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祁晟拿上契书, 就着县丞给他安排的牛车,把粮食运到了夜市街的小院。
牛车过大,进不了院子,只得停在巷口, 靠着人力搬到巷子里, 要么就是从前边铺面抬进来。
铺面东西多, 还得让东家挪动物件,太过麻烦, 也就从巷子抬进来。
祁晟扛着一麻袋粮食到院子外的巷子,放下去后, 复返又去扛了余下的几袋。
陆鸢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 跑到院子外,趴在门缝看了眼, 看到祁晟的身影后, 才拿开门闩, 开了门。
祁晟听到开门声, 转头看向她, 说:“还有一袋粮食,我扛回来再和你解释。”
说着就往巷子外走。
陆鸢瞧着他的背影, 心说不用解释,她也知道哪来的。
过了一会, 祁晟扛着最后一袋麻袋回来, 又复而把粮食搬进院子里头。
等他搬完了,陆鸢端了一杯热水给他, 看着四大麻袋,瞧着都有百来斤了。
她问:“这都是粮食?”
祁晟喝了水,应:“两袋子黄豆, 两袋子稻谷。”
陆鸢讶异道:“这山贼窝子也有黄豆?”
祁晟走到水缸前,用水洗了杯子,说:“只要是粮食,就会抢。”
陆鸢:“这么多的黄豆,还有这粮食,估计两个月都不用买豆子和黄豆了,能省下一大笔支出呢。”
祁晟道:“对了,还有五贯钱。”
祁晟把另一个小袋子提了起来。
陆鸢瞧着钱袋子,琢磨了一会,问:“你说这广康城的钱庄可信吗?”
祁晟问:“你想把钱存进钱庄?”
陆鸢点了点头,祁晟想了想,说:“那等我去公署任职后,我就给你打听打听,看哪家钱庄靠谱。”
这公署的人,消息会比在外打听靠谱得多。
听到这话,陆鸢瞧向他:“真的确定下来了吗?”
祁晟点头:“但只是贴职。”
陆鸢露出疑惑之色:“什么是贴职?”
别说是她,就是本土人丽娘的记忆中,也不了解这什么是贴职。
祁晟想了想,解释:“就是兼任,不是专职。单日去上值,双日不去。”
陆鸢听明白了,简单地来说就是兼职。
“杨县丞答应了?”
祁晟点头:“他应该是想着,把我这个人先留下。”
说着,掏出了签好的契书。
陆鸢接过来,晦涩地从头看到尾,能看得明白。
看完后,她递还给他:“万一到时候杨县丞调任的时候,不遵守约定,还是想法子要把你带走,咋办?”
祁晟把契约叠好:“起码现在这张纸就是一个保证。”
“再说,杨县丞瞧着也不全是强横专制的人,他能一次又一次剿匪成功,靠的不仅是我的帮助,更在于底下的人为他的命令而拼命。”
“杨县丞只是看着五大三粗,但也是会御下的,肯定不会在我不情愿的情况下,还毁约,不仅我不会再真心听候他差遣,就是底下的手下也不会信服。”
陆鸢听着他的话,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也确实有道理。”
“不过,先别说这三年后是不是真能顺利不干了,还是先想想今日回去后,怎么和老太太交代吧。”
今日不出摊,而且老人和小孩都在城里了,车斗还没做好,他们俩暂时不打算摆早市,留一天在家里住。
祁晟耸了耸肩,无奈道:“也只能是如实交代。”
休息了一会,陆鸢拿上方才出去买的菜,与他一同回家。
家人在哪,哪就算家,
现在这个小院都完全不算是家了,只能算是一个栖息地。
回到家里,已是午时末。
老太太见着他们,念叨:“你们怎回来得这么晚?两个孩子不愿吃中食,说什么都要等到你们回来才愿意吃。”
两个孩子现在都扒拉在了陆鸢的腿上。
祁晟把背篓放下,说:“丽娘早间去买了菜,都在篓子里了。”
老太太道:“天冷,放不坏,先吃了中食再弄。”
祁晟点头,瞧了眼桌面的菜。
一盆炒鸡蛋和素炖豆腐,还有一个炒菘菜。
祁晟把这些菜端到厨房里头,重新加热。
吃了中食后,陆鸢领着两个孩子回屋午睡,让祁晟有空闲时间与老太太说话。
祁晟敲了祖母的房门,进了屋子后,老太太瞅向他,问:“咋样了?”
祁晟想都不用想,都知道祖母问的是什么。
他点了头:“书买了。”
老太太道:“既然买了书,就赶紧践行,别光说不练假把式。”
祁晟:……
祖母自他昏睡不醒后,这说话真的越发地彪悍了。
祁家还未没落前,他的祖母虽说不是高门出身的闺女,可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后来被流放后,性子才逐渐泼辣。
但祁晟也明白,若是性子不泼辣,那时他年纪又小,祖母一个妇人带着个小孩,又如何能在岭南存活。
“祖母,这件事你不用过多担忧。”
老太太又睨了他一眼:“我能不担忧吗?人家刘家三郎比你就大了两岁,可人家都两个孩子了,你瞧瞧你,媳妇都娶好几个月了……。”
祁晟:……
一阵无言以对后,祁晟想起了自己的正事,道:“祖母,且先不说这些,我另外有事与你说。”
陆鸢拍着两个孩子的背,忽然听到老太太高喊一声“我不同意”,两个已经闭上眼睛的孩子,听到这声音都睁开了懵懂不解的眼睛。
陆鸢道:“没事没事,你们爹他在和老太太商量事呢。”
这一声之后,倒是安静了,过了一会,陆鸢觉着两个孩子睡着了,她才从屋中出来,去了老太太的屋子。
房门敞开,祖孙俩一坐一站,都没有出声。
陆鸢跨过门槛,瞧了眼为难的祁晟,再看了眼黑着脸,被气得不轻的老太太。
她转头就训祁晟:“你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就惹你祖母生气了?你不知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么?”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陆鸢谄媚地坐到了老太太的身边,抱住了老太太的手臂:“老太太你别那么气,这也怪不得郎君。郎君也是想要拒绝的,可那杨县丞不讲道理,民哪里有底气与官斗,郎君也实在是没法了。”
老太太哪里不清楚个中原因,可就是气。
气红了眼,瞪向孙子:“你想没想过,你要是出点什么意外,老祁家就真的断后了,这往后列祖列宗还有谁记得,还能有谁去祭拜?”
陆鸢可不敢说还有两个小姑娘,毕竟古代讲究的是无后为大的思想,把香火传承看得比什么都大。
祁晟沉默。
老太太继而道:“我也晓得,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既然如此,你们俩就应我,明年让我抱上曾孙。”
时间一瞬间从一年半变成了一年。
没等祁晟说话,陆鸢忙道:“这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过春节了,在十二个月内让老太太你抱孙子,这时间太赶了。”
老太太看向她:“你可别和老太婆我说你不想再生了?”
