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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唇瓣又被堵住,还给不给她说话了。

秀气的琼鼻微皱,她睁圆了眼睛,追着他的嘴唇咬一口,抗议道:“让我说话!”

略带薄茧的指腹压上眼前濡湿的唇瓣,颤着手轻按一下。

他艰涩地滚动喉结,眼眶又红起来,声音沙哑:“你重要。”你最重要,什么也不比你重要。

果然大叔就是水做的,欺负不得。

念念下意识轻眨了下眼,生怕那滴泪打下来。

李寻欢蓦然抱紧她,埋进她的颈窝,仿佛一棵枯树在肆意汲取水源。

念念用脑袋蹭着他潮湿的鬓角,轻舔一下唇角,小声道:“大叔,那你带我私奔吧。就现在。”

“抛下一切带我走,好不好?”她的声音又甜又黏,碎发扫过他的锁骨,麻了半边身子。

见他粗喘着气还未缓过神,又可怜巴巴地红着眼望他:“大叔,你知道的,我那么小就跟了你。”

好,当然好,怎会不好?

心脏从未如此激越地撞击着胸腔,呼吸愈来愈急促。

他忍着心脏的轰鸣哑声应好,撑起身子,摸出绒被下自己的常服便要换上,心软地一塌糊涂。

透明的酒液顺着线条流畅的腰线滚落了一地,念念下意识晃了晃腰,那张莹白的小脸侧过去,轻喘着咬起那件朱红色的素袍,“我想要大叔穿这件。”

李寻欢一顿,他已过了会羞于床笫之欢的年纪,只要她喜欢。

那件透湿的红纱‘呲’的一声被扯烂,他捏成团胡乱擦两下,随即便背过身穿衣。

这件素袍上身略小了些,更显得他肩宽腰窄,回首时,除却眼尾的几道细纹,与他年少时穿着婚袍的俊美相差无几,眉宇间的寂寥却深心了不知几许。这是岁月的刻痕,绝非一朝一夕能够雕成。

梦里他们成婚时,他也穿着这样的圆领袍。念念弯起眼笑,想到当时他有多失控,小腹里都隐隐烫起来。

她软着身子倒在床榻上,拉长尾音:“大叔穿上了师兄的婚服,那我也要穿。”

李寻欢手指微蜷,拿起一旁绣着并蒂莲的嫁衣挽在腕间,单膝跪在床上,弯下腰就要给她解绑——纵使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松散的结扣捆不住她。

交叠的手腕往侧边躲,念念挺起身子,被酒液润湿的胸前鼓起大片,咬着唇怯生生道:“大叔你捆的我动不了,你帮我穿好不好?”

她佯装被冻到似的缩起肩膀,脸颊上浮起绯红,“我都湿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是羞于启齿,念到最后三个字已经细若蚊蝇。

李寻欢怎么听不出她又在故意□□,不知从哪儿学的,天天

他的喉结上下耸动着,衣衫下的胸膛红了一大片,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念念一脚点上他的腰腹以下,又猝然合紧了膝盖,似被浪荡子调戏了般红着眼嗔她:“想什么呢?”

明明是她

李寻欢抿唇,在她钩子似的眸光下,颤着手去解她的衣襟。

等那件浸满了酒香的青衫被完整剥下,李寻欢低垂着眼抖开嫁衣时,她又摩擦起手腕,挣扎着在绒被上乱蹭,“爹爹,不要在我的喜床上好不好?夫君会发现的”

她的声音发着抖,这样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只淋了雨后瑟瑟发抖的小猫。

设想中的‘夫君’两字让他胸闷,李寻欢立刻屏息捂住了她的口齿,气息不稳道:“不许胡说八道。”

非礼勿言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他是一辈子再说不出口了。

他有点生气,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盯着她胸前乱颤的地方,咬紧了牙:“非要这么浪,真以为我不会”

念念打开腿,眼睛向下撇,委屈道:“如果大叔想要惩罚我的话也可以。虽然我年纪还很小,但是谁教大叔每次都放进我肚子里,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有了大叔的孩子。”

她颠三倒四的说着,根本没有一丝道理,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为了讲道理。

“我知道大叔讨厌我不识什么字,我可以大着肚子去学堂的。要是问起来,我也不会说是我爹爹”

见李寻欢的脸色一点点被她吓得煞白,她终于蜷起膝盖笑得不见眼,教你敢说教我。

她缩在墨绿的绒被上,白得晃眼的皮肤颤得似嫩豆腐,李寻欢僵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将手上鲜红的嫁衣披在了她身上,又用被子裹紧了她,失了魂一样。

念念本意就是想吓吓他,却不想他怕成这样,瞬间又不开心了。

她冷下脸,倏地坐起身,扯下腕间那条松散的红绸,泄愤似的扔在他胸口,“什么意思。”

脾气大不说,还变化无常。

李寻欢一怔,见她生气,白着脸便要解释:“我是怕”

她打断他:“有什么可怕的?我都嫁给你了。”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李寻欢嘴唇翕合,良久才低下头,失力道:“念念,你不要生孩子。你的骨盆这么窄小一点点,自己还是个孩子,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很疼的,你不要去捱这一遭。”

念念眨了眨眼,慢半拍地躺下身,“瞎操心,我怎么可能会出事?”

她的眼珠子一转,“你就不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李寻欢摇了摇头。

又沉默了半晌才抬起头,眸光沉静而温柔:“我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

很奇异的,乍听到这句话,念念就似乎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当下也不作妖了,有脾气也发不出来,绕起发梢就偏过头去,另一只手摸上鼻梁骨,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寻欢当然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意味着什么——她可以随时离开,走的远远的,毫无留恋地将他抛下,待他年老时。

她还太稚嫩,等再过十年、二十年,等他枯朽老去,她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届时他又凭什么困住她?

他困不住她的,也不该困住她。等轰轰烈烈的爱过后,她还有大半生再去爱别人,而他

他的眸光黯淡下来,不愿再想,只是感慨命运弄人,教他在最年轻张扬、意气风发之际,将一切都给了出去,像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却偏偏

他咽下喉间的涩意,凝注着那双湿润的猫眼,偏偏在最疲惫无力的年纪,爱上最青春年少的你。

“念念听话。”他捏紧了痉挛的手指,替她细心地穿上那件微皱的嫁衣。

她瘪了瘪嘴,捏起那条挣脱下来的红绸,忽然认真道:“大叔下次要记得系过头顶,系在身后压的手疼。”

李寻欢哑然。

念念偷笑,张开手臂:“怎么还不带我私奔,不晓得我是风筝,会悄悄飞走的吗?”

虽然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李寻欢还是呼吸微窒,弯下腰就将她拦腰抱在了怀里。

他不想再等,足尖轻点,抱着她飞身掠上屋檐,衣诀翻飞间,追了一路的月。

山庄的灯火渐次模糊,他们的身形隐入夜色中,转瞬即逝。

不知这只蜻蜓抄了几下水,只知天边的明月离得愈来愈近。李寻欢将她放在屋脊上坐下,自己坐在挡风口处。

朱红色的裳角缠绵在一起,李寻欢下意识将她搂进怀里,蓦然道:“开心了吗?”

