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1 / 2)

第141章 二哥 徐辉点头,又摇头。

徐辉点头, 又摇头。

董桃花最看不惯他这副磨磨叽叽的样子,急得嘴巴都要打架:“到底是不是,你倒是快说啊。”

徐辉:“我二哥确实是叫纪为民, 但我不确定那位招生办主任是不是我二哥, 毕竟我二哥原来并不在教育局上班。”

董桃花:“那他原来是做什么的?”

“老师, 物理老师。”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他二哥也才工作没多久,还是一个初入中学的普通物理老师。

董桃花:“物理老师和教育局招生办主任,都是教育系统里的。工作干得好, 被借调过去,然后留在了教育局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看了丈夫一眼, “你原来不也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嘛!”

八六年时, 他们县教育局从徐辉工作的县城一中借调了几位老师去帮忙,徐辉和三个同事一起去的。

借调半年, 到期后, 教育局看他们工作认真负责, 便想让他们留下来,到时候编制也会从教师编转为公务员编制。

不过徐辉更喜欢教书育人的工作, 便拒绝了教育局领导的挽留,还是坚持回到了一中。他那三位同事却留了下来,有一位发展得极好,短短四年, 已经坐到了副主任的位置。

偶尔夫妻俩聊起来,徐荷叶也会打趣徐辉, 问他会不会后悔。毕竟当时四个人里,那位领导最赏识的就是徐辉。如果他愿意留下来,晋升速度或许不会低于他那位同事。

徐辉自己倒是看得开, 董桃花只看到好的,没看到发展的不好的。

他更喜欢和学生相处,官场上的人情往来反倒是不那么擅长,去了教育局,即便有领导赏识,但他自己若是立不起来,后续的发展未必能好。

倒不如回到学校,做他喜欢做的事情。

桃花说得也对,他二哥原来虽然是老师,如今二十年过去,去了教育局也不是没有可能。都在扈城,都姓纪,都叫为民,年纪也对得上,若不是同一个人,未免也太过巧合。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董桃花问他,“如果那位纪主任真是你二哥,你想和他相认吗?”

徐辉摇头:“我也不知道。”

“当初是他们自动断了和我的联系,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兄弟。”

“况且,是不是还不一定呢!”徐辉自嘲地笑了笑。

董桃花瞟他一眼,道:“昨晚小弟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前天请樟树巷的小朋友们一起吃了个饭。”

“本来他们还想请郁队长,敬业学校那位热心的朱老师,以及那位招生办主任一起吃个饭,荷叶的遗失证明能顺利搬下来,这几人帮了很大的忙。”

“但他们都拒绝了,说是职责所在,不需要感谢。但我想着人家虽然拒绝了,我们也不能真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不做。

趁着还没开学,还有时间,我准备些咱们本地的特产美食,你带过去,每家送一份,一点吃食,算不上贿赂,也是我们的心意。”董桃花说完,看向丈夫,“你说呢?”

徐辉看着妻子,眼里泪光一闪而过,“桃花,谢谢你。”

徐辉知道,妻子这是给他一个台阶,一个去扈城的理由,让他去解决心底的疑惑。

他想知道那位纪主任到底是不是他二哥纪为民,也想知道纪家当初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或许知道了真相,他才能彻底地放下。

董桃花很快准备好了礼物,都是一些本地特产吃食——酒糟鱼、米酒、云雾茶、山药面,一式三份,每份都是一样的。

带的东西多,徐辉一个人下了火车也不方便带,将徐辉送上火车后,董桃花马上给工厂打了个电话,让董福运去接一下。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十几个小时,到时已经是第二天四点多,徐荷叶和董福运一起去接他。

徐辉从火车上下来时,手上身上挂满了东西,身上挂着重量较轻的茶叶、山药面,手上拎着更重的米酒、酒糟鱼。

“爸,您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徐荷叶连忙伸出手要接。

徐辉侧过身,躲过了她的手:“这些都太重了,你拿不动。”

他把手上大大小小的坛子放在地上,将挂在身上的云雾茶拿下来,递给徐荷叶:“你拿这个,这个轻,不累手。”

徐荷叶接过装茶包的袋子,又抢过两盒装面条的纸箱子,“面条我也提两盒。”