陆鸢连忙摆手道:“那倒没有这个想法,只是这太赶了,也不是说想怀就能怀上的。”
要是真不想生,那一开始就说明这个想法,肯定不能成了亲之后才说,多少都有些不道德。
当然,陆鸢也没想过生不生的问题,想的是以现在的家庭条件,还有她的身体条件,都不太允许现在这会要孩子。
老太太冷嗤一声:“你们俩房都没圆,那当然怀不上。”
陆鸢一瞬间哑火。
祁晟道:“祖母,先前不圆房,是因为条件不允许,如今有了条件,自然是会提上日程。”
“只是,祖母,我的身体才刚恢复不久,丽娘先前也吃了那么多的苦,现在日子才慢慢好起来,好歹让她养半年,再说要孩子的事。”
老太太眼眶一瞬间湿润:“我是不给吗,可你这干的活,与刀尖上舔血有什么区别?”
“要是你们一直都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晚个一年我都不说什么。”
老太太情绪有些激动,陆鸢让祁晟先出去,她留下来。
等屋子里只有她们时,老太太才抹泪道:“方才的话,你别记心里去,祖母晓得你身体还没好完,要孩子的事再等等就是了。”
“我就是气呀,气这官家,翻脸无情,让家破人亡的是官家,如今又让人拼命的也是官家,合着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就是命不值钱的蝼蚁。”
她这心里憋屈呀。
陆鸢心叹,古代皇权太荼毒人了。
她拍了拍老太太的肩头,也不知说些什么来安慰老太太。
老太太什么都知道,什么道理都懂,只是迈不过心里那道槛,更不想让自己的孙子涉险。
陆鸢在屋里待了一刻余,从屋子出来,祁晟还等在房外。
他问:“祖母怎么样了?”
陆鸢把房门阖上,小声道:“说是累了,把我赶出来了。”
“不过瞧着,老太太也知道这事没法更变,现在就是特别担心你。”
祁晟看了眼祖母的房门,颇为无奈。
两人回了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祁晟才道:“孩子的事。”
陆鸢先打断了他,说:“我的身体是该好好调养,等大夫说可以没有任何危险,能生养后,再说孩子。”
“还有,生孩子的前提,咱们家的家底,至少不能少于这个数。”
陆鸢抬起手,左手为掌,右手为拳。
也就是五十两的家底。
祁晟笑了:“虽然应了祖母,还是能拖的,你想何时生育,便何时生育。”
更别说,圆房的八字都没一撇。
陆鸢闻言,顿时朝着他笑了:“别的且不说,但你这话,我爱听。”
第82章
陆鸢和祁晟在家住了一宿, 老太太都不带搭理孙子的。
直到第二日吃了朝食,夫妻二人准备返回夜市后,老太太才看向孙子,又气又无奈, 更有担忧的叮嘱:“你好好的, 别让我和丽娘为你操心太多。”
祁晟与身边的陆鸢相视了一眼, 随而点了点头。
老太太继而叮嘱:“去公署当职后,别太拼命, 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不干, 一切以性命为重, 晓得不?”
祁晟点头答应:“孙儿知道。”
老太太看向陆鸢,道:“丽娘, 你也看着点晟哥儿, 别让他太拼了。”
老太太不放心的一而再叮咛, 话语中都是长辈对孙子的满满担忧。
话到最后, 老太太问:“丽娘, 咱们什么时候挑个时间,去法陀寺拜一拜?”
陆鸢应道:“等咱们的马车弄好了, 咱们就去,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老太太闻言, 便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和老太太, 还有孩子们话别后,就回了夜市街。
祁晟和陆鸢与老太太说清楚了去公署兼任的事后, 心头大石都不约而同地落了地。
离家远了,陆鸢才问他:“你什么时候去公署上值?”
祁晟道:“最迟下回单日就得去了。”
陆鸢与他道:“我想过了,虽说你只要单日去当职, 但我想着还是得请个人来帮忙,以防万一你双日不在的时候,也有个打下手的。”
公署的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他也得休息好,才能有这精神。
请一个人,也能减轻他的活。
祁晟点头:“确实该请个人。”
回了夜市街,祁晟去忙活,陆鸢跑去糕点铺子串门,顺道去向糕点铺子的掌柜娘子打听招人的事。
糕点铺子的陈娘子端着一盆刚出炉的米糕,瞧见陆鸢,笑道:“哟,什么风,把丽娘你给吹来了?”
陆鸢笑吟吟的道:“当然是今早刮的东南风。”
陈娘子道:“正好,我这有刚出锅的米糕,你尝尝。”
陆鸢笑道:“那我可要尝尝了。”
陈娘子给她夹了一块米糕,随即道:“这快过年了,你家可要准备些什么零嘴,糕点什么的。都可以在我家定,我给你便宜价格,你要是能给我多介绍些客人,我再给你更便宜的价格。”
陆鸢道:“那成,我家老太太前几日不是进城了么,就两天时间就和左邻右舍混熟了,我回去后,让她给糕点铺子多做宣扬。”
“那可就谢谢你家老太太了。”陈娘子笑道。
陆鸢吃了一口米糕,不甜不腻,挺适合给老人小孩吃的。
陆鸢道:“这米糕,等年二十九,给我也定十盒,红枣糕也给我定十盒,等会我回家再拿银钱来付定钱。”
掌柜娘子诧异道:“定这么多,你发达了?”
陆鸢:“这不是年节了,要走访亲朋好友么。”
这祁晟正在这个时候去公署上值,还是要打点打点的,先定这么多,到时候不够再买。
说了糕点的事,陆鸢又问道:“陈娘子,你可认识勤劳的姑娘或者脾气好的大娘。”
陈娘子瞅向她:“你要做啥。”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陆鸢心领神会,立马道:“不是,是我家郎君有别的活计,这忙不过来,想请一个人帮忙。”
陈娘子道:“我还以为你这有了,要请个人伺候呢。”
陆鸢:……
得亏没与祁晟圆房,不然这么多人都在说孩子,她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怀孕了。
掌柜娘子又道:“我在这也开了十几年的铺子了,倒是认识一些人,我给你问问,不好的我也不给你介绍。”
“那就谢过陈娘子了。”
陈娘子:“谢啥谢呢,你帮衬我的生意,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对了,这工钱咋算?”
陆鸢:“我不大了解行情,陈娘子你给提提建议。”
陈娘子道:“你这只是摆夜市?”
陆鸢点头:“这年底人多,也忙不过来,就先干夜市。”
主要她这吃食,也不适合探亲访友。
陈娘子想了想,又问:“那得给你推磨不?”