念念攥起他的手掌咬上虎口,恶狠狠道:“我当然不开心。教你带我私奔,就带我来这儿吹冷风,坏东西。”

李寻欢动也不动,微笑道:“我以为这就是你最喜欢的地方。”

她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我最想去看海的。我从来没有看过海。”

他沉下呼吸,顺着她的脊骨轻抚两下,声音微哑:“那,我想带你去看海。”

他低下声,“可以吗?”

嵌进肉里的贝齿一松,念念恹恹地撑起下巴,“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李寻欢看着她鼓出去的脸颊肉,下意识捻了捻指腹,“也许是方才,也许更久。”

他忽然问道:“是我昏迷之后?”

念念撩起眼睫,学着他的句式似是而非:“也许更早啊,也许”

她的声音放缓,睁大了瞳仁,恐吓他似的轻声道:“也许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梦,你从来没有醒过。”

她笑弯了眼,认真道:“我从来都是个坏东西。”

不等他回答,她便凑到他眼前,眨巴着眼睛观察他:“谁教你被我喜欢上?你害不害怕?”

李寻欢低下头,额头贴住她的,声音也放的很轻:“那你记得,梦里不要让我老的太快。”

他的眼里好像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一闪而过。

念念眸光微闪,错过眼,不自然道:“都怪你坏了我的好事。”

‘好事’。

纵使知道她指的绝不会是三日后的那场喜事,李寻欢仍然嚼紧了下唇,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你师兄不会生气吧。”

念念剜他一眼,“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敢给我下情蛊,还敢抹去我的记忆,若非念在多年的情分上,我早活剥了他的皮。”

李寻欢点点头,“毕竟是多年的情谊。”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好酸。

念念没大没小地捏起他的脸,“怎比得上我对你的情谊?为了你,我可是给所有人都中下了蛊毒。”

李寻欢瞳仁微缩,失声道:“什么?”

他以为这一次赏刀大会是为他而设。

她心里有气,怎么拿他消气,他都心甘情愿。怎是把刀头对准了别人?

“为何”

念念松开了手,一点点触上鼻梁,那砸在脸上的一棍棍,不仅砸碎了她的鼻梁,也捶碎了她的脑骨。

她的嘴角上扬,状若天真道:“谁教”我是世间最懂你的人。

“谁教我早说过,我会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你。我才不会再让你被规训倾轧。”

嫩白的手落在他的肩背处,蓦然往下按住他的脊骨,甜津津道:“我要保护你的脊梁啊。”

她的话音陡变,眸中的甜腻变作戾气:“这些伪君子若敢辱你一句,我便要他们蛊虫噬心而死。”

她又轻飘飘道:“只要天底下所有人都中了我的蛊,我看谁敢再说你寡廉鲜耻、背信弃义。”

李寻欢只能听到自己艰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仿佛有粗粝的细石碾过心脏,磨出的锈色溢在喉间,回味却成了甜。

若是未遇见她,他听了任何人这样的行事做派,都要蹙起眉。

可偏偏她说着最偏狭的话,却给了他最柔软的爱。

他的眼底泛起血色,眸光里带起哀色:“李寻欢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

他没有往下说,只是抱紧了她,像是迷途人抱紧了最珍惜的羔羊:“只要让我做你的根茎、做你的垫脚石。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已经不再”

念念轻声打断他:“可是我喜欢人啊,我喜欢你。”

她推开他,用那双亮灼的猫眼紧盯着他,“我爱玉璧上碎裂的缝隙,爱开到荼蘼的蔫花,爱你脚下的阴影。爱你的破碎与卑劣胜过你一切令人称赞的完美,这正是活生生的人与木偶的区别。我喜欢人。”

李寻欢怔在原地,那双泛红的眸子好像失了活,瞳仁一颤也不颤,只觉得仿佛有沉重、钝旧的砍刀吃力地砍进心里,又闷又疼。

他低下头,摸了一手冰凉的眼泪,奇怪,又是甜的。

见他默默无言,念念鼓了鼓脸,撇开眼,“现在你知道了,我确实是个瑕疵必报的人,谁惹了我”

李寻欢含着泪轻笑出声,听着她细碎、记仇的嘟囔,任由那把钝锈的砍刀一下又一下地砍去自己腐烂枯萎的枝桠。

他撬开自己的空壳,惊觉枯木内里已长出新芽。

深厚的幸福感混着纯粹满当的爱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李寻欢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骼里。

他放低了声音,并不纠正她,只是温柔道:“如果是你,就算指鹿为马也没关系。”

念念皱了皱鼻子,“什么鹿啊马的,你非要说些我听不懂的成言,再敢欺负我试试。”

知道她睚眦必报,怎么敢欺负她。

李寻欢轻叹一口气,揉了揉她的后颈,“我只是想说”

“谢谢你的出现。”

谢谢你给我带来的一切混乱,搅乱了岛心的一潭死水,让孤岛不再是孤岛。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尝试着温柔地环抱住她的獠牙,“我们不管他们,世间纷扰万分,我只想看你的眼睛。”

念念嘟囔一声,“我的眼睛有什么好看的啊。”

她这样说着,却眯起眼,缩在他怀里想打滚。

她仰起头,一口亲在他薄薄的眼皮上:“我最喜欢你的眼睛,过去的你也比不上我心底现在的你。”

他的胳膊不受控制地收紧,心口猝然被熔开一个大洞,“念念,你不要对我太好。”

念念睁圆了眼,明明她最喜欢欺负他。

他失忆了吗?

她到底心虚,只好义正言辞道:“你不要以为我很好,说不定我也有很多秘密藏着,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李寻欢抿唇:“有关那个‘蛊城’?你若不想说,可以不说。”

他当然很想了解她的过往,可仅凭奚饶的只言片语,便知一定是掺满了血与苦的。

他不想教她回忆不好的过往,一刻也不想。

念念不答,压低了声音,半真半假地吓唬他:“大叔听了,会被吓得睡不着。”

见他蹙起眉,那双碧绿色的眸子也晃荡起来,她忽然笑出声:“骗大叔的,怎么这么好骗。”

李寻欢也不生气,只纵容地抱紧了她,“开心了吗?”

这回无需念念点头,烧山的火就燃起来,铺天盖地地将肉眼可及之处尽数焚毁,在赤灼的山火里,梦境猝然坍塌,他们一起倒进溢满檀香的拔步床。

念念支起腿,摸上鼻骨,眼珠子微微一转。

李寻欢收回视线,微笑道:“又在打坏主意了吗?”

