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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徐辉说着,去厨房把家里剩下的最后两盒山药提了出来。

本来他们家过年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就是排骨炖山药, 不过年前纪为民给他打电话,说他岳母脾胃不好,看了中医,也不能吃药,只说要食补。山药健脾胃,徐辉就把家里这两盒留了下来,准备初一拜年给他们带过去。

父女俩到屋门口换了皮鞋,一起出了门。

出小区,找到公交站,坐上公交,再转两道车,下车,走一段路就到了纪为民住的小洋楼。

过年期间,方便亲戚朋友上门拜年,家家户户都不关门。父女俩进了门,就发现客厅里坐满了人。除了纪家另外几个兄弟外,还有一些陌生客人。

何知君脸色不是很好,不只徐辉和几兄弟关系冷淡,就是纪为民和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很好。

主要是四兄弟,除了纪为民外,纪家其他三兄弟发展得都不算很好。那三个还有那几个妯娌,总觉得老纪能做到教育局招生办主任的位置,是老爷子给他谋划的。

天知道,老爷子都去世多少年了?

再一个,当初他们刚平反回来时,所有人都缠着老爷子找关系找人脉,给他们安排好工作好位置,只有老纪,去了一个普通中学当了一名普通的物理老师。

要不是他教书勤勤恳恳,后来抓住机会进了教育局,工作出色,再加上她娘家也帮忙使劲,老纪仕途才慢慢有了起色。

可人家不看这些,从前那十多年苦熬日子的时光人家全当看不见,就盯着现在,稍微有点不如意就上蹿下跳的闹腾。

老大家的儿子连高中都考不上,混了几年,现在想让老纪把他弄进教育局吃公家饭,这怎么可能呢?

教育局又不是老纪开的,他管招生,可不管招聘。

还有老四,生个儿子就当宝,从不好好教育。才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成天打架闹事,打同学就算了,还把上前制止的老师给打了。

这下倒好,被学校劝退了。

没学上,又找上老纪,让他出面给学校施压,再把他录取进去,还要进好学校,进好班。

说什么他儿子不学好,都是因为之前学校不好,进的班也不好,若是能进个好学校,和那些聪明孩子,学神学霸做同学,耳濡目染,孩子肯定能学好。

何知君只想狠狠呸他两声,把只狼放羊群里,她都怕那群好学生被他给带坏了。

老五呢,孩子还小,才上小学呢,倒是不用老纪帮忙。就是老盯着他们家,生怕老爷子留下了什么财产没分给他们。

见到徐辉和徐荷叶过来,何知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二嫂(二婶),新年快乐。”徐辉和徐荷叶异口同声道,“给你拜年了。”

徐辉接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何知君接过礼盒,笑道:“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徐辉道:“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年前我听二哥说起,亲家阿妈脾胃不好,这里头的山药、莲子都是健脾养胃的食材,您送过去,让亲家嫂子每天蒸一点给老太太试试。”

何知君有些感动,她妈年纪大了,各种身体机能都在衰败,肠胃尤其不好,冷凉荤腥都不能吃,吃了就拉肚子。

找了相熟的中医给老人家看,说是脾胃不调,偏偏老人家年纪大了,很多药都不能吃,怕身体适应不了。让他们给老人家食补,多煮点诸如小米、南瓜、山药、莲子等健脾养胃的食材给老太太吃。

何知君就把徐辉之前给他们家送的山药送回了娘家。

那些山药,她之前在家里炖过,品质极好,茎肉洁白、组织细密、质糯清香、久煮不糊,和排骨炖汤有种独特的清香气,做山药糕也很好吃,最重要的是吃了胃很舒服。

纪为民的胃也不好,那些年在牛棚的人多少会受一些磋磨。他要是头天喝了酒或者吃了荤腥油腻,肠胃不消化,早上起床就会口干口苦,还有口气。

何知君给他炖了山药汤,晚上热乎乎连汤带排骨吃一碗,第二天口腔意外的清爽。

她把山药送回娘家后,嫂子便按照大夫交代的,每天煮饭时给老太太蒸一小节,碾碎了和米饭一起吃。吃了小半个月,老太太腹泻的情况好了许多。

眼瞅着山药都快吃完了,何知君还准备找徐辉让他帮忙买一些回来。没想到徐辉已经把东西带了过来。

“嫂子,目前家里只有这么多。不过您放心,我给赣省那边的朋友打了电话,让他们去乡下帮我买一些寄过来。

等东西到了我就给你们送过来。我买的量多,除了亲家阿妈的,你和二哥也可以经常吃吃。”