徐荷叶提着茶包、两盒山药面,董福运接过两坛米酒,两坛酒糟鱼,身下的还是由徐辉来拎。东西很重,不过三个人一起分担倒也拿得动。

出了火车站,早班公交已经开始运行。

三人上了公交,转了几道车,终于在早上九点多抵达出租屋。

“爸,您怎么来了?”距离开学可不剩几天了。

徐辉道:“这次你能顺利把遗失证明办下来,多亏了郁队长他们。我知道他们都不图感谢,但咱们也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

他提起手中的坛子,笑了笑:“你妈妈特意准备的特产,让我带过来,也算是咱们的心意。”

“爸妈你们真好。”

她和小舅舅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想买点东西上门感谢吧,贵的买不起,人家也不一定肯收。便宜的,人家自己就能买,算不上诚意。

反倒是他们赣省的土特产,扈城买不到,吃着也算是个新奇。

徐辉:“待会儿爸爸陪你上门道谢。”

派出所近,两人先去的派出所。郁建业看着他们提着东西来还有点不高兴,知道是一些吃食后,神色才稍稍缓和,但依然不肯收。

还是徐荷叶说茶叶可以提神,酒糟鱼可以下饭,米酒度数不高,可以煮酒酿圆子,山药面也可以放在派出所食堂,煮了给值班的民警做夜宵,他才同意留了下来。

从派出所出来,父女俩提着东西又去了一趟敬业中学,又是同样的说法,才把东西送出去。

最后一处的区教育局。

徐荷叶敲了敲门,“纪主任,我和我父亲——你怎么又来了?”徐荷叶话还没说完,便被纪为民打断了。

纪为民看到她,眉头一皱,声音沉冷:“都说了是职责所在,你不必纠缠。”

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优秀学生的好感都快要被磨没了。他为徐荷叶办那份遗失证明,是职责所在,也是源于自己的惜才之心。

但是事后徐荷叶上门请客,让他的好感消失了一半。年纪轻轻,如此功利,擅攀附,不像学生,倒像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许久的老油条子,让他觉得很失望。

纪为民还想说什么,就听到门外之人激动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声音。

“二哥。”徐辉一眼就认出了纪为民,这就是他二哥。纪家四兄弟,徐辉和这个二哥关系最好。当初代替下乡那事,全家只有纪为民最反对。

纪为民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和二十年前相比,这张脸成熟了许多,但依稀还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纪为民同样认出了徐辉,那个文雅俊秀的继弟。

徐辉长得像他母亲,面容秀丽,气质文雅。和长相粗犷的纪家人相比,徐辉更像是书香门第出生的小公子。

第142章 下放

徐辉看着纪为民, 嘴巴微动,想开口又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那些委屈、失望堆积了十几年,变得沉甸甸的, 因为太过沉重, 所以轻易无法说出口。

纪为民看着他, 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气道:“你还是这样,一委屈就说不出话。”

“我没有。”在纪为民面前,徐辉仿佛又变成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

“还说没有。”纪为民笑了笑, 将目光落在徐荷叶身上,“老三, 这孩子是你女儿?”

“是。”徐辉点了点头, “是我女儿。”

“是个好孩子。”纪为民,“你教育得很好。聪明, 勇敢, 知恩。”

很奇怪, 不知道徐荷叶是徐辉女儿前,他觉得这孩子太功利, 太“知上进”,知道她是自己的侄女后,之前种种雷点,都变成了优点。

“我女儿确实优秀。”说到女儿, 徐辉有些得意,忍不住炫耀, “二哥,你知道你侄女是这次的中考区状元吗?距离市状元也只有三分之差呢!”

纪为民觉得好笑:“我知道。”

“老三,你要知道荷叶的录取通知书遗失证明可是我亲手办的。”

“对, 对。”徐辉回过神,“二哥你帮荷叶办的遗失证明,肯定知道她的成绩。”

说着,徐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带来的礼物拎到桌面上,“二哥,这些东西都是孩子妈准备的,都是赣省特产,扈城买不到正宗的。您带回去给家里人都尝尝。”

“先不着急。”纪为民没有拒绝。如果是陌生人,这些东西他肯定不会收下。但徐辉不同,弟弟给哥哥送的特产是心意,不是贿赂或者攀附。

他看着徐辉,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一别二十年,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徐辉沉默,许久才道:“我过得很好。”

“二哥你呢?还有家里人,应该都过得不错吧。”

纪为民没有说话,徐辉又问道:“二哥,母亲去世后,我给家里寄信,邮局说找不到收信人,把信退了回来。

我知道你们搬了家,不知道你方不方便留个新家地址,以后逢年过节,也好上门看看爸。”见纪为民迟迟没有开口,徐辉有些尴尬,“当然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纪为民摇头:“我们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原来的房子?”徐辉有些不敢置信。“那你们为什么——不收我的信?”

