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安文文被接走了。

她乘坐上那颗改变全体人类命运的“异星”, 离开生活了二十五年的故乡，去往神秘而遥远的外太空。

她飞出历时45亿年的太阳系，经过无数更漫长更古老的星系。

有的璀璨繁盛, 即将爆炸，有的寂灭消亡，不复存在……

安文文看着，忍不住为他们感到孤独。不是每一颗星星上都存在生命, 也不是每一颗星星都能变成艾撒那样的超凡生命体。

好在安文文自己, 并不孤独。

因为艾撒自始至终都在陪着她。

作为一个星际航行的伴宠，祂或许有点诡异。

艾撒漆黑的身体在宇宙中更加隐形，像是黑洞般吸收掉一切可见光。祂总是喜欢分裂的触手缠绕在安文文身上，像是帮助她隐蔽身形, 又像是想要把她也一起吞噬掉。

而且祂永远都在。

祂是安文文的宠物，同时又是她的伴侣。

“到我那里……和我一起。”

艾撒总是这么说。

所以安文文问的最多的问题是, “还要多久？”

艾撒告诉她：“很快。”

“睡上一觉，你就到了。”

是她自己不愿意沉睡, 不愿意错过旅途中的奇妙风景。

反正艾撒会陪着她, 解闷逗乐。

祂是安文文这趟行程的宇航员, 驾驶员，同时又是安文文乘坐的船，安眠的床，更是安文文最终要抵达的目的地。

祂无时无刻, 无处不在。

曾经。

当他们还有黑夜，白天的时候, 安文文会借口要工作，要外出，要隐藏祂的存在, 把艾撒推开。

如今。

当这里已然不存在时间的概念，更不存在其他的生物。艾撒会永远纠缠安文文，直到她生气地推开。

“你让我喘不过气来了。”

安文文越来越不怕祂了，哪怕祂在宇宙里也是一个恐怖的怪物。

她不止一次怀疑，遇不到外星生命，并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他们太过恐惧所以躲藏、远离、消失了。

艾撒委屈地抱怨：“你，不需要空气。”

安文文不高兴。

她并不喜欢艾撒一直提起这件事，提醒她已经变了。

她不再是一个普通女孩，不仅不普通，甚至都算不上人类女孩。

安文文其实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

她只是看得更多，听得更多，最终感知到更多。

从前。

安文文只能想到工作待办事项，月度KPI，钱，家庭，吃喝住宿等生活碎片，剩下的便是被互联网各种狂轰滥炸的信息塞满脑海。

可是渐渐地，她大脑里的想象扩展成一个新世界，一群异域的生命……

甚至反过来影响现实，一个公司，一个国家，甚至是全体人类的命运！

个体的存在，放在这宏观的聚变之中变得无限渺小。

同事朋友，父母家人，世俗意义上的羁绊和关系，被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庞大信息量覆盖住了。

天地万物，银河星海……还有艾撒。

新鲜的记忆越来越多，过往的回忆越来越模糊。

连同安文文自己的脸，都变得不再清晰。

安文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艾撒每次都说：“很好，很好，很好……”

安文文如果不让祂停下来，祂可以一直重复这个词到永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赞美的程度。

但是安文文不相信。

“你不会把我变得和你一样吧？”安文文强调，“艾撒，你是很好，但我可不想变得一模一样。”

她宁愿五光十色也不要乌漆嘛黑的。

艾撒伸出触手，捞来一颗碳星球，祂微微用力一卷，将整颗接近白矮星质量的星球压成一个椭圆形的平面。

平面的底层幽深不透一丝光亮，表层折射出像钻石一样的光泽，呈现出镜子似的效果。

安文文看了一眼，并不太高兴。

“我现在太高，太大，太笨重了……”

艾撒：“很好！”

艾撒紧紧地抱住安文文，这让他们乘坐的星星变得沉重，压得引力都紧缩起来，吸引着环绕的星星们绕了一圈又一圈，变成梵高笔下的漩涡。

安文文看得失神了。

她承认，这一刻的景色奇幻而又旖旎，比所有艺术家创作过的色彩和线条还要美。

安文文的心情又变得好起来。

“这确实很好。”

艾撒还会说出更好听的话，“你更好。”

安文文偶尔也不禁幻想，难道这是艾撒哄她高兴的手段？

还是，这就是艾撒眼中的她？

安文文大概知道，信徒们所看到的“阿恩乌尔温”，便是这样华丽炫的诡异存在。

“彩色”，“太多颜色”，“饱和”，“过载”，“非人”，“致幻”……

安文文也会陆陆续续，收听到一些信徒的声音。

毕竟她已经离他们很遥远了。

各种各样不同的语言和文化交织在一起，传达相似、同频的意义，最终变成祈祷、告语。

再放眼她曾经居住过的星球，安文文目之所及，全都是她建立过联系的智慧生命体。

她的“玩家们”——

无论是信仰她的，崇拜她的，还是恐惧她的，抵触她的，一切的情绪终将成为滋养她力量的养分。

虽然安文文已经离开了。

她不知道她走了多久的时间，又走了多长的距离。

但是感谢人类种族的生生不息，至今，她留下的“游戏”还在为她产生源源不断的信徒。

安文文一一收集那些信仰，就像用手梳理自己长发那样温柔、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