她坦然承认,笑得像是偷了腥的猫,理所当然道:“谁教你之前那么欺负我?我比你小了这么多,你让我欺负一下怎么了。”

李寻欢当然无不好。

念念眸光一亮,从袖子里掏出红绸和一壶酒,塞进他手心。

她倒下身,将衣裳掀至锁骨处,蜷起小腿,可怜巴巴地引诱道:“但是爹爹可以先惩罚我。”

李寻欢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物件,眼底泛红,咬牙道:“小小年纪就这么浪,谁教你的?”

“不能这么招男人,你知不知道。”

她眨了眨眼,目光下移,无辜道:“爹爹,是因为你已经”

不怀好意的问询变作了一声短促的低吟。

“好凉。”

李寻欢的喉结上下滚动,又收紧了红绸,声音沙哑道:“不许说话,该我来审你了。”

紧缚在雪白上的红绸浸满了酒液。

念念在昏濛的欢愉中睁开眼,颤喘着心道:怎么这么好骗?

她又弯起眼笑起来,期待着大叔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她永远不会长大的秘密。

谁教她这么心软,又叫大叔好眠了多少个日夜。

“大叔,你快一点,我还要去看海呢。”

李寻欢当然不会与她做口舌之争,只会——

第117章 冷血剑客 想把自己送给你。

孟州城至漠北商道, 黄沙漫天。

正午时分的阳光暴烈如瀑,毫无遮拦地落在人身上,似要活活晒褪一层皮。来往商道的人皆知这毒日头的厉害,无不包上头巾、披上斗篷, 可他却不。

他面上无一丝遮挡, 脸被日头晒得熟红, 似被烈火舔舐过。

腰间别着一把无鞘、细薄的剑, 一身黑色劲装被汗水湿透,紧贴在身上, 汗水混着沙尘,在脸上蜿蜒出道道泥印, 又热又痛,他却眉也不皱,只露出一双冷峻的、坚忍的碧眼。

他不怕晒, 也不怕痛, 大步往前时,全身的肌骨无一处不用劲,比起人,更像是一匹体力、耐力惊人的狼。

不知走了多久, 日光愈来愈烈,背风的沙丘处悄悄露出小片胡杨林。若是换作常人,想必要坐下稍作休整,避一避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炙阳。

可他也不。

他这人一向能站着就绝不坐着,能走着就绝不站着。他只是解下水囊,抿了口水,湿润些许干裂的嘴唇,便不知疲惫地又要往前走。

全然不知已有‘人’盯上了他。

胡杨树的茂密处, 一柄剑蓦然下滑几寸,探头探脑地向着来人的方向望去,喜悦地自言自语:“这人虽未登过仙途,却也有一身剑骨。就是他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剑中灵。栖棠原本的主人不仅是天之骄子、修仙圣体,更是宗门首席弟子,前途不可限量。

一人得道,鸡犬尚能升天,更遑论他的配剑。为了成为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剑,纵使宋居再冷血、再无情、再如何奴役她、践踏她,她都忍了。

可万万没想到,她忍辱负重多年,终成了一场空。一朝踏破虚空,此间灵气稀薄,再无缘仙途。

好消息是,她自然而然成了‘当世’第一剑。

坏消息是,宋居不仅冷血无情,还羞辱她,害她在美人姐姐面前丢脸。她可是天下第一剑,这像话吗?

这些年受过的苦一一浮现心头,她绝不能善罢甘休,不仅要离家出走,还要找到更好的主人,替她报仇雪恨。

世间根本没有比宋居更冷血、更无情的人了!

她一定要让宋居后悔,哭着求自己回去。

剑灵需要依附剑主才能凝成人身,否则就只能寄生在剑中。她的灵气所余不多,必须尽快找到新的主人。

若没有新主人的精血滋养,灵气耗尽后被困在剑里,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去找宋居救命了。

她绝不能让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退一万步来说,谁会不想要一把绝世神兵?况且这人的剑不仅无鞘,且满是咬痕、缺口,实在不入流了些。

若我以宝剑相赠,恐怕新主人要开心得见牙不见眼,届时再亮明真身,教他害怕也来不及了。

紫光一闪,栖棠抱着剑便追上去。

近日孟州城漠北一带接连出现凶杀案件,连六扇门银衣捕快负责押送的镖银队都在商道上离奇失踪。冷血便是来查案的,城中人皆道世有狼妖作祟,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中的剑。

他一路从孟州城北行至商道,便是想探查线索,揪出可疑之人。

正是草木皆兵之际,背后蓦然响起极近的脚步声。

冷血目光一冽,此人一息间,便近了他十寸之内。

肩胛处风声微动,他猝然回首,电光一寒,这一剑已刺向了来人的眉心。

这一剑太锐、太快,带着十足的杀意,如此近的距离,恐怕谁也接不下。

然而还未等他定睛细看,那双野兽般的碧眼便骤然紧缩——因为来人并非杀手,反而是个柔弱女子。欲落在他肩胛处的也并非暗器匕首,只是一双葱白的柔荑。

可他的剑便像他这个人一样,只进不退。这距离实在太近,纵使震伤自己,也难以回转此剑。

剑尖的寒光猝然逼近,比肃杀的剑气更先抵达的,是血腥味。

栖棠的瞳孔迅速扩大,骤然抬起手,握住刺向自己的剑尖。

这快、准、狠的一剑,竟被她徒手捏住!

剑在抖?为什么?

剑柄蓦然发烫,冷血目光下移,死死握紧了剑,指节泛白。

新主人好凶。

栖棠眨了眨眼,松开手,上前一步冲他甜笑:“少侠,好剑法!”

他抿唇,手腕一转,生生削去了自己虎口处的一片皮肉。

“你、你怎么削自己的肉?”,栖棠心口一跳,下意识就要捧起他的手。

她的手还未碰到冷血,他便急退两步,修长的手指攥成拳,皮肉崩裂,鲜血直淋。

等他抬起头,定睛去看这个嘲讽自己的女子时,溢至喉间的话语猝然哑了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热。

他面上的熟红更稠了些,此刻的地面炙灼得能烫穿脚心,他却觉得自己的血更热。

这女子脸欺腻玉,眉眼昳丽惊人,似一曲透润莹亮的雪绡。商道上黄沙漫天,她却穿了一袭绣满棠枝的楝色纱裙,半漏的削肩薄而粉,每一寸都似溶了光,不沾半点沙尘。

他从来都很怕女孩子,只这一回,怕得呼吸一窒,握剑的手都发起颤来。

她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不仅能叫他的剑发抖,还能叫这双手发抖。

他转过身,连道歉的话也说不出,闷着头就往回走。

冷血的喉结上下耸动着,步子又快又急,心脏撞击得胸前的旧伤都隐隐发起烫。

他甚至疑心自己的血是否已经被晒干了,否则他怎会这么渴?

“少侠!”,栖棠睁圆了眼,抱着剑便追上去,怎么说走就走。

冷血大步向前走着,一句话也不说,愈走愈快。

栖棠当然不能教他逃走了,否则她要去哪里再找一位天生剑骨的剑客?