要知道他往扈城寄的信不是一封两封,从第一封信被退回来后他又陆续往扈城寄了好几封信,连着好几年都寄过,但这些信无一例外都被退了回来。

徐辉很失望,后来才停止寄信。

纪为民叹口气:“我没收到。”

“不是我不想收,是我根本收不到。”

“为什么?”

纪为民道:“阿姨去世后,没多久,咱们家被人举报,全家都下放了。”

“怎么会这样?”徐辉瞪大了眼睛。

纪为民苦笑,“事情发生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你寄信。再后来,我们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怕连累你,也不敢给你寄信。”

“总之,我们在乡下牛棚住了六年,直到七八年底,家里平反后一家人才回到扈城。”

“回来后,我给你寄了信,然而信被退了回来。”寄信不通,他还想方设法给当地打电话,拍了电报,可惜都没有回音。

他还以为徐辉记恨纪家当年逼他下乡,不愿意和他们联系,就此断了念头。转眼又是十多年过去,没想到两人就这样见了面。

徐辉摇头:“可是我从来没有收到消息。”

他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他没收到纪为民的信。

七七年恢复高考后,他和董桃花都参加了那一届的高考,桃花没考上,他很幸运,被一所大专录取。

好在那时董桃花已经有妇联的工作,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住在乡下不方便,他们就搬去了县城租房住,而他自己则去大学读书。

纪为民的信还寄到了下乡地,自然找不到他人。

徐辉苦笑,竟然是这样的阴差阳错。

他又想到继父:“二哥,爸身体还好吧。”

“爸,十年前就已经离世了。”

“为什么会这样!”徐辉没想到他下乡后纪家会有这么多变故,“父亲,父亲竟然这么早就去了。”

刚开始他生气,悲愤,但后来他就想明白了,是人都有私心。

和他相比,纪父更疼爱自己亲生的孩子,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把自己当成孩子。只是手有长短,总会有人是短的那个。找到自己的位置,就能自洽。

只是徐辉依然不敢置信,“我记得爸的身体一向很不错啊。”

“乡下日子不好过,熬坏了身体,回来后熬了两年就去了。”纪为民道。其实不止如此。纪父会那么早离世,除了下乡的原因外,还因为他心里自责内疚。

纪父一辈子磊落,只在让继子下乡这一件事上动了私心。

他为了自己的儿子,逼迫彼时年纪同样不大的继子代替他们下乡。他总觉得,只要他在,每年按时按点给徐辉寄钱寄物,徐辉就算下乡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但他心里同样清楚,那不过是他的自我安慰而已。

做城里人,还是做下乡人;做工人,还是做农民,就是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他给再多的钱物,也改变不了他改变徐辉一生命运的事实。

更别说不久之后继母就离世了。

纪父让徐辉下乡,继母没有阻拦,她应该是不愿意的,但纪家以养育之恩做要挟,所以继母只能妥协。

纪为民私下听到继母和父亲争吵,她说她后悔了。

如果当初刚丧夫时,不要图轻松日子改嫁,即便寡母带着独子日子过得艰难一点,可她儿子有工作名额,长大了就能进工厂上班,日子再难,熬一熬就熬出头了。

她图轻松改嫁,最后却害了她儿子一辈子。

这种纠结痛苦下,继母没多久就病倒了,很快离世。徐辉匆匆赶回来,见了继母一面,然后又匆匆离去。

纪父很后悔。

再后来纪家被人举报,一家子有工作没工作的都要下放,纪父曾经做的全都化作泡影。

他自私的行为不仅害了一条人命,毁了一个少年的未来,也没能如愿让他的儿子们留在城里。

被下放后,缺衣少食,再加上繁重的劳作,纪父得了很多病,他一直撑着,平反后,那口气松了,人就病倒了。

他撑了两年,想让他三儿子回来看他一眼,但迟迟没能得到回信。

纪父最后是睁着眼睛走的。

他不知道徐辉不回信是因为他还在恨他,不愿意原谅他,还是因为那个同样叫他父亲的少年早已死在了下乡地。

那些年,知青因为各种原因折损在下乡地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

“都过去了。”纪为民从回忆里回过神,“老三,能再见你真好。”

