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第 21 章

广袤深邃的宇宙中。

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黑暗的最中心。

他渺小得好像随时都能被周围的风暴吞噬，但偏偏周身的气息却又是与他身形完全不符的强大。

能摧毁宇宙一般的强大。

他一只手攥在虫核前的皮肤上，因为太过用力，在身体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伤口，浅蓝的血液渗透了周围的衣服。

他全身都被汗水尽头，透明的羽翅不住地震颤着。

良久之后，他收起羽翅，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一双深蓝色的瞳孔。

他曾经一直冷静理智，鲜少有情绪波动的双眼，此刻却充斥着脆弱与破碎。

萨维尔感受着虫核处完全失控的冲撞，感受着虫脑中不顾一切想要回应王的呼唤的冲动，身体前所未有的紧绷着：

王——

有菲德洛克在王的身边，王会很安全。

他一点点直起身体，眼中所有的情绪，挣扎着化作了冰冷的理智：

他等待了这么久，寻找了这么久，不能只见王一面后就死去。

他要得到王赐下的印记，成为被王接纳的领主，更长久的陪伴在王的身边。

萨维尔看着前方的艾莫尔星系，浓密的睫羽下，是一片深沉的暗色：

现在，王应该正在吞噬菲德洛克。

吞噬掉领主后，王会正式从初生期，进入成长期。

王正式进入成长期，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段时间中，被王吞噬领主的甲壳，会化作星际中最坚硬的茧，保护好沉睡的王。

没有任何存在，可以破开这道茧。

萨维尔垂下眼睫，任由星际中的风暴从他身边掠过：

王，很安全。

王，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王再次醒来后，第一个回应王的呼唤。

他不必在意第一个出现在王面前的菲德洛克。

因为——

菲德洛克的结局，注定只有被王吞噬。

他才是那个会一直陪在王身边的虫。

星舰上。

菲德洛克定定地站在原地，再也无法动作。

他的虫脑中，一直回荡着王刚才的话。

‘因为他’

因为他，王的核心，才会变得这样急促。

这一刻，他耳中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只能听到他虫核剧烈跳动的砰砰声。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转身向前走去的身影，从来只有残忍凶狠的双眼，此刻带上了几分被驯服后的乖巧。

只是这种过分专注的乖巧，只会更让人恐惧战栗。

艾萤在安抚好菲德洛克后，根本不敢多作停留，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星舰更深处走去。

她一点也不知道他因为她的那句话，虫脑产生了多大的波动。

她一步步向前走着，心跳依旧慌乱不安。

要想在菲德洛克手中活下来，她必须习惯他们之间的相处。

她必须逼自己不再恐惧他，不再因为他心跳变快。

她无声地眨了眨眼睛：

就算是被发现不对，那也一定要在夏洛蒂和其他虫安全离开卡罗星后。

艾萤呼出一口气，把担心和恐惧全都驱逐出大脑：

都已经上星舰了，现在害怕有什么用！

又不能当场跳下去。

她乐观地安慰自己：

其实，菲德洛克和卡罗星上所有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虫，还都是以为她是王的虫。

最多也就是比那些虫强大了……很多。

可退一万步说——

菲德洛克，她打不过；

难道卡罗星上的虫，她就打得过了吗？！

反正都是打不过，那菲德洛克和其他虫，又有什么区别呢？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诡异的开始平静下来。

是啊，她能在卡罗星上活下来。

就一定也能在菲德洛克身边活下来！

艾萤安下心，终于有精力看一看星舰内部的装饰。

现在，她所处的，是星舰的最中心。

这只是星舰中最中间的一个空间而已，就比卡罗星上的虫巢大了数倍。

空间尽头的最高处，有一个通体暗黑，但却闪着莹莹微光的王座。

卡罗星挖掘出的那颗相传最美丽的卡罗石，不过是铺在走上王座下面的阶梯中，无数宝石里最普通的一个。

王座周围的地板，也都由无数珍稀宝石铺成。

王座前方的穹顶，是宇宙中万千星辰的投影。

星河流转，宇宙浩瀚。

王座上触目所及的缩影，在现实中，都属于王。

艾萤蓦然闭上眼睛，遮住了眼中没见识的震惊：

这种场景，她在现代看得电影里都没见过！

这时，菲德洛克终于从艾萤的那句‘因为你’中，回过神。

他不敢询问，生怕是自己误会了王话中的含义。

他只是把这三个字，小心翼翼地藏进虫核里，永远的铭记。

他一步一步，忠诚而温顺地，走到了王的身边。

来到王身后时，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王看向王座的视线，而是她苍白的脸色。

王手臂上的伤口刚刚结痂，身上的气息也很虚弱。

初生期的王，还十分弱小。

菲德洛克看向她的目光，是偏执而恐怖的担忧。

王……不想吞噬他。

他跳动的虫核，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失落。

他没有办法永远的融入王的身体。

但，他很快就想起了王的话。

他一只手覆上墨紫色的左眼，眼中仿佛有紫色的火焰兴奋的跳动着。

王喜欢他的眼睛。

王希望一直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不会违背王的期望。

菲德洛克看着星舰中宇宙星辰的投影，眼中的神情慢慢冷了下来：

王必须吞噬一个领主，才能进入生长期，才能变得强大。

他一定要抓来一个领主，让王吞噬。

刚坐在王座上的艾萤，听到菲德洛克的话后，整个人都僵在了王座上：

他刚才说什么？

给她……再找一个领主？？

菲德洛克一个领主，就让她无法招架。

再来一个领主，她还能活下去吗？！

就在艾萤沉默地这几秒中，菲德洛克单膝跪在地上，看向王座上身影的目光满是担忧。

漆黑的王座，衬得王身上的血液愈发鲜红，也衬得王周身的气息，愈发虚弱。

他声音在空旷的星舰上，喑哑低沉，却又带着让人惊悚的温柔：

“王，您只有吞噬一个领主，才能进入成长期。”

