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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康泰早就不知道跑哪儿鬼混去了。

叶佳怡和刘文、刘君也早早离开,董福运接上徐荷叶,准备送她去学校上课。

“王阿姨,大嫂,我爸这边就麻烦你们先盯着。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吃亏。该我照顾的我来照顾,我要是没空照顾,也会把我该尽的那份力折算成钱,请护工或者给你们。”

董福运说完,带上徐荷叶离开了。

医院里王素梅和戴盈对视一眼,眼底火花四射,没有技巧纯是恨意,怕再看下去又要打起来,二人默契地别开了头。

舅甥俩出了医院,往旁边的公交站走去,徐荷叶看着董福运皱成川字的眉心,“舅舅,你是不是没钱了?”

“舅舅你要是没钱,我给你啊。”

董福运连忙摇头:“不要你的钱。舅舅是长辈,哪能花你的钱呢!”

“谁说晚辈就不能给长辈花钱了?”徐荷叶有点不高兴了,“舅舅,你现在又没有稳定的收入,外公那边后续还不晓得要花多少钱。你手里总得有点积蓄以防万一吧。”

“大不了就当是我借给你的,回头你挣了钱再还给我也是一样的。”

董福运愁眉苦脸:“哪有那么容易啊。”

“花了你的钱,我都怕自己还不上。”

花兄弟的还无所谓,反正哥弟几个关系好,他有钱时也不是没给对方花过。

但是外甥女的钱,他一个做舅舅的不给外甥女花钱就算了,还花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钱,他过意不去!

“现在街上卖袜子的越来越多了,跑不上量,零零散散卖几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怎么还你的钱?”

下了公交,徐荷叶还想说什么,董福运打断了她:“快进去吧,现在去学校没准还能跟上两节课。”

“那行吧,舅舅,晚上去出租屋吃饭啊。”学校门口的推拉门已经打开,徐荷叶只好先进去。小舅舅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没能找到一个稳定的能挣钱的门路。

上课铃声响起,徐荷叶心里还是没有思绪,只好先把这一茬放下,往教室方向跑去。

董福运看着徐荷叶的背影,转身上了公交,他还得赶回钢铁十厂堵老大。

到了钢铁十厂,等了大半个小时,就到了下班时间。

阳历十一月,天气转冷。风吹过来,一阵阵寒凉。董福运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克外套,冷得打了个喷嚏。他缩了缩脖子,蹲到厂门边上的石狮子后头避风。

工厂里头,工人们陆陆续续准备下班。

董宏富没动,还在自己的工位上磨蹭着。

他的工友见状,好奇地打趣道:“大富,都下班了,你不下班吗?”

要知道董宏富平时下班可积极了。铃声还没响,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铃声响起时,人已经出了厂房门。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一脸伤来上班就算了,现在都要下班了,居然还在干活。

董宏富随口给了个理由:“今天早上不是有事没来上班嘛,我赶赶活。”

“行吧,那你慢慢做,我先下班了。”工友好奇地打量了他两眼,转身离开了。

天色渐暗,董宏富在工位上磨蹭了小半个小时,实在待不住了,还是出了车间。他一路鬼鬼祟祟往工厂门口走去。

“董福运那小子,现在不会就在厂门口堵我吧。”

到了工厂门口,董宏富左右看了看,门口空荡荡的,一片安静。

“应该没人吧。”董宏富松了口气。

看门的王大爷正拿着瓷搪杯子喝水,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黑影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顿时一声大喝:“是谁,鬼头鬼脑地想做什么?”

门卫室里王大爷已经放下瓷搪杯子,拿起木棍气势汹汹直奔鬼影而去。

董宏富被吓了一跳,连忙大喊:“大爷,王大爷,是我,我,董宏富啊。”

王大爷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看了老半天才认出董宏富。

“是你啊。”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再加上现在天黑,视线就更不好了。

王大爷放下木棍,没好气道:“在自己厂里,鬼头鬼脑做出一副贼样做什么?”

“嘿嘿。”董宏富尬笑两声。

王大爷回到门卫室,放下木棍,拿起自己的瓷搪杯子继续喝水。

“走不走?要走给你开门。”

董宏富看了一眼大门外,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连连点头:“走,走。大爷,给我开门。”

“行了,下次下班别磨蹭,害得我还要开二次门。”王大爷说着,把厂门打开。

董宏富这小子,还有他爹,以及他后妈带来的那个继弟,在整个钢铁十厂都是出了名的懒,除非迫不得已从不加班。

最近厂里效益不好,他磨蹭到这个点出来就更不可能是因为加班了。

也是奇了怪了,林春芽那么厉害的女人,怎么生个儿子是这个德行。想到老董,王大爷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

这都是根不好啊,再好的地,也养不出勤快的种。

董宏富出了大门,刚要离开,就见旁边石狮子后头突然窜出一个高高大大的黑影。

“啊,鬼啊。”董宏富吓得大声尖叫。

董福运一把抓住董宏富的胳膊,没好气道:“大哥,是我!”

“福运?”董宏富终于平静下来,试探问道。

“是我。”

董宏富没好气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董福运:“当然是等你下班去取钱了。”

董宏富:“……”还真是迫不及待啊。“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久,一个半小时而已。”

董宏富:“……下班都半个小时了,你还等什么,不怕我已经走了?”

