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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含雪 胖哈 4978 字 3个月前

言似卿喝了一口水,垂眸道:“属于我们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吧,这世上没有绝对高贵的血统,或者理当应属于一个血统的至高皇朝,百年千年多少轮回,历史反复。”

“母亲当初也志不在此,她想要的,已然失败了。”“何况王朝破灭,盖因我爷爷的罪恶,纵然对蒋衡多仇恨,都不可避免他的逐鹿建国稳定山河之功。”

“百姓也确实从中休养生息,得了太平安乐。”“他与我父王母后,都无过错。”

“只有成败。”

“现在我们做的,也只是因为母后其实也愧对那些惨死的有志之士,我们更知道他们本该利于家国,那些龌龊之人不该从此飞黄腾达,永享名利,所以我们以私情恩怨与之再斗,前提是不损家国根基,不让外敌得利。”“我要对付珩帝,也是因为他灭了言家上下,我也过不了私情恩怨。”她很清楚,她的生父生母即便因为蒋衡而死,也是因为那一场争斗,父母认下了失败的结果,她也只能认下。

唯独认不了言家的结果。

她心里有恨。

只集中珩帝一人。

“殿下想要的,会成真的,宴王已经出手了。”言似卿淡淡笑,放下水杯,看向蜡烛。

“那是他们家的事,他也得认下吧。”

“至于我。”

“我想顺从命运,不强求了。”

“如果蒋晦愿意放手,能脱身得自由,挺好,那个位置终究繁累,权力也意味着责任,太累,我更怕自己会像母后那样为此伤情伤神。”“如果不能脱身,余生还是跟长安捆绑了。”“那我也能接受。”

她看向黑袍人,轻轻笑,“母后可能还是觉得她失败了,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举世孤独,无法将她的理想包袱付诸于此,可她也有成功的地方一-因为终归是有许多人是真切渴望新制度的到来,比如你们。”“理想与信仰终究珍贵。”

“如果我有这个机会,即便不在那个位置,只要握有权力,慢慢来,总能做到一些事的。”

“其实物质是一切改革的基础,任何新制度的铺垫都需要思想跟物质的支撑,若是百姓不富,何以论思想进取,若是无思想进取,何以推翻奴隶与尊卑。“池子里的鱼能养活多少,养多大,多好,不还是取决于池子的大小跟养料吗?″

“我还是比母后有时间的,慢慢来也好。”“我喜欢用最小的代价完成目的,体体面面的,也算是固有的脾性吧,而且没打算改。”

黑袍人听着,点点头。

他也知道一旦言似卿真的被蒋晦找回去,入主皇宫。那,将来就轮不到蒋晦凭着情爱浓淡决定她的下场了。一如当年邺帝哪怕也有过异心,那会,谢后也做好了杀他且彻底掌握皇权的准备。

她的女儿,也能做到。

后来,他见证了言似卿真的走了第二条路。也的确在造福百姓物资改善精神教化,也淡化了奴隶旧制,让人人得到适当的自由跟尊严,让司法更加公正与权威。她没说错。

只要有时间,还是能做到的。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可他们后来还是没有再见。

没必要了,所求所得既已经成全,就不必非求圆满。他也担心自己的身份挂在那,一旦被彻底查清,言似卿的身份一旦暴.…蒋晦该如何?

皇宫,下雪之日,一片软白。

冰天雪地里,屋内缓和,闲庭地炉生着炭火,吊着的老旧铁锅里面蹲着大鱼跟老豆腐。

言似卿坐在木头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蒋晦对着两个小孩口若悬河地提及军旅生涯,也手把手教他们诸多知识。

那些私塾大儒们教不了的东西。

野生的,生存的,有趣的,利于极端局面中自强不息的,他都在用有趣的方式教授他们。

小孩子喜欢听,她也听着有趣。

直到小孩吃完东西,犯困了,被下人带去别院睡觉。蒋晦从对面挪了位置。

“让一让。”

“别,有点挤。”

蒋晦想了下,攥了她腰身,将她放在腿上。宫人们自觉退去。

言似卿涩然,揪了下他的耳朵。

“别胡闹,困了。”