纪为民的胃怕是也不太好,他有几次和纪为民一起吃饭,就闻到了气味。

何知君激动又感动:“老三,多谢你。”

“买山药花了不少钱吧,我把钱给你。”说着,拿了钱包就要给徐辉拿钱。

徐辉连忙拒绝了:“二嫂不用了。没花多少钱。”

“再说了你和二哥帮了我们那么多,给你们买点土特产还要你们拿钱,那我是什么人了?”

不说年少时纪为民还有何知君对他的照顾,就这两三年,纪为民给他的帮助就不是一点钱能回报的。

纪为民帮忙出具的遗失证明保住了荷叶的前程,还有继父帮他要回来的亲生父亲的房子,如果纪为民有私心不给他,他也没办法。

不,他甚至不知道亲生父亲曾经给他留了这样一份保障。

“行,那嫂子就厚颜收下了。”见徐辉坚持不要,何知君也没有再坚持。两家是亲人,不是外人。回头她和老纪在其他方面找补回去就行。

客厅的纪家老五纪为达见到这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白眼一翻:“马屁精。”

“都是兄弟,怎么就给老二家里送东送西,还不是看老二现在当官了,条件好。还真是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啊。”

何知君闻言,脸色拉了下来。

她将手里的山药礼盒小心放下,沉着脸看向纪家老五:“老五,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好意思说什么‘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这不就是你当初的嘴脸吗?老三刚回扈城,说请你们几兄弟一起吃顿饭。

你们呢,觉得老三条件差,生怕老三黏上你们,拖家带口去吃大户就算了,吃完嘴角的油渍都没擦干净,就开始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再后来,知道爸把老三亲爸分的那个房子要回来后,你们又开始闹。非说老三不是爸亲生的,不该拿这房子。非要老三把房子买了,把钱拿出来给你们分了。”

“逼得老三按照市价拿钱把房子买了,你们才消停。你们没把老三当兄弟,还想要人家的东西。纪老五,我怎么没发现你小子皮这么厚呢?”

“你这脸皮长你脸上真是可惜了,该拿去筑墙。用你脸皮筑的城墙,当风雨不侵,刀枪不入。”

“二嫂你——”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何知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不这么说怎么说?”何知君看着他,“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呢,瞪大眼睛装可爱。”

“都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成熟点行不行?”

“你,你——”纪为达被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憋出一句:“二嫂,我才是二哥的亲弟弟。”

何知君:“是,是,我也没说你不是你二哥亲弟弟不是?”

纪为达更气了,脸色乍红乍白,实在是好看极了。

徐荷叶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她怎么没发现,温温柔柔看起来知性又优雅的二婶,说起话来这么锋利不留情面。

纪为达终于找到了出气口,他看向徐荷叶,口不择言:“果然是外地来的乡巴佬,一点家教都没有。看到长辈吵架不避开不说,还敢偷笑。”

徐荷叶:“……”

她看向纪为达,你没事吧?

说不过二婶,拿她这个小辈撒气?

重活这辈子,她可不是个受气包。

徐荷叶刚想开炮挤兑回去,何知君开了口:“老五,骂你的是我,你拿个小辈撒气算怎么回事?”

“今天大年初一,我本来不想发火,怕败了好兴头。不过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把我这个二嫂放在眼里,既然如此,拜了年就赶紧回去吧。弟妹一个人在家待客更辛苦,你回去给她帮帮忙。”

纪为达有些不敢置信:“大过年的,二嫂你赶我走?”