“初生期的您，太容易被伤害。”

“只要您需要，菲德洛克会把其他领主带到您的身边，让您享用。”

听到他的话后，艾萤心中满是震惊：

虫族的王，居然还需要吃虫？！

难怪一见面，菲德洛克就让她吃了他。

她不清楚王的初生期，成长期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吃虫，更不能吃虫。

领主这么强大的存在，就是她敢吃，也会被他的能量撑爆。

况且，她是假王，吃了虫就算不死，也不会进入成长期。

艾萤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来一个领主，她肯定也要找理由不吃他。

而且在两个领主的关注下，她被拆穿身份的概率，就更大了。

她没怎么思考，脑中就有了答案：

拒绝！

一定要找理由拒绝！！

看着菲德洛克臣服地跪在地上的模样，艾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声音中细微的忐忑被慵懒遮盖：

“你觉得我现在很弱？”

菲德洛克整只虫瞬间被艾萤的话定在了原地。

被王质问怀疑这件事，让他虫脑凝固，再也无法思考其他。

他怎么可能会觉得王弱？！

他只是希望王能够顺利度过生长期，不会有再次受伤的可能——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被凶狠黑暗充斥的墨紫色眼睛，此刻却慌乱的轻颤着。

他怕被王误会，更怕被王厌恶。

艾萤看到他带着慌乱与祈求的双眼，指尖无声地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提起吞噬领主这件事。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给出了一个不吞噬其他领主的理由：

“我不想见那些连我的呼唤都听不到的废虫。”

菲德洛克听到她的话，虫核瑟缩了一下。

他从见到王的狂喜中惊醒，忽然意识到：

他也没有听到王的呼唤。

是萨维尔，将王的呼唤，传给了他。

这时，他听到王温柔的声音：

“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听到王对他的夸赞，眼中没有惊喜，反而被恐惧填满：

他和他们，其实一样。

艾萤本来是想在最后，用语言安抚一下菲德洛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的话后，他身边的气息……好像更恐怖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以为刚才的安抚还不够清晰，于是又加了一句：

“你是特殊的。”

“菲德洛克。”

听到王的话，菲德洛克蓦然攥紧了双手，黑色的虫血顺着他的指尖流下，然后瞬间被他手中涌出的黑色能量吞噬：

王，不喜欢黏腻的虫血。

王，不喜欢听不到她呼唤的废虫。

菲德洛克垂下头，墨紫色的瞳孔，深成了黑紫：

他并不特殊。

萨维尔，才是那个唯一听到王呼唤的，特殊的虫。

萨维尔。

菲德洛克的低着头，遮住了眼中汹涌的杀意：

萨维尔不想被王吞噬，所以才把这声呼唤传给了他。

明明被王吞噬，是那样光荣而荣耀的事，他居然退却了！

这样贪生怕死的虫，怎么配听到王的呼唤？

怎么配出现在王的身边？！

菲德洛克眼中的恐惧与慌乱，逐渐化成了冰冷的坚定：

他才是唯一回应王呼唤的虫！

他才是唯一陪伴在王身边的虫！

他才是被王偏爱，最特殊的那一只虫！

菲德洛克抬起头，对着艾萤露出了一个乖巧的微笑。

墨紫色的瞳孔在漫天星河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凶狠，多了几分璀璨的虔诚。

他不会让王知道萨维尔的存在。

他不会让王知道，他今天是从哪里听到她的呼唤。

他会永远占据王的偏爱。

王的……偏爱。

菲德洛克身边的能量，不受控制的往外逸散。

这四个字，是多少虫终生都无法实现的夙愿。

而他，现在就得到了。

血液与灵魂深处的餍足，驱散了他所有的不安。

“王。”

菲德洛克看着王座前，鲜红与洁白交织的纤瘦身影，一道黑色的能量卷着能治愈伤口，补充营养的虫族药剂，递到了王座前。

他一定要保护好初生期的王，一定要把最好的营养药剂，献给王！

艾萤看着面前被装在瓶子里，还不断沸腾翻滚的液体，努力扬了扬唇角……没有扬动：

“这是什么？”

菲德洛克看着艾萤，脸上的表情困惑，好像在疑惑为什么王会不认识这个东西：

“这是能让王恢复健康的虫族营养液。”

“王现在还在初生期，需要补足营养。”

艾萤看出了菲德洛克脸上的疑惑。

这对于虫族而言，应该是一种常识。

可是她又不是真虫，有关虫族的所有知识，都是从夏洛蒂那里学到的。

夏洛蒂又不可能博学到连虫族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艾萤看着面前的虫族营养液，摆出一副不喜欢的模样，皱着眉头转过了脸：

她对虫族了解太少。

就算这次她能糊弄过去，以后肯定还会遇到其他问题。

谁知道下一次菲德洛克又会递上来什么鬼东西？

而且这种虫族才吃的东西，她一个人类，吃了真的不会重伤吗？

她必须想一个能一劳永逸，最好让菲德洛克不会再因为一些常识怀疑她身份的办法。

想到这里，她依旧维持着脸上不开心的表情，伸手推开了这瓶沸腾着的虫族营养液：

“我没吃过这种东西，不想吃！”

菲德洛克愣在了原地，黑色的能量带着营养液缓缓收了回来。

“那王喜欢吃什么，我这就为王献上。”

艾萤微微歪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

“就是那种颜色浅浅的，装在瓶子里，吃了就不会饿肚子的东西。”

“还有那种吃了很舒服，不会再难受的粉色的水。”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就是我那个人类宠物也可以吃的东西！”