“我一直看着呢!下班时没看到你,我肯定是要等的。”董福运声音淡淡,“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也怕我在厂门口守你,所以刚下班时你肯定不会出来。”

“你想熬到我等不下去了自己先行离开,结果——”董福运借着门卫室窗户散出来的灯光看了一眼腕间的手表,六点半,董宏富下午六点下班,还不到半个小时。

“显然你高估了自己的耐心。”

“没熬到我走,自己就先按捺不住,从车间出来了。”

董宏富:“……”

他有些恼怒道:“行啊,老幺,你能耐了,为了要钱,都和你哥玩上宫心计了。”

董福运看了他一眼:“我也不想把你揣摩得这么恶劣。”

“实在是你这人太不自觉。我敢说这钱今天若是要不到,你绝对会拖到明天,到了明天又拖后天,直到把这笔钱拖成一笔烂账。”

董宏富嘴巴抽了抽。

这死小子,说得这么直白做什么,他身为大哥不要面子的啊。

“走吧,去邮局取钱。”董福运拉着董宏富的手往邮局的方向走去。

第87章 反噬

另一边徐荷叶在回教室的路上, 也在思考还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挣钱机会。

后来的人都认为这个时候发财的机会遍地都是,就是一头猪,站在风口上都能发家致富, 但是其实并不是。

摆摊的人那么多, 失败的多少, 成功的又有多少?

只是幸存者偏差,大家看到的都是身边亲朋或者网络名人因为摆摊发家致富的案例,却不曾看到失败者倾家荡产的惨痛经历。

徐荷叶没有摆过摊,她上次运动会时摆摊能挣钱, 只是因为大家都没有发现这个路子。如今有了先行者,等到明年, 再开运动会, 能挣钱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只是这事,一时半会儿想破脑袋也没有思绪。

徐荷叶回到教室时正是课间, 班上同学们叽叽喳喳说着话, 都在说广市新出的一部电视剧。

似乎是叫《公关小姐》?

出租房里没有电视机, 徐荷叶对看电视也不是很感兴趣,穿过走道, 回到自己座位。

孔小月本来在和孙慧说话,看到徐荷叶,连忙问道:“徐荷叶,你去哪儿了, 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孙慧也看着她。

徐荷叶解释道:“我外公不小心摔了一跤,摔伤了脊柱, 在医院做手术,我和班主任请了假,去医院看他。”

“哦哦, 这样啊。那你外公现在怎么样了,手术成功了吗?”

“手术很成功,不过还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那就好。”孔小月拍着胸口一副终于放心了模样。

孙慧则发现了问题:“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孙慧指了指徐荷叶的眉心。她自己看不见,所以没发现,这眉头都快皱成一个川字了。

“很皱吗?”

“很皱。”孙慧点头。

“这可不行。”徐荷叶赶紧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放松表情,将眉眼舒展开。川字眉,还有抬头纹什么的,可太显老了。

“还皱吗?”

“现在不皱了。”孙慧摇了摇头,递过来一个本子,“给你。”

“是什么?”徐荷叶顺手接过本子,孙慧道,“这是今天上午四节课还有下午两节课老师课堂上讲的内容,我记了下来,给你参考。”

徐荷叶打开一看,字体娟秀,本子上的内容十分细致,她有些惊喜,孔小月也凑过来看了看,哇的一声感叹道,“好你个孙慧,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细致的笔记,再这样下去,徐荷叶第一好朋友的位置就要被你抢走了。”

孙慧:“……”

“那你要怎么办?”

孔小月嘟着嘴:“除非给我抄一份。”

孔小月学了几个月的扈城话,已经有很大的进步,只是学习时间短,还不是那么游刃有余,常规说话能听懂,但只要老师说话声音快了,又或者说到一些生僻字音,她就听不太懂了。

“行,没问题,回头徐荷叶看好了就给你抄一份。”

孔小月开心得差点跳了起来:“慧慧你也太好了吧。我可太喜欢你了。”

徐荷叶见状,幽幽地来了一句:“我看啊,是某人自己变心了吧。还说什么我第一好朋友的位置要被孙慧抢走了……”

孔小月:“……”

她一把熊抱住徐荷叶,压在她身上:“当然不是了,徐荷叶你是我第一好朋友的位置是不可能变的。”

“哎呀,别抱,重死了。”徐荷叶使劲儿想把孔小月推开。

“不,我就不起来。不抱着你怎么能感受到我的心意呢!”

三人闹了一通,上课铃声很快响起。

第二天傍晚,徐荷叶放了学,坐公交去医院看望老董。她对老董没什么感情,但毕竟是母亲和小舅舅的父亲,今天出重症监护室,人情上总该来看看。

因为不知道病房,徐荷叶是先去的重症监护室,果然没看到人。问了护士,才找到房间号。

顺着指引走到病房前,房门半开,里头三张病床,但只有一张住了人,就是老董。

徐荷叶正准备敲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王素梅幽幽开口:“老董做了手术,医生说至少要在医院观察一个星期。一星期后出院,也要在家里卧床休养,不能动弹。”

“老头子这个样子,照顾他可不是一个轻松活儿。咱们可得商量出一个章程,不能全指望我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婆子。”

王素梅说完,董宏富一开口就带了火气:“王阿姨,你嫁给我爸快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你一天班都没上过,全靠老头子养你。

老头子养你不说,还给你养儿子,养孙子孙女,更是连工作都给了你儿子。现在他病了,倒下了,你可好,这就露出真面目不愿意照顾他了?”

王素梅:“老大,你这话说得可就难听了。你爸工作挣钱,我难不成没有做事?以前你们上班,回到家理所当然充大爷。什么家务活都不做,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哪一样不是我做的?”

