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耳坠
她的‘奖励’对于傅兰亭来说,自然不会是什么令他欣喜的好东西。
但女子的声音强势,和第一次见面时的缠绵软腻完全不同。
江照月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精致锁骨,笑着看他:“我准许你在这里留下一个痕迹。”
傅兰亭下意识扫了眼,雪白细腻的肌肤映入眼帘,他立刻如被灼伤般挪开视线,又掩盖般将手掌也抽-回。
嘴里的声音冷漠:“成何体统,拉上去。”
“你自己选择,是你来留下痕迹,还是让你的弟子来。”
江照月不急不缓,她拂过自己的颈项,恍若无意般向下,轻笑道:“你看,我总是这么偏心你,师叔,我只让你选择,若是旁人,我怎会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本尊不需要。”
傅兰亭眸光侧向一旁的烛火,嘴里的话虽冷硬,视线却不敢挪回来,于是他这不容忤逆的话便显出一种淡淡的违和感。
江照月也不戳穿他的心思,只是带着几分诡谲笑意,又凑近了他些。
她幽幽叹道:“我知道了,师叔还是喜欢我主动,你不希望我给你选择,你希望我强迫你这么做,对吗?这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你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弟子,因为一切都是被迫的。”
“胡言乱语!本尊没有这么想。”
傅兰亭声音陡然拔高,他眼中情绪起伏,说不出是被说中心思的恼怒,还是单纯怒火于江照月倒打一耙。
但江照月毫不在乎,她甚至还能饶有兴趣地抚过傅兰亭的衣领,引诱般道:“那换我给你留下印记吧,师叔,我强迫你好不好?你喜欢怎么样我就怎么样对你。”
“我说了我从没这么想过,也不可能喜欢你!”
傅兰亭实在忍不住,将她推开了些。
两人之间隔出一段距离,远离她眸子中的暧昧与看穿,他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明明只是这么个蝼蚁般的晚辈,明明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她。
但在江照月面前,他总觉得心中悬着一块巨石。
不知她下一刻就会说出什么放浪形骸的话,做出什么令他难以接受的事。
“好吧好吧。”
江照月恍若妥协一般,叹了声气,然而他心头巨石还没放下,便见她又勾起唇角,是冰冷、俯视的笑。
“坐下。”
她指着房内唯一一张有靠背的檀木椅。
傅兰亭扫了眼就想到了她之前描述的和姜栖影也是在这张椅子上……
他眉间微簇,冷着脸道:“你还命令不了本尊。”
江照月也不废话,直接拽住他的衣领,在他愣怔之间,用力将他推倒在椅子上。
以他们两人之间的实力差,她原本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鬼使神差般,傅兰亭坐在椅子上才想起催动灵力。
下一瞬,江照月跨坐在他腿上。
他先是一愣,旋即是肉眼可见的惊慌。
掌教大人极力压制住这太过亲密举动带来的慌乱和心跳,推她的肩膀。
“下去,快点!”
“好啦好啦。”
江照月抓住他的手,随意按在椅子上,又倾身往他脖颈里吹了口气。
她似笑非笑、用那种看透了、纵容宠溺的表情看他:“不要闹了,师叔,你看,你心里过不去,我便如你所愿,主动强迫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以后见到姜栖影,你也可以这么告诉他。”
傅兰亭额角突了一下,几乎有些咬牙道:“凭你还强迫不了本尊,下去,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原来你知道啊。”
江照月一下子笑开。
她指尖按在他的脖颈上,似乎仔细感受了一下,才道:“心跳得好快啊,师叔。”
不等傅兰亭说话,她又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缓慢。
“原来你知道我强迫不了你啊,那些碰触,那些亲昵,你为我做的事,你抗拒又在无奈下答应的事,师叔,既然我强迫不了你,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呢?口口声声为了姜栖影,难道没有我,姜栖影就能主宰你的一切么?”
“你真是为了弟子,还是你心口不一、道貌岸然、不过是想窥探弟子的心上人呢?”
她指尖从他的喉间划到心口,力道轻飘飘的,甚至有些痒意,但她的话又很重。
重到能轻易撕破傅兰亭的心防。
他眼神怔住,半响,才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我是为了姜栖影。”
仿佛说服自己一般,他语句愈发肯定:“如果不是为了姜栖影,我为何准许你如此以下犯上,我只是,想让你离开他。”
“哦?所以你为了弟子可以以身伺魔?”
江照月眉眼弯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笑意几乎满溢出来,只是那笑意中并不温柔,也没有之前的暖意,反而充斥着嘲讽。
“师叔真是伟大。”
她轻嗤一声,在傅兰亭以为她还要做些什么过分的事时,她却突然从他腿上离开。
江照月慢条斯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恢复成往日温柔和煦的云渺仙宗大师姐模样,回头看他。
她的眼神温和、疏离,在见惯了她真实模样的傅兰亭眼中,那和煦却显得十分虚假。
她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一字一句道:“傅兰亭,你自由了。”
傅兰亭神色一顿,下意识问:“什么?”
“我虽然喜欢折花,可也要花爱我才好,掌教大人这样为弟子着想,怎么能不成全你呢。”
她端端正正行了晚辈礼,才道:“恭送师叔。”
傅兰亭却愣怔半响,才有些狐疑道:“你……不纠缠本尊了?”