何知君:“不是我赶你,是你在我家挑事。而且纪老五你记住,我不喜欢没有分寸感的人。”

纪为达没想到何知君不仅没有软语挽留他,还说他没有分寸,不知进退。

“行,既然二嫂不欢迎,那我现在就走。”纪为达说完,气冲冲地走出了纪家,连女儿纪明珠都没管。

纪为达离开后,何知君才看向其他人:“大家喝茶喝茶。”

“好,好。”在座的人尴尬应声,端起茶喝了一口,都闭紧了嘴巴不敢随便开口。

说实话,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何知君发这么大脾气。

生怕说错了话,步了纪老五的后尘。要是大年初一被何知君赶了出去,那可是丢脸丢到黄浦江了。

何知君见大家识趣,脸上笑容深了些,她拉过徐荷叶的手,让她坐自己身边,给她倒了自己喝的茶:“荷叶,你喝这个,这是用桂圆红枣玫瑰花煮的甜茶,暖身体的,咱们女人喝得好。”

第177章 人脉

纪为民接完电话, 从二楼书房出来,没看到老五纪为达,便问道:“老五呢?”

何知君淡定地往徐荷叶喝完的茶杯中添了些甜果茶:“走了。”

“怎么走了?”纪为民走到妻子身边坐下, “不是说中午留家里吃饭吗?”正好今天徐辉也会来家里。

纪为民还是老式的大家长思维, 徐辉是他认可的兄弟, 纪家另外三兄弟也是他亲兄弟,两边关系冷淡,他就会想办法把双方弄到一起,比如一起吃饭, 看能不能从中调和,让双方和解。

何知君直接道:“老五嘴巴太臭了, 我不想忍, 怼了他几句。他受不了气,自己跑了。”

纪为民看向侄女纪明珠,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纪为民, 叫了一声:“二伯。”

纪为民叹口气, 对着纪明珠招了招手:“明珠,过来, 二伯给你拿糖吃。”

给纪明珠拿了一把大白兔奶糖,纪为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去吃糖吧。吃了中饭,二伯送你回家。”这老五也太不像话了,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情绪化。一生气就跑, 连女儿都不管。

老大纪为国试着接上之前的话题:“老二,你大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你帮帮我,想办法给他弄到教育局去。这孩子有个体面的工作,我和你大嫂也要给他介绍个对象。”

纪为民脸色有些难看:“大哥, 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

“现在不比以前,以前只要能力好,学历可以稍微放宽些。但现在不是。想分到教育局,最低也得有个大专学历。就着,都不一定能进来。”

纪为民在教育体系工作,知道的比普通人多,上头已经有人提议未来大学生不管分配。连千军万马考上的大学生都要自谋生路了,更别说他大侄子这个中学生了。

再一个,纪为民看了眼沙发上坐的几位客人。

大哥做事也太不讲究,走后门的事就这样当着外人的面大大咧咧地说。他就算有这个能力,为了避嫌也不能做,不然就是给自己的仕途埋隐患。

纪为国脸色有点难看,他也知道他儿子学历不行,但自己的儿子自己疼,他和老婆没能力给他安排个体面工作,就只能找到老二头上。

不然咋办,总不能一直看着孩子在家闲着吧?

闲散久了,好好的人也废了。

只是没想到老二这么没人情味,连自己亲侄子的工作都不肯帮忙。

纪为国冷哼一声,叫上儿子:“明辉,咱们走,回家!”

纪为国和纪明辉走后,在座的其他人也连忙告辞。

他们是来求纪为民办事的,不是来探究纪家私密的。接连看到纪夫人还有纪主任和纪主任的兄弟闹翻,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要看到多少闹剧。

未免人家觉得他们太不识相,还是先走吧。

客厅的人都走后,屋里就剩下纪为民夫妻,徐辉徐荷叶母女,以及纪老四纪为军父子。

纪为军比他大哥灵活,这会儿没有外人了,才赶紧道:“二哥,老大的要求确实有点太无理了。我肯定不会这么为难你。二哥,你帮帮你侄子呗。”

“他才十三岁,这么小,不读书能干什么?”