“现在说什么都是你爸养的我,好笑得嘞,我干这么多活儿,就算是在外头找个保姆的工作,也能挣不少钱吧!”

“哎哟喂,还保姆。人家保姆,干家务那是又快又好,样样精通,做饭好吃,洗衣干净。你呢?做什么都糊弄,让熬个粥,把水熬干了,看着像湿饭。

让煮饭,不是烧焦就是夹心。至于炒菜,偷懒的时候就一锅煮熟。衣服也是,在车间干活沾到的机油印子,头天什么样,第二天还是什么样。”

刘强有些愤怒:“大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妈辛辛苦苦伺候你们一家子就算了,现在还伺候出了仇是吧?你嫌弃她做得不好,那你们怎么不做?”

戴盈:“刘强你这话就可笑了,我们可有亏待你妈?以前她干活时,她那份的生活费难道不是我们给的?劳务费都给了,我们凭什么不能挑刺?

还不是因为她嫁给了爸!看在爸的面子上,她再怎么糊弄,我们都闭口不言。不然你去外头问问,哪家保姆做成这样不被主家辞退的?”

叶佳怡:“那你们怎么不说说,你们每月给妈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呢?三十块钱,还想要人家每个月三百块的伺候水准,这么能耐你们怎么不上天啊!”

董宏富举起手:“刘强媳妇,你一个晚辈,怎么对你大嫂说话呢!赶紧给你大嫂道歉,不然别怪我削你!”

叶佳怡冷笑一声:“呵,董老大,你可真是能耐了,连女人都打。有本事你就打,你放心,这次老娘绝对不还手。”

徐荷叶在门口看得满脸兴奋,哟,这是又要打起来了?

快打快打,生活无趣,看你们打一架,好歹也能找点乐子。

可惜徐荷叶注定要失望了。

董宏富也不傻:“你让我打我还不打了。你以为老子傻啊。两人打架,警察说那叫互殴,各占50%的错处。你不还手,是不是想让老子变成过错方,然后被警察抓起来,关个十天半个月?老子可不上你的当。”

徐荷叶脊背耷拉下来。

没意思,都是一群口炮王者,让动真格的没一个敢上手。

她把目光投向病床上的老董。

天气很冷,老董整个人都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耷在脑门上,双目无神地看着病房里的这些人争执,互相攻击。

他没有说话,整个人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变得憔悴、苍老以及脆弱,和那天在校门口堵她时的蛮横、自私、健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荷叶不知道老董有没有阻止这场争执,但很显然,躺下的他已经不再具有威信,能够压制住他这些同样自私自利的老婆孩子。

徐荷叶有种预感,老董曾经的所作所为,此时此刻才是真正地反噬到他身上。

他对原配发妻自私无情,娶回来了看似温柔贤淑实则同样自私的王素梅,让这株菟丝子,依附着他生活,以满足他那虚无缥缈的大男子主义。

可王素梅只会从老董身上汲取营养壮大自己,老董倒下了,她没办法变成一棵大树,撑起病弱的老董。

他喜爱长子,疼爱继子,唯独对两个女儿还有小儿子苛刻。

他把孝顺上进的孩子全都驱赶走,留下和他一样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孩子,就注定了当他倒下的这一刻,他的孩子们会为了谁来照顾他,谁多照顾他一分而不断争执吵闹。

他的余生注定凄凉。

而这才是他真正的报应。

徐荷叶觉得有些没意思,小舅舅不在,她一个人可不敢让这群人对上。不然她都不敢保证,这群厚脸皮的人会不会盯上她,让她这个小辈出钱给老董治病。

她愿意给小舅舅花钱,是因为小舅舅对她好,以德报德。老董可没有养过她,她可不做这冤大头。

徐荷叶转身,正要离开,就看到小舅舅背着一个大包裹,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徐荷叶连忙拦住他:“小舅,你先别进去。里头正吵着呢,你一进去,这矛头估计就对准你了。”毕竟小舅心地更软更善良,心坏的人本能知道谁好欺负。

董福运有些无奈,“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里头是你外公,是我亲爹,我还能一直不来看他,不管他了?”

徐荷叶顿时又觉得这老头可真幸运,都这么糟心了,还有一个这么好的儿子。

第88章 敷衍

小舅舅一进门, 果然成了众矢之的,刚才还闹翻天的一群人顿时把矛头对准了董福运。

董宏富:“哟,我们最孝顺的老幺来了。”

然后又去晃老董:“爸, 爸, 你看啊, 你最孝顺的老儿子来了。”

老董睁开眼,看着董福运,磕磕绊绊地说道:“老,老幺, 来,来了。”这一摔除了脊柱竟然不知道还伤到哪儿了。原本说话利索的老董, 现在说话竟然磕巴了。

老董盯着董福运看, 至于跟在董福运身后的徐荷叶,老董直接忽略了过去。

徐荷叶也无所谓, 她对老董这个外公本来就没什么感情, 上次老董在陈玉茹办公室闹的那一通, 可彻底把她对老董的这点祖孙情闹没了。

“爸。”董福运叫了一声老董,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色, 问道,“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手,手术的,的地, 地方有,有点疼, 大,大夫开,开了止, 疼药,吃着,好,好多了。”老董结结巴巴,用一种近乎服软的态度和董福运说话。

“那就好。”董福运点了点头,看着这样的老父亲,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董宏富叉着腰,冷眼看着这个弟弟:“和爸说完话了吧?”