他抬起腕表看了看,快十二点了。

“老三,中午去家里吃饭吧。我让你二嫂做你喜欢吃的八宝鸭。”

“好,那我可不客气了,好久没有尝到知君姐的手艺了。”纪为民的妻子叫何知君,是他的青梅竹马,徐辉也认识。

“多吃点,你知君姐肯定高兴。”纪家四兄弟,妻子最喜欢这个继弟。其他三个,不管是大哥,还是老四老五,她都不喜欢。

三人打了辆车,没多久就到了一栋小洋楼面前。

徐辉看着这栋熟悉的小洋楼,旧日的记忆一幕幕从脑海里划过。

进了门就发现不一样了。

和二十年前比,这里破旧了许多,院子里还有很多违规搭建的痕迹。虽然做了修复,但也不复曾经的模样。

纪为民道:“家里现在只有我、你二嫂,还有你两个侄子侄女一起住。”

“至于老大,还有老四老五都搬了出去。”

徐辉松了口气,说实话他还不知道怎么和另外三个兄弟接触。

第143章 房契

“老三, 快尝尝,这道八宝鸭还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何知君热情地给徐辉夹了一块鸭肉。

“谢谢知君姐。”徐辉夹起鸭肉,送到嘴里尝了尝。再次吃到这熟悉的味道, 他险些忍不住落下泪来。

“怎么了?不好吃吗?”何知君说着, 赶紧夹了一块肉, 自己尝了尝,“还是那个味道啊。”

徐辉摇头:“好吃,很好吃。”

“我就是想到我母亲了。”

何知君这才想起来,这道菜其实是丈夫继母, 也就是徐辉母亲王玫的拿手好菜。那是个很美丽也很温柔的女人,厨艺很好, 每次她做这道菜, 家里几个男孩子都要抢着吃。

何家和纪家关系好,何知君也经常来纪家蹭饭。

见她喜欢这道菜, 王阿姨便教了她。别说何知君还挺有厨艺天分的, 只做了几次, 就把王玫的手艺复刻七八成。

“好吃就多吃点,看看我这道八宝鸭有没有做出王阿姨的精髓。”何知君说着, 拿公筷又给他还有徐荷叶各夹了一块鸭肉。

“荷叶你也尝尝。”

“好。”徐荷叶吃掉鸭肉,大口嚼着,然后对着何知君竖起大拇指,“鸭肉嫩滑, 一点腥味都没有。二伯母手艺真好。”

“哈哈。”何知君闻言,眼角笑出了条条细纹, 连着给徐荷叶也夹了好几块肉。

“多谢伯母,您别光给我夹了,您和伯父也吃啊。”

“都吃都吃。”何知君看着徐荷叶很喜欢, 她只有两个儿子,就缺这样一个漂漂亮亮、聪明又可爱的小姑娘。

吃过午饭,纪为民和徐辉去二楼书房说话。进了书房,纪为民打开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沓书信。

信封已经泛黄,可见这些信已经有些年头了。

纪为民将信放在徐辉面前,“老三,这些都是那些年被退还回来的信,我都保留了下来。”

徐辉接过信,一封封看去,寄信日期都在十年前,其中大部分是继父和二哥写的信,偶尔夹杂着大哥和老四老五寄出的信。

徐辉看着这些发黄泛旧的信封,眼睛逐渐湿润,他眨了眨眼睛,拆开信封,一封封看去。

徐辉看得很慢,一个小时后,他看完最后一封信。

这是一封绝笔信。

是继父临终前寄出的信。

徐辉放下信,眨了眨泛红的眼眶,看向纪为民:“二哥,父亲还记得我。”

知道父亲临终前依然惦记着他时,徐辉心底深处的怨恨也随之消散了。

知道自己不是被抛弃的孩子。

这就足够了。

“那就好。”纪为民也红了眼眶。

他又拿出另一封信,放到徐辉面前,“老三,这是父亲让我给你的。”

“这是什么?”徐辉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一张房契,房契上写着他的名字。

徐辉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不要。”

徐辉很清楚,母亲名下没有房子。亲生父亲离世后,家里的房产赔偿金都被他亲祖父母还有那些叔伯们抢走了。

他下乡时,母亲很后悔,说不该改嫁。但徐辉清楚,如果当时母亲没有带着他改嫁,或许他们母子都活不到他长大。

亲生父亲那边的亲戚都如豺狼,没有纪家庇护,厂里答应给他的工作名额他们也保不下来。

纪为民:“为什么不要?”

