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做了种种准备,岑篱却并未等到腊祭那日。
就在当晚,岑篱准备送谢吕二人出去的时候,家丞领着一个人匆匆赶来,“郡主,有人求见。”
而那人也同时掀开了斗篷上的兜帽,揖礼拜见,“婢子见过郡主。”
竟是徐夫人身边的大宫女。
夜半来访又行色匆匆,绝非好事。
岑篱还猜想着有何事发生,对面已经开口,“宫中突生变故,夫人请郡主入宫。”
岑篱愕然:“现在?”
“是,夫人请郡主尽快动身。”
谢定在旁听得蹙眉,“我和你一起去。”
这大宫女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谢定,短暂的惊愕之后,却是道:“也好。谢将军同去,夫人也能安心些。”
让谢定去?安心?
岑篱心底生出些不好的猜测。
等到赶到宫城,看到宫门侍卫严阵以待,她那颗心更是往下沉了沉。
大宫女并未带她去徐夫人宫中,而是直奔紫宸殿,平时已然守卫森严的帝王寝殿这会儿更是层层把守,验过身份后,守卫才把几个人放进去。
宫殿之中,烛台层层叠叠,照亮了内间。
徐夫人正抱着三岁的皇长子坐在旁边,今夜值守的宫人早被驱赶到了宫殿的一角被看守着,只有赵吉侍立在矮榻的旁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半点不见平日的伶俐。
看到这个场景,岑篱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却仍旧不敢相信。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榻上的人平静地阖着眸子宛若安睡,只是嘴唇微微发青,唇边一抹刺目的血迹。
“是中毒。”谢定跟着上前看了两眼,又问一旁的徐夫人,“今日都有什么人在御前。”
因着是陌生人问话,皇长子往徐夫人怀里缩了缩。
徐夫人回神,往旁边那一堆宫人处指了指,低声:“宫里的人都在这里了。”
侍卫的看守下,宫人们一个个都面无血色,神色仓皇地聚在一起。
谢定:“得知出事之后,宫中可有人进出?”
“并无。”
徐夫人也算急智,被赵吉匆匆遣人告知正崇帝出事之后,便令人严守宫门不许进出,可除此之外,她却一时无人求助。她是侍奉先皇后的宫人出身,因为有了皇长子才得封夫人。但皇长子尚且年幼,没有在朝堂上的经营,她自己娘家更是没有丝毫助力,这才紧急去找了岑篱,盼着念些先主旧情。
谢定又问了几句,道:“宫人还需要审问,但其投毒多半是受人指使,徐夫人不妨将今日值守的戍卫召来,一同讯问。但此事果真是与宫外勾结,找到线索之前,贼人或许已经逃离。我这就去找人查看长安各个城门,看有没有人想要趁乱离开长安,但……”
谢定皱着眉看了眼皇长子,这孩子明显受了惊,只一个劲地把脸往徐夫人怀里埋。
“……陛下崩逝,朝堂必定大乱,还需得有人坐镇,稳住朝局。”
因为正崇帝先前的清洗朝堂,如今朝中人心离散,这样的乱局可不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撑起来。谢定说着,往岑篱处看了一眼。
岑篱也终于回过神来。
“去请丞相、御史大夫、太常寺卿……”她一连念了好几个官职,人却有点恍惚,本来为了腊祭上谏言而奔走联络的这些人,却不想竟成了为正崇帝处置后事的人,“请他们入宫一叙。”
谢定:“正好我要去城门查看,我亲自去请便是,免得打草惊蛇。”
岑篱颔首,将自己的印信递给了他。
那是一枚白玉雕刻镶嵌着黄金的印章,谢定心神一动,抬眼看向岑篱。后者却心不在焉,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谢定心底一叹。
还是等事情结束,再行询问吧。
他接过印信,深深看了岑篱一眼,“我很快就回来。”
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
该做的安排做了,剩下的便是等人进宫了。
又把那些宫人一一安排下去问话,等待的间隙,岑篱靠着矮榻旁边坐下了。
因为屋里生着炭火的缘故,门窗并未完全封死,炭火烘烤带了融融暖意,可还有透过缝隙的凉风在殿内吹过。
岑篱迟疑了良久,抬手轻轻碰了碰榻上人的手背。
又冰凉又僵硬,和那久远记忆里的完全不同。但她又忍不住怀疑,记忆中的当真是真实的吗?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门,果真有一行人趁夜出行。
这行人一身戍卒打扮,护卫这当中的一驾马车,似乎是押送什么要紧事物,正与城门守卫核验文书。
若是平常,这文书核验完了便可放人出去了,可如今守卫之人刚刚接了上面的命令,接过文书后,却并不放行。
领头的押送之人不满:“大胆,我等乃是光禄勋麾下,奉命送祭器出城。若是耽误了腊祭,尔等可担不起这罪过。”
守卫却无动于衷,“我等奉命封锁城门,非陛下御令不得开门。”
正相持之中,那本该载着祭器的车厢传来一阵笃笃的轻敲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寒夜中却传出很远,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荡开。
守卫脸色一变,“车里有人?!”
