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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他趁着半夜来检查湘娘有没有真死。】

这声音如一道惊雷,炸在许鸿永头皮,瞬间惊出一身汗。

受伤的额头针扎般地作痛,惊慌之下许鸿永如见光的虫鼠,围着棺木找能躲藏的地方。

直到他的脚尖踢到镐头,许鸿永眼眸露出杀机。

头顶罩下一盏幽幽的灯笼,许鸿永快速摸起地上的镐头,猛地抬头,然后瞬间老实。

章行聿一手提剑,一手持灯笼,银辉披在他身上,眉眼染了冷霜一般的漠然。

宋秋余站在章行聿身侧,偏圆的眼型本该显得无害,但此刻在许鸿永心中宛如恶魔。

他怎么会傻到以为宋秋余会独自夜行……

许鸿永将手中的镐头悄悄背到身后,但宋秋余还是瞧见了。

“鸿永兄。”宋秋余蹲在墓坑旁,明知故问:“你拿着镐头做什么?”

许鸿永勉强道:“我夜半惊醒,担忧贼人会盗去湘娘的尸首,因此来瞧一瞧。”

宋秋余拉着调子“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打算用镐头敲我脑袋呢。”

许鸿永双手攥了攥:“怎么会……”

宋秋余一脸关切:“那湘娘的尸首可有被盗走?”

许鸿永说:“没有被盗。”

宋秋余歪了歪头:“真的么?我不信。”

许鸿永:……

宋秋余举着灯笼朝棺木挪了挪:“天色这么黑,你怕是没看清楚,再打开棺木看一看,我帮你打灯笼。”

许鸿永隐忍地吸了一口气,余光瞥向提着剑的章行聿。

现下可不是白日的时候,那时有诸多名士在场,而如今荒郊野外就他仨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许鸿永一咬牙,还是将棺木推开了。

宋秋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正要探身一看,章行聿捂住他的眼睛。

章行聿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退到后面,我来看。”

宋秋余:?

反应了一下,意识到章行聿担心他见到尸首会害怕,宋秋余扒拉下他的手,侧头看章行聿,抬起下巴骄傲道:“我不怕。”

他都是拿血浆片下饭的。

章行聿看了两眼宋秋余,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很厉害。”

宋秋余:“嘿嘿。”

许鸿永:=-=

这俩是表亲兄弟么?怎么感觉黏黏糊糊的!

恶心,呕……

但等灯笼重新照下来,许鸿永赶忙去推棺木。

上面那两位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许鸿永使出吃奶的力气,脸都憋得通红,总算将棺木推开,一股难闻的尸臭传来。

【咦,里面竟真躺着一人,这是湘娘么?】

许鸿永嘴角翘起:自然是她。

因为防腐做得不好,棺木之中的人皮肤大片溃烂,散发着阵阵恶臭,但成婚数载的许鸿永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湘娘确确实实是死了。

许鸿永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可惜,可惜她那一手华美的七绝诗。不过没关系,他还会找到其他人帮他。

湘娘,你便安安心心在这漆黑的棺木里躺着吧,而我则会长风万里,扬名天下。

【看许鸿永嘴角藏不住的无耻笑意,难道他觉得自己杀湘娘的计划天衣无缝?】

你才无耻!

许鸿永额角跳了跳,他闭眼平息了一下,这才开口:“我知你们怀疑湘娘之死,你们尽可以查证,我并未谋害湘娘。”

“而且——”许鸿永顿了一下,幽幽道:“湘娘死时还怀有身孕,我怎会谋害我的骨肉?”

【怎么不会呢?】

【还有将怀孕数月的妻子推下山崖的畜生!人性之恶,难以估量。】

许鸿永仿若什么也没听见,继续道:“你们若不信,尽可报官。”

【报官就报官!你霸占了她们的诗词,以为她们死了,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宋秋余居高临下地蔑视着许鸿永,声音如寒山禅院的晨钟震荡在许鸿永心头——

【才气是藏不住的。】

许鸿永面皮扭曲了一下。

宋秋余啧了一声:【也对,你这样的庸才又怎么会知道呢?】

许鸿永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中的不甘、嫉妒,恨意疯狂增长。

她们凭什么?

不过是区区女子,一生就该待在后宅深院,侍奉老人,照看幼子。

可她们诗情绝艳,一笔一画间便勾勒出璀璨星河。那些诗篇热烈时如日照云海,洒脱时直上九霄,浪漫时又蝶踏飞花。许鸿永嫉恨至极,这样的才情为何他不能拥有?