“父亲平反后,家里原来充公的家产也还了回来。虽然没有全部返还,但是返还了大部分。咱们五兄弟,这套房子就是父亲亲口说要留给你的。”

徐辉:“但这都是纪家祖产,我姓徐,我不能收。”他再厚脸皮,也不会惦记纪家的家产。

纪为民生气了:“什么叫作你姓徐,这是纪家祖产,你不能收?难不成你不是父亲的儿子了,还是说你现在依然记恨父亲,不愿意原谅我们?”

纪为民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你记恨也是正常的。”

“当年那事,是我们持身不正,做事偏颇。”也是讽刺,父亲逼迫继子是想着把所有儿子全都留在城里,可是最后他们谁也没有留下来。

徐辉摇头:“二哥,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意思为什么不肯收?”纪为民态度强硬,“老三,你要是还认我这个二哥,认父亲是你父亲,那就收下。”

徐辉将放弃装回信封里,推到纪为民面前,“二哥,我真的不能收。”

“我不恨父亲,真的。但这房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纪为民看着他,徐辉同样看着他,两兄弟都是犟种,半晌,还是纪为民败下阵来。

“行,这套房产你不收。那这份你总该收下来。”纪为民说着,又拿出一张房产证明放在徐辉面前。

“这是——”徐辉看着房产信息,满脸惊讶。

纪为民点了点头:“没错,这是当初你亲生父亲被抢走的那间屋子。”

“父亲平反后,家里被充公的家产大部分都还了回来。房产也有,父亲本来想从家里那些房产里拿一套留给你,但他怕是不肯收下。于是又想办法,把你亲生父亲名下的那套房子要了回来。”

“二哥,我——”

“别多想。”纪为民拍了拍徐辉的肩膀,认真道,“收着吧,我说明白点,这是父亲给你的补偿。老三,别让老人家到了地底下还闭不上眼。”

“好。”这次徐辉终于松口答应了下来。

徐辉看着这份房契,内心五味杂陈。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年前,那时候他们夫妻还在为了荷叶落户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也曾想过如果父亲的房屋没有被抢走该多好。

如今荷叶在董家落户,又给他们买了傍身房产,曾经被抢走的房子,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客厅里,何知君也在问徐荷叶徐辉这些年的情况。

“这些年都挺好的。”徐荷叶道,“刚开始在大队种地是很辛苦,后来妈妈抓住机会成了大队的妇女女主,再后来就进了妇联工作。爸爸呢,参加七七年高考,顺利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回到我们县城高中,担任数学老师和班主任。”

“那就好。”何知君稍觉安慰。

徐辉过得好,老纪心里也不至于那么愧疚。

徐荷叶:“爸爸很厉害,今年他带的毕业班高考,有好几位师兄师姐都考上了理想的高校,其中有一位还考到了咱们扈城呢。”

“这么厉害?”

“是的。”徐荷叶很尊重父亲,“他很喜欢老师这份工作。”

“前几年,我们县城教育局还把爸爸借调过去帮忙,借调期结束后,教育局的领导邀请爸爸留下来,不过爸爸拒绝了,他还是更喜欢和学生打交道。”

何知君有些讶异:“这样说来还真是巧。”

“嗯?”

“你二伯,原来也是做老师的。

七八年底我们平反回来,你二伯恢复原有待遇,继续去钢铁十厂附中担任物理老师。教了三年书,然后被借调到咱们区教育局。

和你爸爸不同的是,借调期结束后他选择留在区教育局工作,然后一直做到了现在。”

“二伯也很厉害。”短短不到十年时间,就做到了招生办主任的职位。

想到什么,徐荷叶又问道:“二伯母,您刚刚说二伯之前是在钢铁十厂附中当老师?”

“对。”何知君点了点头。

徐荷叶:“说来也巧,二伯母,我之前就在钢铁十厂附中读书。”

“确实很巧。”何知君想到这兄弟二人的重逢,也不由得感慨一声巧合。

若非老纪惜才,在这个小侄女上门办理遗失证明时没有一刀切地拒绝,也不会有徐辉父女上门道谢,兄弟重逢。

徐荷叶想到吃饭时,父亲的表现,有些不好意思道:“二伯母,咱们中午吃的那道八宝鸭,您能不能教我做一下?”