与他声音同时响起的,却是唰啦一声的抽刀动静,守卫还未及反应,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而那原本押送的队伍中,也飞快分出几人,借着勾爪攀上城墙。
墙头上的守卫见势不好,已经飞快向着后方跑去,捞起钲椎想要击打铜钲,可终究慢了一步,身后的弩.箭穿过后心,他整个人僵立瞬许便直直往前倒去,钲椎擦过铜钲的边缘,发出极其微弱的一点声响。顷刻间的功夫,城头已经被那押送的队伍夺取,绞盘被几人合力拉开,沉重的大门在夜色中一点点敞开,门枢的滑动的吱嘎声也跟着传了出去。
半夜被从家中叫醒的韩培蹙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东城门!”谢定脸色沉下,“你先去丞相府,我随后就到。”
他说着,已经连续抽了几下马鞭,马匹吃疼加速往前奔去,他身后一队骑兵也连忙率人跟上。
等一行骑兵赶到的时候,城门刚刚半开。
当先的马车已经被送了出去,身后的护卫注意到追兵后却折身返回,看样子是放弃了出城的意图,想当翼护主上的死士。
谢定一马当先,也不跟人缠斗,只是手中长.枪连挑,辟开一条血路后,直翻到城头。
长.枪脱手,一枪将那正控制着绞盘的贼人捅了个对穿,正缓缓关闭的城门停在了只容一人一马通过缝隙,谢定所率的骑手也飞快越过死士的包围,向着城外追去。
城头之上,谢定持箭搭弩。
那固定在城头之上、需要两三个人合力拉起的重弩被他生生地拉开,一箭射穿了车架旁一人胸膛,力道之大,生生地连人带马贯了下去。
一箭落定,谢定面上却未见喜色,只是调整着弓弩的角度,这次正正对准了那辆马车。
破空锐响划破夜色,箭矢的寒光映着月辉,角度刁钻地穿透了摇曳的车帘,扎入车厢之中。但距离太远,却不知结果如何。
谢定正向着再来一箭,那马车却骤然加速,隐没到了枯枝掩映的丛林之中。确认了再难瞄准之后,谢定这才松开了拉弦的手,敲响了一旁的铜钲,清越的金属
声层层荡漾开来,一直传到了城外的驻营地。
他倒要看看这群人能跑多远。
……
而此刻的马车之上,一根羽箭正贯穿了女人的左心口。
方才那箭矢破窗而入的一瞬,鲁王世子直接将身侧的女人扯到了身前,当了肉盾。
箭镞堵塞着伤口,一时还没有多少血流出。马车的颠簸让那扎入身体的箭矢不断扩大着创口,李奾单手按住伤口,那张精致的面孔因为疼痛而扭曲。
没了生死危机,鲁王世子也冷静了下来。
他松开了粗暴扯着人衣裳的手,动作温柔地将人重新抱到了怀中。又抽出佩刀斩断了箭杆,温声:“等情况安稳下来,我立刻派人去请医工。”
李奾没有说话,她也说不出话来了,一开口便是翻涌的血腥味儿,将婉转如莺啼声音阻断在了喉咙之中。
她只是死命地睁大了眼,看着那俊秀的一张脸上满是疼惜。
这么看着、看着……直到那双漂亮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声。
第37章
次日,朝堂。
这段时日,朝上诸臣已经习惯了每日朝会总能见殿上少了几位同僚,也做好失去几张熟面孔的心理准备,却不想今日竟是多了——本已下狱的御史大夫重新位列朝堂。若不是这位御史大夫来得实在晚了些,刚刚列位便有礼官唱和肃静,少不了要有人上前攀谈几句。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人无暇去关注御史大夫出狱的这点小事。
礼官的唱声之后,众臣熟练的恭迎陛下,可走进来的却并非近日来让整个朝堂人心浮动的正崇帝。一身孝服的徐夫人牵着同样重孝在身的皇长子,在侧后方一步是是阳嘉郡主。
这几人的身戴如此重孝,龙驭宾天的便只能是那一位了。
殿内不明内情的臣子已经有人忍不住心中惶恐,开始回忆是否自己昨夜睡得太熟,竟错过了国丧的丧钟鸣响;倒是有些反应快些的想了明白,陛下山陵崩于前一夜,宫中却秘而不宣,此事恐怕有些内情,再想这几日朝上的风波,只怕接下来风浪更甚……
不管下方怎么想,身着孝服的几人已经一步步踏上陛阶,徐夫人半抱着皇长子就坐于主位,岑篱也在侧边的一软榻上跪坐。
是由岑篱开的口,“昨夜陛下被刺于紫宸殿中,为查凶手,丧钟未鸣。卫将军于城外刚截下本该扶灵归乡的石茂通,现已查明,其父涉嫌刺杀陛下,石氏族人皆已下狱。然其同党未清,从今日起,宫门城门皆严加看管,凡与石家有牵扯着即刻上报!”
这犹带肃杀之意的一句话惹得满堂皆静。
好一会儿,才由丞相上前一步,率百官一同应是。
在说完此事之后,丞相何敬仪又接着,“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猝然离世,朝中恐生乱象。皇长子虽年幼,却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应当立刻迎立,以安朝野之心……只是新主毕竟年幼,恐怕难以理政,依照我朝旧例,当太后垂帘听政,暂掌国事,待太子长成再行归政。”
上首的徐夫人轻轻颔首,“丞相说得有理,只是哀家素来只是打理宫事,于国事上颇为生疏。不如这般,晋封阳嘉郡主为公主,加食邑三千,赐金印,与哀家协理国事。至于朝中之事,昨夜谢将军追捕反贼有功,擢升太尉,掌全国兵事。丞相、御史大夫素有威望,朝中政事交予二位辅佐,哀家也放心了。太常寺卿于宗室素有威望,不若再领太傅一职,教导新帝……”
被点的几个人,包括岑篱在内,皆都上前敛衽行礼,“儿/臣,谢太后恩典。”
这下子,便是朝堂上再不明情况的人也知道,这分明是商议好的。
不由心底扼腕,昨夜为何不警醒些,若是能在新朝初立时立些功劳,当下也能身领要职了。
……
接连放了好几个大消息,但真要说时间,今日的朝会散得比平常还更早些。
下朝之后,官复原职还受辅政之托的御史大夫自然被同僚们团团围住,另一边,也有不少人看向苏之仪。虽说这次的册封没有这位廷尉在册,可是他的夫人却是如今的摄政公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话虽如此,但碍于苏之仪的“赫赫威名”,一时还真没有人敢上前。
苏之仪却并未在意这些目光,而是径自穿过人群,往府中回去。
早朝的时候,宫城之内已经鸣响了丧钟,小吏在街巷上来回奔走,宣告国丧。
五铢也因此得知正崇帝薨逝一事,他这时候正守在府门口,想要问问刚从朝上回来的郎君情况如何。
但等真的见到苏之仪之后,五铢却没有开口了。
后者虽面上不显,但五铢却知道郎君此刻定然心情极糟。前些日子,郡主搬离苏府时,郎君也就是这反应了。
怕触了郎君的霉头,五铢压下到嘴边的询问,沉默地跟在苏之仪身边。他看着苏之仪脱下官服、摘掉官帽,将之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面前的几案上,自己则是跪坐在案前,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五铢终于还是忍不住询问:“可要小的拿丧服来?”
苏之仪似是怔了怔,点头,“也好。”
这丧服却并非为国丧而穿。
待到五铢将丧服拿过来之后,苏之仪却没急着穿上,而是开口询问:“你也跟了我好多年了吧?”
五铢心下不解,“是有年头了。从郎君被苏内史选中承嗣,小的便跟在郎君身边了。”
“都这么久了啊。”苏之仪叹息了一声,“郡主……不、公主。公主心善,向来不愿牵连无辜,你若是被人问起,只说过往所做皆受我所指使,并不知其中内情……”
“郎君?!”
还不待他慌张追问发生了何事,外面门房匆匆过来禀报,“郡主回来了!”