祁晟双日在家,就算个别双日不在,她也可以自己推。
“不用,就帮忙搬一下摆摊用的东西,或是打打下手,平时我郎君没什么事,都会过来帮忙。”
陈娘子道:“我倒是听说这寻常食肆的小二,一个月是六百文钱,按日算的话,这一日就是二十文钱。”
“你这一晚上三个时辰,又要做得深夜,怎么都得给十八文。”
陆鸢点头:“这个工钱还是很划算的。”
岭南都是流放之地,物价人工也就这样。
陈娘子道:“你觉得划算,那就成。”
陆鸢嘱咐道:“找的人最好是离夜市比较近的,太远了,晚上收工回去很危险。”
陈娘子认同道:“确实是这个理,若是个小姑娘,晚上回去就太危险了。”
“就是大娘,也不敢说安全。若是个小伙子,倒不用担心。”
陆鸢道:“那肯定不成的,若是平时郎君不在家,就我一个妇人,别人肯定会说闲话。”
都预料到这了,肯定是要避免,她可没那闲暇时间来自证。
陈娘子点了点头:“你放心吧,这几日我肯定帮你找到合适的人。”
陆鸢又道了谢。
陈娘子白了她一眼:“谢啥呢。”
“对了,你这不忙吧?”
陆鸢摇头:“还没到推磨的时候,不忙。”
“不忙就陪我唠嗑一会。”
“唠嗑啥?”
陈娘子眯眼笑:“这附近的商户住户,对你们家的事可好奇了。”
陆鸢纳闷道:“有什么可好奇的?”
陈娘子道:“你家郎君那般模样,当然好奇了。”
“他们都好奇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还把你家那么个丰神俊朗的郎君调教这般疼爱媳妇的。”
陆鸢娇作地摆了摆手,忽悠道:“哪有的事,这还不是他先看上的我,我勉为其难才答应嫁给他的。”
陈娘子瞪大眼睛道:“敢情还是你家里郎君先瞧上你的,你还勉为其难才答应。”
陆鸢道:“那不然呢,你说说看,他长得这么俊,初初见他的时候,也不了解他的秉性,谁知道他是不是那等花心的郎君。”
“再说了,长成他那样,肯定有不少姑娘喜欢,我要是真答应了,指不定有多少姑娘会仇视我呢,我能不怕么?”
陈娘子仔细想想,竟也不得不认同她的话。
“你说得还怪有道理的。”
“仔细想想,要是有两个家庭都相当的上门提亲,一个是你家郎君那样的,一个能是普通人,我喜欢归喜欢,但还是会选普通人那种过日子。”
陆鸢道:“瞧吧瞧吧,你也是这种顾虑不是?”
陈娘子笑道:“可你这不是赌对了。”
陆鸢心说就她这性子,若是赌不对,当然是把人给踹了。
陆鸢归家,见祁晟正在打扫院子,她在洗手的间隙,与他说道:“方才陈娘子问我,我和你咋认识的。”
祁晟闻言,看向她,等着她的后文。
以他对她的了解,总归不可能是实话,她现在与他说,不过是和他对口径,以免说脱了。
陆鸢有点不大好意思道:“我可与她说是你先看上我的,我是勉为其难才答应嫁给你的。”
祁晟点头:“这点倒是没说错,你一开始确实是勉为其难,而且也是我先看上你。”
陆鸢一听他这么说,顿时就不心虚了,背脊挺得老直了,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没说谎,只不过夸大其词了一点。”
“对了,我可没说我是二婚,你别说,主要是春花这孩子比较敏感。就刚进城的时候才喊你第一声爹,还是在外头喊的,就是不想让别人说她是拖油瓶,怕别的小孩子欺负她。”
不说别的,陆鸢清楚的知道在懂事年纪,跟着母亲改嫁的孩子,内心都是敏感自卑的。
祁晟点了点头。
陆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发笑。
祁晟不解地看向她:“笑什么?”
陆鸢笑道:“就是忽然想到你二十三的年纪,春花也快六岁了,你这不是十六岁成亲,十七岁竟就当了爹。”
祁晟却觉得寻常,说:“这只有大户人家的男子才会在弱冠左右才成婚,但乡下男子,十五六成婚的也大有人在,也算正常。”
陆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张开了吗?”
祁晟笑道:“肯定是稚气未脱。”
陆鸢道:“要是你那会就成亲了,我还真想象不到你那时当爹了,是怎么带孩子的。”
一个孩子带孩子,怎么样都觉得滑稽。
但想想,苏丽娘何尝又不是在孩子的年纪,就带上了孩子。
夜里收摊,归家盥洗后,祁晟在院子外洗洗涮涮,陆鸢则准备抹脸就寝。
陆鸢打开紫草油,却瞧见了没有多少,想起床底下的篓子还有一罐,她就把床底的篓子拖了出来。
还没翻找,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上头的书册。
她仔细瞧了眼,是她没见过的书。
是祁晟前些天买的书么?
怎藏着掖着的?
陆鸢联想到了一些儿童不宜的书册,她眉眼一弯。
她眼里浮现一缕光,眼里没别的情绪,只剩下浓浓的兴趣。
她把书拿出,把篓子踢回了床底,继而把油灯挪到床边上,蹭掉鞋子就趴在床上翻开书册,趁着祁晟还没回来,一目十行地看过,翻动书页,寻找关键剧情。
祁晟从外头回屋,便见陆鸢趴在床上看书。
他心忖她怎忽然爱学习了?
只两息,他猛然间想起这千字文昨日就已经拿回家去了,那么她瞧的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是他放在床底的书。
祁晟抬手,径直捂住了双眼。
与她相处久了,脸皮子都厚了,倒不觉得羞耻。
只是以她的性子,他能想到往后的日子,这事少不了时常被她提起,打趣,调侃。
第83章
陆鸢看得入迷, 直到听到咳嗽声,才回神,转头看向祁晟,眼神带着不可言喻的笑意。
就好似在说——没想到你是这么假正经的人。
祁晟喉间吞咽上下滚动, 开口道:“我是个寻常男人, 看这些, 也正常。”
比起他的不自在,陆鸢可显得随意多了, 她点头:“我明白明白。”
这别说他一个寻常男人会看了,她一个寻常女人也看。以前没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些小脸通黄的小说, 这五十步可说不了百步。
以前她看这种书, 或许会不好意思,但这书不是她的, 而且还有一个比她更不好意思的, 这就有意思了。
祁晟暗暗呼了一口气, 劝道:“晚了, 别看了。”
陆鸢嘴角一扬, 说:“我正看得起劲呢,一会再睡。”
祁晟:……
书上全是繁体字, 但好在不是什么文言文,只介于大白话与文言文之间, 贯通上下文, 陆鸢基本上一下子就能看懂意思。
陆鸢甚至还换了个姿势,躺着从头开始看。
还别说, 这古人写古代小说的文笔是真好,写这种话本,都不用特别露骨, 也能写得很香艳,就是内容也很吸引人。
好半晌,祁晟也没声了,陆鸢反应过来瞧了眼床边的人,说:“今晚你睡里边,我看一会儿就睡。”
油灯昏暗,照亮的范围也小,睡在里侧就太暗了。
祁晟沉默地上了里榻,坐在床上,转头望向看书看得入迷的妻子。
一时都不知道她是因为故事原身看得入迷,还是因为话本够香艳才勾起她的兴趣。
有时候觉得她生涩得不似成过婚的妇人,有时候又比成过婚的妇人还放得开。
祁晟躺下,闭上眼。
索性眼不见为净。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起床的动静,祁晟本以为她要熄灯睡了,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似找什么东西。
祁晟一睁眼,就见她把灯油的拿了起来,往灯芯渐暗的油灯碟子里添灯油。
……
他不得不开口劝:“今日忙活了一日,你不累?”