“嗯。”
江照月轻轻点头,笑颜如花的面上,再没有半点强势和暧昧的缠绵。
傅兰亭却忍不住又问:“你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法子来折腾本尊,等着本尊犯了你所谓的‘错误’,便借着这由头来惩罚?”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本在江照月脑海里静静围观的系统都‘嘶’了一声。
“宿主你看,好好的人给你调成啥样了。”
好好的一个仙宗掌教,现在张嘴就是‘错误’,闭嘴就是‘惩罚’,这是正经错误和惩罚吗?
江照月没有回应它,只是再次道:“师叔慢走,我就不送了。”
傅兰亭脸上并没有舒展的笑意,他沉默地起身,又沉默地走到门口,却在迈出门槛的时候又回头。
“江照月。”
“师叔还有什么吩咐?”
江照月的语气很正常,如同对真正的长辈那样,有礼谦和,带些恭敬。
傅兰亭默然一息,然而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迈步往前,离开了她的房间。
等他离开后,系统才好奇地问:“宿主,你真的放弃他了?”
“你见过放风筝吗?”
“啊?”
“放风筝,是需要技巧的。”
江照月面色平静,只余唇边微笑,她倒了杯茶走到窗边坐下,看窗外皎洁月光,半伏在桌案上,哼起了一首系统从未听过的、但悦耳的曲子。
倒是离开的傅兰亭神色一直不得舒展,面色沉郁,仿佛心中的大石落地,又好像重新悬起了更大的石头。
明明江照月放弃纠缠他,他该开心的。
可直到来汇报仙宗日常事务的长老求见
时,他也不得其解。
掌管仙宗日常事务的是三长老。
三长老行了礼,抬头刚想说话,便愣在了原地。
傅兰亭从思绪里回过神来,本来心情就不太好,看他还一直愣着不说话,表情更沉了些。
“本尊很好看吗?”
“不、不好看,啊不是,我是说,掌教今天很不一样。”
三长老咳了两声,小心瞄了瞄他的耳朵。
挤出一丝笑容来,他隐晦地提醒:“那个……掌教,仙宗里毕竟弟子众多,大家都在辛勤修炼,您也说过,修者不可过分耽于情爱……”
不是说仙宗掌教就不能带饰品,打扮自己,关键是掌教耳朵上那坠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
在东浩大世界,修者们更喜欢穿素衣,以洁净、素雅的风格为主,那种艳丽、极具风情特色的饰品,比如掌教耳朵上的单只细链红宝石耳坠,一般只有以色侍人的修者才会戴这种东西。
况且启灵掌教以前从来不爱佩戴饰品。
傅兰亭神色微怔,反应过来之后飞快取下了耳朵上的耳坠,脸色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他战力无双,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风霜刀剑都不惧,但被人看见带这种东西,还是为了取悦一个小辈,他依然会感到羞耻。
偏偏他之前沉在思绪里,竟忘了自己还带着这个东西,一直没取下。
傅兰亭垂眸看手里的耳坠,霎时想捏成齑粉,但掌心合拢的那一刻,他又突然停下。
站在殿中的三长老看他神色一下释然一下紧绷,便知道今天不是汇报的好时机,他在心中默默感叹了一句,悄然退出了崇华殿。
傅兰亭没有在意他的离开,只是看着手中的东西,想了想,他握着这枚耳坠,走出大殿。
殿外阳光普照,已是上午。
而他离开江照月居所时还是深夜,他在崇华殿坐了大半夜。
傅兰亭眉头皱得更深。
掌心的宝石冰冷坚硬,有些硌手,他原该直接毁掉,却因为某些不得解的心绪作祟,让他留下了这件堪称是耻辱的东西。
而且他握着这东西,鬼使神差般,又走到了江照月的居所附近。
那扇熟悉的窗。
但这一次,窗被紧紧合上,里面隐隐约约有交谈说话的声音传出。
傅兰亭脸色一沉,当即便要入内大声训斥。
但才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又陡然停下。
里面并不是姜栖影,而是之前洛怀阴告状的那个林泊州的小弟子,楚今河。
其实除去姜栖影的关系,江照月想要和谁做什么,说什么,他根本无权制止。
就连姜栖影,也不过是因为他捏着一个‘江照月心思诡谲,和姜栖影不般配,他唯恐弟子被骗’的说辞。
除了这一点,他和江照月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是云渺仙宗的弟子,而他是启灵仙宗的掌教。
这些思绪掠过脑海后,傅兰亭脚步便停在了门口。
一门之隔,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楚今河今天虽然没有像洗灵池那样打扮得非常勾引人,但也是精心装扮过的,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师姐,捧着心撒娇道:
“师姐,我昨日修炼的时候,突然觉得心慌慌的,你摸摸看,我是不是修炼出了岔子?”
江照月摸了摸他的胸膛,只感觉到了又软又硬的一层肌肉。
她笑道:“没什么问题,应该不是修炼出了岔子,还有什么其他地方难受吗?”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也难受,师姐你摸摸……”
楚今河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一个点便是他豁得出去。
他是真真正正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只要能达目的,过程如何都不重要。
江照月也宠他,他说不舒服,她就笑着安抚道:“好,我帮你看看。”
门外的傅兰亭本还只是皱眉听着,却越听脸色越沉。
之前洛怀阴说起洗灵池的事,他不过觉得又是一个爱慕江照月的人罢了,和那个洛怀阴没什么两样。
世人皆爱她温柔假面,这样的人总不会少。
但此刻亲自听了,才知道林泊州这个小弟子当真离谱。
比江照月还离谱。
掌教大人呼吸微深,想抬手敲门,可目光在看到手里的耳坠时又停下。
他以什么资格去训斥他们师姐弟之间的事?