徐荷叶想试一试,学会了以后能做给徐辉吃。

以前在老家,董桃花也做过八宝鸭,不过她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做的,试了好几回都做不出奶奶的味道。虽然不难吃,但到底没有父亲记忆里的味道。

“可以啊。”何知君很爽快地答应了,“这道菜我本来就是从你奶奶那儿学到的,如今教给你也算是传承。”

何知君拿了纸笔,很快将做法写了下来。

八宝鸭是一道很经典的扈城名菜,用的主料是鸭子。配料则有鲜笋、肉、火腿、栗子、鸡肫、香菇、莲子、虾米、糯米等。

嫩鸭洗净,焯水备用,鸭身抹上酱油腌制。

其余配料都切成细丁,加绍酒、白糖、酱油、味精调好味,搅拌成馅,塞在鸭肚子里,鸭背朝上放入盘中,再入蒸笼蒸制三四个小时,直到鸭肉酥烂。

最后一步熬酱汁,热锅下猪油,将虾仁滑熟取出,留底油,放笋片、冬菇,酱油调色调味,倒入蒸鸭的原汁,煮开后放虾仁和熟青豆,淀粉勾芡。

煮出的酱汁色泽浓稠,滋味极其鲜美,将酱汁淋到鸭身上,这道菜就算完成了。

这是一道非常讲究且富贵的菜。

所以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想做这样一道菜很不容易,光是凑齐做这道菜的材料都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

尤其是在计划经济年代,鱼肉蔬菜乃至米面粮油都是限量供应的时候。

所以王玫做的是低配版的,馅料没有这么齐全,最主要的是她用的鸭子不是新鲜嫩鸭,而是腌制晾晒过的腊鸭。

腊鸭经过腌晒,肉质变得紧实,有着独特的腊味,即便焯水蒸熟后,腊鸭肉也不会像新鲜宰杀的嫩鸭那般酥烂脱骨,吃起来反而更有嚼劲。

后来她带着儿子改嫁到纪家,纪家条件比之前好,只是王玫还是习惯了之前的做法,用腊鸭做这道菜。

倒不是说王玫的做法更好吃,只是这是母亲的做法,对徐辉而言,这里头有着藏着母亲的味道。

徐荷叶将菜谱小心翼翼地折好,装到口袋里。虽然她看了一遍,大致做法已经记住了,不过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在实践中摸索。

这时徐辉和纪为民也从书房下来了。

徐辉很快提出了告辞。

纪为民下午还要上班,家里就何知君一个人。虽然女儿也在,但他一个外姓继弟和嫂子同处一室还是不太妥当。

纪为民也没有挽留。

侄女已经在扈城,父亲给老三的房子也交给了他,将来老三夫妇肯定还是会回扈城,不缺团聚的机会。

夫妻俩一起把父女二人送到门口。

“老三,回头带上弟妹,一家三口来家里吃饭。”

“放心吧。”徐辉回头摆了摆手,徐荷叶也跟着向二伯母挥了挥手。

她看着手里的大包小包,对这位首次见面的二伯母好感满满。她决定了,回家就给母亲寄钱,让她买一些赣省特产寄过来送给这位二伯母。

他们赣省经济是没有扈城这么发达,但是很多好东西,还确实只有原产地才能买到最好最正宗的。

第144章 祭拜

回到出租房后, 父女俩看着桌上的房契和存折面面相觑。

“爸,这是什么?”

“是你爷爷给我的房子。”

“那这存折?”

“这些年两家失去联系,你二伯父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就把屋子租了出去, 这存折里存的是租金。”

徐荷叶看着这两样东西, 只觉得人性太难捉摸。

父亲是怎么下乡的,她一清二楚,本来以为父亲继父家也和董家一样难言,可——那位继爷爷平反回城后, 又费心巴拉地给继子准备了一份家业。

这么多年两家一直失联,二伯父也没有私吞房产, 还费心帮忙把房子租出去, 收回的租金也好好地存了下来,双方刚一重逢就交给了父亲。

徐辉看着徐荷叶:“荷叶, 爸想去看看你的两位爷爷, 还有你奶奶, 给他们上上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去, 当然要去。”徐荷叶站起身,“爸,现在就去吧。”