岑篱毕竟在苏府里当了几个月的女主人,对府邸的构造相当熟悉,家仆紧赶着去通报的时候,她已经不必人带路,自己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因而和通报的家仆也是前后脚到的书房。
她也看见被放在案前的官服,还有一身素衣的苏之仪。
苏之仪脸上的意外之色还未来得及收起来。
视线相接,他低声叹息:“臣还以为,上门的会是宣旨黄门和宫中卫兵……却不想公主居然还念着旧情,愿意给臣一个体面。”
“不是体面,是‘将功赎罪’的机会。”岑篱道,“昨夜虽然在城外抓到了本该回乡的石茂通,但罪魁祸首却已逃离。今日彻查长安时,鲁王世子称病不出,我命人暗中去探了,世子府内部早已人去楼空。为安朝堂之心,此时并未对外宣称……但大父彻查铸币一案,正查到栾都侯时被人毒杀,鲁王世子趁夜逃离京城,若果真是鲁王世子勾结栾都侯谋逆,那铸币一事必定得彻查下去。”
而这个案子,没有比苏之仪更合适的人选了。
苏之仪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却是问:“公主昨夜与谢将军在一起?”
岑篱愣了一下。
意识到他话中暗含的意思之后,面上不由露出恼色。
“你当我是什么人?!那是、那是——”岑篱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我见了西市吕家铺子的小郎君,是他带人过来的。”
苏之仪:“……”
他也知道了岑篱为何见吕小郎君。
良久,他躬身行礼,“公主有命,臣不敢不从。”
岑篱却并未因苏之仪的态度有所放松,而是看着他,“如今朝堂不稳,新帝年幼,又有外敌窥伺。倘若这案子再有构陷之行,朝上真要人心离散,但若是放过谋划之人,焉知同样的毒杀会不会有第二次……只要行错半步,整个朝堂都要跟着陪葬,你可知道?”
“若非此事棘手至此,想来公主也不会轻易给臣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渐渐步入正轨。
未免人心动荡,鲁王世子勾结之事只在暗中查探,明面上反而替几个先前因为铸币一案被下了狱官员翻了案子。朝堂的气氛因此放松下来,倒是没了先前正崇帝在位时的紧绷,诸位匆忙任命下的辅政大臣也终于放下了提起的那颗心,商议起了正崇帝后事和因为国丧推迟的腊祭。
鲁王谋反的军报便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
急报被直接送入承明殿,殿内诸臣却并无慌张,反倒是有种“终于来了”个落地感。
御史大夫:“从察觉鲁王世子有异,朝中便派遣暗探去
了鲁国,鲁王到现在才发兵,也算是沉得住气。”
“说不定是鲁王世子刚刚赶回封地,鲁王才确认了陛下驾崩的消息。他若是真的有心,不如早上半个月起兵,朝中正乱,说不定还真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谢定满脸的不以为意,“来来回回确定时机,等真要动手黄花菜都凉了,如此畏首畏尾、不足为惧。”
丞相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年轻人的口无遮拦,沉稳道:“年初刚刚打完对战匈奴那一仗,如今国库空虚,恐怕撑不下再打一场硬仗的,还得召治粟内史来问问,真要用兵,只能是速战速决。”
速战啊……
谢定倒也确实顺着丞相的话沉思起来。
若不是在承明殿不方便行事,他恐怕要当场铺开舆图查看了。
这么简单地商讨完对策后,众人这才想起来看看那鲁王举兵的檄文。
自古举兵檄文都相类似,无非是诛杀佞臣、铲除昏庸,替天行道、匡扶社稷,这份檄文也不例外,打出的是“清君侧”的名号。
[太.祖平定天下,以子孙镇守封地,为朝廷之藩篱。臣身负太.祖之血脉,为贺氏之子孙,幸封于鲁地,日夜镇守东屏,不敢稍有懈怠。然今闻朝中有奸邪当道,佞臣苏之仪窃弄权术、离间君臣、构陷宗亲……陛下为此奸臣所害,皇长子为之所挟,臣身在鲁地,然日夜念此、每每必痛心疾首!如今拥兵而起,绝非为一己私欲,乃是清君侧、安宗庙、定社稷……]
檄文言辞慷慨激昂,但谢定瞥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
但凡举兵必定以“大义”为名,上面的话看看就得了……刚这么想着,又突然回神:那上面写的好像是“苏之仪”三个大字?
再三确认后,谢定忍不住心神一动。
但是环顾四周,殿内诸人却未做声。
谢定知道是因为岑篱在此的缘故。
虽然岑篱如今的婚事早已名存实亡,但是只要苏之仪还担着这摄政公主的驸马的名头一日,他就不会轻易被动。这一众辅政大臣本就是匆忙召集,关系算不上稳固,谁都不想在这外敌当前的时候,做出类似夺.权之举,打破内部的平衡。
但想法肯定是有想法的……
谢定正想着这些,外面却又有人来报,说是有奏表呈上。
众人心下奇怪,若是普通奏表遣人来送过来就行,何必特意通传?
等真的见到之后,倒是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宫人们拖着满满一车的竹简停在宫殿外,正一捧一捧地往殿内案几上放。看着这兴师动众的架势,想来是鲁王勾结的朝中之人的案子查得有眉目了。
岑篱往后看了眼,却不见人,不由奇道:“是苏廷尉送来的,他人呢?”
“回公主,廷尉将这车竹简送到宫门,便离开了。”
岑篱蹙眉拿起其中一卷。
确实和他想的一样,是案子查出进展了。大概有了先前的提醒,他详细写了调查经过和证据,并特意提起了可以寻何人验证。若是构陷,可编不出这么完整的说法,也因此这竹简才到了如此繁琐累赘的地步。
但岑篱看着这些,神情却并未舒展,外敌当前,此时并非处理这事的机会,一个不好刚刚平稳下来的朝堂又生波澜,在鲁王谋反被平定之前,只能让人看住了这些人,别让他们将朝中的事透露出去……不、可以故意给他们放些假消息。
这么想着,岑篱总算神情稍定,却听旁边一道压抑的呼声。
岑篱循声看过去,就见御史大夫手里拿着最末的一份竹简,像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面带愕然。
岑篱凑过去看,表情也一点点惊愕下去。
这也是一份罪状,却是苏之仪的自陈罪名。
先前构陷种种,一一列明,墨迹分明地落于竹简之上。
‘廷尉将这车竹简送到宫门,便离开了。’
宫人先前的话在耳边想起,岑篱突然意识到什么,霍然起身。
第38章
宫内不许车马通行,但这个时候,岑篱却也顾不得许多。
她直奔厩监,吩咐:“备车,去苏府!”
焦急之间,她的没有留心,身后有一人跟着她同来。
而谢定已经解开厩监上的一匹马缰绳,他翻身上马,朝下方伸了手,“我带你去。”
岑篱愣了愣,但到底事出紧急,也无暇多想。她一把抓住了谢定的手,被带到了马上。
……
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一刻钟之内赶到了苏府。
岑篱先一步翻身下马,没有理会门房的惊呼,快步往书房冲去。
等她一把推开书房的门,苏之仪还好好的在几案前坐着,她这才松了口气。
将那提起的心安放回腹中,岑篱深吸了口气,稳下语调开口:“我说过‘将功赎罪’,倘若你真的查清楚了鲁王在朝中暗党,既往过错可以功相抵、过往不咎。”
“过错?确实……”苏之仪却笑了,“我为先帝做事,先帝既殁,这些事当然成了过错。”
简直执迷不悟!