她快步向前,一把攥住了他被汗浸透的裳角,“少侠,请留步。”

这回他倒是留步了,转过身,剑光一闪,那截浸满汗与沙的衣角便被他削了下来。

他低下头,抿着唇不说话,只觉脸上又麻又痛,紧绷得厉害。

栖棠拿着那半片衣角,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将怀中的剑往前呈,眸光闪闪道:“少侠,我观你剑骨天成、剑法高超,便赠你一柄绝世神兵。”

她说着,将剑拔出一尺,“此剑名为琼琚,若此剑居第二,此间再无剑敢居第一。正与少侠相配!”

她这样吹嘘自己,却无半点脸红。后半句是假,她这天下第一剑的名号可不假。

琼琚剑出鞘,剑鸣嗡嗡作响,裸露的剑身泛着紫光,拔剑时激起的剑气将周身的黄沙震开三丈。

寒气迎面,无鞘剑也要折腰。

冷血的脊骨弓曲,抬手按住腰间颤栗的长剑。他握紧了剑锋,剑刃破开手掌,伤口处的鲜血一瞬淋满了剑身,似是在抚慰这柄哀鸣的长剑。

他抗拒道:“不必。”

不必?

栖棠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怎么不必?我这可是当世第一剑。”

她低下头,凝望着那柄打败自己的破铜烂铁,瘪了瘪嘴,喜欢它,也不喜欢我。

她不服气道:“你的剑上好多缺口、还有好多咬痕,该换一柄新的了。”

她双手合十,声音放软:“少侠,换一柄剑吧。我这柄剑不仅生的漂亮,还能劈山断石,天底下再无第二柄了。”

他的双眼泛起血丝,“剑若完美,要人何用?”

栖棠想不到真能有人放着她这样的绝世神兵不要,偏要一把满身伤痕的旧剑。

她一哽,“可是,可是它连鞘都没了。”

冷血冷冷道:“鞘是怯懦者的胎衣。”

栖棠瞪他一眼,难道要叫她不穿衣服?流氓。

冷血被烫着了似的垂下眸,人却没有动。

无功不受禄,天上更不会掉馅饼。

一个美貌惊人的女子,蓦然出现在漫天黄沙的商道上,不染半点沙尘,便已很可疑。偏偏还要赠他一个陌路人绝世神兵。

他抬手摸了摸脸,只摸到了满手的尘沙和粗糙的突起——那是被晒出的细密水疹。

他自知此刻灰头土脸的样子,和乞丐也差不离。

哪里有一点值得她以宝刀相赠?

鲜血沿着指缝滴滴渗出,他捏紧了拳头,不得不怀疑她的动机。

来历不明的宝剑,神秘貌美的女子,商道上押镖的银衣捕快会否正是这样被引走的?

他似逼供犯人般蓦然出声,“我是捕快。漠北酷暑难耐,你为何在此?七日前你在何处?此剑从何而来?无缘无故为何赠剑?”

栖棠被他问的头脑发晕,这她要怎么说?我在这是为了找新主人,七日前还在旧主人处,这剑就是我啊。

她到底不是人,此时怎敢和盘托出。思来想去,只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她凝注着他,似要从他身上找到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往日里偷看的话本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知看到了什么,她的瞳仁一亮,语气雀跃道:“因为——因为我喜欢你。”

她盯着他仅露在外的眼睛,眼巴巴道:“你的眼睛是冷冷的碧绿,像连天的碧水一样,好漂亮。”

她撒谎了。

他的眼睛不是连天的碧水,更像是肃杀的荒野,隐隐透着斑驳的血痕,正静等着狼群前来厮杀。

栖棠只是想到,那个铁游夏也是个捕快,他爱上了女鬼姐姐,就不怕她了,还愿意为她走轮回道。

要是绿眼睛爱上自己,一定愿意做自己的主人,用精血喂饱自己。到时候一定也愿意替她报仇雪恨。

她的眸子愈来愈亮,语气上扬,尾音都发着颤,“我喜欢你,所以才想把自己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论如何推销一把剑

第118章 蜜糖砒霜 她下意识吮了一口。

她下意识踮起脚, 脸离他愈来愈近,琥珀色泽的眸子在日光下剔透得像是敷了一层蜜,连眼睫掀起时都闪着细碎的光。

——眼睛亮亮的像是小鹿。

冷血僵立在原地,只觉浑身的骨骼好似都被鹿角撞了个粉碎, 手和脚都不听使唤了。

他的瞳仁持续收缩着, 浑身的毛发瞬间乍起, 每块肌肉都绷紧得似要断裂。

这光太刺眼, 近乎让他察觉到威胁。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突围。

冷血转身就走,不仅像个哑巴, 更像个聋子,浑身上下只剩熟透的耳根泄露了一丝心绪。

栖棠正捧着剑, 踮着脚等他回复,未成想他竟然一句话也不说,见鬼似的转身便走。难道剑客都惜字如金?

出师不利, 她耷拉下眼皮, 暗道一句无情。

不行。

她就不信郎心似铁。

她弯起眼,提起裙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缠着他撒娇:“少侠,你当真不愿收下这柄剑吗~”

“我叫栖棠,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你脸上都晒伤了,我给你擦一擦好不好?”

柔软的甜香漫过来,他弓着背偏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喝,似要吓退她。

他握紧剑柄的手不断收紧,只觉这话音裹了唐门的毒霜,滋滋地腐蚀过来, 又痛又麻。

世间能腐蚀一个人的,无非财权与美色。而若想腐蚀一个剑客,自然要再加上一柄绝世宝剑。

腐蚀一个捕快,教他为自己所用,无疑是所有恶徒的痴心妄想。

冷血办案无数,已见惯了这一招。

可她难道不知道他的血是冷的?

他压下肋骨间乱撞的轰鸣,眼里带上一点攻击性,足尖后退六尺,剑尖嵌进黄沙,绕圈刻痕,示意她不要再靠近。

栖棠看着脚下的‘包围圈’,怔愣地眨了眨眼,这人尚且不知她并非人族便这般拒之千里,若是知晓了她的真身,岂不是全无机会了?

她慢半拍地抬起头,声调里带上星点委屈:“你怎么这么冷血?我只是想送你一柄更好的剑,怎么都不许我和你说一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字字句句皆是阴谋。

冷血按捺下心中的烦躁,冷笑一声便转过身,“你的慈悲比我的剑更利。”

栖棠怎么听不出这话中的讥讽之意?

她微张着唇缝,睁圆了眼看着他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怎会遇见这样无礼的人?怎这般不识好人心?

