尊的手艺还没生疏。”

江照月刚来的时候,头发都不会梳,每天就是往脑后一扎,拿根丝带绑着,非常粗糙的发型,白瞎了那张漂亮的团子脸。

于是后来林泊州去学了怎么给小姑娘梳头,以至于作为一宗掌教,他的梳头手艺比很多女修士还好。

江照月也侧头看了两眼,露出笑来。

“还是师尊梳的头好看,比我的手艺好。”

“那以后师尊还给你梳。”

像从前那样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自己的徒儿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之后,林泊州温柔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叹息。

江照月便问:“师尊怎么了?”

“没什么。”

林泊州摸摸她的发顶,牵起她走出卧室,他的声音有种浅浅的遗憾,但更多的是欣慰。

“只是觉得,我的小宝不知不觉中已经出落得如此优秀,也难怪那些人会觊觎。我既开心,又有些难过。”

雏鸟高飞是好事,她走上了自己想要的路,想求的道,可长大就意味着分离,意味着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在一起。

林泊州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师尊或是父母都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亦或者这只是他自己

的不舍,只是因为他太在乎。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弟子有一天会离开,过一种和他完全无关的人生,他就觉得心中有些抽痛,那些酸涩的感觉像带刺的藤蔓一样紧紧缠绕在他心上,扎得生疼。

也许是觉察出他的心情,江照月侧头看他,脸上的笑柔而乖巧,她的声音很甜。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师尊的弟子呀,就算以后成了东浩大世界的大人物,我还是师尊的弟子,云渺仙宗就是我的家,无论走到哪里,离家的游子最终还是会回家的。”

林泊州微微吐出口气,沉下心绪,感叹:“你呀,总是这样体贴,明明很多时候都需要照顾,可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有时在想,我的小宝,好像天生就能感知每个人心情的好坏,总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妥帖的话,让人安心。”

她小时候不会梳头发,不会用传讯符,不会驭代步灵兽,甚至连修炼的功法秘籍都看不懂,生活上完全一塌糊涂,皆是他后来一点一点手把手教导。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孩子能独涉千里,来到仙宗拜师求道,不知多么幸运。

可她某些方面又很成熟,从没让他苦恼过。

那些寻常孩子的幼稚心,调皮和桀骜在她身上全然没有。

以至于林泊州有时候觉得她小小的身躯下,似乎装着一个成熟的灵魂。

江照月脸上的笑意深邃,她眨了眨眼,依然是柔和又乖巧的声音:“因为你是我的师尊呀。”

林泊州这才露出笑容,他重重点头。

“所以我和小宝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那些牛鬼蛇神,都不重要。”

也许是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好上不少,以至于在午后看到洛怀阴时,他的神色也如从前一般,带着淡笑。

洛怀阴是江照月的竞争者,是掌教一系对立的最大获利者,虽然同为云渺仙宗弟子,但他对于林泊州并不亲近,只有身为云渺仙宗弟子的基本尊重,和对强者的敬畏。

林泊州对他亦然。

今日却不同了。

这位二代领袖弟子往常也是一副温和假面,今日他仍带着笑,可那笑不似往日那般虽然温和,却有些虚假,他今天笑得很真诚,甚至有点讨好。

见到林泊州便长身拜下,行礼的动作比从前恭敬许多。

嘴上更是高呼:“弟子拜见掌教大人,愿掌教大人长乐无极。”

旁边洛怀阴一系的支持者大长老眼尾剧烈地跳了两下,表情都有些绷不住。

林泊州倒没在乎他的异常,或者说,他本身就不在乎洛怀阴如何,虽然是江照月的竞争者,虽然在宗门内有许多支持者,但对于掌教层次的强者而言,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格外侧目。

因此他连一眼也没给洛怀阴,简短地应了一句,便让他起身。

往常这种时候,洛怀阴就该往旁边站,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就当走流程,只保持表面的和谐。

但今日他在行完礼之后略停顿了一下,带着十分恭敬的笑容拱手道:“掌教大人,弟子有事要禀告。”

“说。”

洛怀阴在心中先措辞一番,才带着诚恳的语气开口:“先前在启灵仙宗,弟子不好说得太多,可如今回到云渺仙宗,弟子实在心中难忍,掌教,启灵掌教与那姜栖影实在太过分了。”

他流露出同仇敌忾的神情,带着一点愤愤不平。

“照月师妹,为人单纯善良,总是不忍拒绝,那师徒两便仗着她单纯,屡屡行勾引之事,师妹心善,没戳穿他们的真面目,可那两位不仅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弟子曾亲眼目睹他们做那下作之事,实在是怕带坏了师妹。”

林泊州眉头微皱,显然对他说的话有所触动,但他并没有追根究底,反而将目光落到洛怀阴本人身上。

短短几息的凝视,让洛师兄心情都紧张了不少。

然后他听见林泊州有些冷淡的声音响起。

“你为何如此关注照月之事?”