菲德洛克听到她的形容，整个虫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击一般，身体不住颤抖。

他捂住虫核的位置，感觉那里传来的疼痛，比自己划伤虫核时，还要疼上十倍，百倍。

王形容的，是人类的营养液和修复液。

那种根本没有多少营养，没有多少作用，连低等虫都不愿意吃的东西……

王在初生期时，吃的居然是那种垃圾吗？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王，一直在吃那些东西吗？”

“王，不会觉得它们无法提供能量，导致身体不适吗？”

艾萤想起自己刚来废星，一天饿三顿，三天饿九顿的日子，真情实感道：

“有吃的就很好了。”

“不管是什么，总比饿肚子强吧。”

她想用没有任何虫知道的过去，也就是菲德洛克口中王的初生期，来完善她‘王’的身份。

作为一个没有出生在虫族的王，她诞生起就没有见过多少只虫。

她不知道虫族的常识，很正常吧；

她不喜欢虫族的食物，很正常吧；

她的喜好因为‘宠物夏洛蒂’，所以和人类有些相似，也很正常吧。

至于虫族的王，会不会有传承记忆。

她不是真王，她不清楚。

可这些虫也不是王，他们难道就清楚吗？

想出这一点后。

艾萤脸上的表情愈发理直气壮，她颐指气使道：

“我不要吃这种没有吃过的东西。”

“我要吃以前吃过的食物。”

就在她觉得可以用这种方式完善她‘王’的过去时，就看到跪在远处虫的表情，伤心的快要哭出来了。

菲德洛克听到王口中饿肚子的过去，虫核涌上从未有过的酸涩。

他墨紫色的瞳孔中，有黑色的能量点闪烁：

他的王……

曾经只能依靠人类的营养液充饥。

连这种低劣的营养液，甚至都只能偶尔食用。

还经常饿肚子。

如果连吃都是这样，那其他呢……

菲德洛克虫身轻颤：

他们的王，本应该在万虫簇拥下成长。

她本应该住着最奢华的虫巢，吃着最顶尖营养的食物，享受着王应该享受的一切。

而不是现在这样。

菲德洛克忍着虫核的痛意抬起头，看到艾萤瘦弱的身影后，他眼中闪烁的黑色能量骤然破碎：

是他没用。

他应该早点找到王。

他应该在王诞生时，就守在她的身边。

在几秒的沉默后。

他在虫网中搜索了人类所有的营养液和修复液，然后撕裂空间，用控制不住颤抖的黑色能量，把这些东西，递到了王身前。

艾萤看着面前这些‘平平无奇’的熟悉的营养液，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这才是她能吃的东西啊。

今天一整天，她又是被虫族惊吓，又是自己放血，根本都没有吃过一点东西。

她从无数营养液修复液中，选了几个自己最喜欢的口味，小口小口满足地喝着。

随着营养液和修复液的吸收，她的面色逐渐红润，胳膊上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全愈合。

菲德洛克看着她喝这种低劣没有什么能量的低劣液体，都津津有味的样子，深深地厌恶起了现在才出现在王面前的自己。

他自我厌弃地低语：

“是我的错。”

“我应该早点找到您。”

艾萤听到他的话，差点被呛到。

要是更早被菲德洛克找到，她现在估计已经连骨头都不剩了吧？

她放下手中喝光了的营养液，不怎么走心地安慰他：

“你已经是最早发现我存在的领主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格外不会安慰虫，她看到她说完后，菲德洛克的头，愈发下垂了几分。

要是他也有触角，那现在他的触角应该已经完全耷拉到了头上。

就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问题时，就看到菲德洛克再次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像是她曾经养的一只小虫，虽然看别人时都是凶凶的，可是每次看她的时候，都格外乖巧温顺。

只要她伸出手，小虫就会使劲跳起来碰她的手。

但是现在这只虫，肯定是不能随便碰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菲德洛克已经在虫脑中，思考了无数个帮王补充营养的方法：

“王，您想去我所属的领地吗？”

“比尔兹利星系，将永远为您所驱使。”

只要一想到王会来到他的领地，菲德洛克眼中带上了几分蠢蠢欲动的兴奋。

“不去。”

艾萤摆出王的架势，干脆利落地拒绝。

去菲德洛克的领地，和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菲德洛克失落了一瞬，随即又选了一个能量充足，能适合王修养身体的星球：

“那王想去克达尔星吗？”

艾萤依旧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直到他说了十几个星球后，她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安菲索星。

夏洛蒂和她讲过这个星球。

一个唯一她能确定的人类星球。

她点了点头：

“就这个星球吧。”

在人类星球怎么也比虫族的星球安全一点。

说不定她还有逃跑的机会。

菲德洛克愣了一瞬：

“这是一个……”

“人类星球。”艾萤走下了王座，声音好奇，“我也想看看我宠物生活的星球，是什么样子。”

菲德洛克迟疑的应答了下来：

“是。”

只是，他虫脑中不自觉地升起了一丝疑惑：

追求强大，是虫族的本能。

可为什么王，好像在抗拒这种本能？

很快他就没有办法继续疑惑。

因为他的王，走到了他身边，带着笑意看着他。

她说：

“这是只有我们两只虫的旅行。”

“你不期待吗？”

菲德洛克再也没有思考的能力：

只有王……和他。

他虫核爆炸一般地跳跃着。

*

几天的时间。

萨维尔仿佛成为了宇宙中的一个雕塑。

他在第一次听到王呼唤的地方，固执不安地等待着。

可是什么都没有等到。

明明王应该早已度过了生长期——

明明王应该会呼唤其他领主——

可是什么都没有。

萨维尔再也没有办法抑制对王的渴望，直接来到了王最初呼唤他的地方。

卡罗星上一片萧瑟。

这里再也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只有远处立着一个所有低等虫耗尽财富建立的‘渺小’虫巢。