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母亲磋磨她们,在她们哀伤难过时,又以甜言哄之。

看她们困在深深庭院,才情一点点磨灭,许鸿永心中甚是痛快。

【许鸿永真让人恶心。】

许鸿永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又怎么样?没有真凭实证,谁能奈我何?

许老夫人不知湘娘怀有身孕,故意刁难她,要她去寺庙为许家祈福,下山时一个不慎摔了下去。

湘娘跌落崖下时,有樵夫亲眼看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即便告到官府,他许鸿永毫不畏惧,因为他确实没杀人。

许鸿永心中得意,唇角刚扬起便吃了一嘴土,他立刻低头呸呸。

头顶之上石子、黄土纷纷扬扬不停往下掉,许鸿永以袖掩口,怒视着朝上看去。

“抱歉,脚滑。”宋秋余嘴上道歉,脚下不停脚滑。

【觉得我没证据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天真!我又不是衙门里的人,必须有证据才能拿你。】

【让我猜猜,你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许鸿永有些慌。

宋秋余冷冷一哼:【该不会怕别人知道你是庸才,那些诗都是出自他人之手吧?】

这话打到许鸿永的七寸,他面色骤变:“等等……”

宋秋余压根不听他的,转身就走。

许鸿永焦急地往上爬,没想到宋秋余折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块大石头。

许鸿永暗道一声糟糕,饶是他躲得快,也被宋秋余扔下来的石头砸到了肩,他吃痛地发出闷哼声。

还没等许鸿永从那股疼劲缓过来,头顶又传来“嘻嘻”的声音。

许鸿永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就见宋秋余抱了一块比刚才更大的石头。

许鸿永:!!!

“你,你别胡来。”许鸿永喉咙无声地咽了咽,冷汗直往下流:“你不怕我报官?”

宋秋余当然不怕:“你敢让人知道你半夜三经偷偷来此挖坟?”

许鸿永双目圆瞪,他还真……不敢。

宋秋余又说:“就算你敢报官,有章行聿在,谁会信你?”

许鸿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因为宋秋余说的是实情。虽然他在京中负有“诗仙”之名,但章行聿的章是南陵章氏的章,又刚被圣人钦点为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

若他报官状告章行聿,世人都只会信章行聿,而怀疑他人品有瑕。

许鸿永也经不起查……

【吃俺老孙一块大石头!】

宋秋余抡圆了胳膊,瞄着许鸿永发射石块攻击。

许鸿永抱头鼠窜好不狼狈,他发现宋秋余不敢砸棺木,只得忍着尸臭躲在棺木旁。

见宋秋余又是撅着屁股找大石块,又是吭哧吭哧朝墓坑抱投,热汗都冒出来了,还不能次次砸中许鸿永,章行聿叹了一口气。

他捡了几颗石子,指尖一拨,许鸿永顿时惨叫连连。

宋秋余朝章行聿竖起夸赞的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哥!”

章行聿弹了弹袖口的灰尘,淡淡道:“怕比不上蓝公子见识广博。”

【蓝公子?这是哪一位?】

“……”

章行聿静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很晚了,该回去了。”

宋秋余抱有一线希望地想:【今天折腾到这么晚,明日是不是能免早晨的功课?】

章行聿温和一笑:“早睡才能早起读书。”

宋秋余:好恨!

宋秋余、章行聿一人提着一盏灯笼走了,留下更恨的许鸿永。

今日之耻,他日必定报之。

嘶——

话说太大,扯到了嘴角的伤,许鸿永眸底阴翳戾气-

回去想了一夜,许鸿永总算想出对付章行聿的办法。

正所谓三人成虎,只凭他一张嘴不能拿章行聿怎么样,但若是一众人都说章行聿秉性有瑕,那他无瑕也是有瑕。

能与他共谋此事的,许鸿永脑中冒出第一人便是——史致龄。

在李恕的雅宴上,史致龄敢出口讥讽章行聿,可见他是一个冲动易怒,且不怕事的人。

这样的人最好利用,若情况不对,便可将所有过错都推他头上。

许鸿永盘算好一切,便递帖邀史致龄在家中一叙。

他本想在榻上装一装病,通过示弱之手段,博史致龄的恻隐。

没想到史致龄回帖,想与他在一家文人雅士常聚的茶舍相见。

许鸿永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

让小厮套了马车,许鸿永到茶舍时,史致龄早已到了。

史致龄满脸复杂地看着许鸿永面上的伤:“你这……”

许鸿永张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得苦笑,好似脸上的伤有天大隐情,却不便多谈似的。

“让你见笑了。”许鸿永一身多愁忧虑的气息。

不等他泡上一壶碧绿春,史致龄突然开口:“外面那些传闻是真的么?”

