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们在反复的摧残中，记下了地图损坏最小、怪物最稀少的几块安全点位置。
人的城邦，得以建立。
【04：30】
他们开始融入这个地方了。
组队打怪；技能书、装备交易；师徒带教……这些游戏方式都不奇怪。
安文文本来也为他们设置了组队模式、聊天频道、交易界面等等。
但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开始在游戏里面研究《幻世界文明》
安文文还以为，他们至少会等到游戏结束、把资料带出去……但显然，他们已经打造了一个可以安全研究的实验室。
他们开始记录所有的魔法技能，装备设定。
任何系统中剃刀的只言片语，都会被一一记载下来，仔细拆解。
安文文随便看了两篇分析报告，她觉得可以直接拿去创建异族了。
他们想象出了，一个无比庞大而又复杂的异世界。
但其实，这里就只有那些奇特的生命们，没有什么古老神秘文明。
安文文还没想好怎么教化祂们。
现在，她有了一些想法。
【06:01】
一个玩家收服了一只六翅飞翼龙。
他坚称，对方不是NPC怪物，祂已经有了灵智。
很多玩家，开始纷纷效仿。
他们开始从战斗之外的方式接触到更多魔物的信息。
他们得到了一个名字。
【阿尔 乌尔 温】
大部分玩家猜测，这是【万灵之森女神】的名字。
但是。
有一部分人坚定地认为，这是【尼尔古斯特】背后，更恐怖的存在。
安文文若有所思。
“他们以为我是你呢，艾撒。”
一阵低哑的嘶声在她耳边响起。
“是。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漆黑、扭曲的怪物在她的手上蠕动着，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联结着屏幕的另一端。
【艾撒斯托亚】，是她召唤出来的，比游戏里面的【尼尔古斯特】更为可怖的东西。
没有艾撒，就没有这一切。
安文文为祂捏造了人形的皮囊，教授了人类的语言。
仿佛这样，她就能把艾撒从一个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秘存在，操纵成像游戏NPC、以及电子宠物般的所有物。
祂确实比安文文想象中的还要听话。
即便安文文挪用祂的力量，随意地改写‘幻世界’设定，捏造魔物，召唤人类玩家，艾撒从来都没有生气。
艾撒只会因为，安文文把注意力分给除祂之外的，其他事物，而不满。
“我们，是一体的……”艾撒低声补完剩下的话语。
其实艾撒的发音、说话都已经十分完美了。但祂还是会选择用最简单的短句来表达。
安文文猜测过，在祂那更古老的文明体系，文字语句的结构更简洁精确。
毕竟安文文看到过那些古怪扭曲的字符。
虽然艾撒从来没有明确地告知过她如何使用，但她还是在游戏策划的实践中意识到，那些文字不光是单纯的符号，更是神秘力量的具象化符文。
当然，也有可能，艾撒这么说话，是单纯懒得组织更长的语句。
祂甚至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那黑黢黢的触影，和无形的黏着感本身就足以彰显极致的存在感。
但是艾撒侵占了安文文的视觉、触觉，还不够，祂仍然想要占据安文文的听觉。
有时候，安文文也会怀疑艾撒是不是早就入侵了自己的脑子。
是艾撒通过这种方式影响操纵自己，实施了控制两亿人类的可怕阴谋。
如果事实不是如此。
那她到底该怎么解释。
在看到两万万同胞共创伟大的一幕，心中滋生出来的，除了曼妙的触动，还有用语言也难以描述的毁灭欲。
像是看到了蚂蚁成群结成的长队，像是看到了蜜蜂飞舞搭建的巢穴……
她想要倒一瓶水，想要扔一块石头……
只是为了看他们会如何反应。
安文文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幼小的孩童时期。
还没有读过太多书，没有接受过社会化的认知训练。
如此野生，如此原始。
属于人的理智和道德在安文文的脑海里争斗了片刻，她稍稍犹豫，还是按照承诺的，将收割完成的祭品献给了艾撒。
然而。
提示告诉她：
“你的祭品被拒绝了！”
安文文感到不可置信，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黑色的瞳仁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她质问她的怪物：“为什么拒绝我，艾撒？”
触手艾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屏幕里的艾撒回答了。
祂背后生长出来的触影似乎愈加庞大了，最终铺成一整片的黑暗。
祂说：“给你。”
“安文文，”艾撒呼唤她的名字。
很奇怪，安文文的名字是最好记好念的ABB结构，字形也是最简单的字符，但是在艾撒的口中，就拥有了一种奇特的魅力。
“给你，给你！”艾撒再次重复，强调：“吃掉，吃掉它们……”
祂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祝祷一种咒语，又像是在宣昭一段命运。
提示再次弹了出来。
“【艾撒斯托亚】为你献上了祭品，请问是否接受？”
“给我？”
安文文不明白。
她能感觉到，触手艾撒在进入她的世界后，开始变得温顺、乖巧。
安文文认为这是一种虚弱的信号。
她一度以为艾撒留在她的身边，就是想要从她这里获得特殊的祭品，就算不是全部目的，至少有一部分也是为了这个。
难道，她搞错了？
第67章
“请问你是否接受？”
提示再次弹出来, 出现在安文文的眼前。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手指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安文文不是没有享用过艾撒的祭品。
但是她曾经拿走的, 都不过是艾撒吞食的庞然巨物中的一丝一毫。
深渊巨口中泄露的一丁点残羹冷炙，也足够让安文文挥霍使用了。
然而，把祭品全部给她，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自从安文文下载了这个游戏以后，不可思议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她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就开始使用这种力量。
她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教训了自己的直属上级、高层领导、还有老板。
还获得了从前不敢想的巨额财富。
那些钱沉甸甸地堆积在她的银行卡里。