他不是林泊州。
傅兰亭脸色微微变化,到底还是放下了手掌。
但他没有离开。
房间里,江照月帮楚今河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便道:“修炼马虎不得,你身体上没什么问题,有可能是灵力运转方面,回去找长老给你探查一下。”
“好。”
楚今河乖巧点头,见她收回手,目光微转,又道:“师姐,我最近几日又炼制了一些小东西,不知道师姐喜不喜欢,我穿给师姐看好不好?”
那日的事情大约是刺激到他了,如今只要一有机会,楚今河便明里暗里行勾引之事,他清楚师姐的性格,若能得逞,那师姐一定会负责,倒时就算姜师兄成为师姐的道侣,他也有机会留在她身边。
而为了这件事,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江照月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热切和期待,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只是微笑着、用平稳的声音说道:“哦?什么东西?”
见她没有直接拒绝,楚今河眸光一亮,立刻往外掏东西。
他先掏出了一瓶药,和之前江照月托师妹买的那种一模一样。
见师姐目光扫过,楚今河藏下眼中的情绪,只乖巧道:“师姐喜欢吗?也可以喂我吃好不好?我不像姜师兄,师姐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然后他又往外掏东西。
都是些能让洛师兄见一眼就大骂不要脸的东西。
江照月笑着看他,既不阻止,也不期待,她像作壁上观的神明,垂眸看底下信徒献上自己,而她只给予冰冷又慈悲的目光。
只是楚今河不在乎,因为他就是师姐的信徒,他信仰着她、爱着她、哪怕他只是神明爱着的芸芸众生之一。
房间里气氛火热起来,门外,傅兰亭却越发皱眉了。
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在楚今河的声音一声声传入耳中时,他心中涌起难以掩饰的烦躁,那种烦躁与平时江照月威胁他做某些事又不一样。
眼看继续下去,将要发生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傅兰亭沉着眸子,瞬息挪开。
他在路上随机抓了一位路过的长老,嘱咐道:“你去找江照月,就说她师尊林泊州闭关前留了一件东西给她,让她现在去宝库取。”
“啊?”
被随机抓取的长老脸色茫然,不知为何掌教要下达这样的命令,况且有东西要给江照月,为什么不自己赐予?那不是掌教好友的弟子吗?
“啊什么?快去。”
这位长老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但掌教下令,自然遵从,当即便收起茫然神色,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办。”
见他快步朝江照月那边走去,傅兰亭微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头。
他来到启灵仙宗宴客殿,特地嘱咐了这里的掌事长老一句。
从今天开始,谁来找江照月都必须通传,不得私自见面,哪怕是她的同门小师弟,楚今河。
这种小事劳烦他来一趟,宴客殿的长老都差点惊呆了。
傅兰亭却没理会他。
他再次到江照月居所外感知了一下,确认楚今河已经离开,她房间里没有任何其他人,这才回自己的崇华殿。
折腾了这么一趟,时间已经是午后。
傅兰亭还来不及静下心来,细想自己心中究竟为何沉郁,便又听到自己的弟子求见。
姜栖影来见他,依然只有一件事。
他想同江照月结契。
这一次,傅兰亭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口道:“不行。”
姜栖影直视他的眼眸,目光深邃黝黑,语气甚至比他还平静些。
“师尊总说要与我解释,可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师尊为何如此反对,如果师尊是因为江师妹的性子与传闻中有所差异,那我已经知道了,我不在乎,师尊可以答应了吗?”
傅兰亭看了他一眼,才道:“结契是两个人的事,就算本尊答应了你,
你那个江师妹,她就能嫁给你了?”
“那是我和江师妹之间的事,师尊只要允我便好。”
大殿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的寂静后,傅兰亭才终于开口,这一次的回答却很模糊:“等林泊州出关之后再说,你退下吧。”
“师尊。”
姜栖影并没有离开,依然看着他。
但这一次没有悲伤、没有诘问、没有得知师尊窥探师妹的痛苦,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
他仿佛看穿了傅兰亭的内心,仿佛窥到了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的秘密。
“你阻拦我与江师妹在一起,真的只是为了我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可两个人的情绪与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
他很平静,反而傅兰亭眸光微颤。
他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他,他是为了姜栖影好,哪怕是有些秘密,那些秘密也是因为他不想伤害自己的弟子。
但此刻,傅兰亭没有说出口。
与江照月接触的每一刻在他脑海中闪过。
一开始,他的确是为了姜栖影,他因为弟子被她胁迫,于是一错再错。
可之后真的都是为了姜栖影吗?
那个女人一点一点瓦解了他的冷漠,甚至让他习惯了一个人在他面前如此肆意妄为、无所顾忌。
如果他只是为了姜栖影,他根本不需要做那么多事。
洛怀阴是谁,楚今河又是谁,蝼蚁般的小辈,绝世天骄又如何,没成长起来的天骄,资质再好也只是弱者,他何必关注?