纪为民想了想:“明耀的事我会帮忙,不过老四,好学校好班级你是不要想了。我没那么大脸开这个口,人家也不会卖我的面子。”

好学校好生苗,尤其是那批有望冲击清北的好苗子,学校是作为门面,作为招生广告来培养的,学校是不会允许任何不良因素影响到他们。

即便他是亲伯父,也无法昧着良心说现在的纪明耀是个好学生。

想了想,纪为民还是劝道:“老四,你想明辉能进好班,就好好管教他,让他收收心,从现在开始好好读书。成绩上升了,自然能进更好的班级,享受更好的师资教育。”

纪为国还是有些不情愿,但他知道这已经是纪为民的极限了,所以瘪了瘪嘴,还是接受了,“那就这样吧。”

“二哥,要是可以还是尽可能给你侄子选个好学校好班啊。”

“能选我肯定给他挑个好的。”纪为民道,“明耀是我亲侄子,我难道不希望他能得好?”

“那就麻烦二哥了。”纪为国说完,站起身,“二哥,今天我就先不在家吃饭了。我去劝劝大哥还有老五,咱们一母同胞,可不能因为一点小事生分了。”

纪为民想了想,摆了摆手:“行吧,你和他们俩好好说说。”

纪为国很快带着儿子纪明耀走了。

纪为国走后,何知君长长吐出一口气。

纪为民看到妻子的表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他看向徐辉,道:“老三,老大他们都走了,你可得留在家里陪我还有你二嫂一起吃个午饭。”

“好。”在纪家吃过午饭,徐辉和徐荷叶提出告辞。将两人送出门后,纪为民才找到妻子:“知君,老五是怎么回事?”

“就是我和你说的那样。”何知君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最后道,“老纪,人家都说破镜难重圆,兄弟情谊也是一样的。”

“老大他们之前做得有多过分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有今天,老五要是对老三这个哥哥有一点点尊重,也不至于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说出那样的话。”

“你希望他们能和解,还和小时候那样成为相亲相敬的好兄弟,那你问问自己,你现在和大哥老四老五他们,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见纪为民不说话,何知君继续道:“你自己都做不到,又遑论别人?你把老大他们还有老三凑在一起,为难的只有老三。”

“他既不能让瞧不起自己的兄弟们重新尊重自己,又不能违背你的意愿,毕竟是你好心,是他认可的兄长。”

“将来,双方关系若是能和解,那也是两边都有意愿,想往一处使。不然,这样的饭局你组多少次都没有用,反而让大家都尴尬为难。”

纪为民想了想,“我知道了。”

何知君笑了笑,她知道纪为民肯定能想通的。

目光看到那两盒山药,何知君指着礼盒道,“老纪,那是老三早上送来的山药。”

“昨天和我大嫂通话,她说家里的山药吃得差不多了。下午应该没有客人上门拜年,待会儿我送一盒过去。”

纪为民想到岳母的情况,说道:“都送去吧,大夫不是说这山药老太太吃得好。”

“也给你留一些。”何知君道,“老三说他已经联系赣省那边的朋友,让他们帮忙多买一些邮寄过来。买得多,咱们家也留一些,你脾胃不好,也可以多吃点。”

“那也行。不过老三让人买山药肯定要花钱,你给他钱没?”

何知君摇头:“我要给,老三不肯收。”

“我想着都是亲兄弟,就没有来个三推四请,回头老三他们需要帮忙了,咱们多伸把手。”

“也行。”何知君出门后,纪为民目光落在剩下的那盒山药上,想到老五之前的抱怨。

他哼了一声,老五还好意思抱怨,说他对老三这个没有血缘的继兄弟比对他这个亲兄弟还要亲近。

他也不看看,他是怎么对老三,老三又是怎么对他的?

何家离纪家不远,何知君提着山药礼盒,没多久就走到了娘家。

何知君娘家大嫂林兰看到何知君来,手里还提着东西,忙道:“知君,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

“不是别的,是山药。”何知君解释道,“和之前的品质一样好,都是我家老三从赣省带回来的。本来是他家留着自己吃的,听说咱妈的情况后,今天早上来家里拜年就都提过来了。让我送回来给阿妈吃。”

“你家老三?就是你后婆婆带过来的那个儿子?”