安文文从最初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虚，到如今真正的毫不在乎。
时至今日，她不可能再假装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女孩, 仿佛对一切异常毫无所觉。
安文文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借助这种力量, 在游戏的壳子上创造了一个‘幻世界’，她把世界将近十分之一的人口拉进了游戏。
尤其是当安文文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用手机操控，所以这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是安文文始终没有忘记，她正在玩两个游戏：
一个是她自己的游戏。
另一个是她和艾撒的游戏。
在安文文最初的记忆里, 这就是一个玩家在游戏里和【艾撒斯托亚】结缘, 获得【艾撒斯托亚】好感的恋爱向攻略游戏。
但显然, 从任何一个方面看, 一切都已经变质了。
无论是逐渐苏醒过来、像是活物般和她互动的【艾撒斯托亚】；还是从屏幕里穿进现实、来到她身边的艾撒分身；
亦或是神秘力量外化显圣的‘幻世界’……
此时此刻。
连最开始的基本游戏机制都变了。
由她向艾撒献上祭品，一转攻势, 变成了艾撒向她献上祭品。
这一瞬间。
安文文有一点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她控制不住，也情不自禁地想。
这是否意味着，她在挥霍神秘力量中日益陶醉的同时，她自己也不过是另一个更高维度生命的掌中游戏。
安文文从那个提示框上移开眼, 将目光落在依偎在她肩头的黑色触影。
她问出口：“艾撒，你是想要我的好感度吗？”
触手贴着她，如影随形。
祂早就学会了如何幻化成人。
艾撒做到过。
甚至, 屏幕里的另一端，她亲自捏造出来的人形艾撒就站在那里，随时都可以跨过系统后台，推开她打开的游戏日志画面，霸占屏幕。
艾撒没有这样做，但是祂可以做。
“我，要。”
艾撒的声音响起，在她的耳边，眼前；现实里，脑海里。
安文文确信，艾撒很喜欢她。
她就是通过游戏的提示，不断献上礼物，获得了艾撒的喜欢。
安文文已经把艾撒的好感度刷满了，数字高到超过了顶格的阈值，以至于显示不出来。
但是她不敢确信，艾撒会喜欢她到，试图反过来索要她的喜欢；而不是她准备已久的祭品。
艾撒的好感意味着神秘的礼物，未知的密学知识，难以描述的力量和感知……
安文文的好感意味着什么？
她甚至不一定比得上那些祭品有价值。
“艾撒，我可没办法支付，和你给我的那些等价的报酬。”
她有自知之明。
安文文以为她会得到诸如“不需要”这样的答案。
但是艾撒却回复她：“你已经给过了。”
祂说话的方式和态度绝对和深情和温柔无关，如果一定要用语言去描述怪物的语气和情绪，这更接近人类的掠夺和索取。
明明这句话的内容应该是相反的意思，安文文试图理解成劝慰和安抚。
可是。
艾撒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声音，都像是要从听者那里夺走什么。
无论艾撒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压制。
安文文只是适应得很好——在祂的纵容下。
而且安文文不明白，她给过艾撒什么有着神秘力量价值的东西。
因为她无意唤醒了沉睡中的艾撒？
还是因为每天日常的抚摸亲密互动？那些从玩家身上搜刮而来的恐惧喂食？
不过，无论艾撒真正看中了什么。
安文文非常确定一件事。
在现实世界里，在世俗眼光中。
她，安文文。
是一个大学毕业，工作不到一年的小员工。
她在公司的职级和地位，让她一度需要聆听每一个人的意见，遵从并修改。
她还是一个从未有过恋爱经验的待嫁女孩。
父母亲戚甚至都已经不会再用‘年轻小姑娘’来形容她，只会催促她在步入25岁，开始衰老之前结婚生孩子。
当然，如今的安的文文已经不一样了。
老家所有人都巴结的表叔，也要上赶着示好看她的脸色；全球业界的顶尖企业求着挖她跳槽；
被全世界奉为奇迹的‘幻世界游戏’不过是她暗中支配的躯壳工具；
甚至于成千上万的人——
无论是身家亿万的顶级富翁，还是权力滔天的组织首脑，也能变成她随便一个念头就能随意驱使的从者；
安文文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力量。
她回不到那个普通、平凡的安文文了。
安文文没有忘记，到底是什么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割舍不掉，也不想割舍。
最终，安文文选择了诚实。
“好吧，既然你想要给我，”安文文轻声道，“那我就接下了。”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情，安文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在微笑。
她先是抚摸了一下身边的艾撒。
漆黑的幽影，并没有太多实质的触感，却无端让她的指尖泛起刺骨的寒意。
但也只是一瞬，那种寒冷便变得轻柔，只是稍稍有一些凉。
然后，安文文手指轻移，在屏幕上点了下去。
“你接受了【艾撒斯托亚】的祭品！”
安文文预感。
一旦她选择了接受，一定会有一些非常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她如此恐惧，又如此期盼。
*
现实世界，9:45。
此时，距离“幻世界”游戏二测已经开启超过12个小时，还没有结束。
初测、一测、二测玩家加在一起，仍然有两亿四千万多人，几乎无人退出。
全服排行榜前二十的玩家聚集在【万灵之森】位于左下角的超巨大火焰榕树旁边。
NO.20【林诚耀】，幻世界游戏工作室前老板；
NO.19【爱钱爱美人】，旧版《幻世界》玩家，幻世界论坛高V用户；
NO.16【深海时见鲸】，游戏主播，因为在一测《幻世界》时进行游戏直播，一夜成名。
NO.15【韩立松】，幻世界游戏工作室前总策划，业界资深高管；
……
NO.7【李平】，幻世界游戏工作室前主策划，游戏高玩业务精英；
NO.1【*34091严廷】，特殊一级部门异常观测部行动部长。
二十名玩家站在一起，排名等级职业各不相同，阵营却泾渭分明。
如【林诚耀】、【韩立松】、【李平】三人显然更为熟悉，以等级最高的【李平】为首；
又如【爱钱爱美人】和【深海时见鲸】这样的自由玩家，结队，关系更为平等活跃。
还有如【*34091严廷】为代表，账号ID里带有特殊符号+数字+姓名整齐排列的特殊组织，显然是从一开始就约定好的。
显然。
【*34091严廷】的玩家等级最高，带领的队伍数量和综合实力也最为强大。