但他却插手了许多件不牵扯姜栖影的事。
傅兰亭沉默,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因为习惯,习惯了那个小辈在他面前肆意,还是真如姜栖影所说,他在窥探弟子的心上人。
没有答案,所以沉默。
但他的沉默却给了姜栖影答案。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师尊,看他眸光微动,看他脸色沉下,看他眼里细碎的情绪流转。
他突然笑了起来。
只是眼中的光愈发冰冷。
姜栖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师尊,是高高在上的启灵掌教,你想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原以为我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可他当成父亲的人,却窥探觊觎他的心上人。
他明明知道,他喜欢江师妹。
傅兰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栖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重要了。”
姜栖影转身。
“你还是我的师尊,是我最敬重最尊敬的人,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将机会拱手让人,师尊,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唯独江师妹,我不需要你的同意。”
他走出崇华殿,步履坚定而平稳,身后只余光线拉长的投影。
傅兰亭居于王座,眼眸低垂,良久,他才摊开掌心,红色的宝石在他掌心折射出细碎却璀璨的光芒。
他眸光有些复杂,但最终,他依然收起了这枚耳坠——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
第32章 醉
依旧是夜。
依旧是那扇窗。
今夜有些黯淡的月光下,人影姗姗来迟。
江照月毫不意外,她伏在窗边,视线里多出的人影并没有让她神色有一分起伏。
她平平淡淡地开口:“师叔晚上好。”
傅兰亭的面色被月光的阴影遮掩,只能看清他线条优越的下颚,他的眼埋在黑暗里,视线投往这边。
眼中是复杂的情愫。
两人之间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傅兰亭没有出声,他浮于空中,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仿若黑暗里一抹魅影。
他心中当然是复杂的。
一方面,在弟子面前的沉默让他不由审视自己的内心,而另一方面,他又很肯定自己不可能仅仅因为这些天的接触,就爱上一个女子。
还是这样一个女子。
她的坏意,她的恶劣,她的伪装他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傅兰亭很难说清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但绝对不会是江照月这样的。
两面矛盾的心情,让他今夜再次来到这里,再次见到她。
只是和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今夜的目光很安静,没有暧昧,没有刻意挑逗,没有呼吸交缠。
她伏在窗内,他立于窗外,月光洒在中间,像一条遥遥相隔的银河。
傅兰亭得以在这样罕见的安静中,第一次好好看清江照月。
得益于她姣好的容貌,和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眸,安静的时候,的确如传闻一样让人心生好感。
但这样一副好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怎样恶劣的心,恐怕只有他才清楚。
他静静打量,江照月也不躲闪,同他打过招呼之后,她的目光便离开了他,游移在哪些黑暗中依然盛开的花簇、那些安静洒下的月光、还有被吹拂微风撩动的树影上。
气氛静谧地甚至有些美好。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傅兰亭掠身而下。
他靠近窗户,俊美的五官在屋内的烛火下清晰起来。
江照月这才收起游移的目光,正视他的目光。
她如同往常一样,十分文静守礼地看他,轻声细语:“师叔,有事吗?”
明知故问。
傅兰亭脸色平淡,伸出手,把那只红色的耳坠放在她的窗边。
“你的东西。”
江照月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谢谢。”
她既没有拒绝,也没有丢弃,就这么堂而皇之收在手上,好像收下的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
傅兰亭凝视她一会儿,罕见问她:“你要如何处置这样东西?”
然后他得到了对方随口的回答。
江照月似乎没怎么想,便告诉他:“这枚宝石是我之前在方山秘境得的,丢了怪可惜的,送给楚师弟吧,他应该喜欢。”
傅兰亭脸上的平淡微顿,旋即皱眉:“你要送给楚今河?”
面前的女子好像已经不记得曾经的那些纠缠,她有些诧异,甚至有些不解。
“我用不上的东西,与其白白浪费,不如送给喜欢的人,师叔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傅兰亭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那是本尊戴过的。”
“师叔放心,今河不会介意。”
“我介意!”
傅兰亭语气生硬起来,他微吸了口气,突然伸手:“给我。”
“什么?”
“还给我,本尊戴过的东西,就算毁了,也不可为他人所有。”
江照月看着他伸出的掌心,没有把东西还给他,反而道:“东西是我的,想怎么处置都是我的事,不早了,师叔,你该回去了。”
对修者而言,白天黑夜并无太大的区别,她这么说,分明只是想逐客。
“本尊拿宝物同你换回来。”
傅兰亭不肯放弃。
“不。”江照月眼都没眨:“我不想和你交易。”
她形象地表现了对于不喜欢不亲近的人是何等模样,见他还不罢休,她干脆伸出掌心。
那枚耳坠的红色在她掌心一闪而过,她合拢掌心,齑粉从她指间飘扬,落在窗台上。
江照月看着他,眼中无波。
“师叔满意了吗?”