“说完了,我也有点事情要和你说。”

董福运转过身:“大哥你说。”

董宏富拿出一沓单子,一张一张数着:“这是大夫今天给爸开的药。

消炎用的吊水打了四瓶,两块八。镇痛的药打了两瓶,一块六。给伤口消毒的碘伏开了一瓶,五毛钱。擦药用的棉签一袋,两毛钱。口服的止痛药开了一包,两毛钱。

大夫说爸年纪大了,身体虚弱不利于恢复,开了两瓶提高免疫力的氨基酸吊瓶,花了两块钱。总共是七块三,不对,还有住院费我没算进去。住院费一天七毛,加起来就是八块钱。”

“这钱都是我垫付的,老幺你该出三成,要给我两块四毛钱。”

董宏富算完,伸出手:“给钱。”

董福运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纸币,这是他今天卖袜子挣的钱。看着厚厚一沓,其实都是毛币分币,正儿八经数下来根本没多少钱。

董福运从中数出两块四毛钱,递给董宏富。

董宏福接过钱,然后一把把董福运手里剩下的钱币抢了过去:“老幺,你不会每天都让我垫付吧。”

他把两沓钱合在一起,舔了舔手指,开始数钱。

数了两遍,“这里总共是三块六毛八分钱,两块四是你该补给我的医药费,剩下一块二毛八还不够爸明天的医药费。”

“你再给我一块一毛两分,不,你得给我两块五。除了药费,老爹吃喝也是要钱的。多的这一块三毛八就当是老头子每天的营养费。”

董宏富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谁让老幺昨天一点情面都不给,要钱都要到了他厂门外。

董福运:“……”

见董福运迟迟没掏钱,董宏富呵了一声,冷嘲热讽道:“老爷子,你瞧瞧,你这小儿子啊,就是这样孝顺你的。明天钱不够,交不起医药费,医生不给你止痛,难受了也别嚎,人家不心疼你。”

董福运没想到大哥这样卑鄙,竟然用给老爷子断药来威胁他。

他不想受老大威胁,可是——董福运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董。

老董看着他,眼神湿润,带着哀求。

“真是欠了你的。”董福运心一软,解开上衣外套扣子,从内层口袋里拿出自己全部的钱,数了两块五,将剩下的钱他藏回内口袋里。

原本就薄薄的一点钱,拿出两块五后显得更砢碜了。

董福运将钱拿给董宏富,董宏富去接,董福运迅速收回手,董宏富脸色冷了下来:“老幺你这是什么意思?”

董福运道:“大哥,我不是傻子。”

“老爷子一天的生活费也才一块钱,三个儿子均分,每人只需要出三毛三。就算现在老爷子做了手术,需要买一些肉蛋补身体,多出五毛也够了。你让我出的钱可不止这么多。”

董宏富:“这意思是你不愿意出了?”

董福运摇头:“不是。”

“相反,我还会多加点。这样我每天拿四块钱,两块四的医药费,剩下一块六,除了老爷子的生活费外,多的就当作我给老爷子出的护理费。你们两家,谁帮我照顾老爷子,谁拿这多出来的一块六,你看行不行?”

董宏富和妻子戴盈对视了一眼,“行,没问题。多的钱就当是你给老爷子摊的护理费。”

“既然达成一致了。这钱我现在给你。”董福运把钱拿给董宏富,继续道,“钱已经给你了,明天医生给老爷子开的药都给他用上。还有,伙食不要太敷衍。买点红枣红豆还要小米,熬粥给老爷子补补。如果我发现你克扣老爷子的伙食,后面不给钱别怪我出尔反尔。”

“没问题。”董宏富抢过钱,揣到自己口袋里,“你放心,这也是我亲爹。”既然不用他花钱,他还不至于克扣老头子这点吃食。

说完又道:“对了,老幺,你现在给的是明天的医药费、伙食费和护理费。别忘了明天来把后天要花的钱拿给我。”

董福运沉默了一下,才道:“放心,不会缺了你的。”兄弟做成这份上也是可悲。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老董,对他说了声:“爸,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然后又叫徐荷叶:“荷叶,走了,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好。”徐荷叶笑着应到。

两人出了病房门,徐荷叶就听到屋里王素梅道:“真是个没良心的死丫头,来看她外公,连一袋鸡蛋糕都不舍得买。”

徐荷叶:“……”

呵,还买鸡蛋糕。

老头子最近两天都只能吃流食,这鸡蛋糕买来了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

董福运也听到了,他对徐荷叶道:“荷叶,下次来看你外公和小舅一起,别自己单独来。”这一窝子妖魔鬼怪,徐荷叶一个小姑娘来了,那就是唐僧入了蜘蛛洞,等着被算计。

他不知道现在的徐荷叶可不是从前那个性子单纯,还有点软弱的小姑娘。王素梅董宏富他们还真未必能算计到她。

“荷叶,把门锁好,小舅舅走了。”坐公交把徐荷叶送到出租屋,董福运背着他的大包裹离开。

想到明天还要出的四块钱,董福运心底有些沉重,他手头除了一大包袜子,还真没什么现钱。

至于昨天从董宏富还有刘强手里要到的手术费,他晚上就拿给了吕俊,由他保管。现在眼瞅着要花钱,他怕这些钱在自己手里会忍不住都给花掉。

这样一来,兄弟们就真的没有本钱了。

董福运颠了颠背上的大包裹,心里又有了希望。好在还有这些袜子。虽然现在生意不好做,但辛苦些,多转转,总能挣点钱。

之后的日子,董福运每天早出晚归,就为了多挣点钱。

时间进入十二月,扈城下了一场大雪,天气越发冷了。

老董已经出院,但还不能下床行走。

周末,徐荷叶去探望他,老爷子的状态和刚做完手术比更差了。

脸色灰白,人特别消瘦,眼睛快被眼屎黏住了,睁都睁不开。头发应该是从他摔倒后就没有洗过,油腻腻地耷拉在脑门上,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特别恶心的味道。