蒋晦:“没闹你,你多吃点鱼。”

自打生了第二个孩子,虽然言似卿自己调理外加太医院一堆人伺候,也没什么不好的,早修养回来了,但蒋晦对此非常在意。后来隔着好几年,他们也没有别的孩子。

她不愿意是一回事,他也不愿意。

言似卿已经饱了,哪里吃得下,推了推碗,让他自己吃。蒋晦知道她食量小,看看她的气色,也算满意,没有硬来,自己吃了。言似卿好奇:“我素来知道男儿食量远大于女子,但你胃口是真的好,也不知道吃到哪里去了。”

她擅医,知道吃补有量,多了就会体现在身子上,奈何这人…身段依旧强健清瘦。

蒋晦:“体力活吧。”

言似卿也算赞同:“应该就是因为你习武吧,每天也有练。”蒋晦欲言又止。

言似卿从他脸上看到了燥红,顿了下,对这个话题飞快掠过。后来他们提及朝堂事务。

蒋晦总爱问她,或者有些事就让她处置,但以两人身份共同发布。历史值得学习,他也在避讳,也在避免隐患。图长远。

言似卿对此一向平和接受,脾气好得这几年官员们宁可跟她交代朝事,也不想跟蒋晦汇报,实在是.…

“你老骂他们,还发脾气,是故意的吗?就为了衬托我好说话?”言似卿笑问。

蒋晦顿了下,哼哼唧唧,“也不算,本来我就脾气不好,他们也太烦人了,明明白白的事,长篇大论,还老爱勾心斗角,也就你有耐心,还能钓着他们遛弯。”

言似卿的心思缜密,也乐于跟这些老狐狸斗法得趣,他可不喜欢。“好吧,谢谢赤麟弟弟,他们现在看到我就跟看到救星一般。”她很坦荡,也看得穿,既然看穿了,就不想默默接受他的体贴跟好意,提出来,夸他了,就是语气有点逗趣。

若有真心付出,还被认可珍视,谁不欢喜呢,蒋晦耳根红了,摸了摸她的手,十指交错,在篝火中,白皙之下的血管似乎清晰。“那他们可真有眼光,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你能管我。”脉络交叠。

言似卿微怔,后浅笑,但也是真的困倦了。温泉在附近,洗浴泡浴本为早点安眠,可惜后来还是消耗了更多体力。她主动点的火。

焚香点夜,水声动荡,屋外红墙饮雪。

她睡着了,手掌被他依旧握着。

舍不得放开。

蒋晦侧卧着,看着她安眠的样子,另一只手绕指卷柔她一缕青丝,看着看着,他看到了自己掌心早已淡化的疤痕。

那是五年多前留下的掌心刺穿痕。

早就好了,连疤痕都只剩下浅浅的一条。

其实若钊他们当时吓坏了,问过他为何要自伤,既已对珩帝跪伏表态,何至于苦肉计呢。

真有狠心,划伤掌心又如何?

他没解释。

因为这是上层古世族传承自中原王朝的献忠之礼,而且是被作为继承人教养的一批人才会的礼仪,也算是从下对上的极端投名状。谢家会,柳家会,其他零星几个古世家也会。也只有他们这些人会,还有就是皇族内也有人知晓它的意思。那天,他的皇爷爷自然也看到了他的跪拜并不只是跪拜。因为这个礼仪的背后是一一若有毁诺,必下无间地狱,永不超生。他的父王宴王自然也知道其中意义。

知道的,不会问的。

不知道的,不理解,才会问。

这本来也没什么。

可是五年前.……….

蒋晦看着言似卿,有点走神,想起了那会言似卿问的只是伤痕,从未问过他为何如此。

以她的思维跟敏锐,应当知道他突然划伤自己,一定有所原因。不闻不问,是因为认为这是大族避讳,她早有脱身之心,不想过问,还是…她早已知晓它的意义,所以不必问?

没有答案。

他没问她,甚至当时就察觉到了异常,却很快抛之脑后,完全不想。现在突然想起。

那又如何?