许鸿永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压着声音,故作平静地问:“什么传闻?”

史致龄没有说话,只是将雅间的窗推开。

对面的茶棚有一位说书人,摊前围聚了不少人。许鸿永听那说书人道:“城南有一位许姓的才子,善五律、七言、七绝,说是半只脚踏进仙门,故称作诗中之仙。”

“有人说,天下才学若是共一石,探花郎分三斗、琅琊王氏分三斗,而这位诗中之仙又分去三斗,剩下一斗古今才俊分之。”

这段话许鸿永不陌生,因为是他叫人传出去的。

但接下来说书人话锋一转:“可又有人说,这位许姓才子不过是个庸碌之人,他所作之诗皆出自其夫人。”

“无稽之谈!”许鸿永愤然起身,随后又觉自己反应太大,压下心头的火气,露出凄苦之色:“以史兄的才智,应当不会信这样的谬言吧?”

说书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若有人问起,那许姓才子必定会说此番言论是谬论,无稽之谈。”

许鸿永:……

许鸿永手指抠在桌角,他强装淡然,为史致龄斟了一杯茶。

“湘娘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书都不曾读过几本,更遑论作诗了,也不知是谁想要污我清白?”许鸿永苦笑:“先是扮作湘娘惊吓我母亲与幼女,如今又空口指我盗诗。”

观许鸿永言谈行止,实在不像会做这样事的人。史致龄忍不住想,莫非真有人……

窗外的说书人又道:“许姓才子若觉得冤枉,可敢效仿古人七步成诗?”

许鸿永心口一梗。

史致龄觉得颇有道理:“许兄,我觉得此法确实能助你破除谣言。”

许鸿永正要以惯用的借口拒之,楼下说书人声量拔高了许多:“我想这位许姓才子,定要用贤妻亡逝,心中悲痛不已,再也做不出一首诗作为托词。”

你怎么不站在房顶上喊!

许鸿永狂怒,不过也只能无能狂怒,因为他惯用的借口就是这个!

清楚看到许鸿永面皮抽了一下的史致龄,心中不由生疑。

许鸿永原配夫人离世后,他沉寂了七八载,直到遇见湘娘,才凭一首七绝诗惊艳世人。

大家都曾为许鸿永惋惜,觉得那七年他若不隐世,必定会是京中第一才子。

如今想来,奇怪的地方颇多。

“才气是藏不住的!”

窗外的说书人高喊道:“这位许姓才子可敢拿出成婚之前作的诗?老夫猜他不敢,因为那些诗是厕中手纸!擦脚足布!不值一钱,又臭不可闻!”

说书人足足骂了半刻钟,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饶是史致龄这种喜爱跟人起争执的,都觉得字字诛心、句句刺骨,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瞧了一眼许鸿永,果然已经气得面色如土,浑身打摆。

宋!秋!余!

许鸿永双目仿佛浸了毒汁,猩红带血地盯着楼下的说书人。

无知老叟不会知道这些,定是宋秋余搞的鬼-

一早就被薅起来做功课的宋秋余,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停下笔暗忖:【谁在骂我?该不会是许鸿永吧?】

【一定是那个渣男畜生!】

【哼,不把你那点破事让全京城的人知道,我宋秋余跟你姓!】

房门被人推开,宋秋余赶紧坐正,低头老实写文章。

于妈妈走进来:“累了么?吃点茶果再做学问。”

一听是于妈妈,宋秋余欢呼地放下手中的笔,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兄长呢?”

于妈妈道:“朗君去了臬司署。”

宋秋余立刻将于妈妈摁在太师椅上,又是揉肩又是锤胳膊,卖惨道:“闷在家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兄长回来了,怕是要罚我。”

于妈妈故作不知:“那该怎么办?”