岑篱刚想说点什么,却见眼前人低低咳了一声,呛出一口血来。
看着他旁边空了的杯盏,岑篱脸色微变。
毒酒?!
她紧赶着往前走了一步,但后面不紧不慢拴好马匹的谢定却已经赶到,一把抓住了想要往前的岑篱。
苏之仪意外于谢定的出现,但面上却并不见怒色。
他仿佛没在意屋里突然多了个人,只是看着岑篱,轻声问:“鲁王起兵,用的是什么理由?”
岑篱:“……”
苏之仪像是已经猜到了,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也想要……咳咳、为你……咳……做点什么……”
话语被咳声间隔成零碎的字句,却透出缱绻的温柔。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可是他又那么清楚地看见,她甩开谢定的手往这边跑过来。
疼痛从肺腑深处泛上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刀子翻搅着,苏之仪却一边呛咳着,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次,换成那个人被推开了。
岑篱刚凑到几案旁边,就被苏之仪紧紧抓住了手臂。
仿佛穷途末路一般,那只苍白劲瘦的手爆发出极大的力道,可偏他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我说过了,我不会答应。”
他不会答应和离。
……
苏之仪死了。
在上书自陈罪过之后,饮鸩酒于家中自绝。
念其生前功劳及悔过之心,仍以九卿之礼厚葬。
站在凌云台的高阁之上,岑篱向着远处眺望。
这高阁本就为了前朝末帝观景而造,齐朝立朝后以此为鉴,太.祖明令子孙修筑宫殿不许超过此台。但或许是登高而望、天下尽收眼底的感觉太好,往后子孙虽未再建高台,却从未落下对这凌云台的修维护,此刻从高处往下俯视,层层叠叠的宫殿楼宇都在脚下,远处能遥望到长安城门。
身后的门扉被推开,岑篱却并未回头。
一直等到那脚步渐渐走近,停在了她的身侧,她才缓声开口,“……我想不明白。”
谢定:“……”
想着苏之仪临死前的那抹笑,谢定不自觉地磨了下牙,只恨那日为什么没在街市上“惊个马”,耽误个把个时辰,等那人死透了再去。
岑篱:“最开始,我以为他是那等汲汲营营、谋求上位之人;后来阳曲之事,我以为他当真是奉直行事、不顾安危之士;再后来铸币一案,我又以为我看错了,他还是最初那个为了功名利禄不择手段之辈;可再之后……”
岑篱渐渐止了声。
她想不明白,明明都可以“将功赎罪”,他又为什么要让自己走到一条死路上。自始至终,他想要
的又到底是什么?
谢定强忍着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抵不住开口,“为什么要想?”
岑篱侧身看他。
“既然想不通,那干脆别想了。那只能说,你和他从来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吗?
看岑篱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谢定干脆扯开话题,“我要出征了。”
岑篱知道此事。
苏之仪一死,鲁王的清君侧大军彻底没了名头,成了妥妥的叛逆。
这数日之间,朝堂上商议的都是讨逆之事。
“我会回来。”谢定认真地看过来,“这一次……等我回来。”
岑篱怔然。
许久,她轻轻点头,“好。”
*
本该是腊祭的日子,却成了大军出征的祭祀,接下来整个年节过得更是没有滋味。
国丧之下,禁止饮酒作乐,白雪覆着满城缟素,入目茫茫一片。而前线战事未平,朝中上下也不敢有半点放松,朝会照开不说,为了理政方便,连岑篱都从岑府搬回了宫中。
虽说过去这么久了,岑篱仍不习惯宫中。
夜中浅眠,听外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岑篱猝然惊醒,忙令人去察看。
过了一会儿,护卫却支吾地回来回禀,“回公主,无甚大事……是、是檐角的积冰受了风落下来,幸好是晚上没砸着人,等明早让人去敲一敲,别等落下来伤到人。”
理由倒是说得过去,只是这表情实在像是另有隐情。
岑篱:“带我去看看。”
那护卫阻拦不了,最终还是带着岑篱去了。
岑篱也知道对方为什么说谎了。
她看着那一身棉服的小豆丁,还有周围一帮子急得大冬天冒汗的内侍,无奈地叹口气,“外面天冷,陛下还是到我寝宫里坐坐吧。”
升起炭火,点亮烛台。
岑篱开口询问:“陛下为何深夜在外?”
贺诣:“……”
“太后可知道此事?”
贺诣总算有了反应,使劲摇了摇头。
“别告诉她。”顿了顿,一本正经地,“我不想娘亲担心。”
“陛下纯孝,只是夜寒深重,陛下便是为了太后着想,也该珍惜己身。”
贺诣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我睡不着。”
“陛下能说说缘故吗?”
“……我、朕害怕。”
岑篱费了点功夫,总算从贺诣嘴里问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那日目睹正崇帝死于寝宫之中,这孩子便受了惊,夜间在宫殿常被梦魇惊醒,因为这段时日朝上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气氛一直紧绷着,贺诣不一定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敏锐地感觉到周围人的态度,便没有对徐太后提起此事。为了入眠,他便每晚让内侍带着在宫中闲逛,一直累到睡着,再被内侍抱回宫中。
贺诣趴在岑篱的膝头,仰着脸小声询问:“我也会死吗?”
那双稚嫩的眼中还残留着惊惧之色,让岑篱想起了当年自己入宫的时候,她选择了“逃离”,但兜兜转转却还是住进了这宫墙之中。而到了如今,岑篱却也明白,这世上的路从来不是逃离这一条。
她轻轻抚上小孩子柔软的脸颊,温声:“孟子中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1]”
“太傅同朕讲过这话,是要朕把臣子当手足视之?”
“陛下聪慧。”
“这样就没事了吗?”
“……还不够。”岑篱如实回答后,却又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安抚,“但陛下还小的,其他的事可以慢慢学。在那之前,还有我、还有太后。”
“以后朕睡不着,能来阳嘉这里吗?”