萨维尔第一时间感受到了空气中残存的王血液的气息。

王……受伤了！！

他所有清醒与理智在知道王受伤的那一刻瞬间消散：

菲德洛克这个废物，居然让王受伤了！

是谁伤了王？！

王伤的重不重？

王的伤好了吗？

王顺利度过生长期了吗？

所有的愤怒与担心，都化作了想要看到王的焦急：

王究竟在哪？

他羽翅中无形的能量，扫过没有任何虫的虫巢，又扫过整个艾莫尔星系……

不在艾莫尔星系，不在菲德洛克的领地，不在其他领主的领地——

王在哪儿？

浩大的宇宙中，萨维尔根本找不到一丝王的痕迹。

他曾经是距离王最近的虫。

可是现在，他找不到王。

他见不到王。

所有的理智都被找不到王的恐慌撕碎。

得到又失去的痛苦，让他深蓝色的瞳孔带上了细碎的裂痕。

王——

您在哪儿——

第 22 章 第 22 章

几天的星际旅途中。

艾萤看着越来越近的目的地，面无表情地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她虽然让菲德洛克暂时相信了她的身份，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他每天想要把她撑死一般的投喂。

因为她只吃人类的营养液修复液，菲德洛克觉得提供的能量太低，所以每天拿顶级的人类营养液投喂她的次数，从来没有小于十次！

就这样，他每次看她时，还总是一脸王肯定还没吃饱的担心表情。

她碍于王初生期的谎言，又不能不补充能量，只能他给多少，她吃多少。

想到这里，艾萤无声地打了一个饱嗝。

这几天，她觉得自己的血都变得比之前更营养美味了。

更不用说快要撑到爆的精神力。

现在在人类世界，她怎么也能一个打两个。

可惜，在虫族这里，尤其是在她身边的虫族领主面前，她表现出来的强大……也最多就是从虱子，长成了蚂蚁。

艾萤在心里偷偷叹了一口气。

这时的她，已经可以忽略身后人灼热到想把她生吞活剥一样的目光：

反正他又不会真把她吃了。

就在菲德洛克再一次蠢蠢欲动地想要让王继续进食时，安菲索星，终于到了。

菲德洛克看着前方的人类星球，身上的黑色能量尽数涌出，遮盖了这趟行程中，所有王和他的痕迹。

王说过——

这是只属于她和他的旅程。

自然不能让其他虫来打扰。

包括萨维尔。

尤其是萨维尔！

菲德洛克用黑色的能量搭出了一条从星舰门口到地面的阶梯长路。

看着王的脚落在黑色能量上的场景，他瞳孔闪过一丝满足，但很快，他就感受到了更大的空虚。

想要……独占。

想要……更多。

王——

他的王——

现在，只属于他的……王。

意识到这一点，菲德洛克墨紫色的瞳孔颜色逐渐加深：

不会有萨维尔。

只有他。

艾萤感受着身后愈发危险的目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娴熟地转移起了菲德洛克的注意力：

“这就是人类的星球？”

她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达成的建筑内。

建筑的每个墙面，都是透明，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象。

外面是一个类似‘现代花园’的地方。

只是这里的植物……每一株都张牙舞爪，一看就充满了危险。

这里……应该是星球的最外围。

虽然这些异植看起来很危险，却依旧让只在卡罗星和废星生活过的艾萤兴致盎然。

她现代十几年的蛊师生涯，让她看到外面景象的一瞬间就开始思考：

也不知道这种植物，用来喂蛊虫怎么样？

不过它们看起来太危险，她必须亲自试毒，确保不会伤害到蛊虫后，才真的敢喂。

就在她带着欣喜沉思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恐怖气息。

艾萤猛地回过了神：

这里没有小虫，也没有蛊虫。

只有能杀了她，吃了她的虫族领主。

菲德洛克看出了艾萤对这个星球的满意。

他压制住虫核中因为王不再看向他，所以产生的扭曲与嫉妒。

王喜欢的一切，他都要捧到王的身前。

他单膝跪地，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身影：

“王要是喜欢，菲德洛克这就移平安菲索星。”

“在这个星球上，为您建一座华美的虫巢。”

虽然安菲索星小了点，能量稀疏了一点，但是只要王喜欢，哪里都可以是王的虫巢。

艾萤听着菲德洛克的声音，吓得心里一个哆嗦，再也没有心思怀念现代的那些蛊虫。

她猛然意识到，虽然她早就知道菲德洛克的恐怖。

可是因为他并不会对她真的做什么，所以她心中也并不像一开始见面那样警惕。

可对于其他存在，尤其人类和人类的星球而言，虫族领主这四个字，就等同于危险和毁灭。

艾萤这段时间放松下来的心神，蓦然紧绷了起来。

是她把菲德洛克带到了安菲索星，她必须控制住他的作为。

想到这里，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听起来很是不耐烦：

“身为王的我，缺这样一个虫巢吗？”

“我是想看我人类宠物曾经是怎么生活的，不是来看你怎么建造虫巢的。”

菲德洛克听出了艾萤声音中的不耐，他单膝跪在地上，黑色的能量在自己脖颈上惩罚地勒出了一道痕迹：

“是菲德洛克的错。”

他很快就想出了解决方案：

“我这就将一半的星球推平用来搭建王的住所，剩下的一半星球，用来盛放人类，让王观赏。”

艾萤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又提了上去：

这个提议……

是不是太残暴扭曲了一点？！

她在心中对菲德洛克的警惕无限拔高。

艾萤没有回头，只是装出一副专注看着前方的模样：

“那样和养虫奴又什么区别。”

“我只想观察人类最真实的模样。”