“好。”父女俩去买了香烛、纸钱,然后辗转去祭拜徐荷叶的奶奶还有两位爷爷。

先去公墓, 亲奶奶和继爷爷都葬在公墓。

不过两人没有合葬,亲奶奶自己单独一个墓, 继爷爷则按照约定和他原配一起合葬,这是他原配离世时,就已经说定的。

徐辉没什么意见, 毕竟这事母亲自己都不在意。

王玫和继爷爷结婚时就已经知晓这个约定,她并不在乎,毕竟嫁给老纪就是图个搭伙过日子,什么爱不爱的,葬不葬的,她根本没想过。

谁知道死了之后是什么样的?眼睛一闭不知身后事,葬不葬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没准那时候她还不想和老纪一起过日子呢!

至于和前夫合葬,她同样没想过。

前夫死后葬在徐家祖坟,如果和他合葬,将来成了鬼还得和徐家那伙人打交道,她不乐意。除了前夫,整个徐家她没一个看得上的,一群不是人的玩意儿!

再者就算她想和前夫葬在一起,徐家那边也不会同意。所以活着时,她就说好了,死了后要单独一个墓,她要一个鬼单独住。

徐辉边烧纸,边和女儿说着这些旧事。

徐荷叶看着坟墓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刻字,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祖母。

二伯母说她性子温柔善良,做得一手好菜。父亲口中的祖母洒脱放达,俏皮又灵动。

父亲长得像祖母,小圆脸,皮肤白皙,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睫毛,笑起来还有梨涡,徐荷叶越想越觉得熟悉。

徐辉看向女儿,笑道:“荷叶,都说我像你祖母,其实你才是真的像。”同一张脸,男人和女人再像也不一样。但女儿,却是真的像她祖母。

徐荷叶这才反应过来。

说怎么熟悉呢!

原来她想的,竟然是她自己的模样。

上完香,把墓碑上的落叶杂草清理一下,二人接着去祭拜继祖父。

徐辉看着墓碑,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父亲,我回来了。”

“谢谢您为我费心。您放心,将来几个兄弟有事需要我帮忙,我绝对不会推脱。”

照旧把墓碑上的落叶杂草清理一下,等香烛燃灭,徐辉看向女儿:“荷叶,走吧。”

从公墓出来,二人转了三趟公交,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才终于抵达亲爷爷老家,上山前,徐辉特意去附近的农具店买了根锄头。

亲爷爷去世得早,没有设墓碑,二十多年过去,整个坟地都变了样。

如果不是坟头高大入云的柿子树,怕是徐辉这个亲儿子都找不到亲爹的墓在哪儿。

坟头上杂草丛生,青黄交错,厚厚一层,可见这些年都没什么人打理。

徐辉沉默着拔着坟头上的杂草。

他这个儿子其实也挺不孝顺的,这么些年,也就早年母亲在时,经常跟着她过来给亲爹上香。

后来下乡了,回来不易,每次回来都有事情,也没想着来给亲爹理理坟。只每年三节,在扈城老家对着牌位简单祭祀一下。

隔了这么远,他烧的香烛纸钱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收到。

徐荷叶看得出父亲的难过,没说什么,只陪着他一起拔草。杂草拔完后,徐辉又用锄头在旁边的地上挖了些新土覆盖上去。

理完坟,徐荷叶才问道:“爸,我亲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辉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了解他。你亲爷爷离世时,我才三岁,还未记事。就记得有一年,好像是下雪的时候,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抱着我,在街头买了一根糖葫芦。”

“我就啃了一口,糖葫芦就掉地上了。我哭得特别难过,他把糖葫芦捡起来,说洗洗还能吃。他用热水洗的,洗完,糖衣全洗掉了,吃起来又酸又涩,一点都不甜。”

“我让他再给我买一根,他答应了。”徐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惜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过了这么多年,我对父亲的记忆就剩下这么一根还没吃到的糖葫芦。”

至于王玫,她很少在徐辉面前说起前夫。她已经改嫁,时时刻刻在儿子面前说起亲生父亲,只会让他更难融入新家庭。

徐辉说着,语气平淡。

徐荷叶却知道父亲的难过。

抱着孩子买糖葫芦,听着就知道她这位亲爷爷是个很疼爱儿子的爸爸。

“爸,放心,回去我就给您做个糖葫芦。”