洛怀阴从前也不是没有关注过,但作为宿敌,他关注江照月从来不会是好事,就如那次邀请她一起去探秘,虽然不至于存了害她的心思,但也没有什么好心,纯粹是想利用她获得好处。

如今他这样关注,在林泊州看来,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之前闭关,也不知道洛怀阴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所以也不清楚在他闭关的这段时间,‘宿敌’的感情可能发生了一些变质。

洛怀阴本等着他计较启灵仙宗那对师徒的事,却没想冷不丁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面色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再次拜下。

“掌教息怒,弟子虽与照月有些竞争,可我们到底是同宗之人,照月师妹是我云渺仙宗当代大师姐,无论如何弟子也不能坐视她被人诓骗,除此之外,并无二心,还望掌教明察。”

这话听起来很诚恳,不像假话,但林泊州依然冷淡看他,许久,才道:“不用你费心。”

洛怀阴-唇角微抿,心中不悦,但很快又说服了自己,依然长身拜下,姿态恭敬:“是弟子逾越,请掌教恕罪。”

旁边的大长老看他的目光几乎能凝成实质。

可洛怀阴依然一眼也没回他。

告了罪之后就乖乖地站到一旁,低垂眉眼,十足的柔顺。

要是有亲近他的弟子看到,只怕会惊得下巴都合不拢。

洛师兄还能有这么低眉顺眼的时候?

另一边的二长老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才出列同林泊州说起近日的宗门事务。

议事结束之后。

大长老在殿宇外拦住了洛怀阴。

这位云渺仙宗的高层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严肃了不少。

“怀阴,你最近对那个江照月的关注是不是多了些?对门下事务有所松懈。”

洛怀阴心中本想着事,冷不丁被他拦住,又听他说了这番话,他面色微怔,旋即恢复如常。

“大长老多虑了,从前是我想岔了,我和江照月虽然是对手,可掌教执掌宗门,我想上位终归是要这位点头,既如此,缓和些也好。”

“你当真是为了缓和?”

大长老面上没有笑,目光透出一种看穿他的意味。

洛怀阴却笑了笑,满脸坦然。

他直视大长老的目光:“否则呢?大长老难道觉得我洛怀阴会是那种为情所困、不顾一切的毛头小子?我图谋多年,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讨某个女子的欢心,若是连大长老都不信,掌教如何会相信我是真心的?”

大长老眉间还有些褶皱,他静默了一息,才重新看他,虽然目光缓和了许多,但还是夹杂着几分省视。

他的声音冷漠而警示:“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个女子生性冷漠,你若为她,到头来只会为他人做嫁衣,你所谋取的一切,你的抱负、你的道路,都将功亏一篑。”

这一次,洛怀阴沉默了一瞬,而后才答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长老不必担心,我想要的,从未更改。”

“那就好。”

大长老似提醒似警告同他说完这些话,很快便离开了。

洛怀阴看他的身影远去,许久,他才回头看了眼议事殿中高高的台阶,和台阶上宽大的王座。

这个世界生灵千千万万,可大部分都只是巨人脚下的蝼蚁,他洛怀阴,也只是一只稍大一些、稍强壮些的蝼蚁罢了。

可谁又想做蝼蚁呢?

垂下眼眸,沉默无言,洛怀阴大步离开。

江照月没有参与这次议事,议事结束时,她正坐在竹林边的秋千架上,慢悠悠地荡着秋千。

自从她成为云渺仙宗大师姐之后,这样的事情便很少做了。

但偶尔在这里坐下,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下,心情似乎也随着轻轻的晃动平静下来,有种悠然自得的感觉油然而生。

眯着眼睛感受了一番那种惬意,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脚步声靠近,然后是宽大的手掌推在她背后。

很轻的力道。

秋千摇摆的弧度变大,

林泊州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耳后响起。

“许久没见你坐这只秋千,师尊还以为你不喜欢了。”

江照月也没有回头,只是感受着更大的风从侧脸吹过。

她晃动着腿,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最喜欢坐在这里,然后看师尊给我烤炙羊肉。”

“小馋鬼。”

林泊州取笑了一句,按住晃动的秋千,从纳戒中取出一只食盒递给她。

江照月顺手打开,带些惊喜地回头看他:“羊腿。”

林泊州搬了张小桌子放在她面前,又取了一瓶果酒。

他拿出小刀把那只羊腿分解开,放在小碟子里,才道:“吃吧,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了,我想着你也许什么时候想吃了又来和师尊闹,便备了一份放在纳戒。”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烤的。

江照月倒是不管这些,切好了就吃。

不过和小时候相比,她现在的吃饭礼仪文雅多了。

林泊州看她许久,不由笑道:“真是个大姑娘了。”

然后他便看到自己的弟子轻轻横了他一眼,似乎带些嘟囔道:“我都二十多岁了。”

“是呀。”

林泊州面露回忆之色,不知想到什么,他面色一顿,又看了眼江照月,似乎有些犹豫,直到江照月吃了一大半,窥见他的表情,主动问道:“师尊怎么了?”