尤其是他二测才第一次登录“幻世界”，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后来居上，超过了所有更早进入过游戏的其他玩家，便象征性地成为了二测期间的玩家领袖。
【爱钱爱美人】：妈呀严大佬都快100级了，这真的是人吗？刷了这么多次【尼尔古斯特】军团，我的小心脏还是受不了……
【林诚耀】：切，你要是能得到全国最顶尖力量的支持，你也能做到。
【韩立松】：行了少说几句，你要不是初测玩家上面想拉你一把，你都挤不进前20……
【林诚耀】：老韩你能别拆我台吗，我可是你老板！
【韩立松】：游戏工作室都收归国有了，这莫名奇妙的地方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路神仙管，反正现在的老板怎么也轮不到你。
【林诚耀】：……你一定要这样扎我的心！
【李平】：别吵了，省省那些废话！
【爱钱爱美人】：我要刷吐血了，完成女神的任务还差多少材料？
【深海时见鲸】：全服任务哪有这么容易，还有两百份钻石粉翅蝶的鳞光粉；三千毫升隐形翼蛙的腐蚀性毒液；四万颗冰冻巨鲨的牙齿……
【爱钱爱美人】：我也是服了，怪物名字取得真够快的。
【深海时见鲸】：那份文件资料帮助很大，也不知道谁编写的《幻世界游戏说明书》，物种百科写得比游戏官网上都全。
【*34091严廷】：三百八十三个研究人员，花费十五个小时合作编写完的。
队伍频道陷入了沉默。
虽然现实时间只过去了十三个小时多，但是游戏时间早已轮转了数个日夜。
早早就有人发现，游戏二测，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比例拉得更长了。
再加上那恐怖却又神奇的体验，以及升级技能、装备带回现实世界的诱惑下，让所有人都舍不得离开‘幻世界’。
过去了这么久。
再愚蠢的人，也都意识到了，这绝对不仅仅是游戏。
国.家力量的插手和参与，并没有那么令人意外。
之前网上都在传，这是华夏研发的突破性科技，而测试玩家将是第一批吃到螃蟹的人。
但真正进入到游戏里，他们就明白。
这绝不是当代人能做出来的科技产物。
那种压倒性的威慑力甚至具有了神性——犹如真魔出世。
但是无论事实的真相如何，他们仍然是玩家，他们在游戏里可以复活！
在这种鼓励机制下，哪怕必须一次又一次地面临恐怖的死亡威胁，和绝望震慑，也极少有人想要退缩。
经历了种种勾心的争斗，艰难的磨合，两亿多人实在是太多了太复杂了。
不过最终，是他们二十个脱颖而出，于是被挑选出来作为执行任务第一前线。
【*34091严廷】：按照计划行动，顺利的话，这是最后一轮了。不要出问题。
【全队】：收到。
咚！
咚咚！
咚咚咚——
【尼尔古斯特】魔神从逐渐破裂的封印里伸出了触角。
足以迷倒无数男女的绝色美貌之下，是诡异多变的异空间生物躯体，是统领无数怪物的魔神！
大陆再次开始震动、崩塌。
天空撕裂破开，降下山丘般大的星火神罚。
普通玩家们已经学会了适应自保；
生活玩家们尽可能地保护生产材料，分散着躲进【人类城邦】最坚固的中心堡垒；
高手玩家们最大程度地利用魔神降临，收集怪物材料、信息、甚至是怪物本身。
顶级玩家们，在冲刺完成任务的最后一环……
【全服公告】：
“封印法阵材料已收集完毕。”
【深海时见鲸】：！！我们真的做到了？我们收集完材料了？！
【爱钱爱美人】：艹！我刚才没白死啊，刷怪刷得我感觉半辈子都过去了！拿完奖励我要回去睡个三天三夜！
【*34091严廷】：去交任务。
【李平】：等一下，上面想要交给谁？
【*34091严廷】：什么意思？
【队伍公告】：“队长【*34091严廷】已设置私聊模式。”
【李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除了女神阵营，不是还能选择魔神阵营吗？
【*34091严廷】：……
【李平】：我和另外两个人去过更里层的‘幻世界’，你也去过吧。我看到过祂，只有一眼，也足够记一辈子了。
【李平】：祂比【尼尔古斯特】还要恐怖强大。
【李平】：按照旧版《幻世界》的设定，无论如何魔神都会从封印里逃出，否则游戏剧情无法进行——那个所谓的女神赢不了魔神，更赢不了【祂】！
【*34091严廷】：所以，你想要投靠祂？
【李平】：我怎么想，很重要吗？我的问题是，‘你们’想去哪一边？
【*34091严廷】：无可奉告。
【李平】：严廷！我听你们的安排做了这么多事情，难道我什么都不配知道吗？
【*34091严廷】：我只能回答你。
【*34091严廷】：我，要去见万灵之森的女神。我要真正见到【她】。
第68章
【李平】：什么？难道你知道她是谁？
【*30491严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平】也没办法继续追问。
密聊模式已经解除了。
其实严廷不知道她是谁。
更不知道所谓的【万物之森女神】是何物, 他不过是把研究人员收集整理出来的资料如数背下而已。
这里的怪物狰狞而又恐怖，无穷无尽；但是好在人类玩家的命同样生生不息。
无限次复活的机会, 加上虚拟异度空间和现实时间流速的比例，给了所有人积累和发展的空间。
在一次次的屠杀轮回中，他们到底还是找到了一些突破重围的道路。
拉长的游戏时间，给予了严庭更多的机会。
他几乎将过往所有训练、实战所学所得的本领都发挥了出来。
背负着华夏科研所的厚望以及全军武装的支持，他不能也不可以有丝毫懈怠。
最终，严廷没有让人失望。
但是也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惊喜。
全服第一，是他理所应当、也必须达到的成绩。
任何一个翻阅过严庭履历, 知道他完成过什么任务的人都会承认, 他本身就是华夏最强大的单兵力量。
再加上那段不可思议的召唤经历。
严廷身上突然具备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
虽然暂时还没有人研究出任何头绪，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获得的比【李平】他们三个最初的被召唤者更多。
严廷心里有所猜想。
既然他得到了更多的，必定也失去了更多。
他一定被夺走了什么。
【林诚耀】失去了与生俱来的财富；
【李平】永远失去了平静；
而他，失去了一段记忆。
随着时间过去。
严廷很快就意识到, 就连‘忘记’的感觉也在逐渐的遗失淡去。
真正的遗忘, 是根本不会想起来, 自己忘了。
而他正在丢失这样的感知。
《幻世界》游戏二测开始之前, 凌博士再三地提醒他。
“严廷，你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严廷恍然, 他都快想不起这件事情，甚至需要别人反复的告知。
最初那种被剥夺、丢失的刺痛和无力也渐渐淡去，连疤痂的印记都没有留下，只剩一声微弱的叹息。
凌博士告诉他。