身上穿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领子处还有呕吐后留下的秽物。

董福运有些不高兴。

董宏富看出了董福运的不满,不高兴道:“老幺,你要是不乐意,就自己把老爷子接去住。”

董福运叹息一声,他就算想把父亲接走也没地方住。更何况现在袜子越来越不好卖了,每天光是挣老爷子的药费和他自己的口粮就很艰难。

他只能委婉地提醒董宏富:“大哥,这是亲爸。”

董宏富更不高兴了:“我知道,难不成就你心疼爸?我每天上班,你嫂子在家虽然能照顾他,但她一个女人家,又要做家务,又要照顾爸,能每天按时给爸煮饭,喂他吃饭,不让他饿到冻到,就已经很好了,多的,你还想怎么样?”

“那好歹给爸擦了擦脸,换换衣服吧。”说话的是董杏花,她打了盆水,沾湿帕子,给老董擦去眼角的眼屎,“这眼屎都快有黄豆大了,糊在眼睛上不难受啊?

别的做不了,每天给爸擦了擦手脸,也做不到吗?人躺在床上本来就难受,让他清爽一点也不行吗?”

能做到,就是不想做而已。

三个儿子,一人照顾一天,董福运没空来,就出钱由大嫂戴盈照顾。

这样就是戴盈照顾两天,王素梅照顾一天。

刚开始还好,两人每天都会给老爷子擦洗手脸,翻身活动。

等到某一天,也不知道是谁敷衍了一下,偷懒没给老爷子擦脸。想着第二天,另一个人自然会做。

但这两人可不是什么慷慨大方的圣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你前面的人不擦,都留给我擦,我擦了,不是吃亏了?

既然你不擦,那我也不擦了。

双方较着劲,谁也不想吃亏,难受的就是老董。

等董杏花给老董擦去眼屎后,黏在眼皮上的阻碍除去,他总算能顺利睁开眼睛。

眼前不再是雾蒙蒙的一片,等到看清围在床边给他擦脸洗脸的小女儿后,老董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囡,爸难受啊。”

第89章 假领子

董杏花鼻子一酸, 险些落下泪。

这个称呼,还是她妈在时才能听到。那时候,大姐是大囡, 她是小囡, 都是父母的宝。她妈去世后, 大姐没多久下乡了,她爸再婚,娶了个新媳妇,她就从小囡变成了老三。

董杏花对老董有埋怨, 可毕竟是亲爹,眼瞅着他现在这么凄凉, 心里有生出不忍。

“老幺, 咱们一起烧点水,给爸洗个头, 再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行。”董福运手里的袜子都低价处理了, 这几天都在外头找零工, 僧多粥少,转悠两天也没找到能干的活儿。

董福运点了煤炉子, 烧了一锅开水。

董杏花用木板、板凳在客厅架了一个临时床铺,姐弟俩给老董穿上厚袄子、棉裤,将人抬到客厅的临时床铺上,让老董脑袋悬空躺在木板床上。

姐弟俩一个抬着老董的脑袋, 一个打了热水,给他洗头。一个多月没洗头, 董杏花洗第一遍时洗发香波都打不出泡沫,摸起来更是滑腻腻的。

冲水时,流下来的水都成了灰色。

徐荷叶把接脏水的盆拿到外面倒了, 董杏花继续洗第二遍,这次好一些,但洗完的脏水依然是浑浊的,只是颜色比之前浅。

再洗一遍,这次淌下的水才终于恢复清澈。

冲干净泡沫,徐荷叶赶紧把锅炉里还烧着的蜂窝煤夹了两块,放到烤火用的火盆里,端过来放到老董边上。

老头子受伤免疫力本来就不好,天气又冷,万一感冒就不好了。

他难受不要紧,折磨的还是小舅舅和小姨。

董杏花给了徐荷叶一个赞许的眼神,把火盆的位置调整了下,找出毛巾一边给老董擦头发,一边借蜂窝煤的热力烘烤他的头发。

蜂窝煤的热力还是不错的,没一会儿老董的头发就被烤干了。

董杏花拨了拨头发,根根分明,很干净。

“好了,洗干净了。”

她又仔细摸了摸发根,没有潮湿感,头发都擦干了。董杏花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湿帕子丢到刚刚接脏水的盆里。

头发洗干净了,脸和脖子也擦干净了。不过,她看着老董脏兮兮的毛衣,有些不顺眼。

“老幺,锅里还有热水吗?”