可恶。

背后再未响起脚步声,他绷紧了肌肉,握着剑的指节微微泛白,并未回头。

他从不回头。

**

透凉的冷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他仰起头,抿着唇摸了摸脸颊上泛红的水疹。

入手的触感粗糙而不平,他的指尖下意识用力,狠狠地揉搓了几下,似要将这平地上突起的山丘彻底抹平压实。

冷血头回觉得自己狼狈得比野犬也好不了多少,他目光下移,扯了扯浸透泥沙的衣襟,不发一言地抬腿往外走。

‘嗒’的一声,木门才被阖上,一柄剑便撬开了窗门,悄无声息地跌了进来。

栖棠狗狗祟祟地轻点剑尖,扫了一圈陈旧简陋的客房,确认没有看见绿眼睛,才舒了一口气。

紫光一闪,她合起双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缠定你了。”

琥珀色的瞳仁轻转,她背过手,声音打着飘儿,“知不知道我看过多少话本子!”

知难而退?

才怪。

冷血自襁褓时便被塞入狼穴,生长于条件恶劣的荒野,由野狼抚养长大。幼时每逢寒夜,甚至只能钻进狼尸腹腔中取暖。

他四肢着地,攀爬着舔舐过狼群食剩的残骸泥骨。藏在枯从泥堆里几天几夜,只为伏击鹿群,咬断它们的喉管。

纵使成了捕快,他也是穿血衣、泥衣多过普通的布衣。

只是今日不知怎的,掠过麻布与棉,一声不吭地选了件云锦。

临到了房门口,他顿了顿,回转半个身子,攥着衣袍的手下意识收紧。

既然吃了官家饭,总不好太灰头土脸,叫人以为是街头行乞的。

他盯着短衫上的花纹失神几息,良久才推开门。

有人来过。

他的目光陡然转冷,鼻翼微动,握起剑柄往里走,脚步很轻,速而不急。

才走了三步,眸光便下移,落至摆满了吃食的木桌上。——冷血甚至叫不出名字。因为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只记得生饮鹿血、生吃兔肝的滋味。

那是活着的味道。

他的表情无一丝波动,剑光一闪,‘哗啦’一声,泛白的蓝帷被猝然刺穿。

栖棠蓦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下腰往后倒,剑气贴脸而过。

她未稳住身形,连退两步,撑上木桌,将其上的碗碟一并带倒。

瓦瓷四溅的碎声响了一地,剑尖停在她的脖颈处,他的声音冷硬:“你为何在此。”

这柄剑虽满是破口,但若再往前递上分毫,无疑便能取了她的性命。

冷血正等着她屏息解释,却见她似跳脚的猫般睁圆了眼,慌里慌张地蹲下身,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完了完了,先捡哪个”

刚落地就捡起来,还能吃的!

我的海棠酥、松黄饼、牛乳糕

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了下来。

完了。

挣扎犹豫了几息后,她跌坐在地,泄气地虚虚握住它们的残骸,“完了,错过了。”

冷血下意识上前一步。

她倏地抬起头,迎着那把下移的剑望向冷血,“居然这样浪费好吃的糕点,我们这是在犯罪!”

义愤填膺。

冷血错开眸,握剑的指节微微突起,“根据律例,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

犯罪的人是你。

他沉下声:“一路跟我至此,你究竟是何目的?”

纱袖下,栖棠胡乱捏着糕点,闻言,可怜巴巴道:“我喜欢你,想一直看见你。我能不能跟在你身边?”

来日方长,先赖上他再说。

他的呼吸一重,并不作答,那柄剑往前一寸,“你究竟是谁。”

久居暗穴的狼猝然迎上光,只会害怕被灼伤了眼。

栖棠转过脸,凝注着那双深绿的眼,鼓起脸:“你都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告诉你。”

不知看到了什么,她忽然直起身凑近他,全然无视那把浸满了血腥味的薄剑,“你的脸怎么好红?”

她离得更近了些。

——那张年青的、坚忍的脸庞上隐约可见斑驳的指印,一些水疹皆被大力搓破了皮,红了大片。

她心口一跳,下意识凝起小团灵气,小心翼翼地贴过去,“怎么弄破了,一定好疼。”

透着粉的指尖带起一股灼热的风,迎面燎在他脸上。

碧眸里的水波猝然一荡,他似躲迎面一剑般猛地偏过头。

心里无由来的狂躁,他抿直了唇线,剑尖抵上她的心口,“无论你是何目的,别再跟着我。”

无论是漠北案,还是其他。

栖棠瞧了一眼胸前的剑刃,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撞上去。

新主人的戒备心也太重了些,绝世神兵竟也有滞销的一天,实在没天理。

她抬起头小声试探道:“如果我非要跟着你呢?”

冷血不答,无甚表情地低下头,忽然扯开了身上浸满泥沙的黑衫,将布满伤疤的胸膛裸露在空气中。

他胸前分明的肌理被道道深刻的疤痕截断,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地覆在上面,近乎没有一处空隙。

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倏地幽深,他抬起手,指尖嵌进皮肉里,毫无预兆地撕开了那道旧疤。

他最擅长这样,撕碎猎物,撕咬喉管,撕扯自己。

他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

一股渗人的血肉撕扯声在空气里绞动,他毫不留情,仿佛撕扯的不是自己的胸膛,而是案板上待处理的生肉。

浓稠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又被脏污的黑衫尽数吞吃。熟悉的疼痛感刺在心口,他的瞳孔微微张大,清晰地听到了生命流动的声音。

他正活着。

他尤嫌不够地加重了力道,一双眼却锁紧了她,不放过她的任何神情变化。

他想吓退她,心脏却无声绷紧,即使自己也未发觉。

栖棠的大脑一片空白,在满鼻的血腥味里,一把攥住了那双在自己的血肉里搅动的手,“你做什么!”

细嫩的手掌贴上来的一瞬,旧伤处便蓦然刺痛,雪夜与狼嚎一瞬回闪在眼前,似剁刀般砍进他的心脏,砍去他的理智,砍去他的一切。

他的瞳仁一缩,在耳畔激越的嘈杂锐鸣中,双眼泛红地伸出手,欲将眼前流动着鲜血的脖颈撕碎咬断,生饮它的血。

捕鹿一样。

栖棠怕他还要自伤,连忙攥紧了他,慌乱间没控制住力道,指尖嵌进他的掌心,似剑刃般刺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汩汩往外流,这种轻飘的痛意竟也将他钳制住。

冷血一颤,竟然反握住了她,猝然用劲,教她刺进来,刺得更深些。

彼此相连。

他的胸腔一阵阵起伏着。

栖棠愣在原地。

她是剑,身躯也是玄铁所化,生来便是为了刺进血肉里。

可是,他的心脏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她望向他心口那处隐隐见骨的撕扯伤,是伤到心脏了吗?