“我们翻查了你近一个月内所有的踪迹, 你做过的每一件事，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你见过的每一个人。”
“很遗憾, 因为你和某种异常深度接触过，现在你自己也成为异常。关于你的记录也出现了问题。”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提交的电子和纸质文字都在消失；
有严廷的视频声画闪烁损坏；
连相关人员对严廷的近期记忆也开始模糊，更不可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让严廷佩服的是，即便情况如此的混乱严峻，凌博士还是从迷雾中抽出了一丝关于真相的茧线。
严廷问他：“我忘记的就是那个‘异常’，对不对？”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凌博士说，“但是我判断，祂在你面前是一个华夏人的样子。”
在他进入‘幻世界’前的最后一秒。
严廷凭借敏锐了数倍的听觉，听到了凌博士的一句低语。
“而我猜想，那很可能是一个女人。”
这很不对劲。
凌博士是个谨慎严密的人，绝不会随便说话，更不会随意做事。
在‘异常’都快成为日常的当下，人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
这个节骨眼上，凌博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极其关键。
这需要决心和勇气去做冒险的决定，但是也必须顾全大局，事事小心。
凌博士没有事先向严廷说明，只是在最后一刻自言自语，用如此轻慢潦草的方式透露了自己的猜想。
那就代表，他并没有丝毫的把握。
或许这只是一个念头，一个直觉。
或许什么也不是。
但是。
‘祂’可能是一个华夏女人。
这个信息像是针扎一般，刺进了严廷的脑子里。
他依稀感觉有无数的画面和记忆碎片浮现。
但是当严廷认真分辨，那些朦胧而又模糊的感知，顷刻间全部变成了混乱、扭曲的黑影。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控着他的大脑，死死地掐住了最关键的部分。
【祂】，会是【她】吗？
严廷或许知道过，但是他已经不记得了。
不过，他牢牢地记住了人类目前关于‘幻世界’的所有研究资料。
他记得非常清楚，在新版本的《幻世界》里，有且只有一个【她】——
【万灵之森】的女神
就算没有凌博士透露的线索，这次二测的游戏主线剧情，也依然是一测玩家触发的任务，帮助万灵之森的女神修复封印魔神的法阵。
关于‘幻世界’的总指导方针也是先继续推进主线任务，收集修复法阵所需要的材料。
无论如何，严廷都要去见万灵之森的女神。
目标已经设立，他这把枪只需要执行。
他也是这样做的。
他做得就和以前所有的任务一样好。
区别是，以往严廷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来不会多想，但是现在他忍不住多想。
不仅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任务目标，更是为了……
一分自我本能的驱使。
因为，他自己也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并且无比渴望。
【全服公告】的任务完成提示在公共频道发了三遍。
足以让所有还在线的玩家知道阶段性的胜利结果。
各种各样的欢呼刷满了各自的频道消息。
严廷则往万灵之森的更深处走去。
他知道，此时此刻要去见【女神】的玩家，当然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除了他自己的团队和手下，还有其他另有目的的组织和队伍，更有行动力强的自由玩家在同时前进……
在这之前，无论是通过什么样的形式、方法，他们都还在为了同一个任务而奋战、探索、甚至分享经验和心得。
在这之后，他们又心照不宣地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竞争对手。
不过。
全服第一的等级压制，意味着他拥有更快的速度、更强大的技能、更接近万灵之森的女神。
严廷没有任何犹豫，他第一时间离开了队伍。
他扔下所有人，也赢过了所有人。
当他站在万灵之森的最深处。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
幽暗的密林之中，是铺天盖地的绿色，深得像是铜锈，又像是深渊，直至坠入无尽的黑影。
严廷再次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疼痛。
尖锐却细微。
与他过往任何一次的受伤经历，痛苦等级相比，根本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却深深地在他的灵魂深处。
如果一定要用具体的去描述这种诡异。
那么，严廷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像是被轻轻地掀开了，扎进了一根极细的针，细到接近于他的神经末梢，完全融进皮质层。
严廷不禁陷入不知道第几遍的思考。
那个异常，到底是在他的脑子里？
还是，真的在万灵之森的女神身上？
“冒险者，感谢你应召唤前来。”
一个空灵而又轻柔的的女声在林中回荡。
严廷笔直地站立着。
他洞察到空气里没有风流动。
但是那些像是树叶、像是枝干似的东西轻轻地摇摆了起来。
“请帮助我们，拯救我们……”
对玩家的念白还在继续，一如最开始触发任务的【深海时见鲸】报告的那样，一字不差，一句不落。
直到台词的最后，回音却开始震响。仿佛有千千万万个死去的幽灵，在同时言语。
严廷沉默地聆听着。
直到此刻，他才开口：“我们完成了。”
“封印禁忌之门需要的东西都收集全了。”
万灵之森动了，枝叶和藤蔓都在轻轻地摇晃着。
那个女声在林空中回响。
“远道而来的冒险者，感谢你们……”
“请求你们，完成最后的封印。”她在叹气，“我能感觉到，黑暗在蔓延，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严廷没有见到她。
他站在那里，环视眼前的一切，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是眼前跳出了一个选项。
【请选择是否上交任务材料？】
在大部分的游戏机制中。
只要玩家选择提交任务用品，任务进度条便回自动推进，封印法阵也会在剧情动画中修复完全。
甚至更多时候，连动画都没有，只是会有一条系统提示，告知已经完成。
严廷不想看过场CG。
也不想看系统提升。
他需要，他们都需要更具体的做法。