“行,那爸爸就靠你了。”父女俩笑着把烛火灭掉,然后下山。

回到市区,徐荷叶说到做到。

除了山楂,她还买了葡萄、梨还有苹果。买不到竹签,她去小吃摊上点了一把烧烤,肉菜拆下来,竹签洗干净煮水后照样能用。

梨子苹果削皮切成小块,葡萄洗净剥皮,用洗干净的竹签串好。冰糖加水,熬成糖稀,淋在串好的水果上,再借杂货铺的冰柜冻上半个小时。

夜幕降临时,徐荷叶拿着一大把水果糖葫芦回到出租屋。

“爸,您的糖葫芦。”她把这一大串糖葫芦送到父亲面前,“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徐辉看着女儿晶亮的双眼,心头一热,他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很甜,很好吃。

曾经亲生父亲没能做的事情,隔着几十年的时光,由他的亲孙女完成了。

糖葫芦做成了,让徐荷叶厨兴大起,第二天一早她就去菜市场买了只腊鸭。她打算趁着父亲还在的这两天,誓要把有祖母味道的八宝鸭复刻出来。

连着做了两天,煮毁了三只腊鸭,连带若干配料后,徐辉终于撑不住,买了火车票准备回赣省。

离开前,徐辉还在交代孩子,“荷叶,学厨不能好高骛远,八宝鸭这种经典扈城名菜实在太为难你了。

咱们有时候该放弃还是放弃,不必死磕。你呢,好好读书,好好经营工厂。至于做饭嘛,爸自己学。”

“回头等我学好了,我做给你吃。”

第145章 亚运会 九月一日,开学日。

九月一日, 开学日。

徐荷叶带着遗失证明、各种身份证件,带上报名费去敬业中学报了名。

她中考成绩好,被分到了一班, 也是实际上的清北冲刺班。

开学后, 徐荷叶就发现班上同学的学习氛围和原来初中截然不同。

初中是九年义务教育, 划区招生。生源有好有坏,有热爱学习的,自然就有不爱学习混日子的。

高中却不同,能读高中的必然都是通过高中录取分数线的, 有中考这道线的筛选,来的都是各个学校成绩优上的学生。

能来敬业中学, 能进一班的更是优中之优, 这些优等生,个个都是不缺天赋和努力的天选之子。

没人再无聊地关注班上同学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来的, 大家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有好多同学甚至为了节省那点早晚上下学的时间而选择在校住宿。

同学你追我赶, 分数咬得很紧。

徐荷叶要想保持曾经的名次,必须付出比之前更多的努力才行。

生活很平淡, 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时间一晃而过,眨眼间就到了9月22日。

这天,班上气氛罕见的热闹, 大家叽叽喳喳说着话,就连老师看到了也不像往常那般厉声呵斥。

这是个特别的日子, 是京市亚运会开幕的日子。

下午三点多,全校师生齐聚大会堂,大会堂中间摆着几台电视, 这几台电视是从校长还有几位校领导家搬来的,专门用来转播亚运会开幕式。

四点,工人体育场上响起了轰隆隆的鼓声,会场北侧的巨钟长鸣11下,声震长空,万众欢腾,预示着开幕会的开始。

《欢庆锣鼓》《碧水风荷》《中华武术》《童星闪耀》《体坛英姿》《亚运之光》……,大会堂里鸦雀无声,数千师生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专注地看着亚运会开幕式上的每一个项目。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专注地看着这场由华国举办的大型体育盛会。

徐荷叶看过有关亚运会的报道,她很清楚,为了让这场开幕式完美呈现,整个华国付出了多少努力。

二人上肩前倒前翻滚,掀板抛挺身跳,滚动虎伏燕式跳……由八套动作组合而成的大型团体操《体坛英姿》表演难度非常大,那些动作只有国家级三级以上的专业体操运动员才能完成。

为了在开幕会上完美呈现这套体操,从数万名士兵中精挑细选的千名士兵,从接受任务开始,便开始每天长达十四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人人带伤训练,最后才成功完成这场《体坛英姿》的表演。

分镜里的跳伞表演,难度极大,风向、天气稍微有偏差,就可能发生跳伞运动员无法顺利降落在体育场内的严重事故。

藏族少女,手持火把采集了第十一届亚运会的神圣之火,射击运动员许海峰手持火炬跑进了会场,伴随着亚运会会歌响起,亚运圣火在工人体育场被点燃……

徐荷叶脸上一热,她伸手去摸,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热泪盈眶。

她看向四周,无论师生,皆满眼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