傅兰亭却愣住。
“你……”他眉头皱起,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表达,最后只说出一句:“你毁了它。”
“嗯。”
江照月垂下手掌,窗台上的齑粉被微风一吹,便落于尘泥草隙中,消失不见。
傅兰亭的目光随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齑粉一起落到了草木的阴影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枚耳坠一起化为了飞灰。
他心中突然有些发堵。
那枚耳坠是他被江照月胁迫,耻辱的象征,他曾置于掌心,无数次想过毁掉,但最后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还是留存下来。
但此刻却被她毫不犹豫毁去。
江照月甚至没有接受他用宝物来交换。
明明一开始是她纠缠不休,是
她说着黏腻的情话,是她做出无所顾忌的模样,好像天地都不能阻止她奔赴向他。
可此刻毫不在乎毁去的也是她。
傅兰亭不明白,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若无事,弟子恭送师叔。”
江照月脸上没有丝毫信物毁去的惋惜,只是平静地、毫无波澜地朝他行了一礼。
她看着他,只在等待他离去。
傅兰亭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怒火。
他不知道这怒火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看见她脸上这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他唇角紧抿,突地抓住她的手腕,不自觉带上了些诘问:“江照月,你……”
然而话没说完,他突然止住。
他看到了自己抓住江照月手。
十指用力,指节发白,仿佛昭示了主人的内心。
如被灼伤一般,傅兰亭好似被一桶冰水从头上浇下,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猛地放开。
只觉手掌接触过她皮肤的地方滚烫。
带着颤意,像他此刻的心情。
心中的烦闷与大石被推开,露出他心底的内里。
为什么不敢再堂堂正正地对姜栖影说出‘我只是为你好’,为什么见到她轻而易举毁去那枚耳坠时心里生出怒火,为什么对她平静无波的模样想要诘问。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他不自觉的举动中有了答案。
傅兰亭手掌颤抖,眼睫颤动,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生出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他对弟子的心上人、对一个晚辈有了觊觎之心。
微风沉寂,他不敢看她,在某一个树影流动的的间隙,他骤然转身,逃也似消失在江照月面前。
只余江照月看着今晚暗淡的月光,露出温柔、安宁的笑容,一枚红色拖着细链的宝石耳坠被她夹在指间,细细把玩。
……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走过。
距离那一晚,已经过了许多天。
这期间江照月一直在潜心修炼,傅兰亭也没有再来打扰过她。
直至林泊州闭关结束。
师尊大人一出关就亲自来启灵仙宗接她。
“照月。”
林泊州张开双臂,露出一贯宠溺的笑容。
江照月如乳燕归巢般,落入他温暖的怀抱。
“师尊,你出关了。”
她的声音惊喜带些依赖。
“嗯,提前出关了。”
林泊州把弟子抱起来掂了掂,像小时候一样笑道:“没瘦。”
江照月不得不无奈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师尊眼里永远都是孩子。”
林泊州揉揉她的脑袋,才有心思看向旁边站得有些僵硬的傅兰亭。
“多谢你照顾了。”
傅兰亭不敢直视他,便只垂眸回道:“没什么。”
林泊州也没分多少心思给他,同他说了一句又看向自己的宝贝徒弟。
“想师尊了没?”
“想了。”
“师尊也想你了,我们回家。”
“好。”
在林泊州面前,江照月总是很乖巧,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林泊州出关之后,自然不会再让自己的徒弟寄人篱下,哪怕是好友门中。
不过离开时他才想起来什么,问了句:“傅兄,感谢你照顾我弟子,要不要同我去云渺仙宗喝两杯?”
他本也是随口邀请,一般情况下以傅兰亭的性格都会拒绝。
但这一次出乎意料。
他这位好友沉默了一息,竟然点了点头。
“好。”
林泊州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倒也没有太诧异,毕竟这只是件小事。
回去的路上,两位掌教罕见没有直接挪移,反而取了一辆飞舟过来,慢慢航行。
因为只有自己的弟子和好友,林泊州便没有太忌讳,聊天时很随意。
“这些日子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没有。”
傅兰亭面色沉静,答了一声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他扫过乖巧坐在一旁的江照月,也仿佛随口说起一般。
“你们仙宗那个洛怀阴找我告了两次状。”
“洛怀阴?”
林泊州面露疑惑:“他找你告状?告什么状?”
傅兰亭可是他的好友,洛怀阴是掌教一脉在云渺仙宗最大的竞争者,他找傅兰亭告什么状?
“我也不清楚,左不过是一些儿女情长吧。”
傅兰亭垂着眼眸,语气好似漫不经心,却又很隐晦地说起:“好像是说你那个小弟子在洗灵池的时候刻意勾引你这个宝贝徒弟,举止轻佻,影响他修炼了。”
“还有这事?”
林泊州眉头微皱。
“嗯,我问了那日主持洗灵池的长老,确有其事,不过洛怀阴如此在意,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傅兰亭说完,又看向他,装作若无其事道:“林兄,你准备如何?”
林泊州先是皱眉,而后看了眼自己的弟子,却只对上江照月无辜乖巧的目光。
他眸光骤然放软,旋即露出笑容,释然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无妨。”
傅兰亭一时怔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试探道:“有两个人都对你这弟子心思不纯,你竟然不觉得是大事?”
可他的话并没有得到林泊州的赞同,他反而带些奇怪看向傅兰亭,语气毫无波澜。
“我家照月这么优秀,有人喜欢很正常,区区两个男人,我相信她能处理好。”
傅兰亭心中一梗,又道:“那若是让你选,你觉得谁与你这弟子相配?”
“相配?”