所以，严廷按照计划的那样回答她：“我们可以帮你完成，但是你能给我们什么？”
万灵之森息声了。
一秒、两秒过去。
她再次重复：“冒险者，感谢你应召唤前来。”
如同设定好的初级程序，循环往复，永远也没有下一步。
严廷皱紧眉头。
“你用万灵之森封印了魔神，我们也需要在我们的世界封印一些东西。”严廷代表他背后的力量，试探性地提出这项交易。
“帮助我们，我们也会帮助你。”
没人知道这是否可行，但他必须尝试。
一秒、两秒……
“冒险者，感谢你……”
“够了！”严廷出声打断。
严廷不相信。
也不接受。
一个神秘到没有人物画像的重要角色，竟然连自我的反应都没有。
难道万灵之森的女神真的彻底死了？
难道她只剩下一点残魂，没有丝毫的意识和灵智？
那作为游戏BOSS的尼尔古斯特又能有多少？
那他们在这个所谓的‘游戏’里，真的只能玩游戏？
严廷说：“我们已经帮助了你！现在我们想要奖励，不是游戏的奖励，是你的。”
她，还是在说同样的念白，并且依旧不见身影。
时间逐渐流逝、变化。
但是一切都在不断地重复、重复、还是重复！
以至于演变成一种精神污染，将人拖进了思维的牢笼。
当严廷意识到不妙的时候，他的感官和肢体都变得有一些麻木。
他隐约感觉到，那个异常在他的大脑里发挥作用。
他甚至开始一点点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而他却对这件事，毫无办法。
但是那一丝刺痛感唤醒了他。
严廷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是一个人，”他说，“一个女人。”
回响倏地停止了。
万灵之森变得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不仅是按下暂停键、把所有声音静止那么简单，而且还有一种吞噬一切的逼仄和压迫。
就好像连自己喉咙里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呼吸、心跳，全都停了。
什么也感知不到的寂静。
情绪值一瞬间增长，超过了满格以至于无法显示具体数字；
与此同时，他的生命值在以恐怖的速度飞快地下降，无限接近于零。
严廷没有任何抵抗。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线索和信息，他以濒死冒险的方式验证了凌博士的猜想。
他必须立刻退出游戏告诉他们——
、
然而。
在严廷第178次复活的生命宣告死亡之前，那个缥缈的女声却再次响起。
她回答了严廷脑海里的想法。
“是的，他猜对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真实，越来越近，“但是很可惜，已经没用了。”
严廷终于看到了【她】。
刺痛越发的强烈。
极致的痛感像是喷发的火山般击中了严廷，如果不是他常年忍受着非人的磨炼和考验，他一刻都支撑不下来。
“阿恩……安。”
“乌尔温……文。”
无论严廷如何努力，也没有办法再念出那个从记忆里抹去的名字。
他穷极所有，也只能说出：“是你……是你！”
“是，也不是。”
她冲严廷微笑：“我现在，并不是人了。”
第69章
“我现在, 并不是人了。”
熟悉的华夏语言发音、声段传进耳中，传递到大脑中枢, 又在脑海里变得古怪。
那并不是个“人”吗？
严廷睁大了双眼。
他试图看清自己面前的身影，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那张面容都像是被水浸湿的油画一般，淌下缤纷的颜料，模糊了五官和形貌。
严廷分不清，这到底是濒死前极致的痛苦导致他的视觉神经错乱，还是【她】已然变成了真正的怪物。
虽然他的眼前模糊不堪, 但是他就是知道, 那是谁。
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在剧烈地作痛，像是硬生生被割下来的部分被唤醒了，在向严廷拼命地尖叫呼救。
严廷知道，那样东西被【她】夺走了。
他身上的一个碎片就在【她】那里。
可是他拿不回来。
明明是被剥夺、抢劫、盗取的。
然而因为就是因为她拿走了，反而成为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以一种奇异的刺痛方式不间断地提醒着严廷。
他所失去的那部分, 反而成为了联结、链接他和另一个对象的羁绊和纽带。
然后严廷后知后觉, 他其实看不见了, 也听不到了；
他的生命值只剩下最后一滴残血。
此时此刻, 他只是在【感受】，通过被她拿走、攫取的那部分, 感受着她的存在。
这种奇妙的互感，让严廷控制不住的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想法。
到底是他的一部分成为了她；还是他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你到底变成了什么？”
严廷通过仅存不多的理智勉强组织了语句，将满心的疑问宣之于口。
他感觉到，【她】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好过。”
【她】的声音变得很空，像是从很遥远的天际传导过来, 又转瞬清晰起来，像是贴在严廷的耳边诉说，甚至像钻进他的大脑里回答的。
“我感觉到，我前所未有的强大。”
严廷比所有人都更加理解这个事实。光是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和【她】正常的对话沟通，他就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尖锐的刺痛已经让他的神经都开始麻木。
严廷都快要分不清，这一刻的痛苦，和上一刻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调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严廷的脑子痛得像是要分裂成了两个。
一半的严廷，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他必须抓住这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尽可能地收集信息带回去……
但是。
另一半的严廷又没那么清楚了。
严廷依稀觉得，失去的那一部分正在呼唤着他，仿佛试图将他引诱到对方身边。
他想要，重新融为一体。
皈依其中。
最终让严廷微微清醒过来的，不是他的意志力和信念。
是【她】的话语。
【她】说：“我不在乎你了。”