“不累,别打扰我。”添上灯油后,她又钻回被窝,抱着汤婆子继续看书。
陆鸢久违的迎来娱乐活动,这正在兴头上,她不看完,谁来劝都没用。
祁晟见状,忽然后悔没把这书藏得严实一些。
但仔细想想,就这小院子,藏哪里都会被发现。
叹了一声,也没再搭理她,转身就闭上了眼。
话本不厚,但是这阅读的方式是从右到左,且用的是繁体字,所以陆鸢看得很慢,直到天边泛白,才堪堪把一本书看完。
祁晟睁眼的时候,才看到她把书放下。
“你睡吧,今日我先回去,把马牵到西市装车斗,倒是再回来接你。”
陆鸢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然后把汤婆子递给他,呢喃不清的说:“给你,一会给我放脚下,脚冻了大半宿了,都没暖和过。”
祁晟无奈,拿着汤婆子出了屋子,去厨房烧热水换上。
回了屋,把汤婆子放到她的脚下,摸了一下,确实是冷冰冰的。
这还是得继续喝药调理才成。
自进城后,她喝药调理就似懒惰的渔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喝了几服药,就没继续喝了。
祁晟放了汤婆子进被窝,又拿起她的冬衣盖在被衾上,给她掖了掖被子,看到床头随意摆放的话本,面无表情地拿起,放回背篓。
他没看完,她倒是先给看完了,而且毫不避讳。
想想他看得那一宿都是偷偷摸摸的,她却大大方方,他不由得苦笑。
他的底线真的被她一点一点地瓦解,一退再退。他琢磨着,下回都能光明正大地在她的面前看这本书了。
祁晟盥洗后,想着她估计能睡到晌午去,也就没有做朝食。
祁晟提着鱼和肉回到家中,两个孩子没看到娘亲,顿时大失所望。
祁晟把菜放到厨房,从里出来,老太太问:“丽娘咋没和你回来。”
祁晟应道:“昨晚忙得完,她起不来,就让她多睡一会儿,我下午再去接她回来。”
老太太问:“马车是不是今天就能弄好了?”
祁晟点头:“刚去问过了,今日下午就能装好。”
老太太:“那晌午能回来吃饭不?”
祁晟想让妻子多睡一会儿,也就道:“马车没那么快好,就不回来吃了,暮食再回来吃。”
“那你啥时候回夜市街?”
祁晟应道:“趁着有些时间,想教春花秋花认认字。”
他低头看向两个孩子,问:“可想和我学认字?”
秋花依旧是最捧场的那个,应得斩钉截铁:“学认字!”
春花也点头:“我也想学。”
前天夫妻俩回来的时候,陆鸢就已经与她们说过认字明事理,更不会被人骗,还能干挣钱的买卖,所以对于认字,两个孩子一点儿也不抵触,甚至还带着浓浓的兴趣。
祁晟把千字文拿了出来,今日就教她们认前边五个字。
两个孩子也不笨,祁晟教了好几遍,再考她们,她们都能读得出来叫什么。
单有书肯定也不够,得给她们买些笔墨纸才成。
祁晟巳时末就牵着门出了家门,到东市的食肆买了些熟食回家。
回到家中,还是静悄悄的,拴上马后进屋,陆鸢还在睡。
她听到声响,掀开眼皮瞧了眼,见是祁晟,闭上眼又继续睡。
祁晟也看了一眼,继而盛米出屋子做饭。
慢慢悠悠地做好饭菜,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陆鸢睡眼惺忪地起了,像是游神一般洗漱,无精打采地坐到桌前。
祁晟给她盛了饭,语重心长的道:“下回别这么熬夜了,对身子不好。”
陆鸢点头,应:“不会了不会了。”
熬夜这种事情,保证没用,她感觉要是还有话本,自己下次还敢。
吃着中食,祁晟道:“一会你与我去一趟医馆。”
陆鸢喝了口热汤,诧异地看向他:“前几天不是才去医馆吗,你有哪儿不舒服吗?”
去开安神茶的时候,还顺道看了看眼睛,不说多,至少恢复得也有七成了,偶尔用眼过度时,眼睛才会酸涩,朦胧模糊。
祁晟应道:“想去瞧瞧身体情况。”
陆鸢迷迷瞪瞪的,脑子也没怎么转弯,点了头应了“好”。
吃过中食,祁晟牵着马,和陆鸢一同去医馆。
拴好马,进了医馆中,入了隔间,祁晟才与大夫说:“我内人冬日畏冷,双足难暖,估摸有些气血不足,大夫你给瞧瞧。”
陆鸢闻言,错愕地看向他:“不是你看大夫吗,怎成了我?”
祁晟道:“要你来看,你能一直拖着。”
对她来说,喝药就好似上刑一般。若是指名是去看她的身体,她定是能拖则拖。
陆鸢:……
他倒是了解她。
来都来了,陆鸢只得坐下,把手放到脉枕上。
大夫把了脉,说:“还是先前说的老毛病,早期劳作过度,脾胃虚弱,气血两虚,依旧得补。”
“我给开些补气血的汤药,这不是喝几服药就能调理好的,你这身体情况,先前就说过了,得长期服药,但你这就拿了一回药,之后就没拿过了,怎么可能好得了。”
陆鸢寻了个借口,道:“这先前家里条件不好,喝不起药。”
祁晟道:“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大夫要你喝多久,你就喝多久。”
听到这话,陆鸢扭头瞪他。
祁晟没看她,而是直接和大夫说:“这得喝多久的药?”
大夫写着药方子,说:“短则三月,长着一年。”
祁晟道:“那先开半个月的药。”
大夫道:“每日早间一碗药,睡前服用,能助眠。天气冷了,能久放,一副药可熬煮三日,头次煎小半个时辰,中间半个时辰,最后一次,多加小半个时辰。”
陆鸢道:“那还挺省钱的。”
大夫瞧了一眼她,问:“那要不给你多开几副?”