林泊州好似从没想过这件事,听得他问,才沉吟片刻,答道:“都不相配,他们配我家照月都差点,不过我不是那种严苛的师尊。”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又宠溺地看向自己的弟子。
“只要照月喜欢,谁都行。”
“若是非要选一个呢?”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林泊州有些不耐,在傅兰亭陡然提起的心绪中没好气道:
“你徒弟也好,洛怀阴、楚今河也罢,我家照月天赋绝佳,性情温和,就是全要了又怎样?不用为了你家那寡淡无趣的姜栖影试探我,我说了,只要照月喜欢,谁都行。”
他显然在宠溺徒弟这件事上没什么底线,而傅兰亭目光在听到他说‘谁都行’这几个字的时候微闪了闪。
他没再开口询问。
倒是林泊州突然瞥他一眼,唇边勾起一丝好奇的笑来。
“别总说我们家照月,你呢,你那个极月仙宗的女子,如何了?今日怎么不见你戴那玉佩?”
傅兰亭陡然一僵,喉间微动,平静道:“没如何。”
“藏这么深,怎么还怕我跟你抢?傅兰亭,不是我说你,你这铁树开花,开得有些过了头吧?”
林泊州一边打趣他一边抱臂看向飞舟之外流动的云彩,玩笑般感叹了一句:“不过也随你,想藏着就藏着吧,只要你不是看上我们家照月,我才懒得理会。”
傅兰亭面色更僵了。
林泊州或许是无意,但他每一句话都像戳在他心窝子上。
而这期间,江照月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于林泊州身边,不曾发一言,也不曾给他半分目光。
好不容易捱到了云渺仙宗,林泊州去取他藏在仙山上的美酒,留下江照月和傅兰亭独自坐在他的泊远居里等待。
因为仙山距离不远,傅兰亭不敢有所异动,怕被他发现,便只眼观心心观鼻坐着,比任何时候坐得都端正。
一片沉寂中,他突然听见女子的声音响起。
江照月垂眸看着桌角的镂空花纹,并没看他,只声音传出。
“师叔这是何意?”
“什么?”
“我不纠缠你,你不是应该很开心吗?”她骤然抬头,眼里并没有暧昧笑意,依然是平静:“方才问我师尊那些话是什么意
思?我与谁相配,与你何干?”
傅兰亭沉默。
几息之后,他才低低地开口:“如果我说……”
深吸了好几口气,傅兰亭才能完整说出:“如果我回应你的情意,你会放弃姜栖影吗?”
“不会。”
江照月根本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自然得仿佛不需要考虑。
傅兰亭一腔话便卡在了心间,咽了好一会儿,他才带些怨气道:“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你说你心悦我,说你只心悦我。”
“哦。”
江照月淡淡应了一声,绽开笑容,她饶有兴趣地看他:“你不是也说过,我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骗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江照月!”
傅兰亭微微拔高了些声音,却又在下一刻沉下,他再次呼吸了几下,才继续说:
“我没和你开玩笑,如果、如果我答应你,你放过姜栖影。”
“你还真是个好师尊。”
江照月唇边勾起一抹嗤意,似笑非笑:
“师叔,你是不是也太有信心了,你怎么知道我真正喜欢的是你不是姜栖影?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跟姜师兄比?我和姜师兄年龄相仿,兴趣相投,他心悦我,我心悦他,这是世所周知的事,你才是后来者呀。”
傅兰亭脸色彻底顿住,许久,他才带着郁火和几分咬牙质问:“你明明说……”
“我说过的话多了去了,都要实现吗?”
江照月微笑看他,指尖在他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师叔,我说过,爱我的人很多,很我的人也很多,但大多数人只是恨我不爱他,想让我爱你,就得取悦我,姜师兄就做得很好,你是他的师尊,你不会不知道怎么做,对吗?”
她笑靥如花,眼里的深情足以让任何人沉醉其中,不忍拒绝。
傅兰亭却在这一刻生出一种无力感,他看着眼前这张脸,仿佛从她美丽面孔中看到了那颗寒凉的心。
“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我给过你机会的,我说过,我们可以再也没有关系,是你选择继续,难道选择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江照月收回点在他唇间的手指,她眼眸微抬,神情好似凡人庙里泥塑的菩萨,悲怜又冰冷,慈悲又无情。
“师叔,你知道的,我总是偏心你,所以那个选择依然有效,如果你不想,我们今后就只是长辈与晚辈,一切只在你。”
她堂而皇之抛下选择,看似冰冷中生出仁慈,可傅兰亭知道,他根本没有选择。
人最难控制的就是情。
有句话说得好,人通常在没有生出十足的爱时,就已生出十足的占有欲。
无动于衷的,那不是人,是泥塑的像。
沉默中,取酒的林泊州回来。
江照月仍然扬起大大的笑容,迎向师尊,只有傅兰亭静坐原地,眉眼低垂,敛去了一切情绪。
林泊州只当他性子一向如此。
他取出酒坛,给自己的弟子倒了一杯酒,还特地叮嘱一句:“你只能喝半杯,这酒烈,易醉,本不是给你这个层次喝的。”
“好。”
江照月依然乖巧地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赞道:“好香啊。”
“当然香了。”林泊州敲敲她的额角,笑道:“这可是师尊亲手酿的,放了许多珍贵的天材地宝,在仙山埋了五十年,便是至强者也能喝醉,小馋鬼,待会儿喝醉了师尊可不背你回去。”
这自然只是打趣的话。
林泊州给她倒完,又取出两只海碗放在自己和傅兰亭面前。
“到了我们这个层次,想醉一醉都是奢求,你今日可是赶上好机会了,今日不醉不归。”
傅兰亭本就怀着心事,并未拒绝,端起碗便先喝了一碗,看得林泊州有些心疼。
“你慢点喝,感情不是你酿的,这么糟蹋。”
他虽嘴上这么说,倒也没吝啬,又给傅兰亭满上一碗,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叹道:“浮生一日醉,舒坦。”
江照月坐在他们身边,只端着小杯子慢慢一点一点抿,但她的目光隐晦地落在傅兰亭身上。
掌教大人喝得有些急,酒液便从他颊边落下,顺着青筋微透的脖颈一点一点渗入衣领,打湿了他的衣衫。