“有。”说话的是徐荷叶,刚刚打水换水都是她。

董杏花看向董福运:“老幺,把爸抬到屋里去,再把火盆拿进去,等屋里暖和些了,咱们给爸擦擦身子,换身干净的衣服。”

“好。”姐弟俩一起把老董又弄回屋里,擦手擦脚,再翻个身擦背,董杏花擦着擦着,却见老爷子尾巴骨往上一点的位置竟然长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压疮。

董杏花脸色彻底冷下来,家里这么多人,每个人每天给老爷子翻一次身,也不至于让他短短个把月就长出压疮。

但一想他们刚来时老爷子那副尊荣,又觉得老爷子会长出压疮一点也不意外。

脸都懒得擦洗,还管他身上长不长压疮。

这就是老头子最看重的长子和继子。

董杏花既觉得他活该,又觉得这老头可怜。拿碘伏给他擦了擦,换上干净的衣服后,又拿了个枕头,侧放着,让老头子趴在抱枕上躺着,缓解后背的压力。

盖好被子,把火盆端出来,董杏花看着董宏富,声音沉下来。

“大哥,老爷子背上长了压疮你知道吗?”

“什么?”董宏富有些惊讶,“怎么会这样?”

大夫说过卧病在床的病人最忌讳躺着不动,需要家属帮忙翻身,戴盈不上班,他可是见过他老婆每天早晚都会去给老头子翻身的。

他看向戴盈:“老婆你不是每天都会给爸翻身的吗?”

“是,是吧。”戴盈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老头子刚出院回来的那几天,她确实是按照医嘱要求,每隔两个小时就去给他翻个身,但后来,家里事情一多,她就有些松懈了。

“所以你把这事儿托给大嫂了,自己就脱手不管,不闻不问?”董杏花不怪戴盈,毕竟戴盈只是儿媳妇,不是子女,董宏富这个大哥才是真的让人心寒。

“大哥,你连老爷子身上长了压疮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今天有空,来给老爷子擦了擦身体,你是不是要等到爸背上的肉都烂了,发出了腐臭味,你才会发现?”

“怎么可能?”董宏富嘴硬道,随即又开始指责董杏花,“老三你别没事儿找事啊。我一个男的,哪里会伺候人。”

“你要是真的心疼爸,怎么不亲自来照顾她?你自己不来伺候,就别说人家照顾得不好。”

董杏花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自己不亲自照顾,是没资格指责别人照顾得不好。”她说着,伸出手,“那你把我给你的两百块钱还给我。”

闺女不继承娘家财产,所以也不承担养老的责任。普通出嫁的闺女,回来看望生病的父母,最多带几瓶罐头,一袋鸡蛋糕,再给父母拿上一二十块零花钱。

她钱多得烧的,拿两百块给他。还不是觉得爸瘫痪在床,娘家哥嫂照顾辛苦,多给点探视费,他们看在钱的份儿能照顾得精细些。

现在一看,老董这儿子还不如人家邻居。担不起责任,那就把她给的钱还回来。

“不给。”董宏富马上拒绝,“你给的钱我早就花爸身上了。再说了,哪有闺女给老父亲探病,拿点钱还要回去的道理。”

董杏花冷笑:“我就知道。”

“大哥,你要知道孩子都是耳濡目染的,你现在这么对爸,我就看看将来你儿子是怎么对你的。”

戴盈一听,不高兴了。

“老三,你可别瞎说。我们家康泰孝顺着呢!”

“随便你们吧。”兄妹几个不欢而散。至于王素梅还有刘强一家,董杏花根本懒得看,更懒得多嘴。

眼瞅着就中午了,董杏花想给父亲弄点有营养的汤喝。但刚和董宏富吵了一架,她不乐意用他们的锅灶。

在这里做了,还能不分他们一杯羹?

徐荷叶便让小姨还有小舅舅去她的出租屋,距离近,走路来回也不过半个小时。在她的出租房做好,拿保温杯装着,带过来也不会冷。

董杏花一听也是,于是又把她带过来的好鱼好肉拎走了。

戴盈看着董杏花把带来的东西提走了,马上戳了戳董宏富的胳膊,“你小妹是真小气。买点东西过来,临走了还要带走。”

“走走,都让她带走好了。”董宏富恼羞成怒,“我稀罕她这点东西。难不成没了她,我还吃不上一条鱼一口肉了!”

晚上回家,董杏花和丈夫商量:“我想请半个月假,这几天来照顾一下爸。”

庞立一向以老婆的意愿为主:“请这么久,你厂里能行吗?”

董杏花道:“行的,工厂最近也没什么活儿,厂里都在计划让我们轮班上班。我主动请半个月假,班长还不知道多高兴呢!”毕竟她不上班,就可以把分给她的班给其他工人,大家都能多拿点工资。

“那行。”庞立说完,又道,“老婆,你放心请假吧。我们厂最近研制的零件又有进展,接到了很多订单。做完这些订单,估计会给我们发奖金。”所以就算董杏花不上班,他挣的钱也能养活一家人。

董杏花靠到庞立身上,感动道:“老公,谢谢你。”

庞立抱住她:“和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想当初我工作忙,妈都是你一个人辛辛苦苦伺候走的。如今你要请几天假去照顾老丈人,我不能亲自去照顾就算了,还拦着你尽孝,那我还是人吗?”

至于老董对老婆好不好,对她是不是不如她的兄弟,那都是董杏花该去衡量的问题。董杏花愿意去照顾老董,他做丈夫的支持就行。

董杏花立刻回抱住庞立:“老公,你真好。我嫁你不亏。”

“我娶你也不亏。”庞立回过头,看着妻子俏丽的面庞,心中一动。

这段时间忙着加班,累死累活,每天回到家都是倒头就睡,还真没什么歪心思。

今天难得休息半天,庞立抓住妻子的手,声音压低:“你今天照顾老丈人累到了吧?不然回屋,我给你捏捏肩膀?”