陆鸢连忙摇头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开了半个月的药,也不过是五副药,花了二百多文。
陆鸢道:“这费钱,得亏是一副药能喝三日,不然天天一副药,得花多少钱呀。”
既然开了药,她自然会好好喝。
出了医馆,陆鸢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了步子,把药塞给他,道:“我还要买点妇人的药,你在外头等一会我。”
陆鸢又回了医馆。
大夫见她,问:“怎么又回来了?”
陆鸢也不扭捏,直接问道:“能不能给我开点不怎么伤身子的避孕药?”
“大夫你也知道,我现在的身子,不太适合有孕。”
大夫也见怪不怪,也没有丝毫的避讳,道:“这避孕汤药或多或少对身体有所影响,若真想避孕,给你配个香囊,会降低受孕的可能,另外再让你郎君排在体外。”
“若有条件,也可去买肠衣。”
肠衣是什么?
古代小套套吗?
陆鸢小声问:“那得去哪买?”
大夫古怪瞧了她一眼:“让你男人打听就是了。”
陆鸢这才没继续追问,而是让大夫给她开点药装香囊。
不一会后,陆鸢拿着一包药出来。
祁晟问她:“都买了什么?”
陆鸢道:“用来做香囊的药。”
至于什么肠衣,她一个不扭捏的人,还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等过些天再说吧。
拿了药后,便去木匠铺子,把马车给马装上。
装上后,祁晟赶着马车在街道上走了一圈,试了试稳定性后,确定没问题,才结清尾款。
祁晟若有所思地盯着四面漏风的马车,随即说:“回去后,我再编几张草帘放上去,里边再放几块布,也能防风。”
两人坐着马车回了垂柳巷,让马放放风,也就把马拴在巷口,一群孩子围着马车转圈。
直到爹娘回来的俩孩子,也都出来了,生怕别人把自家的马儿偷走,两个孩子都在外头守着。
警惕的时候,春花的小表情上又隐隐透露着神气。
第84章
祁晟驾着新马车回来, 和祖母提了提要做帷帘的事,老太太也酒出去看了一圈。
老太太丈量好马车的尺寸,回到院子里,看见打哈欠的陆鸢, 问:“昨晚去做贼了, 这么困?”
陆鸢揉了揉眼:“我勤奋好学, 看书看得一宿没睡。”
正在弄草料的祁晟听到她这话,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朝着自己眨了眨眼, 没有丝毫的心虚,不由得疑惑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长大的, 才能长成她这般地厚脸皮。
老太太嗤笑了一声:“你, 还勤奋好学?我可不信。”
说到这,老太太忽然问起:“两个多月前让你给自己郎君做的鞋子, 你可做好了?”
陆鸢:……
不提这事, 她都给忘记了。
她看了眼祁晟, 随即眉眼一弯:“过几天我肯定能做好。”
祁晟就算没回头, 也能从她笃定的语气中, 猜到她现在心里的小九九。
没一会,老太太进屋把之前做了一半的鞋子拿出来, 递给她:“真希望你郎君在春节前能穿上新鞋子。”
陆鸢接过,应道:“一定一定。”
陆鸢把鞋子拿回房子后, 老太太与她道:“我与你去布店瞧瞧, 找些布来做车帘子。”
陆鸢复而打了个哈欠,转头喊祁晟:“你喂了马后, 就把我们送到布铺。”
现在有马车了,她出门超过一刻的路程,一点都不想再用双脚走了。
老太太睨了她一眼, 道:“晟哥儿都还没熟悉怎么赶马车,你还敢让他赶马车到闹市?”
陆鸢愣了一下,讶异道:“刚回来的时候,赶得不挺好的吗?”
老太太和她齐齐转头,看向准备拿着草料拿出院子喂马的祁晟。
祁晟解释道:“上回请马车回围山村接祖母孩子的时候,观察过马夫是如何赶马车的,同时也询问了一些技巧,这回自然而然就上手了。”
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能买得起马车,也不怕被抢生意,所以赶马车的车夫也就和他聊了一些。
陆鸢惊讶他强悍的学习能力的同时,也震惊地看着他:“你不会赶马车,怎么敢驱赶马车载着我回来的?”
祁晟道:“送你回来前,我绕着人少的地方驱赶了一圈,渐渐上手后,才敢把你送回来。”
陆鸢闻言,转回头看向老太太:“虽然郎君是第一次赶车,但回来的时候还是很稳当的。”
老太太听了孙媳的话,到底是相信自己孙子的,便道:“我去把两个孩子带回来,让她们围上项帕再出门。”
祁晟道:“我去喊,顺道喂马吃点草料,小半个时辰后再走。”
祁晟出去,陆鸢也跟着一块出去。
她忽然好奇地道:“不对呀,你不会赶马车,又怎么会骑马的?”
祁晟笑道:“我记性好,家道还未中落时,从四岁便开始学骑马了,算起来应该也学两三年,后来第一次助县丞剿匪的时候,路程太远,就借了现在这匹马给我骑回来,起初我确实生疏,但骑了一段路后,也就恢复了些许手感。”
陆鸢不得不感叹,天赋这种东西,还真是很难说。
有人书都啃烂了,却抵不过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赋型。
他们两个走出巷子的时候,两个小孩子看到他们,一块喊了声:“爹,娘。”
然后都撒开脚丫子跑了过来。
祁晟一手提着草料,一手把秋花抱了起来。
其他人看到春花和秋花的爹娘走出来了,有个和春花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姑娘羡慕地道:“春花,你爹爹长得好好看呀。”
春花抬起小下巴,得意道:“我娘也好看。”
“可你爹爹比你娘长得好看。”
祁晟和陆鸢相视一眼,都无奈一笑。
这男人比女人长得好看,可不是什么夸奖的话。
俩孩子般进城不过才十天,但因有个善于与人交际的曾祖母,还有个长得好看的爹,能干的娘,最重要的是家里还有一匹马,所以在这垂柳巷格外受小朋友的欢迎。
祁晟给马喂草料,下至一岁多的孩子,上到十来岁的孩子都在旁围观。
那马估计在贼窝待久了,这么多人围着,一点都不带惊的,甚至吃了一口草料,就抬着头半阖双目嚼动,悠然得很。
马吃完了草料后,也差不多可以出门了。
陆鸢回到家中,拿上钱袋子喊了老太太。
老太太从屋子里出来,把做好的香囊袋子给她。
陆鸢惊讶道:“老太太真神了,我正想做个香囊呢,你就给我做了。”
香囊很是精美,边缘都祥云纹样,而主绣样是个圆润的福字。
陆鸢瞧到上头的福字,有些沉默。
要是让老太太知道她是用来装避孕药的话,会不会后悔把这个香囊袋子给她?