菲德洛克恭敬地低着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困惑：

虫族的基因里，从来没有观察人类这一点。

王为什么会对人类那么好奇？

只是因为那个人类宠物吗？

听到王继续说要体验一下正常人类的生活后，他身边的黑色能量，都困惑的闪了闪。

艾萤看出了菲德洛克的迟疑。

即使她有惨兮兮的初生期作为借口，但来人类生活的星球，依旧会让这只虫有所怀疑。

可是不来人类星球也不行。

要是去菲德洛克的领地，那就等同于去虫族窝。

那里的一群高等虫低等虫，甚至领主虫的存在，可比现在菲德洛克微弱的怀疑，危险多了。

艾萤深吸一口气：

她是王。

她想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

想到这里，她什么都没有解释，连声音都轻描淡写：

“这是命令。”

王的命令，对于所有的虫而言，是不惜牺牲虫命也必须要完成的准则。

他一瞬间抛开了虫脑中所有的疑惑，深深地把头垂了下去：

“是。”

“菲德洛克这就去准备。”

艾萤知道自己作为假王，一昧的用命令压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反噬。

于是在菲德洛克应答的那一瞬，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过走到他身前。

她看着他头顶漆黑的碎发和碎发中隐隐闪烁的黑色光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轻笑着说了一句：

“真乖。”

她以为自己这种只动口，一点实质性宝贝都没送的做法，最多就是转移一下菲德洛克的注意力，让他不要继续怀疑她的作为。

所以，她说完后，就放松地转回了身。

也就没有发现菲德洛克那微颤的身体，和眼中压抑到极点的扭曲与兴奋：

王在夸奖他！

王在触碰他！

他深深低下头，眼中带着扭曲本性的承诺：

他会永远这样乖巧下去-

第二天，艾萤从一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

一百平米，已经是她讨价还价后的结果了。

昨天在安菲索星，菲德洛听到她想要融入人类世界的命令后，第一时间买下了一座星际庄园。

然后飞速的安排好了她需要的一切。

要不是她拦着，她严重怀疑他想把这个星球上所有的东西，都买下来。

要是这个星球，真属于虫族。

那她往还这里跑个什么劲儿，直接去菲德洛克的领地不就好了。

艾萤从床上坐起身，周围皆是星际中，最难得的人工织出的蜜羽兽的兽毛毯。

几百平的房间里，顶级营养液灌出的温泉池，波光粼粼的顶级能量块，无数不见的珍稀宝石——

在一个需要货币买东西的星球，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星币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想着菲德洛克付星币时面无表情扔出的一块块儿宝石能量块，她抬头扫了一眼房间。

她房间里的这些宝石，看起来可比菲德洛克用来抵星币的宝石，好多了。

艾萤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她这么富有。

她从柔软的仿佛一触碰就会陷入其中的大床上艰难地爬起下床，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七拐八弯地走到了餐厅。

或许是因为她还处在‘初生期’，在菲德洛克眼中，还很弱小。

所以庄园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用上了连脆弱人类都能保护的围护装置。

餐厅也是这样，到处都铺满了柔软舒适的兽毯。

星际中的人类，只靠各种营养药剂，就已经足够满足生存的需要。

所以只有极少数有财富，有地位的贵族，才会留出餐厅这样古老的地方。

也只有他们，才能吃到最珍稀的，没有变异的植物。

艾萤一来到餐厅，就看到了十几米的餐桌上，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食物。

有她一直吃的营养补剂；还有各种蔬菜烹饪的和现代差不太多的菜肴，也有虫族才使用的营养剂和能量液。

而做完这一切的菲德洛克，正安静地站在餐厅的角落里，目光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站在明亮的阳光下，他身上幽深恐怖的气息，似乎都被削弱了一点。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只有在看到她时，他深沉的眼睛中，才会带上一丝光亮。

艾萤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慢悠悠地走到了餐桌旁，然后忽略了所有其他食物，在人类的营养补剂前坐下。

她可还记得她在星舰上拒绝吃虫族营养液的理由：

她不吃没吃过的东西。

在现在这种看似安全，实则危险的境地下，她必须牢牢记住她和菲德洛克说过的每一句话。

不然只要她一疏忽，就会漏出破绽。

而每一处破绽，都有可能让她丧命。

菲德洛克看着艾萤面对无数营养充足的食物，依旧选择服用低劣人类营养液后，虫核霎时被酸痛占据。

这一幕，这几日他见了无数次。

可每见一次，他虫核的疼痛，就会重上几分。

他只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王的身前。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周围‘寒酸’的陈设，目光深沉阴暗：

这样狭小简陋的巢穴，怎么配得上他的王。

人类的星球，还是太小太没用，连大一点的巢穴都无法建造。

因为王想要体验人类的生活，菲德洛克只能强忍住推平安菲索星的冲动。

昨晚，他已经联系从属尽快把领地所有的珍宝带到安菲索星。

他本能的认为：

王如果一直住在这样破败的环境重，一定会生气，一定会杀了他这个没用的虫。

可是，王真的会——杀他吗？

想到这里，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昨晚他和从属的对话。

他想知道，从属血脉传承中，关于王的内容。

想到从属的回答，他眼中带上了一丝困惑：

不管是他的从属，还是他的血脉记忆，都在告诉他：

王，高贵不可直视。

王，危险而强大。

王，挑剔而残忍。

王，会随时摧毁虐杀让她不悦的一切，无论是人类，还是虫族。

看着艾萤沐浴在阳光下，根本没有挑剔食物和周围环境，看起来无害甚至有些温柔的模样，菲德洛克跳动的虫核，猛地停了一瞬：

王，新生的王——

为什么会与虫族血脉记忆中王的模样，完全不符？

那一天，他出现在王面前的那一刻，已经做好了被王迁怒，被王惩处后生挖虫核的准备：

因为他这么晚，才回应王的呼唤。

因为他太没用，所以才无法阻止王被伤害。

这本就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可是。

想起王并未发怒，并未吞噬他，甚至还夸赞他眼睛美丽的场景，菲德洛克强忍住挖出自己眼睛的冲动，一点点垂下头：

这是他，三百年来，连幻想都不敢的场景。

他以为被王吞噬，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幸福美好的结局。

可是……

王——

菲德洛克抬起头，墨紫色的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和自己都不想要察觉的警惕。

艾萤正在小口喝着营养液。

她一直都能感受到菲德洛克那如影随形的目光，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凶狠和……专注。