“当然可以。”
*
这场谋反来得快,去得也快。冬日还没过去,大军就传来捷报,鲁地叛乱已平。这个由幼帝支撑的新朝,总算度过了它初生时的第一场劫难。
待到春芽抽出翠色的时候,众臣再次来到司马门前,等着班师回朝的大军。
哒哒的马蹄由远而近,青石板路的尽头红缨银铠的将军跨马而来,待到了近前,他轻勒马缰,动作矫捷地翻身下马,行军礼于御前,“叛贼已诛,臣幸不辱命。”
而他面前,年幼的皇帝却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大抵还记得正崇帝薨逝的那一日,再见到这个便是跪着也高度与自己相当的青年,他不由回忆起那所有人都惊惧的夜晚。
一只柔软的手落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拍了拍。
贺诣镇定下来,他上前一步,磕磕绊绊地背诵着早已拟好的圣旨,“朕年幼继位,践祚未久便逢家国大乱,幸得将军荡平叛逆,还天下以太平,定社稷以安宁……赐良马百匹、黄金百斤,益奉食邑三千……”
这一道圣旨背得不算顺畅,倒是没有错漏。
群臣百官都耐着性子等着皇帝宣完圣旨,一旁的谒者接下丝帛,还未及递送,却见前方的将军俯身叩首,“臣还有一请。”
场面为之一静。
幼主权臣,又是还未卸兵权的将军。再想起方才幼帝的反应,个中含义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
但有正崇一朝的老臣,却觉这一幕有些熟悉。
果然——
谢定叩首再请,“臣请求娶阳嘉公主。”
这并不在预先排演中的发展,让贺诣颇为不知所措,他忍不住抬头往后看,看见那轻搭着他肩头的女子轻一颔首,唇边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心情也跟着安定下来,幼帝转身,沉稳地回答——
“准。”
*
这场御赐婚事虽然在新安元年就定了下来,但是采纳问名纳吉几个流程走过,真到了亲迎这一日,已经是次年春天了。
打磨清晰的铜镜映出了盛装的倒影,看着这熟悉的装扮,岑篱禁不住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正晃着神,门外面传来动静。
寻夏人还没进门,声音倒是先传进来了,“一回生二回熟,我早早的让厨房准备了点心,这次公主路上可不用光靠米粣充饥了。”
少府来的礼官一如既往的沉默,但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往寻夏方向看了一眼。
拾春眼皮跳了跳,强忍呵斥的冲动把礼官一一送出去。
这才对着寻夏斥责,“你个口无遮拦的!”
“本来就是。”寻夏不以为意,对着拾春笑,“好姐姐可别气了。今个可是郡主大喜日子,没人在乎这点小事。你瞧瞧,这阖府上下,也就是你嘴上挂油瓶了。”
拾春愣了愣,抬眼往外看,果然来来往往的小丫头们脸上解释喜气洋洋的。
再回头看向房内,模糊的铜镜中映出那盛妆的面容,一点浅淡的胭脂晕开在眼尾,映出了眉眼间淡淡的笑意。
今夕对比,拾春突然有点晃神。
但那点感慨还没来得及抒发,就见寻夏抬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真气着了?”
拾春:“……”
她一把拍开那还带着糕点香的手,质问:“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怎、怎么能叫偷吃?我那是替公主尝尝。”
看着这两个人又要闹起来,岑篱也忍不住笑出声,出言圆场道,“好了好了,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这话才落,外面家丞领着一连串仆从快步走进来,“公主,迎亲的队伍到了。”
屋里的笑闹彻底止下,拾春寻夏瞬间收起了先前玩闹时的不正经,冲着小丫头一一吩咐过去,一左一右扶起了岑篱,后面又有小丫头得了吩咐托起了长长的裙摆。
从屋内迈步到院外,刺目的阳光惹得岑篱眯了眯眼。
今日天空一碧万顷、万里无云。
院外却传来一阵喧闹声,礼官惊慌着叫嚷。
“将军!不能进!!”
“驸马亲迎是在门口……”
“……倒是快来个人拦一拦啊!”
这七嘴八舌的吵嚷中,身着礼服的新郎已经半只脚跨到了院门之中。看着正往外走的岑篱,谢定总算止了脚步。
他抬手蹭了下脸颊,不好意思中又带着某种理直气壮,“我已经错过了一次了。这一次不想只在外面等着。”
他必定得亲自走进来,亲眼看见人,他才能安下心去。
岑篱怔了片刻,也抬脚上前,越过了一旁婢女的扶持,走到了谢定身边。
她轻笑了声,莞尔低道:“既
然这样,那抱我上轩车吧。”
眼前一晃,人已经被打横抱起,浑身朱佩被撞得叮当作响。在身后“错了!全都错了!”的惊呼声中,她被稳稳地抱到了那辆轩车之上。
……
这一场新朝最盛的婚事,便在礼官的痛心疾首的喝声中进行了下去。
只道是当时年少。
可是同她/他一起,又何时不年少呢?
【作者有话说】
[1]《孟子离娄章句下》
第39章
(接34章)
岑篱勉强压下怒气,忍着声问:“好,你倒是来说一说。”
“陛下此次虽名为查案,但实则是为了肃清朝堂。这些年,陛下在朝堂上常遭反对,施政更是屡遇掣肘。想当年陛下也只是一方藩王,只是庄宗昏庸、犯了众怒,这才有陛下得各方拥立。朝臣拥立帝王,思及当年之事,让陛下如何心安?”
“所以你便做陛下手里这把刀?”
苏之仪沉默。
“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1]倘若律法成为天子手中的刀,天子所指便可论罪,那我父亲修齐律的意义何在?”她一点点抽回被苏之仪拉住的手,沉声,“若是当年便知道,赠出那卷九章律是如今这般结果,我只恨没早点把它烧了。”
苏之仪呼吸滞住,“令昭?”
岑篱已经起身离去,没有半点停留。
……
从上午的争吵后,苏之仪一直坐在书房里没有动弹。
日头从偏斜渐渐升到正中,又缓缓地向着另一个方向落下去,天边渐渐染上暮色的黛紫。
“郎君,”五铢添了杯水在旁,小声,“你都已经坐了一天了,多少吃点东西吧。”
苏之仪这才回神。因为没有吩咐,五铢也不敢随意点灯,已经暗下去的书房里,一旁的炭火烧得正旺。
苏之仪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竹简,早朝之前走得匆忙,这竹简只写了一半。作为“证据”的账册本就是分次记录才显得真实,苏之仪才令五铢等墨迹晾干先收起来。
五铢试探开口:“郎君可要接着写?”