林泊州才抿了抿唇,带些试探意味道:“那个……照月,我先前看见傅兰亭……”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这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事,但作为师尊,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不能因为不好开口就不理不睬。

以至于踌躇了半响,林泊州一咬牙,带着些赤色,他清咳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艰难发声:“就是上次我看到傅兰亭戴了个……那种东西,你和师尊说,那是他哄你的吗?还是你自己在哪儿学的?”

江照月咀嚼的动作一顿,她慢慢将嘴里的东西吞下,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和林泊州的难以启齿不同,她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就如同他谈论一颗树一朵花一样寻常。

江照月直接了当点头:“是我让他戴的。”

林泊州目光凝住,若用系统的话来说,这一刻师尊瞳孔地震,他震惊了好几息,才道:“你……你从哪儿学的?”

平素里宗门实在也接触不到这种东西,若是让他知道是谁教坏了他的弟子,他非要把那人碎尸万段不可。

然而江照月却十分无辜看他,她的眼睛里甚至还有几分天真。

“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教呢?师尊,我只是觉得那样很好看,和师叔的身体很衬呢。”

接受自己的弟子天生就是个变-态肯定需要漫长的时间。

虽然江照月这种爱好还称不上变-态,但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接受的事情。

林泊州嘴唇微张,再一次表现出‘瞳孔地震’这个词形容的模样。

直到江照月都把那只羊腿吃完了,她拿着空了的碗碟,撒娇地同他说:“师尊,我没吃饱,还想吃。”

修者的胃口自然不是凡人所比,吃再多她也不会难受。

但林泊州还处在上一句的震惊之中,直到江照月再次唤他:“师尊?”

他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带着几分罕见的无措,或者说心不在焉,眼神迟钝地从纳戒里拿出烤炙羊肉的材料,在院子里架起了火。

直到火堆熊熊燃烧,一只新的羊腿开始在火上翻转,他才彻底回过神来,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一边烤羊腿,他一边又问江照月:“小宝,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嗯,这种爱好的?”

“什么时候?”江照月蹲在火堆边上看他烤羊腿,闻言思索了一下,毫无顾忌道:“不知道,小时候吧。”

林泊州的表情便多了一份苦涩。

倒不是因为她的‘爱好’,而是因为他从小养她,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她有这样的‘爱好’。

他自诩对江照月事事亲为,从不假他人之手,她的一切他都了解,可原来这只是他的以为。

这样重要的事情,他竟然今日才知道,可见他这个师尊实在是不称职。

“师尊,要烤焦了。”

江照月蹲在他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泊州迅速转动手里的羊腿,让另一面对着火,心里却依然在想这件事。

他斟酌半响,又侧头看身边的江照月许久,在她带笑的眸子上停留许久,最终却闭上了嘴。

他什么也问。

江照月第二只羊腿吃了一半的时候,看到沉默许久的师尊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幽幽叹道:“无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傅兰亭他也没拒绝,宝好,他坏。”

说完似乎嫌不够,他又骂了一句:“不要脸的老东西。”

江照月吃得很开心,还不忘笑着哄他,把一口羊肉塞到他嘴里。

“师尊别生气了,你烤得好好吃,打小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饭,可惜后来不怎么需要吃东西了,师尊的手艺,我都品尝得少了。”

听她这么说,林泊州立刻把傅兰亭的事抛之脑后,宠溺地看她:“没关系,你想吃什么就和师尊说,修为是修为,口腹之欲是心中愉快,我们小宝要快快乐乐地过每一天。”

“好。”

江照月眉眼弯弯,乖巧点头。

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师尊哄得妥妥帖帖,系统觉得她哄人的本事,大概率就是小时候在林泊州身边锻炼出来的。

吃完了炙羊肉,林泊州把碗碟烤架等等收拾干净,又给她拿了解腻的灵果,才坐到她身边。

他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坐了好久,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带了些叹息道:“师尊是不是对你关心还不够?”

江照月诧异看他:“怎么会呢?师尊待我如此细心,满宗都找不到第二个呢。”

虽然她这样说,但林泊州还是有些踌躇,他面色显出几分忧心和罕见的多愁善感来。

杀伐果决的仙宗掌教,也会因为弟子的一些小事情绪纷扰。

“可是我听说,若是亲人朋友没有给予足够的关心,便容易衍生出一些……爱好,是因为想要得到一些东西来弥补空缺。”

有些囫囵地说了一句,他低头看自己的弟子:“我到底是个男子,也许不够细心,例如小时候哄你睡觉,旁人都是说些温情可爱的,独独我总给你讲吓人的,你是个体贴的孩子,从来不嫌弃师尊粗心大意,可是师尊却不能心安理得。”

江照月听他说完,没有急着抢白,只是带些好笑看他:“师尊,为什么不能是我天生如此呢?”

“胡说,你小时候那么可爱,又单纯又善良,还很体贴,怎么会是天生如此?肯定是师尊粗心大意,没有教养好你,才让有些人乘虚而入。”

林泊州似乎认定了是自己的责任,话说到这里,又浮现出一点自责来,末了,他声音低沉下去,不知是想了什么,又带着一点释然。

他小声又谨慎地问她,带了一点点试探:“小宝……真的很喜欢那些吗?”——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

林泊州: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