“是。”何知君点了点头,又道,“大嫂,这山药味道是真不错。除了给妈蒸外,你们也可以煮点尝尝。”

“老三找他赣省的朋友帮忙买了很多,过两天就寄到了,够妈吃的。”

林兰点了点头,还是道:“这些先给妈留着。至于我们,还是等其他山药都到了再试试吧。”说着,又有些感慨,“知君,这样说来你婆家这个继兄弟为人还不错啊。”起码比妹夫那几个亲兄弟要来得懂礼知恩。

年节事多,何知君也没有在娘家多待,她回家后没多久,何知君大哥何知节加班回来,知道何知君又送了山药过来,他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山药帮了妈很多,下次家里要是有什么稀奇玩意儿,你给知君拿些过去,让她给纪家老三也送点。”

林兰白了他一眼:“这我还能不知道?”

“不过人家对咱妈这么上心,还特意帮忙找人买山药,花钱不说还要欠人情,可不是咱们回点吃食能回报得了的。”

何知节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他向来不喜欢和妹夫那几个兄弟往来,这样看来,这个老三人品还行,倒是可以亲近亲近。

徐辉买山药,只是觉得二哥二嫂对她好,想给她还有二哥帮忙,却没想到因此得到了何家老大的好感,无形中拓展了一个大人脉。

何知君和妻子说完话,又要离开。

林兰有些不高兴:“大年初一呢,怎么就要加班?”

“单位事忙。”何知节说着,穿上厚衣服就离开了家。

何知节在扈市广播电视局担任局长,年前刚成立了一个东方电视台,年后扈城电视一套要增加一个晨间栏目,很多事情都需要他拍板,可不就忙得不可开交。

第178章 求和

从纪家出来, 父女俩又去了一趟董杏花家,把庞巧和庞为带回了家,这趟年就算是拜完了。

按理说其实还应该去一趟家属院给徐荷叶大舅董宏富拜年, 不过两家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关系连普通人都不如, 前两年都不走动了,如今过年自然不会去拜年。

徐荷叶以为两家就这样默认将来老死不相往来,但她没想到有些人的脸皮能这么厚。父女四人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吵吵嚷嚷的。

徐荷叶敲了敲门, 有人来开门。个子很高,不是董桃花。徐荷叶抬起头才发现来人竟然是刘文。

“是你?你怎么在我家?”徐荷叶皱起眉, 脱掉脚上的小皮鞋, 换上专属的棉鞋。

刘文看了一眼徐荷叶脱下的小皮鞋,抿了抿唇, 这双鞋是商场最新款, 年前他妈带他和妹妹逛街买新衣服在商场的专卖店看到过, 刘君特别喜欢,试了又试, 最后他妈还是没给买。

他还记得临走前,鞋店服务员对着他们翻白眼的模样。

刘文又想起几年前徐荷叶刚回扈城的模样,灰头土脸的,身上穿着老旧过时的土棉袄, 那时的他站在高位俯视对方,如今不过几年时间, 两家地位逆转。

徐家开了服装厂,买了新房,还开了服装店, 而他爸妈却接连经历失业下岗,找不到工作,只能四处打零工维持生计。如今还被迫来曾经瞧不上的人家里求他们帮忙。

刘文想到这里,嘴里那句‘我们来给大姑拜年’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徐荷叶进了屋,身后的庞巧庞为跟着从鞋柜里找到自己的棉鞋,然后换鞋子。最后进来的是徐辉。徐辉看了一眼刘文,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什么也没说。

他一个大人,还不至于和个小孩子计较。

从入户门进去,然后到了客厅,这才发现不止刘文,他爸爸妈妈妹妹还有大舅哥董宏富一家竟然也在。

按理说大年初一都是父亲带着孩子四处拜年,母亲守在家里,以防有其他客人来家里拜年,家里无人给人家闭门羹。

但徐辉没想到,这两家做事这么不讲究。

两家还要什么脸面呢?