苏之仪却是拿起这卷竹简,往前递了递,将之投到前方的炭盆之中。
五铢不自抑地发出一声惊呼,和火烤竹片噼啵声混在一起。
苏之仪站起身来,从书柜顶层的匣子拿出了那卷陈旧的竹简。
简片陈旧变色,编绳因为时间过于久了已经换了不止一次,苏之仪抬手轻轻摩挲着其上的墨字。
炭盆之中,竹片被烤干成为燃料,燃着的火苗倏忽窜高,火光倒映在瞳孔里,摇曳着在其中飞舞。
*
阳曲铸币一案最后还是查清楚了。
“栾都侯利用阳曲铜矿私铸钱币,以此在朝中收买重臣。御史中丞不过是其收买的朝臣之一,并非自尽而是被毒杀,是栾都侯想将线索截断于此,避免牵连自身。臣在阳曲之时,遭遇阳曲郡守麾下私兵伏击,阳曲一地非但有铜矿,还是屏护长安之要冲。其勾连朝臣,四下屯兵,臣以为背后图谋甚大。”
正崇帝本来意图借铸币之案清洗朝堂,可如今当真牵扯到谋逆大事,他也终于将注意力放在案子本身上了,“栾都侯?石氏?……单只石氏一族不可能成事。不过鲁王王妃倒是出自石家,朕听说栾都侯与京中鲁王世子交从亲密。”
苏之仪叩首:“此事牵扯太广,臣不敢妄言。还请陛下遣人去鲁国探查,是非与否,一探便知。”
正崇帝倚靠在身后的软榻靠背上,半合着眸似是思考,口中轻声:“容朕再思量思量。”
他抬了一下手,似乎想要让苏之仪先下去,但瞥见手边的竹简时,却顿了顿,“耿毓乃是御史大夫的所属,他这个当御史中丞的被人收买,朱嵊河当真一无所知?”
苏之仪神色不变。
御史大夫屡屡在朝上冒犯天颜,从铸币一案开始调查,正崇帝就多次给出类似的暗示,而经过那一夜的竹简烧灼的火光,苏之仪也早准备好了回答,“启禀陛下,臣并未查出御史大夫与此案有所勾连。但御史大夫御下不严,以至于麾下官员做出如此悖逆之事,该治失察之罪。”
正崇帝没说话了。
帝王的眼神轻飘飘落在身上,却又似有重逾千钧之力。
好一会儿,苏之仪还是顶不住压力,开口:“若是鲁王暗中谋划之事为真,接下来免不了一场动乱。臣冒昧以为,承此危难之机,不宜在朝中再起波澜。”
正崇帝终于收回了视线。
“温知有心了。”
“臣不敢。”
事情似是告一段路,苏之仪行礼正欲告退之时,正崇帝却突然开口:“这几日,上表参奏你的人可不少。”
他这么说着,漫不经心地将手放在了一旁的竹简,像是很随意地展开了半卷,却又弃置一边,抬了下手,示意赵吉把它们搬开,“朕瞧着都是些没用废话,放在这殿里还占着地方。”
苏之仪:“……”
“臣谢陛下厚恩。”
……
苏之仪从大殿内出来,还能感受到胸腔内心脏不自然的收缩,仿佛被刀架在脖颈上比划了一个来回。他忍不住苦笑:这直臣还真不是那么好做的。
一直走到宫门口,他才从那股压力下平息下来。
正准备松口气,却见远远走来一人,一身武官打扮,步子迈得极大,脚下生风,连本来接引的小黄门都落后了半步,小跑地跟在身后。
这时候被召进来议事,苏之仪想起方才正崇帝思量的探查鲁国的事。
苏之仪摇头叹息,选这么一个人当“使者”,看来正崇帝是打定主意对鲁国来一场震慑。
*
被正崇帝急诏入宫的,正是谢定。
和苏之仪想的略有不同,正崇帝召见谢定的理由,却不是调查鲁国国内的情况,而是令他带兵护送鲁王入京。
“鲁王也好些年都没到长安,正巧朕前些时日让人卜算,今年是个好年头,朕着意让今岁的腊祭大办,也好请朕的这位叔叔来京一聚。虽然现在再去邀人晚了点,不过筹备祭祀也要日子,正好把腊祭推迟些时日,鲁王也不必急着赶路。”
谢定一怔。他并不清楚其中内情,但是无故召一个藩王入京,后者只要有点脑子,必定推托不受。
“臣以为,鲁王恐怕不愿成行。”
他“请”是能请来,就是方式恐怕不一定是正崇帝想见的。
正崇帝却更直接:“这是山东四郡的调兵兵符,若鲁王当真有不臣之心,不必上奏朝廷,就地调兵、便宜行事即可。”
谢定神色一凛,话说到这地步,他再不知道这一趟的目的就是蠢了。
只稍一思量,他便抱拳行礼,“臣领命。”
至于个中缘由,还是离宫以后再行打听,正崇帝恐怕不喜欢领兵的将军涉足太多政事。
见谢定这反应,正崇帝果然满意。他抬手免礼,又态度亲厚地,“有怀朔带兵,朕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朕该好好想想怎么封赏了……怀朔先定边疆又平内乱,如此之功劳,说是平定社稷都不为过,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
“臣之所求,始终如一。”
习惯了底下臣子的各种谦辞,对谢定这么直白的话,正崇帝还真的愣了一下。
短暂的停顿后,却是哈哈大笑,“果真是年轻人啊!”
正崇帝这么说着,抬手拍了拍谢定的背,却也没说应也不应,只是道,“鲁地凶险,怀朔此行多加小心。至于说奖赏,还是等你回来罢。”
谢定心底隐有所感,但御前应对却由不得他多想,只是再次拱手行礼。
“……臣定不负圣托。”
*
谢定离京,而苏之仪在朝中的日子却不好过。
朝中诸臣对鲁国之事尚不知内情,不少人对腊祭改期颇有微词,偏偏正崇帝有意放任,想要趁机在“勾结鲁王”的名单上再添几个人名。
正崇帝的意图如此明显,苏之仪还真不敢视而不见,若真的枉顾帝王意思,他这个廷尉也做到头了。但若依照正崇帝的想法,恐怕得血洗一遍朝堂。因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小心应对。
再三检查过案上的奏表,又在脑海里演练了一番明日御前对答。确认无误之后,苏之仪才有稍许放松。
而他的手边,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个陶甗的甑。
苏之仪刚才专心修改没有在意,甑里的汤已经空了,嘴里还隐隐有股怪味儿。
苏之仪想起,刚才五铢确实送了汤来,他无心在意,就让人放到一边。
脑中不由
自主地忆起了那次的五鞭汤,苏之仪脸色青青白白,变幻了好一阵子。他突然起身,向着一旁的洗室快步走去,步子看起来竟有些踉跄。
“呕——!”
岑篱被五铢急匆匆叫来的时候,看见苏之仪正在院子里面用青盐漱口。
“家仆说你刚才吐了,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要请医工来看看。”
苏之仪才刚刚吐完,脸色还有点发白,被岑篱这么一问,神情更加僵硬,“不,没什么。已经好了。”
他想要自然点走开,但想起自己刚才喝下去什么东西,脚下还是一阵虚浮。
岑篱上前扶了一把,“真的没事?还是请单医来看看吧。”
苏之仪:“……”
他又想起了五铢遍寻偏方的事。
但、单医?
“谢家的医工?”
岑篱顿了顿,低声:“是兰君请的。”
苏之仪才不想分辨到底是谢家兄妹中的何人。
“……令昭,我既然已经照你说的做,便不想你和那边再有牵扯。还是你觉得,我有哪里做得还不够?”