老太太也没怎么在意她的表情,说:“这看着不是要过年了么,我就想着给你们每人都做一个,给两个孩子也各做各小荷包。”
陆鸢琢磨了一下,这香囊袋子还是不要装避孕的药物了,之后随便缝一个就成。
出了门,祁晟扶着他祖母上了马车,然后才是两个孩子。轮到陆鸢,也不用他扶,撩着裙角就跨上了马车。
马车在城内慢行,虽不遮风,倒也不是很冷。
两个孩子进城这么久,除了垂柳巷附近的巷子,还真没能好好逛逛。
越往城中走,便越发的热闹。
春花惊道:“娘,这城里比安平镇大了很多很多,人也很多很多。”
陆鸢给她们解释道:“那是自然,安平镇是镇,广康县是县。村子归镇管,镇子又归县管。”
春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秋花在旁道:“秋花,姐姐管。姐姐,娘管。娘,曾祖母管。”
听到秋花一针见血地解释,几个大人都乐了。
老太太看着小小的人儿,点了点她的小脑门,笑道:“你这小家伙,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脑子倒是转得极快。”
陆鸢笑道:“可不,俩孩子都随我,一样聪慧。”
老太太笑着调侃:“这么拐着弯地夸自个,可真不要脸。”
陆鸢瞪眼道:“哪有,我这说的可是实话,郎君你说是不是?”
祁晟应:“是是是。”
陆鸢撇嘴嘀咕道:“敷衍。”
祁晟不由地发笑。
一路上,两个孩子都扒拉着马车的凭栏,看着沿街叫卖的东西,看向铺子,两双眼睛里都是新奇事物的好奇。
母女三人在逃亡的时候,没有过所,也进不了城,只能是在一些偏僻的村子寻求生机,是以两个孩子都还没见识过繁荣的县城。
陆鸢听说这广康县,在整个州府的七个县里头,繁荣的程度算是排在前三的了。
当然,这也与开放夜市有关。有些县城有宵禁,过了宵禁的时辰就得归家,连摆个夜宵摊子都不行。
陆鸢与老太太道:“明天早上就跟着我和郎君去西市,等晚间再让郎君送你们回去。”
老太太道:“也行,早点过去,也能帮些忙。”
陆鸢笑道:“也没什么可帮忙的。”
老太太年纪都大了,也不敢让她干什么活。就是洗碗,这大冬天的,肯定也不能让她碰冷水。
一家子有说有笑地到了西市。
布铺的瑕疵布在年底最为畅销,也买不到,只得是挑选最便宜的布料。
买了布料后,陆鸢道:“总归来都来了,咱们顺道去东市置办些年货。”
老太太道:“家里有豆皮,还有些菌干,笋干,也不用准备什么年货了。”
陆鸢道:“豆皮我过些天都要用到,就不能常用来做菜了,而且这大过年的,总得买点瓜子花生,零嘴,不然家里来客了,也没法招待。”
老太太纳闷道:“我们才来城里都还没半个人,哪里有客人拜年?”
陆鸢瞧了眼看着马车的祁晟,老太太也反应了过来。
这孙子以后要在公署当值,且还是重金聘去的,这肯定少不了人巴结,那这年节肯定也会有不少人来拜年。
想到这里,老太太道:“是得买一些。”
想了想,又说:“隔壁家陆氏娘家离广康县不远,有一条大河经过那村子,每年年前都会逮鱼分到村子里的各家各户,还会卖一些给别人,听陆氏说熟人带去村子里边买鱼,还能便宜呢。”
“我寻思着年节菜贵,咱们也可以买一些回来养着,有客人来了就捞起来杀。”
陆鸢应道:“这行呀,也可以逮几只鸡先养着,不用临了过年前几日再抓,到村子里抓,肯定也便宜。”
说到鸡,陆鸢忽然想起险些和她拜堂的大红,问:“咱们家的鸡呢?”
老太太道:“先前也不晓得城里有没有地方养鸡,就把母鸡给卖了,大红则让里正家里帮忙养着,我琢磨着要是有地方养,过年回趟村子里,再接回来。”
大红毕竟是喜鸡,肯定不会卖掉。
陆鸢点了点头,随后回到养鱼的话题上,道:“那老太太回去后,你就去和陆大娘说说,咱们家也要十尾鱼,不要太小的。”
老太太一听,惊诧道:“要得了这么多么?”
陆鸢:“要不了就慢慢吃,反正浪费不了,天冷,也放得久。”
说到后边,怕老太太担心钱的问题,但怕老太太不高兴,也不能明说从哪来的,只道:“咱们的家底子还是有一些的,虽不说多,但几贯钱还是有的。”
加上祁晟上回的赏银,如今有八贯多的银钱。
他们天天都吃肉,就近来花销也大,所以夜市的买卖也没存下什么银钱。
老太太心里也大概知道这些家底是哪里来的,倒也没扫兴地摆脸色,只应:“那成,等回去后我就问问。”
买了一些年货后,陆鸢心想西市离夜市街近,既然都过来了,也就带一些黄豆回去,省得傍晚祁晟再过来泡豆子。
现在有马车了,在家里泡好,明天再带过来就成。
冬天天冷,豆子得泡上四五个时辰才成,磨豆浆也要时间。
他们回到马车上,就看到马车上放了几卷竹帘,祁晟道:“我想着日日现在用马车频繁,我又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帘子编好,就买了现成的。”
陆鸢扶着老太太上马车,说:“我早想说买现成的了,费不了几个钱,还能省出点时间做别的。”
到了夜市街的小院,祁晟牵着马车停在铺子前头,陆鸢带老太太和孩子进小院。
进了小院后,老太太环视了一圈窄小的院子,又逛了一下屋子和厨房,说:“你们进城后,一直就住在这么小的屋子里头?”
虽然在乡下住得差,但好歹地方够大。
陆鸢去装豆子,不甚在意地道:“好歹还有一瓦遮风挡雨,而且离夜市也近,能挣钱。”
听到这里,老太太道:“先前陪晟哥儿来城里治病,你定吃了很多苦,辛苦你了。”
在老太太这里,只要孙媳不做违背良心的事,就是打骂孙子,她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鸢摇头:“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来时路,最苦的还是刚穿越的时候,连一粒米,一粒盐都吃不上。
老太太眼里都是愧疚,心疼。
许久后,等她装好的豆子,老太太才问:“晟哥儿要是去公署任职,你这摊子怎么办?”