宋秋余立刻展露燕国地图:“我想出去透透气。”

章行聿临走时嘱咐“他若想出去就让他出去”,于妈妈笑了,觉得朗君算小公子的心思一算一个准。

“好,但要少吃外面的零嘴。”于妈妈叮嘱:“午饭回来吃。”

宋秋余一一应下,像刑满释放之徒,一路狂奔出府。

街上人多聚集之处,必有人在谈论许鸿永暗害两任夫人,还盗人诗集之事。

宋秋余很是满意,不枉他熬夜将这个故事写下来。

宋秋余买了两屉肉包、桂花糖,还有酥饼,很快一堆小乞丐便围了上来。

小乞丐汇报今日工作:“我编了数来宝去前门叫嚷,那里的人都知道了许鸿永做的事。”

宋秋余分了他一些吃食。“不错。”

“我串了十条北楼胡同,那里的人家也知道了。”

宋秋余分给他一些吃食:“不错不错。”

“我串的是南楼那边的胡同。”

宋秋余也分给他一些吃食“不错,很不错。”

宋秋余不仅让说书人在文人雅士聚集之处散播,还让小乞丐们深入百姓,传播八卦。

文人雅士关心的是许鸿永的诗到底是不是自己作的,百姓们则朴素很多了,喜欢家长里短。

而湘娘的遭遇正中大娘们的软肋,她们口口相传,很快许鸿永杀妻的名头响彻京城。

宋秋余将吃食分发完,便溜溜达达地走到许鸿永的府宅前。

门口那两个石狮,被气愤难当的正义大娘砸了不少烂菜叶子。

宋秋余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捏着下巴思索:【那个冒充湘娘,引他们去龙岭山的人是谁?】

【这人应该是为湘娘报仇……】

一道热络的声音打断了宋秋余的思路:“秋余。”

宋秋余侧头,李恕一脸欣喜地走来:“真是你。”

他不知道宋秋余的字,为了以表亲近故而叫秋余。

李恕热情地邀宋秋余来家中喝茶。

【也好,重游一下“案发地”,或许能开拓出新的破案思路。】

李恕闻言心中一喜,他着实想弄清楚许鸿永所谓的“杀妻”、“盗诗”究竟是怎么回事。

带着宋秋余回到昨日的竹林,李恕怕打扰宋秋余,站在宋秋余身侧不发一言。

宋秋余围着竹林走:【席间听到许鸿永的女儿哭喊,没多久我们一行人便赶了过去。】

李恕跟在身后:是的是的。

【从这里到许鸿永家中的后院,大概半刻钟就能到。】

李恕:是的是的。

宋秋余走到李府与许府相隔的那道院墙:【也就是说,那个人要在半刻钟内消失。】

李恕跟着停下脚步:是的是的。

宋秋余望着院墙:【许鸿永家仆从也不少,那人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

李恕仰头亦是望着院墙:是啊,怎么避开的?

【只有一种可能……】

李恕:哪种可能?

【那人是许鸿永府里的人!】

李恕:我哩个乖乖,若是这样那一切都说通了!

【得想办法进许府一趟,找出那个人。】

李恕:我来想办法让宋秋余进许府一趟……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院落,传来尖酸刻薄的呵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幼女哭声。

整个许府只有一个稚女,那便许鸿永九岁的女儿。

宋秋余贴着墙听了一会儿,确定是小女孩在哭,立刻问李恕:“家中有梯凳么?”

同样耳贴墙的李恕,忙点头:“有。”

随从搬来的梯凳,宋秋余踏上去便看见许鸿永家中的后院。

地上倒着一个火盆,未燃尽的黄纸被吹得到处都是。

气急败坏的许老夫人踢开火盆:“……弄这些黄纸来家里烧,你还嫌府里不够晦气?”

许云兰哭也不敢大声哭,缩起来的身体微微发颤。

“哭,就知道哭!”许老夫人发狠地去拧许云兰细弱的胳膊,“跟你娘一个死德行,都是讨债的贼!”

李恕难以置信,眼前的许老夫人与他平时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他刚要开口制止,一旁的宋秋余突然伸过手,将他的脑袋摁了回去。

“死老太婆,你害得我好苦啊~~~”

一道尖细扭曲的声音响彻后院。

许老夫人松垮的面皮抖动,不由松开许云兰,惊恐地四下张望:“谁?谁在装神弄鬼?”

一阵风灌进院中,树叶哗哗作响。

这点轻微的动静,让心虚且畏惧的许老太太惊叫一声,慌不择乱地离开了后院。

宋秋余这才探出脑袋,温声问许云兰:“你没事吧?”

许云兰受惊似的朝后躲了躲,怯怯地望着宋秋余。

“云兰。”李恕也探出了头:“是我。”

许云兰湿润的眼睫眨了眨:“李叔父?”