岑篱蹙眉:“不是照我说的——”
她话还没说完,兀地止了声。
苏之仪拉着她的手落在自己腰间,半是强迫地将人拽到了怀里,低声:“那日你说,想要再同我去一次西市。这话难道是假的吗?”
岑篱:“……”
两人当然没有去西市,而是去了卧房。
外面的寒意森凉,可房内的炭火却烧得正旺,蒸腾的热气好似从身体深处烧出来,汗珠打湿了鬓发,顺着脖颈往下滚落。
……
第二日一早,苏之仪醒来。
陌生的床幔让他有片刻恍惚,屋内还留有些昨夜荒唐的气息,混着怀中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再一低头,就看见自己正拥着一个人。
她侧着身靠在他肩头,像是被他醒来动静惊动,睡梦中不安稳地蹙了下眉。
苏之仪心中一动,但几乎一转念,又想起了今日还要早朝。他无奈地叹了一声,放轻了动作,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又轻手轻脚地捡起了外衣,冒着寒气去外间换上了外袍。
刚一出门,就见五铢在门口守着。
见他出来,立刻挤眉弄眼地,“小的就说,那汤管用吧、”
苏之仪:“……府里的马厩许久没清理的了,你今日去清洗一遍。”
五铢:“啊?”
“等我下朝回来,就去马厩看看。有一处没清理干净的,便扣一月的月钱。”
五铢:???
【作者有话说】
[1]《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
第40章
苏之仪昨日左右斟酌的那份奏表,其实一份劝谏表。
上奏的大意是劝谏正崇帝不要借鲁国之事扩大牵连范围。
当然,真的落于字句之中,不免字斟句酌,陈情利弊不说,还不忘对正崇帝的溢美之辞。怎么委婉怎么来。
也不出所料的,这招致了正崇帝的不满。
朝会后,苏之仪被召于偏殿等待议事。
偏殿炭火烧得不旺,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里渗,苏之仪一直被晾了几个时辰,将近午时了,才得了一句内官传来的口信,似是敲打:“廷尉掌天下之刑狱、断百官之罪行,可不适合心慈手软之人。”
苏之仪苦笑,他明白正崇帝的意思。
这天下从不缺想要给皇帝当刀子的人,刀刃若是不锋利了,换一把就是。
……
行至府前,却见一人伫立于廊下。
苏之仪怔了一下,快步迎上前去,“天这么冷,怎么在外面等?”
“午时过了还不见你回来,我想着要不要进宫看看。”岑篱眸带担忧,“是今日朝中有什么大事?”
苏之仪怔了怔,温热的暖流淌过,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笑了起来。
他避重就轻地,“只是些平常的议事,和这些时日以来都无甚不同……只是时辰久了点。”
岑篱却知道“和这些时日相同”的含义。
她轻轻握住了苏之仪的手,轻声:“很耗心神?”
她知道她大父的脾气,想要不触怒的前提下违逆一个帝王,确实需要花好些心思。
苏之仪笑着摇了摇头,“固己所求尔。”
既然本就是他心心念念所求的,又怎能说耗费心思呢?
*
当年的年末,鲁王拒不入京,起兵反叛,卫将军谢定领山东四郡兵力镇压。
战场拼杀是腥风血雨,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却不遑多让。
鲁国叛军屡屡受挫的同时,朝中也查出,有诸多大臣与鲁王暗中勾结,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恐再现四年前先太子一案的惨状。
可出乎预料的,正崇帝的这次处置极其克制。
和谋逆之事有直接牵扯的罪魁祸首自然是抄家流放无从赦免,但其余姻亲牵扯竟然并未涉罪其中。
众臣松口气之余,纷纷叩谢陛下圣明仁慈。
大朝会之后的议事,苏之仪这次倒是被召见入殿了。
正崇帝脸上不见喜怒,只是翻看着手里的奏表,听不出什么语气地说,“这几日倒是颇多歌功颂德的奏表,连御史大夫都一改常态,念起了朕的好了,说什么‘雷霆处之而不滥’。朕瞧着,这些奏表不该送给朕,应该是给朕选的好廷尉,你说是不是?”
“臣不敢。陛下以德怀天下,臣有幸侍奉御前,得陛下多年教化才有今日……陛下对臣的恩德,臣不敢稍忘于心。”
“是啊,你也在朕身边呆了这么多年了……”像是被这番话唤起了些回忆,正崇帝态度比之先前亲近了点,“鲁王叛乱,鲁国跟着也得除国,划国为郡后,鲁地倒是缺一个郡守。这地方刚刚平乱,正需要刚柔并济,既能安抚民心又宣朝堂之威德,朕记得温知的祖籍便在鲁国?”
苏之仪:“是。”
正崇帝看过来:“那朕命你为这鲁郡郡守,你看如何?”
苏之仪:“……”
廷尉和郡守都为秩两千石的高官,一为朝中要员,一为封疆大吏。可这“封疆大吏”也要看封在哪里,鲁国国乱刚平、鲁王却在此地多年经营,这时候被朝廷派去当郡守,是祸非福。
未得到立刻的回答,正崇帝轻轻“嗯?”了一声。
此时此刻,在帝王的逼视下,苏之仪也只能叩首谢恩,“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正崇帝这才神色稍展,只是顿了顿,又道:“朕的阳嘉从小就长在宫里,养得娇贵又没吃过什么苦。鲁国地远,朕舍不得她奔波跋涉。”
苏之仪:“……”
“臣明白。”
他明白的。一直都明白。
早在最开始选择这条路,他就猜到了这么一遭。
一个个墨字落于竹简之上,这份御命之下的和离书,苏之仪本以为自己会很难落笔,比那次替御史大夫求情的奏表更难。但事实却恰恰相反,他简直是挥毫而就,比曾经写的每一篇文章都容易。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写了。
从大婚的第一日起,他便知道,这强求来的婚事,迟早要交还回去。
……
苏府门口,五铢看着上面御赐的牌匾,表情纠结,“郎君,不如咱们等天暖暖再走吧。”
苏之仪摇头,“走吧。圣命岂是能耽搁的?”
五铢:“……”
这陛下也真是的,说让人走,就一天不给多留。
苏之仪连行装都未收拾,只是带上通行文书和任命郡守圣旨,和五铢二人踏上了赴任之途。
他似乎是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的,一如当年他被苏父选中时。
原来直到最后,他的所求所念、哪一个都握不到手中。
*
因为宫中传来苏之仪被留下的消息,岑篱是第二日才发现那份和离书的。
竹简展开,最侧边的几个字映入眼中,拾春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郡主?”