她迟疑了一瞬,低下头,唇齿间含着小团灵力,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一息后,毫无缝隙。

湿软的血与肉细细地裹着她的唇,浓稠的鲜血漫进唇缝,濡湿了舌尖,又腥又甜。

是主人的味道。

她下意识吮了一口。

第119章 缺口 无解的局与解不开的扣

心脏处滚烫的裹吸, 似沸水般灌进血肉模糊的伤口里,一路烫穿皮肉,暴力地撕下心脏的外衣,再刺进心口, 尖锐得一如被弃当夜银锁的倒刺。

比起柔软的吻, 这更像是一场野蛮的入侵。

深嵌在心口经年的碎狼牙猝然游移乱绞, 他的瞳仁蓦然紧缩成竖线, 控制不了呼吸般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一切感知都在这个吻里彻底被打乱。

雪夜。狼嚎。

被抛弃的婴儿。心脏处的刺痛。

胸口的旧伤仿佛狼群死守的禁地,蓦然被人擅闯, 押着冷血一瞬回到那一夜。他仰起头,脊骨快要绷裂, 撕心裂肺的嚎叫声自胸腔深处迸发,狂乱而尖锐。

布料摩擦的碎声被霍然放大,全身的骨节都在发颤, 他猩红着眼, 撕扯下身上的衣物,暴戾得似在撕碎一只猎物。

栖棠心口一颤,一把握住他温度骤降的手,慌乱地弯下腰:“你、你怎么了?”

她低下头, 轻浅的呼吸划过胸膛,刀剑般的利。

胸口的撕裂口已经愈合,那他怎么

冷血的胸腔猛地一下起伏,仅一息间,他便似恶狼扑食般一口咬上她的脖颈,犬牙下刺,便要生生咬断她的喉管。

‘砰’的一声,关节抵住砖石, 栖棠被他扑倒在地,那件楝色的纱裙一瞬被撕烂,冰冷濡湿的唇齿嵌进皮肉里。

她骨头发软,瞪大眼睛盯着那双瞳裂的碧眼,半晌缓不过神来

这是心魔?

就、就因为我亲了他一口?

若她只是个凡人,恐怕就要被他撕肉嚼骨,生生饮血而亡。好在她的骨头虽软,玄铁铸就的皮肉却绝对嚼不碎。

栖棠晕乎乎地怔在原地,才细思了一瞬如何唤回他的神智,便无瑕顾及了。

因为她的衣裳要被他撕光了!

她的耳畔这时又不合时宜地回荡起一句冰冷的话——‘鞘是懦弱者的胎衣’。

流氓!!

他还在自己脖颈处乱啃,岂不是很像人类媾.和。

她浑身一颤,紧紧用手护住胸口,忍不住尖叫出声,一把将他推开。

她是正经剑,不是要找那种主人啊!

生怕被脱光衣服乱啃,她慌忙逃到破烂的蓝帷后,紧紧捂住了嘴巴。

人类太可怕了,怎么能做那种事,她说喜欢他可是胡说八道的。

房间内猝然响起一阵翻天倒地的碎响,冷血周身三丈内的桌椅、瓷器皆碎了一地

厢门被他撞得乱震,屋里已近乎成了一片废墟,若非栖棠下了无音咒,又用术法将他囚在屋子里,恐怕这间客栈也要被他活拆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动静终于小了起来。

栖棠松了口气,肩背后倾靠上屋柱,还好新主人是肉体凡胎,否则凭她那点半吊子术法,还真困不住他。

直到这时候,她才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认同起宋居,就算是剑不练术法原来也真的很危险!特别是她这种貌美心善的剑。

可惜恨比爱要深刻得多,她是绝对不会原谅宋居的。

不等她再细数一遍宋居冷血无情的案例,耳边便蓦然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咬声。

血腥味在鼻尖浮动,她一怔,倏地转过身。

一瞬对上冷血的眼。

他精赤着上身,正伏首弓着背,凸出的脊骨朝着一侧微弯,肩胛的每一处肌肉都纵横着青络与疤痕,那双碧绿的竖瞳侧过来紧盯着她时,比起狩猎的狼,更像是一柄毫无感情的剑。

只有冰冷的温度和残破的缺口。

——就像那把无鞘剑。

可野兽与刀剑尚且不会自伤,他却会!

他的犬牙正深嵌在自己的左臂里,肆意啃咬,皮肉外翻,连白骨都裸露在外。

人血与狼血一起淌进他的口齿间,这腥锈的血味与入骨的痛感比世间任何都更接近真实。

即使这要用伤来换。

琥珀色的杏眼微缩,栖棠赶紧上前制止他,生怕他生生把自己咬死,焦急地脱口而出:“你快松口!”

她牙疼得蹙紧了眉,自从万剑宗小师妹养了一只御云犬后,这句话就成了她的口头禅。

栖棠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句话居然还能用在新主人身上。彼时她还不知,不久后甚至连训犬经验都能用在新主人身上。

寒光一闪,她才近了他三丈内,那柄无鞘剑便刺了过来。

他似乎已全然失了理智,剑剑都要见血,若不见血,他便往自己身上刺。

血光剑影间,栖棠身上的布料愈来愈少,若换作旁人,她定要以为持剑者是个无耻的浪荡子。

偏偏他对自己下手也毫不留情,身上被刺得满是血窟窿,行动不仅未滞缓,反而愈来愈快,愈来愈狠。

这人不怕痛、不怕伤、不怕死,剑剑自伤、剑剑搏命。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她叫苦不迭,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亲他做什么…我、亲、他、做、什、么!

这人简直是个活阎王,若非她是剑中灵,恐怕已被他千刀万剐了数次。

无暇怀疑自己那一刻是不是也被魇住了,她咬牙上前握紧他欲刺进自己肩胛处的剑,若再这么自伤下去,他真要死在她面前了。

就算当不成主人,也不能当死人。

两人一齐倒在地上,碎瓷与木刺深嵌入背上的肌肉,他闷哼一声,那双碧眼却更嗜血,手中的剑倏地反刺,似要破开她的掌心,穿透她的脖颈。

他重伤后的迅捷、力量、剑招皆远胜之前,栖棠喘息着拼命往后仰,被他的杀意与狠劲逼得心生三分退意。

可无论进退,纵是不伤他,他也要自伤。

谁能救救她,此局怎么就无解了?

胳膊被压得生疼,她艰难地偏过头,望向硌在手肘下的木牌,眸光倏地一亮,磕磕绊绊道:“冷、凌、弃,你醒一醒我错了!”

若被心魔魇住,反复唤其姓名能教人清醒一瞬。若是心智坚定之人,或可挣脱魇境。

然而她不知,这名字是世间最短的咒。

他的喉部肌肉骤缩,嗡嗡的耳鸣声愈来愈响,似是热油下了锅,深刻在心魂里的狼性彻底被唤醒。

他的嗓眼里发出一声比一声愤怒的嚎叫,彻底打断她未完的话,满地的瓷片皆被震碎成粉,似是狼群杀戮前的信号。

栖棠再怎么笨也能猜到自己又阴差阳错撞上了新主人暴虐的创口。

她急得差点咬掉舌头,这回是真想哭了,怎么会有她这么倒霉的人?