这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在现代时，那些会专注乖巧地看着主人的蛊虫。

也不知道是她作为蛊师的天分太差，还是蛊虫缘不好，很少有蛊虫喜欢她。

它们只会用小小的、圆圆的、黑黑的眼睛认真可爱地看着他们的主人。

而她只能在一边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一幕。

她只能努力和周围的虫子们打好关系，来平衡她心中对蛊虫的渴望。

她当然也很喜欢那些小虫，可是……

没有什么，能真正替代蛊虫在蛊师心中的地位。

她为了让蛊虫喜欢她，努力钻研，如何让蛊虫开心健康的论文，写了一篇又一篇。

可是实践后，发现一点用也没有。

还是没有蛊虫喜欢她，哪怕是最弱小的刚诞生的蛊虫。

感受着不远处那比蛊虫凝视主人还要专注几分的目光，艾萤握着营养液的手动了动。

这还是第一次，有‘虫’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虽然凶了点，但是……

就在她心中对菲德洛克的态度，稍微有一点软化时。

她忽然感受到了他看向她的目光中，似乎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审视。

即使放松也从未放下过警惕心的艾萤，心瞬间提了起来：

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为什么菲德洛克的目光，会变得警惕？！

是她露出什么破绽了吗？

艾萤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手中的营养液：

没错啊！

她在星舰上的这几天中，吃的就是这些。

她努力放轻呼吸，不让自己的心跳太过剧烈。

不管菲德洛克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她都必须安抚他，改变他现在危险的状态。

可是她哪里知道虫族的王要怎么安抚虫族？

她又不是真王。

她只知道怎么安抚蛊虫……

想到这里，艾萤忽然福至心灵：

其实虫族和蛊虫，除了个头外表不太相似，内在好像都差不……太多吧？

蛊师安抚蛊虫，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给蛊虫喂血，或者是投喂食物。

艾萤很快把喂血这一点排除。

现在菲德洛克并没有发怒暴动的模样，事情还没有严重到必须用她放血的地步。

她扫了一眼餐桌另一个角落的虫族能量液，并没有抬头，慢条斯理地喝完手中这瓶营养液。

她根本没有看向菲德洛克的方向，只是一边把玩着桌上其他的食物，一边随意道：

“过来。”

菲德洛克在听到王声音的那一刻，虫脑中所有的想法都瞬间被清空。

他跳动的虫核中，只剩下了服从王命令的本能。

他墨紫色的瞳孔，一瞬间变得温顺而无害，所有的凶狠与困惑，都被他牢牢压制在了眼底最深处。

他顺应着王的命令，身体微闪，就来到了王的身前。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覆在虫核前，抬头看向王。

他带着青筋的脖颈轻轻地扬起，整只虫看起来好像无害到没有任何攻击力一般。

艾萤早就习惯了虫族领主强大到能无视空间的能力。

看着眨眼间已经跪在她身边的菲德洛克，她眉头都没有跳一下。

她微微垂眸，看着那双被宝石还要璀璨的墨紫色眼睛，专注臣服地注视着她的模样，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菲德洛克，依旧……很乖。

刚才应该没有发生什么超出她预计的事情。

艾萤想起刚才用食物安抚领主虫的计划，面无表情地坐直身体。

她时刻记得曾经夏洛蒂交给她假装王的要点。

那就是凶。

哪怕是喂食，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温和。

艾萤微皱眉头，一手指着不远处的虫族使用的能量液，不耐烦道：

“我讨厌那些。”

“你去把它们都吃了。”

菲德洛克看向她手指的方向，整个虫错愕的僵在了原地。

王——

将食物……分给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虫脑混乱到根本无法思考，也根本无法动作。

所有领主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了自己虫生的任务。

那就是去为王寻找资源，扩张领地，完成王的所有命令。

王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抚慰。

王根本不需要对他们做任何事情。

王对所有的虫，从来只有命令，只有压制，只有惩罚——

菲德洛克墨紫色的瞳孔不住地颤动着，手中久久没有动作。

他第一次，遗忘了王的命令。

等回过神来后，他的瞳孔蓦然收缩，身体抑制住本能，无害的移开了弱点上的防护。

这是一个把弱点完全交付，任由对方生杀的姿势。

可是，他的王，却依旧没有惩罚他。

这明明是已经足够让王将他抽筋拔骨，销毁虫核的失误。

可她只是摆了摆手，让他把这些虫族使用的能量液带下去食用。

她声音带着不耐的傲慢，可在他耳中却近乎温柔。

这一次，菲德洛克再也不敢迟疑，按照王的命令，拿起桌上的能量剂，赶紧退了下去。

艾萤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这一次，她表现出来的凶狠，已经把菲德洛克糊弄了过去。