董杏花知道庞立的心思,横了他一眼,起身:“走吧。”

之后的日子董桃花每天早上坐公交去家属院给老董擦药翻身,煮饭喂饭,把屎把尿,等到晚上天黑后再坐公交回家。

天气冷,徐荷叶便和小姨商量让她这段时间和她一起住,从樟树巷到家属院,总比从她家坐个把小时公交过来来得方便。

这天,徐荷叶从学校回来,就见董杏花又在给老董洗衣服。

“小姨,外公这件毛线衫前几天不是刚洗过?”

“是刚洗过,昨天才给你外公换上的。这不是今天早上给他喂饭,汤水滴到了领子上。”董杏花一边搓衣服一边道,“你也知道的,小姨有点洁癖,见不得脏东西。虽然滴的油渍不多,不细看不明显,但我受不了。”她知道衣服上有油点子,就忍不住往那儿瞧,越瞧越觉得脏,忍不住给老爷子换了。

徐荷叶看了眼自家门口的竹竿,上头全是老董的衣服。

“你全给洗了,外公还有衣服换吗?”

“他卧病在床,不出来走动,衣服上其实沾不到什么灰尘。怕脏,吃饭的时候给他围个围兜,或者穿个假领子,不就不用把整件衣服都脱下来洗了……”

“好主意。”董杏花一拍大腿,看着徐荷叶十分惊喜:“果然,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用。”

“对了,荷叶,你说的假领子是什么?”

徐荷叶呼吸有些急促:“小姨你不知道假领子吗?”

董桃花摇了摇头,“领子我懂,这什么假领子我还真没听说过。”

“没听说?”难得这个时候假领子还没有做出来吗?徐荷叶很激动,“没听说,没听说好啊。”

徐荷叶看着小姨,她突然知道小舅舅能做什么生意了。

第90章 碎布头

徐荷叶记得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假领子非常流行。

衬衫用的料子多, 买一件完整的衬衫,少说得要十几块。

但是假领子就不一样了,用料少, 十块钱能买好几条, 还能挑颜色, 挑花样。买回来的假领子,秋冬天穿在毛衣里,把领子露出来,好看不说还很有气场。

最流行的时候, 人手一件假领子。

既然现在假领子还没有被发明出来,那她为什么不来做这个生意呢?

她有见识, 虽然不是专业的设计师, 但她可以根据后世流行衣服的样子,设计出不同款式的假领子。

她还有人, 小姨在纺织厂干活, 能帮她买到很多价格便宜质量还好的面料。

廉母以前在服装厂上班, 有一手上好的缝纫技术,家里也有缝纫机。她可以给钱借廉伯母的缝纫机, 请她帮她加工。樟树巷里很多阿姨大婶都会做衣服,如果卖得好也可以请他们加工。

她还有销售团队,小舅舅吕俊叔他们摆了几个月的摊,嘴皮子早就锻炼出来了。

徐荷叶越想越觉得这生意能做。

徐荷叶回过神, 回答董杏花:“小姨,假领子就是衬衫领子, 不做衣身。”

她比划着道:“假领子其实就是真领子。但它又不完全是领子,它还有前襟、后片、扣子和扣眼,但只保留衬衫上部分的小半截, 穿在外衣里面,把领子露出来,看起来就像一件真的领子。”

徐荷叶跑回房间,画了一张简单的设计图,拿给董杏花看:“小姨您看,这就是假领子。”

“小姨,你说咱们做些假领子去卖怎么样?”

“卖?”

“是啊。”徐荷叶一边在纸上画图,一边和董杏花解释,“小姨,咱们可以根据不同的材质,颜色,设计出不同的领子。比如普通的衬衫领都是方角的,更尖锐,更适合男性。

但咱们可以做一些弧形的,就是这样的。这种更温柔知性,适合女性。再比如蕾丝面料,就可以在领子处做一些木耳边,这种就很俏皮可爱,小姑娘穿也很好看。”

“而且现在冬天了,只穿毛衣不免有些单调,里头若是能穿一件假领子,搭配起来不是更体面,更时尚?”

“还有啊,冬天衣服不容易干,但是穿衣服领子很容易变脏。如果不洗继续穿,被别人发现了很不体面。可如果都换洗,天冷也不容易干。更何况衣服洗多了会褪色也会变旧。但假领子就不一样了。”

她点了点自己的图纸:“这东西用料少,用碎布头都能做。成本低,卖得便宜。顾客买回去随便洗,穿旧了丢掉也不心疼。多买几条,还可以每天不重样地换。”

董杏花一想还真是,她都有些心动:“被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就想做几件假领子,每天换着穿了。”

“小姨你会做?”徐荷叶有些惊讶,“你不是在纺织厂上班吗?纺织厂也做衣服?”

董杏花白了她一眼:“我这个年纪的妇女哪个不会使缝纫机,哪个不会自己做衣服?前两年,你姨父、表弟表妹穿的衣服都是我做的呢!”

“哇,小姨你也太厉害了。”徐荷叶对着她竖起大拇指,“那小姨,咱们能不能去你上班的纺织厂买一些布料,花色多一些,若是能便宜点就更好了。”

董杏花道:“不用买。”

“你不是说布头也能做吗?我记得厂里有一间库房,里头放了很多库存面料,其中就有你需要的碎布头。”

纺织厂不是做面料的?还有碎布头?