李、许两家是近邻,许云兰对李恕自然没那么害怕。

见许云兰对李恕有几分亲近信赖,宋秋余用李恕的名头哄许云兰:“你要不要来李叔父家玩儿?”

李恕瞬间明白宋秋余的意思,帮腔道:“云兰不是最喜欢兔儿灯么?叔父家中有好多兔儿灯,云兰想不想过来看?”

许云兰明显有所顾忌,低着头摇了摇头。

“来呀来呀。”李恕声音夹起来:“叔父家里还有许多好玩的,什么布偶,毽子,纸鸢,美人扇。”

宋秋余瞥了一眼李恕:【这口气真的好像拐孩子。】

李恕:……

此招数虽然险恶,但着实管用。

在宋秋余与李恕轮番的诱哄下,许云兰终于从许府出来。

李恕上供似的,把家里所有好玩的,好吃的摆在许云兰面前。

许云兰一连吃了好几个云片糕,吃噎了便喝两口茶,顺下去后,接着再吃。

李恕愕然:“这……你是不是好几日没吃饭了?”

许云兰停下了动作,垂着头不说话,手指也紧张地绞在一起。

宋秋余将剥掉外皮的枇杷递给许云兰:“尝一尝,甜的。”

许云兰怯懦地看了一眼宋秋余,慢慢抬手拿了过来,极小声地道了一句谢。

看着瘦弱的许云兰,李恕从未想过许老夫人竟会虐待唯一的孙女,简直可恶!

许鸿永知道这事么?

待许云兰吃完枇杷,宋秋余问她:“你是在给湘娘烧纸?”

许云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许哭腔:“他们说烧了纸钱,就不用在下面受苦,我想湘姨娘不再受苦。”

李恕如今极为反感许家人,闻言当即怒道:“这么说来,湘娘在许家一直受苦了?”

许云兰眼睛又垂了下来,缩着肩膀不说话。

宋秋余碰了一下李恕,李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吓到许云兰了,他懊恼道:“叔父不是这个意思……”

宋秋余打断李恕,继续跟许云兰谈:“湘娘不是你父亲娶的续弦?你为何要叫她姨娘?”

提及湘娘,许云兰眼眶又红了红:“湘姨娘说,我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我,至死也未曾听我叫她一声母亲,她怎么好挤占这个位子,所以要我叫她姨娘。”

宋秋余心中感慨万千:“湘娘真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李恕也真心钦佩:“是啊,如此深明大义之女子,竟……唉,天道不公啊。”

宋秋余旁敲侧击:“想必府中有不少人受过她的恩惠吧?”

许云兰又点点头。

李恕立刻追问:“都有谁受过她的恩惠?这些人之中,谁又最懂感恩图报?”

【不是哥们,你套话也太生硬了。】

李恕:……生硬么?

大概又是被李恕吓到了,许云兰这次再怎么问也不肯说话了。

李恕自我反省:好吧,他的问话是有那么些许生硬-

虽然从许云兰口中知道的信息有限,但宋秋余确定了接下来的路线。

【那人不肯露面,十之八九是惧怕许鸿永。只要将许鸿永……】

宋秋余面上露出诡异笑容,看的李恕后脊发凉,冷汗连连。

许鸿永固然可恨,可头顶有青天,以暴易暴不可取,作奸犯科之事更是不能做!

担心宋秋余走上一条不归路,李恕心急如焚。

【只要许鸿永彻底身败名裂,成为过街老鼠,那人估计就有勇气站出来了。】

李恕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让许鸿永身败名裂……

宋秋余好像已经有了主意,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李恕的心肝又痒痒起来,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许鸿永的名声已经臭了,但并没有石锤的铁证,证实那些让他成名的诗并非他所作。

为了让许鸿永露出马脚,宋秋余故意放出消息,说湘娘的闺中密友听到京中的传闻,准备将湘娘在未出阁时给自己写的诗拿出来,以此揭露许鸿永的真面目。

到时许鸿永必定慌张,因为他无法确定湘娘有没有给闺中密友作诗,又作了几首。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湘娘的才情并非是在他们成婚之后突然有的。

一个有才华的小女娘,闺阁中写诗赠密友太寻常了。

宋秋余赌的就是许鸿永对“诗仙”这个名头的重视程度。

为了证明自己,许鸿永多半会选择再作几首诗。但他又不是那块料,被两个才女熏陶了数年,还是没做出拿得出手的诗。

许鸿永唯一出路便是买诗。

一切都如宋秋余所料,听闻湘娘闺中密友要来京城与他对峙,许鸿永惴惴不安。

偏偏这个时候他母亲还来添乱,说湘娘厉鬼夜夜出现在她床头,她甚至能听见婴儿的啼哭。

一连好几日没睡好,许老夫人形容枯槁,言辞颠三倒四。

“是了,一定是湘娘来找我索命!她死时还怀着身孕,这叫子母凶,这种厉鬼更为难缠可怕。”

“儿啊,快请最好的道士驱鬼,再这样下去,他们母子会要了咱们全家的命!”