纪家老五那句“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还是有道理的。

董家现在就是一摊烂泥,谁都不想沾一手,以免惹得一身腥。别说亲戚朋友,就连邻居拜年都会略过他们那一家子。

前两年,董宏富还傲娇地等着,徐家在扈城买了房,大年初二回娘家总要来给他这个大舅子拜年。

但他硬是从初一等到十五,也没等来人。

第二年,徐家和庞家依然没来。

董宏富终于承认,他真的彻底得罪了两个妹妹,都不想和他家往来了。

年前,他找了个亲戚组了个饭局帮忙说情,结果来的只有老三一人。老三过来就一句话,她跟着大姐走。大姐原谅了他,那她也会原谅他。连饭都没吃,人就走了。

董宏富气得要死,他身为大哥主动放低身段找姐妹俩求和,结果她们还拿乔。

只是形势比人强,气了几天,董宏富默默给自己哄好了。大妹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蒸蒸日上,他家都快连饭都吃不起了。

若是能把桃花哄回来,不说别的,去她厂里当个库管都能行的吧,或者把老婆塞进去缝衣服。他现在已经不做什么小领导的美梦了,能正儿八经找份工作,按月拿工资,养活一家三口就行了。

戴盈也是同样的想法。

这两年她找过无数的工作,都干不长久。刚开始她还挑工作,后来就成了工作挑她。现在她能做的只有那些又脏又臭没有人愿意干的活儿。

戴盈上一份工作就是在医院做护工照顾那些瘫痪老人,当初照顾老董糊弄,如今拿钱给别人干活就不可能糊弄了。

每天给那些陌生老头老太太擦屎洗尿布,戴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屎尿腌入味了。辛苦就不说了,那些老人的子女还特别爱挑毛病,挑了毛病就扣钱。

戴盈实在忍受不了就提出了辞职。

以前觉得她是老板的大嫂,还和别人一样踩缝纫机干流水线有些掉价,现在却觉得能有这样一份坐在工厂里干干净净做事的工作比什么都让人满足。

为了不再回到医院给人擦屎洗尿布,夫妻俩一致决定放下脸皮,亲自上门来徐家找董桃花求和。

为表诚意,还把儿子董康泰也拉上了,一家三口一起上门。

只是他们没想到,刘强叶佳怡这对不要脸的公婆见他们过来,也死缠烂打跟着过来。

第179章 拒绝

屋里两大家子人, 除了董桃花外,其他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尤其是董宏富,他现在的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了, 只求一份工作, 没想到董桃花依然这般心狠, 一口回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董桃花当然不愿意,董宏富之前可是有偷拿厂里东西卖钱的案底在,让他去厂里做库管, 不是把老鼠丢进了米缸?

两家关系又这样近,外人不知底细, 就算有人发现他偷东西, 估计也不敢说出来,以免吃力不讨好, 里外不是人。

疏不离亲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不收戴盈也是同样的考虑, 她做缝纫, 计件拿钱,看似凭本事吃饭, 但还真不是这样。

做衣服,总有的工序难,有的工序简单好做,她会不会仗着自己是老板亲戚的关系, 让小组长分活儿时给她分些单价高,容易做的工序?

活儿做得不好, 质检不过关让她返工,会不会借着这层关系企图蒙混过关?

如果是董杏花,董桃花很肯定她不会。

但是戴盈, 董桃花百分百确定,她一定会这样。

毕竟她一直就是这么个人。

车间领导管不了,就会找他们的上司。

杏花和荷叶倒是能管,但两家毕竟是亲戚关系,如果轻轻放过呢,董宏富和戴盈就会变本加厉,能混则混,久而久之就会影响其他工人的工作心态。

如果严肃处理,工人们不会觉得老板法纪严明,反而会共情两人,觉得老板没人情味,对待自己的大哥大嫂都如此不留情面,以后对他们那样的普通员工肯定更加苛刻无情。

不管从哪个角度想,董桃花都觉得这样‘不知分寸’的亲戚一定不能弄到自家工厂里。

她帮不了忙,但不能给女儿找麻烦。

所以董宏富刚提个苗头,董桃花便直接给拒绝了。

只是——董桃花看着董宏富两鬓的白发,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几年前,她刚回扈城时,董宏富四十多岁,看着还很年轻,头发浓密乌黑,脸上也没什么褶子。经过这几年生活的磋磨,头发稀疏了不少,黑发里夹杂着白发,整个人颓废而苍老,也越发像父亲老董了。