“也不在乎你背后的人和力量，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的语气并没有起伏，严廷的心跳和情绪却剧烈地波动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究竟是客观生理意义上的濒死体验，还是夹杂着他那些主观的意识杂念。
严廷咬破舌尖，逼着自己恢复神智。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你以玩弄人类为乐吗？”严廷不断地追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其实严廷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问出口。
不过【她】还是笑笑回答了：“别这么严肃嘛。玩游戏，应该是来体验快乐的。”
其中一半的严廷愤怒到了极点。
“这不是娱乐游戏！”
【她】回答严廷：“但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你们也得到你们想要的了。难道这样的游戏还不够让人快乐吗？”
“还是说，你们不想付出任何东西，拿走这里的神秘力量。”
严廷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掉进你的逻辑陷阱……是你带来了这种神秘力量，你破坏了人类原本的生态，还想高高在上地称之为赏赐吗？”
【她】没有说话了。
严廷得以再次问道：“你是把自己当成指引人类的上帝，还是带来末日的魔鬼？”
他还在试图打探对方的立场。
即便严廷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他已经隐约察觉到，脑海里任何一个念头闪过，她都能瞬间知晓。
正如严廷在感知，【她】同样也能感知他的一切，并且更加具体、详细、甚至更加赤.裸。
“那，你猜我是什么？”
【她】又笑了起来，带着点莫名的羞涩，又包含着一丝挑衅。像是被看穿的、却不肯服气的年轻女孩。
终于有了人的样子。
无比接近严廷心底深处的身影。但是那块记忆碎片已经被挖了出来，彻底掏空了。
于是连念想都是残缺的畸形。
严廷沉默了。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幻世界》二测结束了吗？游戏外面发生了什么？
大家是不是正在着急等他回去？
但他知道，【她】笑了三次。
另一半的严廷开始有些浑浑噩噩。
他竟然记下了【她】每一次的微笑、哼声、叹息。
理智告诫情感，这也是必要的信息。
情感分裂成了斗争，绝望，以及无尽的紊乱。
严廷意识到，他正在被影响着。
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到现在，甚至是将来，会一直、永远地影响下去。
一个微妙的情绪捕捉了他的短暂失神。
在全华夏同胞的安危、全人类的种族延续面前，严廷没有选择最正确的那条路——
早在十五分钟前，他就应该想尽办法自杀，回到现实中，把最关键的信息带回去，给最聪明的人解答。
然而现在。
他选择了一个最莫名其妙的做法。
严廷仍然站在那里，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如【她】所愿。
“我猜。”严廷说：“你是神。”
“你已经在游戏里扮演神了，那就成为神吧。”
严廷将那段重复聆听过无数遍的NPC台词脱口而出：“请帮助我们，拯救我们……”
“【万灵之森】的女神，”刹那间，一个名字浮现在严廷的心头，他祷念出声：“阿恩乌尔温。”
然后，【她】又笑了。
这是严廷最后一次，听到【她】的笑声。
然后，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严廷的眼前焕发出无比绚烂的光彩。
严廷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彩色，以至于他的眼睛因为强烈到极致的光亮而致盲了。
然后，严廷才反应过来，而是恐怖的黑暗深渊降临，瞬间吞噬了一切。
丝状的猩红血色在无边的黑暗中蔓延，提示着严廷，他并没有瞎。
那血网猛地张开，变成无数的巨大红色眼球，死死的盯着严廷。
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那无形的目光便化成了成千上万的利剑，刺穿了严廷的大脑、心脏和躯干，将他钉死在深渊底部。
他死掉了。
但是死亡的感觉并没有离开，而是跟着严廷一起回到了现实。
“哈啊……”
当严廷再次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四肢和五感，他已经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地昏迷了两天两夜。
*
“这是几？”
凌博士在他的眼前伸出一根手指。
而严廷竭尽全力，也只能眨动一下眼睛。
“至少你没有完全疯掉。”凌博士安慰了一句。
严廷很难想象。
难道有人玩完二测后，彻底疯了？
然而。
想到最后一刻看到的那个东西，严廷咽下了内心的疑问。
如果普通人遇到那片猩红的至暗黑影，陷入彻底疯狂也不是不可能。
相较而言，【她】确实更亲近人类。
凌博士告诉严廷：“‘幻世界’二测结束了，你是最后一个醒来的玩家。”
严廷看向他，示意自己在听。
凌博士也配合地说了更多。
他还拿出遥控器，直接在严廷前面的白色墙壁上投屏了《幻世界》游戏论坛上的最新通知。
【游戏公告】：
全服活动【尼尔古斯特·无尽关卡】已经结束。
感谢勇者们收集了法阵材料，帮助【万灵之森】的女神强化了封印。
请离开【时间循环】的牢笼，前往真正的【幻世界大陆】……
谨记，从禁忌之门里出来的黑暗与绝望不会善罢甘休！
……
后面都是诸如游戏文案的总结性话语。
严廷没心思看下去，他移开了眼神。
凌博士没有勉强他。
“你完成得很好。”凌博士并不吝啬夸奖。
但紧跟着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另一个任务。
“你见到了吗？”
严廷停顿许久，还是点了点头。
他以为凌博士接下来的问题会是关于任务的终极目标——
这场二测最核心的任务：
将万灵之森女神的【封印法阵】带出来。
这比游戏中任何一个魔法技能、神奇道具装备都重要。只有掌握【封印】的神秘力量，才能在现实里抵御那些层出不穷的诡异。
只有他一个人拿下游戏排名第一远远不够；
还要带领华夏在真实世界中力争第一；
更要在人类与神秘的较量中取得胜利第——
他们都非常清楚，这是一场多么艰难的战争。
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全人类，无轮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强大诡异，他们都没有理由懈怠、更没有资格放弃。