食物安抚，好像也有点用处。

她眨了眨眼睛：

蛊虫和虫族，大概真的有一些细微的相似。

她终于放松了下来，这段时间被喂养得过分膨胀的精神力，不自觉的逸散了一下。

逸散的精神力，如同微风一般，无声地朝着周围拂去。

菲德洛克一步一步走在离开餐厅的路上。

每走一步，他的神情就变得愈发茫然。

远离了王的气息，王的声音，他的虫脑忽然不受控制地开始思考。

他困惑地看着手中的能量液：

贪婪和独占，是所有虫的本性。

没有任何一只虫，会愿意分享。

王，更是众虫之上绝对的独裁者。

王，永远也不会将生存需要的食物，分给任何虫。

这是他血脉之中的记忆。

这是血脉教他在王手下活得更久的本能。

他停下脚步，本能和对王的敬畏，在这一刻纠缠在了一起：

王……真的会这么温柔吗？

王……真的会这样慷慨宽容吗？

他眷恋这样的王，却依旧无法抵抗本能中诞生的疑惑。

就在菲德洛克目光晦暗，周围能量涌动时，一阵精神力温柔地从他身边飘过。

带着安抚气息的精神力，轻拂过他破碎的虫核、混乱了三百年的虫脑，以及围绕在周身的黑色能量。

让虫想要沉睡的安心，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也粉碎了所有的疑惑。

菲德洛克的虫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道黑色的能量骤然穿透了他的身体。

这一道伤口距离致命点那样近，近得已经在虫核上划出了一道划痕。

菲德洛克面无表情地驱散伤口处的能量，任由伤口扩散。

王，在安抚他。

王，把珍贵的食物，分给他。

而他，却在怀疑王。

菲德洛克看着自己蜿蜒而下，染黑周围地面的虫血，墨紫色的瞳孔中，满是对自己血液的厌恶：

血脉记忆，就一定是对的吗？

他怎么能用那些缥缈可笑的血脉记忆，去定义王？

王，就应该是现在的模样。

他愿意为……现在的王，付出一切。

第 23 章 第 23 章

餐厅那日的风波过后，艾萤接下来的两天里，比之前更加的小心谨慎。

没有吃过的食物，不管有多诱人，她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随口说过的话，也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即使菲德洛克不在她身边，她依旧没有放松自己脸上的表情。

面对他献上的那些珍稀宝石与能量块，她都表现出了‘王’的挑剔与嫌弃。

每一次命令时的语气，她也努力做到了足够凶恶可恨。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王’，足够让人厌恶。

或许是这段时间她的作为有了效果，菲德洛克看她的视线中，再也没有了那一天的危险和警惕。

他表现得比之前甚至还要虔诚忠心，每天恨不得在她住的地方镶上无数能提供能量的珍宝。

艾萤扫了一眼周围已经差不多被换了一个遍的装饰，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不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而是这些装饰，都能扩散一定的能量。

她的精神力本来就被每天服用的营养剂撑得不行，再加上卧室的这些能量……

她深刻的体会到了高精力人群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每天只睡两个小时，还能在工作之余，精神充沛的去跑个马拉松吧。

艾萤睁开眼睛，在心里娴熟地安慰起了自己：

不管怎么样，现在的日子，可比在废星捡垃圾，比在卡罗星挖矿好太多了！

这些可都是星际中难得的宝贝，能提升精神力，改善体质的宝贝！

哪有正常人会嫌弃宝贝多？！

况且，她现在除了精力好了一点，精神力旺盛了一点，也没有其他不适的反应。

艾萤从床上坐起身，盘着腿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动作：

她在安菲索星已经待了三天。

也已经打消了菲德洛克对她关注人类这件事的怀疑。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要是一直在这个庄园里待着不动，除了见不到其他虫外，和在菲德洛克的领地也没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她翻身下床，推开了卧室门。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准时出现在门口的菲德洛克。

菲德洛克看到王的身影后，墨紫色的瞳孔带着汹涌而浓烈的专注。

对于王的渴求，让他每时每刻都想看到王，都想得到王的注视。

从餐厅那天后，他再也没有在意过虫族延续了几百年的血脉记忆与本能。

在他看来，所有昭示王有问题的基因和本能，都是它们落后甚至扭曲的结果。

王，不可能有错。

所以，错误的，只可能是他。

他嗅着王身上温暖而安抚的气息，虫核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艾萤感受着菲德洛克灼热兴奋的目光，心跳都没有快上一分。

她直接的以王的态度命令：

“这里太无聊。”

“我要去真正有人类的地方逛一逛。”

菲德洛克听到她的要求，立刻单膝跪地，接下了命令。

他虫脑再也不会思考为什么王会对人类这样好奇。

也不会思考王与他血脉记忆中的差别。

王就是王。

王只会是王。

他不能因为王的宽容，就对王的命令有任何迟疑。

艾萤看到他毫不犹豫地照做后，虽然有所预料，但心中依旧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怀疑就好。

她看着菲德洛克前去准备的身影，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道：

“我要观察人类正常的样子。”

“不许把他们抓起来，也不许让他们察觉到不对。”

听到王的声音，菲德洛克的脚步不自觉地僵了一下，本来隐没在身体中的黑色能量，也心虚一般地闪了闪：

原来不可以把人类抓来王面前，让他们为王表演啊。

艾萤看到菲德洛克的反应后，眼睛不由地睁大了一瞬：

要是她不说，他还真打算那么做？

她再一次认识到，虫族不会把人类当成平等对待的物种。

她接下来有关人类的命令，必须严谨准确，不让菲德洛克有一点自由发挥的可能。

还有……

艾萤微微垂眸，遮住了强压在眼底的忐忑：

她必须牢牢隐瞒住自己人类的身份。

现在，她是王。

她是虫族的，王。

*

星际科技商场中。

艾萤从顾客专属的能量电梯中走了出来。

她尽量稳重地看着周围的景象，可眼中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

这就是星际中的商城吗？

各色的能量屏障，将这里分割成了一块块功能各异的区域。

区域全都透明，能清楚地看着里面贩卖的物品。

有提供各种食物的食物供给区，也有能锻炼人类战斗水平的战斗区，还有各种星际科技产品的售卖区。

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身上的衣物，都由星际科技制造，看起来带着一定的防御能力。