偏偏还是自己先耍得流氓,莫名其妙地亲上去,还吮了一口。

真是悔不当初。

为什么不好好学破障术?我恨宋居。

剑刃嗡鸣作响,那双全无理智的碧绿竖眸离她愈来愈近,失血过多后的唇瓣苍白得发青。

只能赌一次了。

她咬牙,紧闭上眼,半吊子的口诀在心间流转一圈。

萸紫色的微光将两人彻底包裹。

**

起先刺穿耳膜的,是一声尖锐的婴儿啼哭声。

她的瞳仁骤扩,琥珀色泽的湖面里倒影出一轮凄冷的圆月,一把染血的银锁在眼前闪回。

她拼命睁大了眼,试图去看清那被鲜血侵染的锁身上刻着的字眼。

重重树影被雪染白,冰碎的雪似眼泪般一滴滴地打下来,好痛,栖棠颤着手捂上脸颊。

心口阵阵刺痛,正汩汩流着血,耳畔的狼嚎声似要砸碎脑骨,她猝然回身,捂紧脑袋跌跌撞撞地跑向崖边,“你醒一醒!”

魂体入障,她不敢再叫他的名字。

可他不能再自伤了,要是这人死在这里,她要怎么出去?

在震天的狼嚎声与剑光里,她慌乱地自身后抱紧他,双手缚紧他的腕骨,“这些都是魇象,醒一醒……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相接处的皮肉似淋了炙红的铁水,心脏暴动,冷血浑身的骨节都在发抖。

触手的温度似攥紧了一块急颤的冰,她的心一缩,才抬起头,脚下却猝然一空。

坚实的崖角似镜片般碎裂塌陷,猛烈的失重感袭来。

世间颠倒扭曲,而他们一起下坠。

暴烈的风里,乌发与绿发交缠一起,系成解不开结扣。

而后无尽下坠。

……

窒息感一阵阵漫过鼻腔,栖棠蓦然睁开眼。

眼眶酸胀刺痛,眼前是晃荡的水波与扭曲的重叠树影,她攥紧了掌心的卵石,挣扎着坐起身。

碎衣上的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落在地,破损的纱裙紧裹在肌肤上,她剧烈地喘息两下,水珠四溅,激起河面圈圈涟漪。

胸腔处的窒闷感略散了些,她才晃了晃脑袋,吐出堵在喉咙里的水,跌跌撞撞地爬起身。

足底踩上碎石,一瞬磨出了血,她低下头,凝着脚上的小片擦伤,眸光微颤。

天光渐暗,凛冽的山风裹挟着松针与枯枝的气味,刀似的扫过来,她竟然觉得很冷。

她缩了缩肩膀,颤着腿坐上一旁横倒的枯树,望着这片深山野林,心沉到了底。

完了,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剑灵?

破障不成,反被拉进了他的心魔障里。

该死的冷凌弃,难道真是天生克我不成?她一拳砸上枯枝,还未泄恨,就眼泪汪汪地抱着戗破皮的指节吃痛出声。

魂体入障不说,还阴差阳错地浪费了自己的灵力帮他起了障。

障里的每一刻,都是她的心血啊,冷凌弃,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她全然将自己的半吊子术法摘了出去,一边将手心里的枯枝碾碎,一边暗恨道:“冷灵气,你也没灵气啊,可恶。”

“不行,得赶紧找到他破障,我的灵力用光了怎么办。”

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她拼命摇了摇头,提起破破烂烂挂在身上的裙摆就往山野深处走去。

全然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凶猛的狼群和一只可恶的狼崽子——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

接下来是训狼大作战!

第120章 狼崽子 别害怕。

残阳衔着山林而下, 零星的鸟啼声与重重的虫鸣声笼着整片山野,嘈杂的夜风裹挟上几缕凉意,暮色渐沉。

腿贴上斑驳的地衣,栖棠泄气地盘腿坐在树下, 恶狠狠地咬一口手心的野果。

荒山野岭的, 根本走不出去不说, 更是完全不见冷凌弃的人影。

魂体入障, 灵力也被限制了八九成,栖棠严重怀疑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她的复仇人生已经被冷凌弃毁了一半, 再不赶紧破障出去

就全毁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怎么会沦落至此?

要是被宋居知道

她两眼一黑,将怀里杂七杂八的野果随地一扔, 倒下身捂脸道:“敢这么整我,冷凌弃!给我等着。”

栖棠深吸一口气,凝着头顶参天的老树, 泄恨般地戳上去, 纵横交错的沟壑磨过指腹,坚硬又粗糙,偏偏块状剥落处的树皮内里却是鲜嫩的新肉。

突起的裂缝与柔软的新肉一起铸就了一种野蛮的生命力,她的眼睫轻眨一下, 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片布满伤疤的脊背。

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放轻了些,她转了转眼珠,轻声嘀咕:“怎么弄得这么惨?”

这话音还未落,好似惨字犯了谶,山林深处蓦然响起一道悠长的狼嚎。

栖棠浑身一僵,倏地起身抱紧了粗壮的树干,下意识屏起呼吸。

有狼?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无言地捶自己脑袋一下, 怎么忘了雪夜幻象里遍地是狼嚎声,还有冷凌弃他失控时的吼叫声也很像狼嚎。心魔障里一定遍地是狼。

像是印证般,此起彼伏的狼嚎声接连响起,在山谷里重重回荡,渗人肺腑。

狼群正在逼近!

栖棠心口一紧,自脚底开始发寒,下意识捂紧了脖颈,他的心魔不是没在外面咬死她,特地要把她骗进来杀吧。

她替他起障,那不是自己杀自己?

狼嚎声愈来愈响,她瞪大了眼,慌忙左顾右盼,全然没了章法,最后只能哆哆嗦嗦地顺着树干往上爬。

一群野狼,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过,不躲起来就只能等死了。

该死的冷凌弃,到底跑哪里去了。他的心魔障,怎么就丢她一个人?

栖棠收紧了腿,压下腰,小腹紧贴上粗壮的树枝,裸露在外的皮肉上添了好几处擦伤,她未分一眼,只是擦了擦鬓角的冷汗,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密林深处,狼群急速经过,灰白的毛发在茂密的树枝间若隐若现,耳畔仿佛已响起了枯叶的簌簌声。

栖棠歇息之处地势较高,又处于上风口,尚且隔着好一段距离,只要不发出声响,大抵不会惊动狼群。纵使如此,她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抓紧树干的指节泛白。

但很快,不知看到了什么,她的眸光一滞。

那是

为首的头狼猝然回首,幽深的绿眼好似透过重重树影紧锁住了她的眼。

狼会将直视视为挑衅。

这念头闪过心间,她忙不迭地闭上眼,不敢再看。细密的睫羽轻颤两下,她的呼吸愈来愈慢缓,是看错了?