加之他眉间微簇,皮肤白皙,唇色在酒液的侵染下殷红饱满,让人不由想一亲芳泽。
江照月一边欣赏一边赏酒,顿时觉得这烈酒都香醇了许多。
喝到最后,林泊州如自己所愿成功醉倒,傅兰亭倒是还很清醒,只觉得有些微醉意。
江照月伏在林泊州桌边,显然也是不清醒了。
他皱眉看了眼,想了想,先把林泊州丢到自己的卧室里,才回到江照月身边。
她脸色微醺,闭着眼的时候五官显得格外柔和,没有丝毫攻击性,因为喝醉,那种柔和的美丽更甚,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傅兰亭的目光,她在醉意中换了一边脸伏在桌上,把乌黑的后脑勺对着他。
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虽然傅兰亭心里很清楚,她心思恶劣,和孩子气没有半分关系。
但他还是不由软了几分心神。
扶着江照月的肩膀让她坐起,他轻声问道:“你的居所在哪儿?本尊送你回去休息。”
江照月兴许听见了他的声音,只睁开一只眼,半敛着看他,好几息之后,她又闭上,嘴里有些嘟囔道:“我要和师尊睡。”
“不行。”
傅兰亭面色严肃地拒绝,接着又好言相劝:“你是个大姑娘了,男女有别,不能跟你师尊睡,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告诉你。”
江照月仍旧闭着眼,赌气般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在傅兰亭还没反应过来时倒在他怀里,她眉眼弯弯,双手挽上他的脖颈,声音甜腻地说:“那你和我睡好不好?我住你屋里吧。”
傅兰亭第一反应看向屋内。
见林泊州没有任何反应,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有种偷情的惊慌陡然而生。
接着他做贼般小心翼翼地勾动灵气,关上房门,又给林泊州设了个屏蔽阵法,这才压低声音对倒在他怀里的江照月道:“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当然。”
江照月答得很快,挽住他脖颈的双手用力,便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她闭着眼睛,是亲昵的姿态,在耳边柔柔唤他:“师兄。”——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
傅:(已破防)
第33章 连月清
一声‘师兄’,傅兰亭的脸色难看了不止一点。
他扶起江照月,在女子歪歪斜斜的视线中扶正她的脑袋,再次问她:“你看清楚一点,本尊到底是谁?”
至于‘师兄’,江照月的师兄可不止一两个。
他甚至怀疑她喊的都不是姜栖影。
江照月眼神迷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盈盈笑道:“师兄。”
不等傅兰亭反应,她又搂了上来,这次语气带上了一点暧昧。
“师兄好害羞啊,还怕你师尊知道吗?没关系的,他老了,才不懂我们年轻人的事,不告诉他就好了,好不好嘛。”
“……”
这次可以肯定了,她确实是在唤姜栖影。
傅兰亭静默了几息,深深呼出口气,又往房间里林泊州的方向看了眼,才闭着眼道:“算了。”
和一个醉鬼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
索性林泊州的泊远居不小,住几个人还是没问题。
他随意在院子里找了间远离主卧的侧卧,把江照月放到床上安置好,他自己则在房中坐下,没有离开。
傅兰亭静坐片刻,指尖勾动,灵气便于空中凝结出一面水镜来。
往水镜里仔细打量了一番,镜中人的面孔年轻俊朗,又因为阅历增加了几分成熟的风韵,眼角没有一丝细纹,并没有半分老去的痕迹。
而实际上,几百岁的至强者也的确还在壮年。
散去水镜,傅兰亭瞥了眼已经没动静的江照月,心中到底还有几分没有散去的郁气。
他又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她。
江照月睡姿很好,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间,姿态优美,唇角还挂
着浅浅的微笑,除去因为醉意而染上的微熏,简直完美得不像个活人。
傅兰亭打量了她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脸上的郁气越重,唇角抿直,半响,他伸出手。
他伸出手在江照月的脸上掐了一下。
没用力气,但她仍然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被打扰了睡眠,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傅兰亭做完这动作又觉得后悔,好像自己也变幼稚了,于是帮她压了压被角,转身离开。
绕过放在床边的屏风,他一抬头,心跳陡然停了一瞬。
林泊州双手抱胸,斜靠在门框上,双眼清明,正静静看他。
他微挑眉:“干什么呢?你自己没徒弟吗?”
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傅兰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冷淡地回他:“你和你那宝贝徒弟都喝醉了,到头来还要我照顾,你还好意思说请我喝酒?”
“好吧。”
林泊州放下双手,又笑道:“傅兄平日里看起来冷漠无情,实则还挺会照顾人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家照月特别好,不然你这性子,还能帮小辈压背角,这可不像你啊。”
他似乎没往暧昧的方向想,只觉得傅兰亭竟然还有关爱小辈的那一天,但林泊州将这原因都归结为他的徒弟太好。
像他家照月这样乖巧聪慧的弟子,讨人喜欢是应该的事。
傅兰亭提着心弦,一刻也不敢松,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便只得附和道:“嗯。”
他的附和显然让好友心情更好,林泊州先他转身,往屋外走去,边走还边道:“我就说只要长了眼睛的,就不可能觉得我家照月不好。”
傅兰亭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问他:“你怎么醒了?不是说要好好醉一场?”