这里看起来和现代的商场有些相似，但又处处都有着现代没有的科技。

艾萤就这样一边观察，一边闲逛。

菲德洛克跟在她的身后，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身上分毫。

周围的这些人类，对他而言没有一丝威胁，不值得他关注。

他只需要看向王。

也只会看向王。

这时，商场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向了商场一角中的两人。

他们第一反应是，这两个人长得真好，是在星际中也顶尖的长相。

不过更让他们好奇的，是这两个人的关系。

走在前方的女孩身形甚至算得上瘦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多少力量的人类。

她身后半步左右，一个身影紧紧地跟在她的身边。

他样貌俊美，可身上的气息却危险而恐怖。

只是一看，就能知道他是放眼整个星际也足够危险的存在。

可是他却甘心放慢脚步，跟在女孩的身后，视线更是牢牢地盯在她的身上，从未移动分毫。

每次女孩只是面无表情地侧头看他一眼，他身上的危险气息，就会一瞬间变得无害。

就像是一头凶残的野兽，在面对主人时，藏起利爪，努力伪装出家兽才有的乖巧。

真是一对关系奇怪的男女。

这时，女孩再一次回头。

艾萤再次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菲德洛克，一点都不敢放松警惕。

这里人类众多，再加上她这几天里表现出的对人类的好奇，她生怕他一个心血来潮，就要抓个人类来给她玩玩。

感觉到王的视线，菲德洛克周身的黑色能量，瞬间变得没有一丝威胁。

他墨紫色的眼睛看起来美丽而乖巧，正专注地看着她。

艾萤看着这样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心软。

但是，她更知道他乖巧下隐藏的恐怖。

她维持着脸上冰冷的表情，面无表情地转回了头。

就在她继续往前走去时，忽然看到了一个商铺。

商铺里面陈列着一款小巧的，和手表差不多样式的商品，有人点开了商品的按钮，一个透明的屏幕就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艾萤的脚步一顿：

这就是夏洛蒂曾经和她提过的光脑吗？

有了光脑后，很多事情就方便了很多。

想到这里，艾萤转身朝着这个商铺走去。

本来她以为星际世界，会直接用方便省力的机器人来介绍商品。

没有想到她一进店门，一个一身星际正装的人类导购就迎了上来。

比亚尔已经无所事事地在店里守了半天。

作为导购，他每个月的收益和卖出的光脑息息相关。

只有赚更多的星币，他才能在安定的安菲索星长久的留下来。

如果不能每年都缴纳一定量的星币，他和家人就会被星球驱逐，去到更差一级的星球。

差一级的星球上，可能根本没有让他找到工作的机会，没有办法赚星币，就会接着被所在星球驱逐。

被一次次驱逐后，他们就有可能流落到传说中九死一生的废星。

为了自己以及家人的命运，他必须用尽全力推销光脑，赚取更多的星币。

所以，一见到进入商铺的两个人，他就满面微笑的迎了上去。

比亚尔不着痕迹地扫过艾萤身上那昂贵到他一时都分辨不出面料的衣服，笑得愈发灿烂。

他刚想开口为顾客介绍光脑，就看到了艾萤身后的那个身影。

在被那双墨紫色眼睛注视的一瞬间，比亚尔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危险！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深不见底的黑洞包围，随时都能被吞噬，被残杀。

他的大脑告诉他现在一定要逃，可是他的身体却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目光惊恐绝望地站在原地：

这到底是什么存在？

这种强大的存在，难道不是只需要高高在上，任由手下供奉吗？

为什么会屈尊降贵出现在这里？！

艾萤看着比亚尔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身后的模样，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警告性地敲了敲菲德洛克的手背。

比亚尔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动作看似亲昵，但稍微注意就能发现这是一种训诫，是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警告。

这么强大恐怖的存在，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更何况做出这个动作的人，看起来比他还瘦弱几分——

她怎么敢？！

就在比亚尔恐惧到身体都在颤抖时，忽然发现那个杀神，居然没有爆发，反而服从地对着身前堪称弱小的人，低下了头。

他的动作中，没有丝毫愤怒与不甘，甚至算得上乖巧。

就连他周围恐怖的气息，都收敛了起来。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头被带上了口枷的猛兽，虽然依旧凶狠，但是却有了钳制他的主人。

比亚尔终于从菲德洛克带给他的恐惧中回过神，整个人死里逃生一般，大口地喘息着。

等确定自己终于安全了时，他不由地抬头看向能阻止杀神的存在：

她才是两个人之间，真正的上位者？

能驯服这样恐怖的凶兽——她到底是什么人？

艾萤感受到比亚尔满载感激和震撼的目光，面色如旧。

她维持着自己‘王’的格调，傲慢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他为自己讲解商铺里的光脑。

赚星币的本能，让他瞬间反应了过来，他再次对着他的顾客挤出了一个热情满满地微笑。

不管这两位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的任务，就是卖光脑。

艾萤听着比亚尔声音颤抖地为她讲解光脑的声音，并没有多为难他。

她知道菲德洛克在普通人类眼中有多恐怖，于是干净利落地选了一款最贵的光脑。

她付完货币后，就径直走出了商铺，并没有在里面多加停留。

反正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商铺中的比利亚，看着自己手中硕大的星耀石，眼中满是茫然。

虽然他只是一个普通导购，但是也接待过一些富有的贵族。

所以能够辨认出手中的宝石，有多珍贵。

星耀石。

就算是帝国贵族看到都会心动的宝石。

比亚尔看着手中闪烁的星耀石，反应过来后，身体不住颤抖，眼睛通红：

这下，他和家人就有星币买下安菲索星的永久居住权。

再也不用担心随时被赶出这里。

他们终于可以安心的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赶紧把手中的星耀石藏进了随身的折叠口袋中。

安菲索星虽然相对安全，但依旧会有人见财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