但凌博士问的是：“我猜对了吗？”
严廷没有点头。
那另一半的严廷仿佛不属于自己，而是屈服于那个她，向一个变成怪物的东西忠诚地维持缄默。
不过严廷也没有摇头。
还有一半的严廷，在勉力地保持自我，他不应该阻挡他真正的同胞探寻神秘的真相。
凌博士明白了。
然而，凌博士并没有立刻反应，第一时间将最关键的信息传递出去，而是同样保持了沉默。
真奇怪啊……
严廷有一刹那的恍惚。
或许是因为对方一直以来树立的伟岸形象，严廷始终觉得，他是国家与世界进化最发达的人类精英代表。
像是一台最先进的机器，最严密的算法，不像是人。
现在，是《幻世界》二测结束后的第三天。
这里，是特殊护理室。
凌奇站在醒来的严廷面前。
男人金丝眼镜背后的双眸冷静而又理智，似乎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即使是面对飞来横祸的‘异星’，以及科研室里不断发疯的研究人员，他也是这样的平静。
但是他瞒不过严廷。
严廷认识凌奇的时间并不短，而且他唯一在脑力比凌奇更擅长的，正是刑侦中的分析人心。
或许这其中还有【她】的加成。
严廷确实感觉到自己更加敏锐了。
所以他【感知】到，凌奇的心情。
原来，凌奇是如此的在意……
严廷明白了。
“你是在嫉妒我吗？”他吃力地问出口，声音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更像是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凌奇没有否认。
他不会，也不屑于掩饰。
“有一点。”凌奇坦然地回答：“我是第一个察觉到的，我以为，我会成为第一个找到、见到的人。”
“不过，【她】选择了你。”
博士继续叙述事实。
“虽然这对那种维度的神秘存在来说，这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甚至这个选择本身都不一定有意义，但是，你还是见到了【她】。”
严廷下意识想要辩解，他去过真正‘幻世界’的里层；
他还拿到了二测的名额，进入了‘幻世界’的游戏。他打了一遍又一遍的活动副本，走到【她】面前。
他甚至见过【她】人类的模样。
这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
严廷不是最特殊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选中。
他是被召唤者中的四分之一；是两亿三千多万个玩家之一；是无数见过、接触过、又遗忘【她】的人类之一。
凌奇没有在严廷这里停留很久，他实在有太多的事情，太重大的决策要做。
严廷茫然一阵，视线又回到眼前的投屏上。
他看到了《幻世界》新公告后面的内容。
【活动奖励】：
恭喜二测玩家顺利完成活动任务，发放奖励请在之后登录游戏自行领取。
1、特殊成就【女神守卫者】，称谓可佩戴，佩戴时情绪值恢复速度加10%；
2、特殊技能【封印法阵】，使目标行动受限，控制时间受到施法者以及被攻击者的等级影响；
严廷瞳孔骤缩。
【她】是答应了？！
【她】选择了成为帮他们的神吗？
如果全服两亿多个华夏人都能得到这份奖励……
他们又要付出什么？
游戏时间、信仰、理智，还是生命……
这，算是一桩举国交易吗？
无数的疑问冒出来，然后严廷又看到了奖励下面的字。
【活动预告】
全新的冒险即将开始，欢迎来到真正的幻世界大陆！
敬请期待——全球公测！
第70章
《幻世界》的游戏正在侵吞现实世界。
这个曾经不断流失玩家的垃圾游戏经过重制后, 从第一次登上互联网热搜开始，就一步步地霸占了所有现代人类的眼球。
无论是那些逼真刺激的宣传预告片, 独特美型的超人气NPC角色，还是不可思的超现实游戏体验感，以及神乎其技般可带回真实世界的道具技能……
每一个话题每一个事件都足以吸引全人类的关注和讨论。
只不过。
之前，除了测试玩家之外的其他各国人民都只是作为观众，而如今，他们都将有机会成为亲身体验者——玩家。
为此，幻世界论坛甚至开放了国际版。
更多的外国用户注册登录, 每天发布新帖子的数量几乎要以万亿来计算单位。
最终, 全世界都分出了一部分资源来支撑幻世界论坛运转。
结果导致一个游戏论坛不断扩大增长，甚至眼看就要成为全球第一平台，让各大互联网巨擘嫉妒不已。
但是没有人会想不开去针对《幻世界》游戏唯一官方信息发布渠道。
除非，他们想要试试得罪全世界政府的下场。
然而，更加嫉妒的则是那些不断涌进来的外国用户。
因为华夏不仅拥有两次内部测试的几乎, 而且还凭借测试服得到最特殊的【女神守卫者】称号
在其他国家的玩家还没有真正开始游戏的时候, 他们已经抢先一步选择了阵营, 获得了神祇的祝福。
幻世界论坛国际版, 有无数帖子都在抱怨。
各种各样的语言都在表达着拿不到公测名额的紧张，以及远远落后华夏玩家的担忧。
“【华夏服】抢先体验了这么多剧情, 比我们熟悉多了！”
“如果他们所有人都佩戴上【女神守卫者】的称号，那么他们将成为一支可以直面挑战怪物Boss的强大军队。而我们只能从零开始，这不公平……”
“官方应该补偿我们这些没有玩过游戏的新人玩家！”
华夏玩家自然不服气。
“游戏的公平就是玩得好拿奖励。！我们二测光是打团战就打了将近一个月，这是我们应得的奖励！”
“华夏的游戏, 给华夏玩家一些福利，有什么问题？”
“《幻世界》游戏本来就是华夏游戏公司制作的好嘛！还被官方收编变成国企了！不是阿美利肯媒体说是全人类的游戏，就真的变成你们的游戏了……”
网络上的人们激动地欢呼, 激烈的争吵。
华夏玩家成为了游戏最坚实的拥护者。
测试玩家似乎都忘记了游戏中亲身经历一次次死亡的恐怖。
这或许是因为人类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又或许是因为，游戏所得奖励已经在现实中同样验证有效。
没有人都能抵抗成为超人的诱惑。
哪怕华夏官方有意地遮掩、隐藏了二测结束后的玩家情况：
调动所有人力观察引导被选中的玩家，全网锁定关键词封贴阻止有人自爆，加严海关全面禁止外国人入境以及使用华夏平台……
但是消息是不可能完全控制的。
毕竟这可是两亿多个玩家。
也就是两亿多个从游戏里获得了特殊能力的超级新人类！
错误使用道具、频发使用魔法技能、意外导致能力失控、内部被收买、甚至早有间谍混入等等各种情形都会发生。
距离二测结束，公测公告发布的第二天。
各国在第一时间就快速地做出了反应。
一夜之间，全世界的政府都变了，他们再也不去避讳神秘和危险，反而疯了一般地涌向《幻世界》
甚至不止一个，开始幻想去往真正的“幻世界”……
全球网站的热搜都被《幻世界》全面覆盖。
哪怕中间隔几一条看似不相干的股票、生活等话题，点开也是在讨论如何应对这款游戏，以及游戏公测后所带来的影响。
不仅仅是所有网站全部沦陷，就连线下的报纸杂志等官方纸媒也将《幻世界》放在了头版封面。