至强者虽然会喝醉,但什么时候醒当然由自己控制,那些酒再烈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
林泊州不疑有他,直接告诉他:“这不是有个讨厌鬼来打扰。”
“谁?”
能让林泊州这么称呼的,定然也是同级强者。
“连月清,极月仙宗那老匹夫。”
林泊州显然对这人不喜,说了一句之后又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向他:“对了,你那小情人不就是极月仙宗的人吗?看在你的面子上,要不我待会儿对他客气点?”
傅兰亭神色微僵,下意识回道:“不用。”
“不用?”
林泊州倒是有些疑惑:“极月仙宗的弟子,到底还是要他点头,说起来你到底看中了哪个女孩?”
傅兰亭压下心中的些微心虚,挪开目光,依然如往常那般告诉他:“你不用知道。”
“行行行,你真是个锯嘴的葫芦,我还能吃了你的小情人不成?”
林泊州放弃了询问,往云渺仙宗宴客殿走去。
傅兰亭本想离开,又怕他待会儿询问连月清有关于那女孩的事,便也跟着去了宴客殿。
林泊州口中的‘老匹夫’其实是一位看上去风光霁月的年轻修者。
这位极月仙宗的掌教不像傅兰亭常年冷漠,也不像林泊州笑口常开,他介于两者之间,既不冷漠,也不过分温柔,看人的时候有种疏离的温和。
不过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连月清有一双紫色的眼眸。
幽暗、深邃、神秘。
那片紫色中,星辰密布,仿佛每时每刻都有一轮圆月于他眼中浮现。
林泊州不大爱和他打交道,因为这人说话注目总像隔了一层,看不真切,让人难以捉摸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不是傅兰亭的小情人是极月仙宗的弟子,他今天都不想搭理连月清。
到了宴客殿,林泊州态度也有些散漫。
他径自往高处一坐,便随意道:“什么事?”
连月清于客座坐下,倒没有在乎他的态度,像是早已习惯。
同对面的傅兰亭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开口:
“有件事想请林掌教帮忙。”
“能让你登门的事,恐怕不是什么小事吧?”林泊州也不是傻子,当即便回答他:“你先说,我可不保证答应。”
连月清依然声音清楚、缓慢地诉说。
“极月仙宗的月魂坛近日不知什么原因出了故障,极月仙宗目前没有合适的人能进月魂坛一探,想找林掌教借一位弟子,届时……”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泊州甚至没等他说出后面的报酬,便陡然冷下声音:“帮不了,连月兄,你另寻他人吧。”
连月清没有急着说话,那双幽暗神秘的紫色眼眸看向他,语气依然平静而和缓。
“林掌教不如先听我说完,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十颗‘木之晶’。”
林泊州却依然想都没想,“我说了,帮不了。”
月魂坛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极阴之地,凶险异常,月魂坛的核心地必须要女子、风或水属性、最重要的是要三十岁之下,却有御灵九层以上实力的修者才能进-入。
而且那地方不能用一次性攻击玉符。
江照月刚好符合所有的条件,这位极月仙宗掌教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
林泊州不可能同意,历练是历练,若是十死无生,那就不叫历练了。
他拒绝的态度很明显,连月清却只是微笑:
“我需要的是林掌教的弟子,而非你本人,为何不让你的弟子来决定是否答应。”
他好似笃定云渺仙宗或者说江照月一定会答应。
而事实的确如此。
静默间,宴客殿侧门传来一道声音。
“我可以答应你,连月前辈。”
来人正是本该在泊远居休息的江照月。
她面带微笑,衣衫整洁,已看不出半点微醺模样。
坐在连月清对面的傅兰亭忍不住皱眉提醒:“月魂坛是个十死无生的地方,那里有无尽恶魂,就算极月仙宗的历史上,也难有几个人活着出来。”
“多谢师叔提醒。”
江照月朝他行了一礼,却依然看向连月清:“我可以进月魂坛,但我不要木之晶,我要木之心。”
紫色眼眸看向她,那种深邃幽暗的光芒,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江照月却毫不在意,依然直视对方的双眼,面上微笑温和从容。
连月清静静注视她许久,终于,他唇角笑意加深了一些,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照月!”
林泊州从高台上走下,将她挡在自己身后,才皱眉看连月清,已是十分不喜:“我不答应,你离开这里。”
“林掌教,你的弟子一片孝心,何必辜负?”
连月清并不在乎他的拒绝,他缓缓起身,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江照月,那双紫色的眼睛平静而幽深:“我在极月仙宗等你。”
说罢便往大殿门口走去。
不过才迈开几步,他突然又回头看向傅兰亭。
那种疏离温和的眸光里,似乎又多了几分奇幻的色彩流动。
静默几息,连月清缓缓开口:“极月仙宗可没有你要找的人。”
说完这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他便离开了大殿。
傅兰亭眼眸微顿,看向林泊州。
好在林泊州此刻没心思关心他的事,他在苦口婆心劝江照月。
“那个老匹夫一看就是倒霉样子,照月,太危险了,咱们不要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