陆鸢应:“我托人帮忙招工了,应该很快就能招到人。”
她绑上装袋子的豆子后,就喊上春华秋花,一块出去了。
到了前边,就见祁晟已经把帘子挂上了马车的左右两边和后边。
上了马车,确实是感觉舒服了不少,就是竹帘子都是缝隙,还真得在里边再加一面防风布。
第二日一早,祁晟就把一家子都送到了夜市街,然后夫妻俩便开始忙活了起来。
老太太除了一日三餐外,另外的时间则带两个孩子四处溜达溜达。
吃了中食后,就带着两个孩子在屋子里头小憩。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陆鸢告诉老太太不用做晚饭,等出摊的时候,喊上了老太太和孩子。
老太太领着两个孩子,随着孙子孙媳一块出了夜市。
此时天色还没黑,夜市上已经有好几个摊子了,就是行人少了一些。
有人帮忙看着东西,陆鸢也跟着祁晟一块回去搬东西。
搬了两回后,就架起了锅。
陆鸢承诺过孩子俩的油条,一直都没做,现在肯定得做。
她把两锅油都烧得沸腾,等油面趋于平静后,她才开始下面,下豆腐,两边一块炸。
好一会后,炸好了油条,剪成一段段,摆到几个人面前,然后又是一大碗的清拌香豆腐。
因着烫,让她们等一会再吃。
祁晟则盛了几碗豆乳放到她们的面前,说:“等摊子都摆出来了,也可以试试其他家的吃食。”
陆鸢道:“前边有一个摊子的糍粑做得极好吃,等会东家出摊了,我再去买。”
老太太道:“这些就够了,好吃的也不能一下子就吃完,留些下回再吃。”
陆鸢道:“这点可不够,等晚点我再带你们到处去逛逛。我和你们说,这入了夜,也有好多表演耍杂技跳舞的人,可热闹可好看了。”
两个孩子听着自己娘亲的话,脸上眼里都是溢出来的期待。
陆鸢说着话,就给两个孩子夹了油条,说:“可以吃了,用手拿着就行。”
两个孩子接过金灿灿的油条,咬了一口,不仅酥酥脆脆的,而且还非常的香,两双眼睛都睁得老大。
秋花睁着圆圆溜溜的大眼睛,说:“娘,好香,好吃。”
春花也忙不迭点头:“好好吃呀!”
老太太诧异地看向两个孩子,也夹了一块仔细看了眼,说:“我还真没见过这样子的吃食。”
说着也尝了一口,出乎意料的口感,外酥里嫩。
陆鸢看着她们吃得欢,眉眼都是笑意:“再尝尝这油炸香豆腐。”
她给孩子和老太太逗夹了一块,然后道:“怕你们都吃不惯辣的,所以做的是不辣的。”
她也吃了一些,夜色渐深,摊子前来了好些人,怕祁晟忙不过来,陆鸢也上前帮忙。
老太太瞧着忙碌的夫妻二人,唇角上扬,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好在这鸳鸯谱,她就是乱点也给点对了。
大概,这正是天定的姻缘。
第85章
夜色微浓, 华灯已上,整条夜市街灯火通明。
许是快到年节了,这夜市讨生活的人也越发多了,街边卖艺都比平时多了好些。
陆鸢忙过之后, 想着要带老太太和孩子好好逛医馆, 便朝隔壁摊子的大姐借了背孩子的背带, 先把秋花背到背上,再用绳子把春花的手和自己的手腕绑在一块。
老太太瞧她这架势, 调侃:“你这是得多怕这俩孩子丢了?”
陆鸢道:“春花秋花长得可爱,保不准就被人贩子盯上, 我可不得把她们拴紧了?”
也不知真的是两个孩子张开了, 白了胖了,还是因为日子久, 对俩孩子有了滤镜, 她怎么瞧都觉得这俩孩子都是粉雕玉琢, 讨人喜爱的。
老太太也打量了一眼两个孩子, 说:“也是, 长得这么漂亮的两个小姑娘,被抓走了办?”
陆鸢:……
得, 还有一个也自带滤镜的。
孩子又乖又听话,还会心疼人, 小小的一个, 谁养谁迷糊。
拿了钱袋子后,几个人便逛起了夜市。
夜市灯火通明,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摆买的物件令人眼花缭乱、卖艺的也是让人目不暇接。
因着人太多,春花人太小了, 都看不到表演,一直伸长脖子蹦跳着。
陆鸢想了想,还是蹲下来把她抱了起来。
穿这么厚的衣裳,抱起来还是挺沉的。
在围山村推了一个多月的石磨,练出来的力气也有了用处,背上一个,身前一个,她竟然还能扛得住。
春花的视野不再全是腿和屁股了,一下子高了起来,也看到了耍着杂技的人,顿时兴奋地鼓起了掌,不过才一会儿,她就说:“娘,我要下来了。”
陆鸢知道小姑娘心疼自己了。因着穿得太多,确实不好抱,也就把她放了下来,说:“等下回找个双日不出摊,和你爹一块带你和妹妹出来玩。”
陆鸢看向身边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表演,脸上也带着笑,眼里就只是单纯的喜悦。
她来这个时代这么久了,好像都没有见老太太笑得这般轻松过。
逛了小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陆鸢到羊杂汤的摊子,让摊主往她的摊子送去三份羊杂汤和三份馎饦。
馎饦类似后世的宽面,羊杂汤泡馎饦可好吃了。
今晚没做饭,她们是吃了半饱,但祁晟是个成年男人,吃得多,今晚吃的那点东西,估计只能抵两分饱。
点了羊杂汤和馎饦后,陆鸢又买了一份糍粑让老太太和孩子尝一尝,等吃完后再让祁晟把她们送回去。
回到摊子前,摊子前都挤满了人。
老太太看了眼自家的摊子,又看了眼旁边的冷冷清清的摊子,问身边的孙媳:“咱们家的生意一直都这么好吗?”
陆鸢摇头:“当然不是,只有郎君一个人在摊子前的时候,生意才会特别好,所以有时候我都特意跑开,让他看摊子。”
说到最后,她和老太太感叹:“长得好看就是能当饭吃。”
老太太看着摊子前都是妇人多,道:“也就你这个妇人不介意自己的郎君抛头露脸。”
陆鸢:“挣钱才是……且等会,郎君用这个词不太恰当吧?”