董杏花看出了徐荷叶的疑惑,叹了口气:“我们厂虽然叫纺织厂,但是以前其实很大的,生产范围很广。厂里不仅有生产面料的纺织车间,有负责给面料上色的染色车间,当然也有做成衣的缝纫车间。”

不过是后来改制,有些业务分出去了,有些业务暂停了,最后只保留了面料纺织染色的业务。

“而且缝纫间是去年才停的,我说的那些碎布头都不算旧。厂里工人若是想要碎布头做鞋子做裤头,和库管说一声,拿个蛇皮袋过去捡半袋子走完全不是问题。”

徐荷叶摇头:“小姨,咱们这不一样。”

“你们是厂里工人,拿点碎布头回去做点内衣鞋子自用没什么问题。但咱们这是要做生意,是要卖的。”

“地方就这么大,虽然咱们把碎布头做成了假领子,可是明眼的人打眼一瞧就知道布料是从你们厂出去的。

万一有人眼红,举报你假公济私,私吞国有财产怎么办?难不成说大家都这样拿?这种事没人追究还好,一旦有人追究,是会坐牢的。

咱们可不能因为贪图这点小利益,把一辈子都毁了。再一个,如果咱们这假领子卖得好,需要的面料可就不是您做鞋子需要的那半袋一袋的。”

董杏花点头:“你说得对,咱们拿钱买。花了钱,钱货两讫,回头咱们挣了钱,别人也没什么可说的。更何况我拿钱买了厂里卖不出去的碎布头,是给厂里增收呢!”

“小姨,明天周末,正好我休息,咱们去一趟你们厂吧。”

“行,咱们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董杏花熬了鱼汤,给老董泡着饭吃下。经过这些天的小心护理,老董背上的压疮已经痊愈。

脊柱做手术的地方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但是能动了,如今的他处于一个半自理的状态,依然需要人照顾,但好歹能自己翻身,也能稍稍坐一会儿,不用像之前那样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七点多,徐荷叶背着书包,带上存折,姨甥俩坐上公交,往董杏花工作的和丰纺织厂去。

公交开开停停,摇摇晃晃,中间倒了一次车,一个小时后,姨甥俩下了车,又走了几分钟,顺利抵达和丰纺织厂。

纺织厂门卫吴大爷看到董杏花,有些奇怪:“小董,你不是请假了吗?”

“是啊,吴大爷。”董杏花笑着打招呼。

吴大爷看了眼徐荷叶,眼睛眯了眯:“小董,这是你家庞巧?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小姑娘模样变了些。”

董杏花哈哈一笑:“吴大爷你眼力还是这么好。这不是我女儿,是我外甥女徐荷叶。”

“哦哦,我说呢,女大十八变,也不能这么变啊。几天没见,直接换了个样子。”

董杏花又叫徐荷叶:“荷叶,向吴大爷问好。”

“吴大爷好。”徐荷叶乖乖喊道。

“好好。”吴大爷笑着看着徐荷叶,“是个好姑娘。”又问,“那你今天来厂里是来销假的?”

“不是。”董杏花摇了摇头,“我爸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得再照顾几天。我今天来厂里是有其他事情。”

“大爷,麻烦您帮忙登记下,放我们进去了。”

“没问题。”吴大爷翻出自己的访客本,把董杏花、徐荷叶的名字记了下来,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老式钟表,把进厂时间也写在了两人名字旁边,然后才把正门边上的侧门打开,让二人进去。

董杏花带着徐荷叶直接找到了存货库房,库房仓管王安文是她中学同学,老熟人。

两人到时,王安文正在抽烟。

看到董杏花,他也没把烟掐掉,一边抽一边打趣道:“哟,大忙人怎么舍得来我这冷门仓库了?”

他这里堆积的都是一些卖不出去的过时面料或者残次品废料,比不上其他仓库,平时除了厂里的妇女们来领些碎布头,其他时候就他一个人。

没什么事,但也很无聊,工资也不高,完全是混日子。

按现在这行情,这份工作估计也混不了多久了。

徐荷叶看着王安文熟练抽烟的动作,眉头微皱。纺织厂、服装厂还有仓库这种地方不能见明火,否则易有火灾风险。

徐荷叶又想到前世90年元宵后纺织厂发生的火灾,她当时没听小姨说过原因,但看王安文这副随便散漫,还带头抽烟的模样,纺织厂会发生火灾一点也不意外。

董杏花笑着打趣:“难不成就不能是专门来看看你这个老同学。”

王安文嗤了一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丢到地上,踩了踩,踩灭烟头后才道:“我还不了解你?”

“行了,是不是要碎布头做鞋子?”他转身进了仓库,往里头走了走,从一堆碎布头里扒拉出几个袋子,“这几个袋子里都是大块布,你要的话,自己去挑挑。”

也就是来人是董杏花他才这么大方,要是旁的老娘们,他可不耐烦给这些好布。旁边那些两指宽的碎步条子,尽情挑去吧。用那些布头做鞋子,光是拼碎布头都能拼得她们焦头烂额。

见董杏花两手空空,王安文又丢给她一个蛇皮袋:“我可真是服了,你来我这儿要碎布头,连个袋子都不拿。是不是就指望着我给你找袋子?”

“那可不。”董杏花笑着道,“谁让咱们是老同学呢,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不过——”她话音一转,“我还真不是来找你白拿的,我是来花钱买的。”

“买?”王安文上下打量着董杏花,突然伸出手,要摸董杏花的额头,董杏花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干吗呢,动手动脚。”

王安文才道:“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免费的碎布头不要,偏要花钱买。你钱多的烧得慌?真要如此,把钱给我啊,我不嫌钱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