她才刚刚见夫妻二人真有点琴瑟和鸣的样子,全不知道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岑篱却想起了前一日宫里传来的消息,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备车,我要入宫。”
像是对岑篱的求见早有预料,正崇帝早早的就在承明殿等着了,被岑篱询问后,他更是直接点头,“确实是朕的意思。”
“鲁地刚刚除国,如今鲁
王世子又从京中逃出,不知所踪,朕在鲁国的大军都还没撤呢。那地方不安稳,我要是让你去了,你母亲梦里都要和我闹翻天了。”他轻叹一声,倒是真有几分祖辈的疼爱之意,“原本苏温知这身份配你就低些了,你当时闹着想嫁,朕也没法子,可他在长安的时候尚可,鲁地那么远,他要是欺侮你了,朕也鞭长莫及。不如这般,你在京里再寻一门婚事——”
岑篱:“当年庄宗迫害宗室、追捕藩王时,大母可曾弃您而去?”
正崇帝一下子止了话。
好半天,他才沉沉地唤了一声,“阳嘉。”
旁边的赵吉只恨不得跪着给下面祖宗磕一个:这是能随便提的吗?
岑篱也知道过犹不及。
她只是深深叩首,“请大父允儿同去鲁地。”
“即便是一去不回?”
旁边的赵吉脸色都青了,陛下这分明都被气到说胡话了。
然而底下那位祖宗更绝。
“儿谢大父应允。”
……
岑篱拜别离开后,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吉连喘气声音都不敢放大了,生怕在这时候触怒正崇帝。
敢这么和陛下顶撞还能全身而退的,满朝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一直到“啪”的一声,正崇帝狠狠地把手中的竹简掷到了地上,赵吉才噗通一声跪下,“陛下息怒,阳嘉郡主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再过几年,待郡主再长大些,便知道陛下的一番苦心了。”
“年纪小?!朕看她是翅膀硬了!”
“陛下息怒啊!正如陛下说的,郡主从小长在宫里头,哪知道外面的人心险恶?陛下不如放手让郡主在外头呆几年,郡主吃了些苦头,便知道回头了。”
“回头?”正崇帝冷冷地嗤了一声,那怒气压隐着没有消散,面上却一点点攀上疲惫冷寂的神色,“不,不会回头的。楚元不愿意留下,早早地便求了婚事,一开始好歹知道常回宫里看看,后来、后来。容德从没说过……但是朕知道朕知道……”
正崇帝一连重复了好几个“朕知道”,周围人都屏着气不敢搭腔。
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声,“阳嘉不像她娘亲,更像她大母。”
“……”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赵吉才小声地,“既然阳嘉郡主更像皇后,心里定是念着您的,这会儿只是一时置气。”
正崇帝没说话,只是单手撑着额头挡住了全部的神情。
好一会儿,他才抬了抬手,“……拨一队羽林卫去吧。路上凶险,别真遭了盗匪。”
*
“郡主,前面是一条峡道,两面地势高,最容易设伏。咱们不如绕道?”
听了景九的禀报,岑篱没有多做犹豫就直接点头答应下来。
他们往鲁地的这一行并不太平,进入鲁国境内更是如此。
战乱最易生盗匪,或是被毁家园的黎民为生存所迫,或是战场的溃兵占山为王。岑篱这一行车马俱全,又带了好几车的货物,纵然旁边都是精壮守卫,却也免不了有人见财起意。
得了岑篱答应后,车队立刻调头,但还没有转过弯去,就生了意外。
就在整个车队横在路中,护卫的队形还在调整时,突然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正朝着岑篱所在的车厢,箭头没入车厢壁的木头上,箭尾还在不住地震颤。
景九:“列阵!保护郡主!!”
羽箭的破空而来,却撞到了围绕得密不透风的盾牌上。
隔了一会儿,似乎是发现了远程的弓箭不起效果,敌人奔了下来,刀剑挥斩和兵刃交戈的动静从外面传来。
岑篱坐在车上没动弹,一直等到外面的打斗平静,景九过来回禀情况,她才下车查看。
几个护卫在旁边包扎伤口,清点损失。
岑篱看了一会儿现场情况,一点点皱起了眉。
她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去,捡起了一把尸体附近的刀。
景九:“郡主?!”
岑篱摆了下手,示意无事。
那刀上还沾着血迹,也不知是主人的,还是刚才砍伤敌人的,她用手帕垫了一下,然后屈指一弹,刀身发出清越的金属声。
岑篱并不懂兵器,但是和之前劫匪手里的农具木棍相比,这帮人手里的兵器未免太精良了点。
景九也看出了岑篱的疑惑,主动答道:“回郡主,刚才这帮人冲过来的时候颇有章法,属下以为,并不是普通盗匪。这刀也有些眼熟,形制和阳曲那次遇到私兵非常相似。”
原本的阳曲郡守本来就是鲁王的人,一应盔甲刀柄多半是鲁王供给,而这群盗匪手里的兵器却和阳曲那边形制相似,实在不得不让人深思。
岑篱:“我们离京的时候,鲁王世子还没查到踪迹?”
景九不太情愿地答:“是。”
他的任务是护送郡主,不想牵扯这些无关事由、
但岑篱却不行。鲁王世子还流窜在外是个大患,若是真的这么巧被他们遇到了,不能放任不管。
岑篱沉吟了一会儿,开口:“你挑几个身手灵巧的人,换上这些人的衣裳,上山探探情况,不必太深入,只粗略地在外围看看他们大致的布置。”
倘若上面真的是叛军余孽,岑篱还没指望自己这一群护卫能剿灭叛军。
但便是为了日后的行动,也得弄清楚山上的情况。
景九:“属下领命。”
……
景九的行动很迅速,没过多久,就点齐了人手,换了衣服抹脏了脸上了山。
但奇怪的是,这山上并没有什么暗岗哨探,顺着上面的人烟的踪迹,一行人居然毫无阻碍地摸到了这寨子的位置。
这事情实在诡异,景九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往里探了。
正迟疑间,突觉一阵悚然,他背靠着树干翻身一滚,一截雪亮的刀锋出现在他原本的位置。景九顾不得庆幸自己死里逃生,连忙挥刀抵挡,刀刃在身前十字交接,那力道压得他手臂一震,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仍旧抵不住另一边刀锋向着自己的脖颈逼近。
但是这千钧一发的境地,景九却突然认出了对面的青年,“谢将军?!”
谢定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总算从这张刻意抹了血污的脸上,认出了这个岑府的护卫长,“……是你?”
谢定这才松了点手里力道,但刀还没有放下。
景九连忙把一行人山下遭遇盗匪,因为对方兵器产生怀疑,然后上山的事和谢定说了。
谢定的神色并未因此舒展。
他开口问:“她为什么会来鲁地?”
对这位谢将军和自己家郡主之间纠葛也略知内情的景九:“……”
这问题就不太好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