董家这四个孩子中,老大董宏富是最像父亲老董的,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原来一个中年人,一个老年人,精气神不一样,看着就没那么像。

如今董宏富被生活磋磨地一身老气,看着和老董离世前一模一样。

想了想,她道:“工厂最近确实不招人。这样吧,我回头问问杏花,看其他工厂有没有合适的岗位,如果有的话,我让她通知你们。”

戴盈瘪了瘪嘴,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招人,不想帮我们就直说。”

“大嫂你说什么?”董桃花没听清,抬头望了过去。

戴盈挤出一抹笑:“没说什么,我就是说麻烦你了,我和你哥的工作就靠你了。还有你侄子,康泰也二十三四岁了,如果有合适他的岗位,大妹你也多上上心。”

“能帮我肯定帮。”董桃花说厂里不招人倒也不是骗他们。

之前盘下申一纺织厂,除了补发工人工资外,市政那边还要求厂里接纳部分年纪较大,家庭困难,又或者下岗后不方便找工作的老员工。

南方服装厂这边自然不同意。

两百名员工,已经能够满足他们工厂的运转需求。

但市政那边非常坚持。

最近这几年因为国企改制,员工下岗已经发生了好多起悲剧。

年轻、身体好的员工,下岗后或许还能找到其他工作,但那些离了纺织厂就难以维持生存的员工,市政不做安排,总不能真看着他们下岗后走上绝路吧!

双方你来我往谈了几个月,最后才敲定了合同。

南方服装厂以八百万的价格盘下整座申一纺织厂,包括申一纺织厂所有生产线以及工厂二十年产权,这么多钱分两期拿出,第一期拿出五百万,支付申一厂拖欠的员工工资。

剩下三百万,分五年连本带利还清,同时南方服装厂还必须吸纳不低于十分之一也就是五百名原申一厂员工,两年内不得无故辞退。

一些,变成五百名。

按照每人每月三百计算,一年光工资就要花出去一百八十万。

两年,就是三百六十万。

南方服装厂两年内能不能挣到这么多利润都很难说,以他们现在的规模不需要也负担不起这么多员工,市政的这个要求完全是强人所难。

双方险些又谈崩了,最后市政那边答应给南方服装厂五年免税期,这桩持续了几个月的谈判才算落地。

怎么说呢,这份合同,从长远来看,对南方服装厂是有利的。

不说厂里那些成熟的生产线,就那么大的厂房二十年产权就很值钱。

但也要他们能熬过去才行。

熬过最艰难的这三年,企业知名度打开,销售额大幅度上涨,增加厂规模,通过规模效应降低生产成本,南方服装厂才能迎来真正的起飞。

然而目前,他们还没找到破局点。

能保持收支平衡,把工厂运营下去,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去年夏末,合同刚签下来,就进入服装销售淡季。

不管是批发,还是自家店铺的销售额都很惨淡。眼瞅着入不敷出,不说徐荷叶董杏花他们,就连董桃花这个不在工厂上班的人都跟着着急,嘴角的燎泡长了一层又一层。

好不容易天气冷了,进入冬装销售旺季,勉强挣了点钱,过了年,又进入淡季,且这一淡还会直接淡到四五月夏装上市。

进账有限,但是每个月的硬性支出却不会少。

七百名员工摆在那儿,就算活儿少,每人每月一百块钱的工资,也有七万块。再加上商铺租金,还有欠政府的三百万本金以及上百万的利息。

可以说厂里每个人睁开眼都在想办法弄钱。

开源节流,开源很难,那就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节省支出。那么多员工,近一两年内厂里都不会再招工。别说她大哥大嫂身上一堆毛病,就算人很好,她也不会松口。

第180章 看眼色

徐荷叶进了屋, 也没打招呼,拎着东西就进了书房。

庞巧庞为跟在她后头,喊了一声大舅舅大舅妈, 强舅舅强舅妈, 然后也追在徐荷叶身后, 钻进了她的房间。

庞为进了屋,两只脚左右蹬了蹬,脱了鞋就想往床上扑。庞巧见状,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庞为, 不准往床上扑。”

庞为:“为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庞巧冷哼一声,“你看看你这衣服, 脏成什么样了。早上吃饺子流下的油汤还在上头呢!”