他垂眸,凑过去,小心翼翼挪她的身子,靠近自己怀抱,贴着心脏。抱着,安眠。

闭上眼那一刻,脑海里就一个念头:如果是那个答案,那隔着血海深仇,若是真情,她都愿意放下仇怨与他相守,那这真情该有多难得,他如何舍得放手若不是真情,她也没那么喜欢他,是有其他理想包袱,那也很好。还好他是皇帝,有权力供她施展,夫妻嘛,荣耀一体,他必要与她共享,利国利民,国泰民安,而他们.…,

白头到老,永不相弃。

次日,言似卿更早醒来,发觉自身被霸占周全,无奈中,正要拉开这人拢着自己腰身的手掌,但拉开后,看到其掌心以后留下红痕的印记,顿默许久,后还是眉眼轻和,耐心躺着,看着外面云卷云舒,小憩半休。后来春节,结束了跟文武百官礼貌性的庆贺之礼。初一,两夫妻带着两个孩子踏雪入宅子,看到周氏等人已经忙忙碌碌准备家宴,问了,得知徐君容出门给私塾那边资助的小孩送吃的。早些年,徐君容得了自由,也算游历许多地方,时常有人陪同,要么就是拂夷一路随同保护,认识了不少人,后来还是在长安定居。肯定啊,女儿外孙女都在呢,而且她跟宴王府元家的那些亲眷也处出了感情,时不时带上周氏等人聚会踏青,不过她也会找点事做。资助一些家境贫寒的女学孤女,或者是一些学习优异的寒门学子,都是随手而为,但处得好的,年纪也小的,她都会多照顾几分。因为当年那病重的小女孩,终究是亡故了。了尘替换了她,她替换了真正的言似卿。

但对于徐君容而言,心里也是留有遗憾的。言似卿知道内情,私底下也会让人帮忙。

“小舅舅日前来信,应该也是今日抵达长安,但他不愿意大动干戈,估计也会先去找母亲。”

“也许会遇上。”

确实遇上了。

徐君容看着在私塾里推脱肚子不饿的亲弟弟,微微一笑:“嫌弃我?”“不,没有,怎么可能!姐姐你为何这般看我!”已然升官为长安刺史的小舅舅义正言辞否认了。“那你吃。”

如同少年时在老家吃亲姐做的邋遢馍馍。

徐君彦迫于凶威,只能含泪吃下。

“好吃,真好吃!”

“给钱。”

徐君彦骂骂咧咧,真的拿,亲姐也是真的要。一路都在斗嘴,叨叨的,话多得很。

“我们都大了,也老了,唉。”

“那是啊,你怎么这么多白头发?”

“姐,你的嘴比你的糕点毒。”

突然,徐君容不说话了,疑惑看向某处。

“怎么了?”

“没,可能看错了。”

徐君容笑了笑,跟徐君彦一路回程。

家宴啊。

柿子树后面,楼上,一高大人影转身淡去。后来被蒋晦堵住了。

“父王,家宴啊,走啊。”

“不去?”

“姑姑都登门了.………你是不是不想给小孩子红包?!这不合适吧。”“红包都不给,当什么老师,道德败坏哦。”初七。

繁琐之事结束,大节尾声,一年开端将至。言家功德碑前,徐君容在上供祭品,后看着边上跪着的言似卿。“差不多行了哦。”

“你再跪,老爷子第一个受不了,跳出来打你爹爹手掌。”言似卿笑,但也起来了。

一同离开的时候,她随口问了徐君容为何给自己取小名“君君。”徐君容摸摸她脑袋。

所谓的“君君"小名,也是言阕跟徐君容知道她的身份。

帝后之女,贵不可言。

不过徐君容也知道另一件事。

“你啊,小小年纪就好博弈,乐在其中,若是极平庸的无波澜的,你亦会觉得无趣无意吧。”

她意有所指。

言似卿想了下,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下山的晚霞与风景,淡淡一笑。“人生漫漫,因为人性之可变可偏可执而气象万千,不然何以与大好河山共文明世界?不管输赢,落子无悔,我与他,都对彼此有所期待,很有趣啊,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