老太太道:“这容易招蜂引蝶的,管他是男是女,都恰当。”
好吧,一时间也无言以对。
等一桌子客人走了,陆鸢才让她们坐下,她则上前帮忙。
等陆鸢来了,客人才慢慢地少了。
就是这么现实。
刚好,热腾腾的羊杂汤和馎饦都送了过来。
陆鸢和老太太吃不了太多,都分了小半碗给两个孩子。
陆鸢与祁晟道:“吃完夜宵后,你就先把老太太和两个孩子送回垂柳巷。”
春花可怜兮兮地看着娘:“娘,我想和你一块住。”
秋花也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娘。”
陆鸢:……
这谁撑得住呀。
一下子没忍住拒绝,她也转头,巴巴地看向老太太和祁晟,让祖孙俩做决定。
祁晟:……
老太太:……
片刻后,老太太道:“算了算了,我先带她们回院子睡一会儿,等你们收摊后,再回去吧。”
祁晟道:“也行,总归不会摆得太晚,亥时左右就收摊了。”
吃完热乎乎的羊杂汤,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吃完后,祁晟把祖母和两个孩子先送回家了,一刻后又回来了,顺道把碗筷给人家摊主还了回去。
夜深,人流散去,夫妻两人收拾收拾,也就搬好东西上马车。
虽然只能停在巷口,但也能少了一大段路,也不用再走几回,浪费时间。
他们把东西搬回院子的时候,免不得发出声音。
老太太听着声就醒了,穿上衣服从屋里出来。
她正想出门帮忙,祁晟忙道:“祖母,不用你,我们搬就好。”
老太太道:“我给你们提灯笼照明。”
祁晟无奈笑道:“先前失明的时候,孙儿已经习惯了黑暗,再者这条路走了不知道多少回了,闭上眼睛都能走。”
老太太听得心里酸酸的,道:“行吧,我喊两个孩子起来穿衣裳。”
祁晟往返五六遍,才把东西都搬回了院子。
随即他和陆鸢各抱一个孩子放到马车上,顺道把被衾也带上,省得两个孩子和老太太着凉。
把马车前边的帷帘放下,也遮去了一些冷风。
夜市逐渐散去,四处都是收拾的声音,沿道都能看到收摊回去的人。
夜里路上人少,车程也快了许多,一刻多就回到家里。
祁晟扶着祖母回了院子,先行回屋点了油灯后,才让祖母进屋,随之也去其它几个屋点上了油灯,才把马车拉入院子中。
夫妻俩把孩子抱到了屋子里头,轻手轻脚地放了下来。
祁晟给她们盖上被衾,正要收手,秋花却拽住了他的手指,呢喃不清地唤了一声“爹”。
祁晟心下顿时软和了一块。
他倒是没有什么为人父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俩孩子远比别人家的要可爱,乖巧。
陆鸢见祁晟还弯着腰没动静,便仔细瞧了眼,就见秋花小小的手攥住了他的小手指。
再看他的神色,只见他嘴角微微往上扬,眼底也是一片柔和。
他们这对半路爹娘,似乎都被俩孩子激出了母性和父性。
她拉了拉他的衣裳,压低声音催促:“出去了,别打扰孩子休息。”
祁晟点了点头,轻轻地拨开了秋花的手,放轻动作和陆鸢退出了屋子。
外头的厨房里,老太太已经开始生火烧水,见他们出来,就说:“晟哥儿明日一早要去公署,早些洗漱休息。”
祁晟点了点头。
进了屋子,陆鸢打了个哈欠,与他说道:“我也不会驾马车,你明日去公署就把马车拆了,骑马去,这早上还能多睡一会儿呢。”
祁晟点头:“我知道。”
水很快就热了,陆鸢先去洗漱,随后才是祁晟。
等他回来,她已经熟睡了。
昨晚熬夜的劲,她估计这会都还没缓过来。
早间,陆鸢是被两个孩子给瞧醒的。
熟睡时,要是有人盯着,总是莫名其地能感觉到。
陆鸢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床边外的两双大眼睛。
两个孩子就趴在床边上,定定地望着她,也没有吵她。
陆鸢打了个哈欠,问:“什么时辰了?”
春花说:“不知道,但爹已经出门很久了。”
陆鸢在被窝里摸了摸床外侧,祁晟躺的位置是冷的,显然躺在上头的主人已经离开许久了。
*
祁晟到公署,时辰尚早,公署上值的人都是夜间轮值的人,白日上值的人还未到。
过了一刻,才陆陆续续地有人来至。
见到祁晟,纷纷打招呼,似乎对于一大早在公署见到他,没有丝毫的意外。
县丞上值后,见着他,便把手底下的人都集合了起来。
衙门正式在编的捕快,约莫五十人。
因地处岭南,山匪众多,又允非正编人数为百人,由地方征收一项税收来养着,所发月俸有规定,月四百文,粮月三斗。
虽月俸低,可对于一些乡下的人来说,四百文一个月,一年便差不多五贯钱了。
以前剿匪没有这么频繁的时候,很多人都想入公家。
如今想要退出公署,却是没那么容易了。
公家饭,说他好,却也不好。可以挣上银钱,狐假虎威,但同时遇上事也得是拼命上。
而县丞上任后,也带了数十心腹,所以除却打杂的衙役外,归县丞管的总共两百余人。
集中了这些人,整个公署前院站得满满当当的。
年岁四十余的知县上值,站在廊下瞧了一眼后,没什么兴趣地回了办公署。
身后的主簿道:“杨县丞越过大人,闹得这般兴师动众,大人就不管一管?”
知县道:“管啥?人家这般行事汹汹的剿匪,剿匪两回都有了成绩,说不准这以后还能给我攒些功绩,让我往上再升升。”
知县这个年纪了,还在这个位上,自是还想再升升的,再不升职,过些年岁就该致士了。
不说升官,就是任期满时,被调去富裕太平之地做知县,以后好歹也能为子孙铺铺路。
主簿继续不忿道:“可这杨县丞才继任不过两个月,就把百人外编人数招满了,如今又招了个野路子回来,听说花了三贯钱一个月请的呢,这事也没和大人商量过就决定了,显然是没把大人放在眼中。”
这先前百人外编人数不过五十人,但他们公署征税的税收却是百人的,多出五十人的月钱和月粮,自然是来补贴众人的家用了。
而且主簿的月俸也不过是两贯钱,外加月粮六斗。凭什么这新招的人比他一个主簿还高的月俸?
这不明白是在折辱他这个主簿么!
知县可不听他这些挑拨离间,道:“那人的月俸,是杨县丞自掏腰包给的,你嫉妒什么?”
要是公中出的,知县自是不应的。
主簿一怔,瞧着知县也有些不悦了,只得改了话题,疑惑道:“这杨致远县丞到底是啥人,瞧着是行伍出身,看着也是有些家底的,家世背景应该不简单,可怎会来穷乡僻壤做县丞?”
知县转身,视线从回廊穿过,落在那高大的身影之人身上。
这杨致远长得虽魁梧,可身上却没有半点底层人的习性。
打量数息之后,知县才慢悠悠的道:“这天下太平了许久,有些高门武夫无仗可打,又有一身本事,自然不想埋没了,总得从别的地方来实现抱负,从而建功立业。”
说到后头,知县劝主簿,也在劝自个:“我只收到杨致远的调令,却不清楚他是什么底细,你最好别去招惹他,省得得罪他身后的势力,也甭管其他剿匪的事,他不成,罚的是他,若他成了,也有我这个知县的一份功劳,咱们坐享其成便是。”
第8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