“这么脏, 就往表姐床上扑,你以为这是你那个狗窝啊, 不管脏成什么样都睡得下去。你把床铺弄脏了晚上我和荷叶姐怎么睡?”

庞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棉袄前襟, “好像是有点脏。”

床上不能扑, 他眼珠子转了转,爬上了飘窗。这里垫着厚厚的羊毛垫子, 很暄软,坐在上头吃着零食晒晒太阳,很惬意。

庞巧见状,也爬上了飘窗。

“往外头去一点, 给我让点位置。”

庞为挪了挪,然后不肯让了:“你一个人要坐多大位置啊, 还挤,再挤我掉楼下去了。”

“放心,掉不下去。有防护窗和玻璃拦着呢!”

“那我害怕, 太靠近外头了,我看得心里发慌。”

“那我们俩换个位置,我坐外头,视野又好,光线也好。”

姐弟俩一通闹腾,才算是安顿好自己。

徐荷叶笑着等两人安静下来,然后才爬上另一侧,闭上眼睛,晒着太阳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她和庞巧都是高三,年前放假就比其他学生晚,放完假也到了年底服装销售旺季,店里忙不过来,临时招人不划算,两人都去店里帮忙,一直忙到小年夜那天闭店。

盘完账,各回各家,昨天除夕,又在家忙碌一点,今天早上去亲戚家拜年,到现在才是真正放松的时候。

庞巧和庞为闹了会儿,也安静下来,静静享受屋外灿烂的冬阳。

没多久,屋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徐荷叶睁开眼:“进来。”

董桃花推开门走了进来,徐荷叶问道:“都走了?”

董桃花点了点头:“走了。”

徐荷叶往外头挪了挪,给董桃花让出一个位置,董桃花侧坐上来,然后才道:“荷叶,我想帮帮你大舅。”

担心徐荷叶生气,董桃花连忙解释:“你大舅,这两年日子实在过得艰难。我看得也不落忍,就想给他们介绍一份工作。”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他们进你的工厂和商铺。妈知道分寸,不会给你们添乱。我想着你们厂现在也做面料,也有一些合作的服装厂,能不能在这些厂里给他们找个工作。私人小厂也行,让他们凭自己双手吃饭。”

徐荷叶看着董桃花小心翼翼解释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

“妈,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徐荷叶拉住董桃花的手,粗糙的,温暖的,她认真道,“妈,我不会原谅大舅。但并不意味着你也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你是我妈妈,不是我的附属物。你有权力决定要不要和大舅他们和解。”

徐荷叶有点心酸,董桃花是个有些雷厉风行的人,她做决定很爽快,只要是她下定决心做的事情,不论结果是对是错,她从不后悔。

但是徐荷叶突然间发现,曾经那么果断的母亲不知不觉间开始看她的眼色来做决定。

而这种现象,仿佛是从董桃花办理停薪留职,回到扈城做一名专门照顾她的家庭妇女后才慢慢开始的。

想了想,徐荷叶道:“妈,你要不要去商场上班,管账?”

“我管账?账不是你小姨管的吗?”

“是,但是小姨早就和我说过想再找个会计,想把商铺的账分开。她现在要忙工厂的事,要管工厂的账,又要管九个商铺的账,虽然手底下有几个会计助理,但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只是把商铺的账全权交出去,还得找个放心的人才行,所以才迟迟没能拆分开。”

“现在想想,我们都是‘灯下黑’,妈你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徐荷叶道,“妈你来管账,还有谁会不放心?”

董桃花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可我不会管账啊,让我管我能行吗?”

“能。”徐荷叶很肯定,“当然可以了,妈,小姨管账前不也没做过会计?她也是一边学习一边摸索着上手的。”

“你也一样啊,完全可以找个夜校进修一下。扈城现在的教育行业发展很快,要是觉得去夜校不方便,咱们还可以花钱找个老师,专门一对一给你辅导。”

董桃花还年轻,才四十出头,完全是奋斗的年纪,现在让她窝在家里,围着家务打转,照料她的一日三餐,徐荷叶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