阿美利肯的《城市时代》一改之前避而不谈的微妙态度，大肆宣扬了《幻世界》游戏的优点，甚至鼓动所有人去幻世界论坛国际版争取公测名额。
“请大家记住！这不是华夏人的游戏，这是全人类的游戏，我们衷心地希望，有一天这会变成阿美利肯的游戏。
而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只要我们一直胜利，我们就会成为游戏的主人。”
英格兰的《中心河报》花费了整整4个版面，从头到尾地讲述了《幻世界》游戏的起源，以及发展至今的一切可公开信息。
每一篇文章的措辞和用语，都极其的简单质朴，几乎没有任何高级单词和语法。
为了更多的人都看得懂。
“因为某些不公平的原因，我们注定错过一测、二测的机会，这次全球公测，将是我们能抓住的最后的抢跑机遇！赢了游戏，你将赢得未来！”
俄拉夏联邦的《国家新闻》史无前例，在每天早上都会播放同一条广告。
不仅在最底部来回滚动宣传，甚至新闻主播还要在开始和结束口播两遍。
“史上奖励最丰富的游戏公测开始了！它很危险，但是它也很重要！不要错过《幻世界》，尽情地去玩吧！”
弗朗西、意塔利、日番、南朝……
游戏的名字简直像是超级病毒一样，迅速地传染、蔓延，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华夏为此提前召开了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并提出了一个让国内外所有人都惊掉眼球的政策。
“幻世界游戏玩家可以作为特殊身份，享受买房低息优惠，以及，高考加分福利。”
“等级越高，加成越大。”
不需要任何媒体宣传强调，华夏全体都彻底疯狂了！
家长从最初的不理解和嗤之以鼻，到如今比孩子还要着迷狂热。
年轻人更是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玩一款游戏。如果他们玩不上，长辈反而还要斥责教训。
很显然。
现代社会即将迎来全新的竞争模式。
这既是全人类自身的新型战争，也是人类和神秘力量之间的斗争。
【华夏服】成为了游戏最大服务区。
华夏，便也成为了世界的中心。
《幻世界》游戏成为决定性的战场。
幻世界游戏工作室便也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成为了新的核心权力机构。
在公司内部，秘密建立了一套打乱重组的管理机构。
上有各最高领导人，下有各首脑精英。
凌博士在这个贯穿了政治、思想、经济方方面面的复杂结构中，权重位列第十三。
严廷作为《幻世界》游戏第一玩家，又是和【女神】直接接触过的唯一人类，晋升到了第三十一。
但是当严廷离开观察实验室，真正去到游戏工作室的时候，公司里已经清空得差不多了。
之前的老员工都以公司扩建，调岗考察为由，纷纷调离了原本的办公楼。
这座天信大厦，以及整个园区都将成为新的实验基地中心。
因为国家早就公开会接管，再加上丰厚的特殊待遇奖励，没人有异议。
严廷来到幻世界游戏工作室的那天，办公楼里只剩下策划和美术两个部门的办公区还没有搬空。
两个曾经在策划部门任职的，如今在严廷手下执行任务的男人，不由得感慨。
前总策划，韩立松叹了一口气：“我之前一直想要回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没想到，最后我是用这种方式回来的。”
严廷声音淡淡：“那你也算升职了。”
韩立松苦笑一声，然后指向远处，“我之前可是有独立办公室的，现在能有吗？”
虽然他是最早的内测玩家召唤者之一，比严廷经历过更多，但到底还是忌惮严廷，不敢太过分。
于是又把旁边的前主策划李平，拉下水。
“你也有单独的办公位置，你不想要吗？”
“你自己要去，别烦我！”李平像是个一碰就爆的炸弹。
他狠狠地地瞪了韩立松一眼，才闭上眼双手抱臂，紧皱着眉头压抑自己的情绪。
严廷没有管他们的冲突，径直往前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
“你们的工位不在这里。那，这个策划的工位是谁的？”
严廷指着一个贴着策划牌子的空办公桌，厉声质问。
李平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是我的下属，安……”
说到那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口型，是长久以来的肌肉记忆带来的习惯。
可是具体的字眼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因为那个名字、那个人，那个存在，已经从他的记忆里彻底剥除，有关的一切也变成一团无形的雾气，融进空气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但是他总觉得或许有什么，曾经坐在那里，并且和他产生过交集。
李平试图思考，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而韩立松放弃得更快。
他向严廷解释：“本来是想再招个下属策划干活的，但是一直没招到合适的。”
严廷站在那张空旷的桌子面前，看着它。
随着严廷盯着的时间越久，桌子本身也越来越模糊，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甚至开始控制不住的忽视它。
严廷都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他脑海最深处，突然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针刺感，虽然微不足道但也足够显得异样。
“给林诚耀打电话确认。”严廷立即做了决定，说出命令：“不，打给坐在旁边工位的人。”
严廷用最快的速度回过神来，他第一时间联络了部门。
李平和韩立松则按照他的命令。分别联系了公司之前的美术何小美，以及主美王月。
何小美是第一个接电话的人。
她听到了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你之前旁边坐着谁吗？”
何小美愣了一下：“我当然记得啊。”
她一边拿着手机说话，一边转头看着旁边的安文文，笑了起来。
“是我们的同事，文文呀。她和我现在都在新的办公区工作。”
安文文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双手在键盘上敲打着文字。
但是。
她的影子却不像主人一样认真工作，反而在地面上扭曲成漆黑的蛇，蜿蜒着爬上了何小美的椅子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