她握紧了指尖,好像有一只直立行走的

闭眼细思几息,栖棠还是忍不住睁开眼,茂密的枝叶随风轻晃,隐约可见狼群嗅着地面上半月形的脚印一路向下,队形松散,并没有什么直立行走的狼。

她轻呼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暗道自己太紧张。

已有捕猎目标的狼群很快消失在了林间,栖棠抱紧了树干,不敢乱动,直至月上树梢,她才僵着身子尝试着往下爬。

狼不擅攀高,她得找个地势高的山洞躲着,等白日里再去找冷凌弃。

白嫩的足尖轻轻点地,枯叶沙沙作响,她拍了拍擦痕处黏连着的木屑,蹲下身将地上散落的野果一一捡起。

脚踝碰撞间,骨碌一声,一颗青果打着滚往前,一路滚至灌木丛深处。

栖棠顺着走了两步,才叹口气想回身,便不期然对上一双冷冽的碧眼,磷火般隐在黑暗里,毫无怜悯,似出鞘的剑般,剑尖入喉,直抵灵魂深处。

是狼。

辛苦捡起的野果倏地落了满地,栖棠的头皮一瞬麻了半边,还未来得及思考,身体本能便促使着她转过身,拔腿就跑。

枯叶与残枝被踏实下去,簌簌作响。

狼性的追逐本能顷刻间被触发,才跑了没几步,栖棠便被身后的东西扑倒在地,胯骨撞上碎石,她痛得红了眼,下意识缩身用手臂护住了喉咙。

犬牙刺穿皮肉的痛感传来,她咬牙睁开眼,正欲施起口诀搏一线生机,却蓦然停住了身形,瞳仁微颤。

她看见的竟然并不是野狼,而是一个披着狼皮的孩子!尚且年幼,却满脸的野性与凶狠,正撕着她的皮,吮着她的血,好似一只饿狠了的狼崽子。

鹿对于狼群而言不过是会动的粮仓,他紧盯着那双浸满水光的琥珀色杏眼,毫无情感地咬向她的喉咙。

狼不会折磨猎物,咬喉致死是最快的捕猎方法。

这只鹿没有能刺穿狼腹腔的鹿角,跳跃能力也很差,和他一样畸形,是极好的狩猎目标。

然而这一口还未落到实处,他的齿关便被卡进了一颗野果,严丝合缝。

栖棠顾不得震惊,绷紧了腰腹,用上灵力翻过身将他压倒在地,撕下身上的布条一圈圈缚住他的手腕,系紧扣成死结,再缚紧他乱蹬的脚踝。

这短短几息间,他激烈挣扎,抓挠了栖棠满身血痕,自己也被地上的碎石划出许多血口子,却仍不知痛般疯狂低吼、抓挠甚至扑咬。

栖棠几乎可以肯定,她在树上看见的直立行走的狼就是眼前这个四、五岁的孩子。

她瘫软在地,失力地气喘出声,倘若袭击她的是只已成年的野狼,恐怕真要被分着吃了。

还好是个孩子。

她按着狂跳的心口,透过眼底沁出的星点热泪,望向身前拼命抓挠布条,试图逃脱的狼崽子。

他身上仅裹了身死去狼尸的皮,沾满了血锈与泥泞,蓬头垢面,满身的伤与疤,脚上结了厚厚的一层茧。

她的目光落在他伤痕累累的小手上,指甲被血垢堵满了,正因拼命地撕扯挣扎而开裂出血。

栖棠往前膝行两步,手不知要往哪里放,只好停在半空,虚虚地搭在他肩膀两侧,极力安抚道:“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这孩子似乎不通人言,反而似一只踩中人类陷阱的幼狼般疯狂地挣扎,吼叫声闷在胸腔里,似要泣出血。

事实也确是如此,咔嗒一声,那卡在他齿关处的野果猝然断作两半。

他年纪尚小,咬合力却很惊人,唇角撕裂的滴滴鲜血淌下来,他弓着脊背,凄厉的狼嚎声连带着胸腔都共振起来。

栖棠的心脏一瞬跌停,想也不想地扑上去,慌乱地再次用野果抵住了他微张的口腔。

呼唤狼群的嚎叫声被堵在喉咙里,他双眼猩红,彻底被激怒,唇角再度被撕裂,连指缝里都渗满了血,好似被猎杀前最后的挣扎。

栖棠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看着他满身的伤与血,急得咬破了舌尖。

她攥紧裙角替他擦了擦唇角下颌处往下淌的血迹,慌乱道:“你没事吧”

这狼孩再凶狠似狼也才四五岁,满身的伤口,教她根本不知怎么办才好。

不能一直缚着他,偏偏他又惊悸暴厥,根本不敢松开他。

他拼命低吼出声,腔肺里的疼痛感愈来愈烈,察觉到她的靠近,浑身的肌肉一瞬绷紧得快要裂开,缩着瞳仁扑上去,用脑袋撞向她的喉咙。

栖棠满眼都在他身上,怎会避不开一个被缚住手脚的孩子?

可她侧过身的动作却顿了顿,忍着痛搂紧了撞上心口的狼崽,学着小师妹安抚御云犬般,轻柔地将手覆上他的脑袋,从头顶顺着后颈缓缓摩挲。

犬和狼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吧?

她抱紧了他,声音放柔,在他耳边一遍遍轻哄。

“别怕,我没有恶意的。”

“别害怕。”

区别于诞生荒野的狼嚎,耳畔的声音似桑果的汁液般顺着耳道流进来,他下意识颤了颤耳朵。

他听不懂她的话,可或许是她指腹的温度像极了幼时母狼腹下的皮毛。在一遍遍温柔地顺抚下,急促的呼吸与加速的心跳还是渐渐平缓了下来。

可即使如此,他的肌肉仍绷得很紧,戒心未降低分毫。

在荒野里,败北便会致命,被捕杀分食就是唯一的下场,绝无例外。

感觉到怀里的挣扎力道变小,栖棠终于呼出一口气,揉了揉他满是草屑的乱发,低下头小心地将手覆在野果上,试探着诱哄他:“嘴巴疼不疼?你乖乖的,不要乱吼,不要乱咬人,我就给你松开,好不好?”

他虽不通人言,但到底是人非狼,以四岁孩童的开蒙,应该能隐约明白几分她的意思。

他放缓了呼吸,眼睑微绷,死死盯着腮边透白的指尖。

低吼声终于停了下来,栖棠的目光落在他开裂的嘴角,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嵌在牙尖里的野果拔了出来。

然而野狼正等待着一击致命。

几乎是取下的一刹那,他便呲牙低吼着咬上来。

扑咬间,隐在狼皮间的银锁终于掉了出来,在昏暗的林间闪着银白色的冷光。

她的眸光下意识紧随着晃荡的银光往下,攥紧野果的手彻底顿住,锁身上的‘弃’字在琥珀色泽的瞳仁里愈放愈大。

随着眸光的震颤,她被撞倒在地,碎石碾过肩胛,犬牙一口咬在她脆弱的脖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