许老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吵得许鸿永心绪难安,脑袋发胀。

“一定要赶走他们,不然我们家……”

“够了!”许鸿永用力摁住许老夫人双肩,面色阴沉如水:“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么?不要再生事端了,否则更惹非议。”

“可是——”

许老夫人还要说什么,已经很不耐烦的许鸿永让人将她送回了房。

许鸿永没清静太久,晚上许老夫人又来闹,满嘴胡言,一会儿婴儿啼哭,一会儿湘娘喊索命,吵得许鸿永满身戾气。

他真想……-

宋秋余这边的计划倒是顺风顺水。

风声放得差不多了,只等许鸿永上钩。

为此宋秋余向章行聿求了两首诗,又去找了状元郎一趟。

周淮裴应了宋秋余一幅画,原本说是第二日下午送来,但已经过了好几个第二日,人像画还是没送过来。

这次宋秋余亲自登门,结果吃了一个闭门羹。

周淮裴的随从一板一眼道:“我家主人不在家中。”

宋秋余大咧咧地摆摆手:“没事,我进去等他。”

“……”随从一脸为难:“这怕是不妥。”

若是其他府宅,宋秋余肯定就告辞了,但这是周淮裴的府邸,因此他多问了一句:“哪里不妥?”

随从支吾着答不出来。

哪里都不妥,但你要问他到底哪里不妥,反正就是不妥。

“哦哦。”宋秋余明白了过来:“状元郎不想见我是吧?”

随从:……好直接,但无法反驳,因为他家主人的确不想见宋秋余。

见随从一脸尴尬,宋秋余反而安慰:“没事,下次你可以直说。”

随从吞吞吐吐:“其实我家主人……怎么说呢……我……唉……”

宋秋余很理解:“你放心,我都明白。”

随从惊异于宋秋余的豁达,他认认真真看了宋秋余好几遍,都未从宋秋余脸上找到不高兴。

他家主人是一个很会使小性子的人,哪怕应过的事,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卦,寻常人压根受不了他。

当然,不寻常的人也受不了,总之很招人嫌。

“既是如此,我就先走了。”宋秋余道:“那等你家主人的大姨夫期过了,我再来,”

随从:?

宋秋余走后,随从隔着书房的门,将方才与宋秋余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周淮裴。

书房门突然拉开一条门缝,从里面探出一张阴郁脸:“什么是大姨夫期?他是不是在骂我?”

随从如实回答自己不知道。

周淮裴烦躁地赶走了随从,回到房间继续在纸上勾勒线条。

书房散落了许多幅画,无一例外都是宋秋余要的那幅人像,每一幅都光影精美,惟妙惟肖。

但周淮裴总是不满意,撕了一张又一张,眼睛熬得通红。

宋秋余也不满意,他乘兴而去,失望而归。

原本想从周淮裴手里骗两首诗,却连人都没见到。回到家,章行聿倒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宋秋余只向他讨了两首诗,没想到章行聿一下子写了七首,每首风格都不一样,绝不会引起许鸿永的怀疑。

章行聿的形象在宋秋余心中瞬间又高大了许多。

宋秋余眼里的桃心噗嗤噗嗤往外冒:“哥,你真是一个完人!”

“不算完人。”章行聿清冷道:“至少地质学的就不太好。”

“哪有哪有。”宋秋余彩虹屁:“你是最强的!”

【除了偶尔有时候记仇、小心眼,其他一点毛病都没有。】

章行聿:……-

万事俱备只欠许鸿永狗急跳墙。

随着许鸿永“杀妻盗诗”的传闻甚嚣尘上,许鸿永终是坐不住,邀京中雅士们以诗会友。

见他上套了,宋秋余愉快地将章行聿写的诗放到黑市上。

为了让许鸿永放下戒备,宋秋余还给诗主人编造了一个父母双亡,自己也意外失明,除了一身才华,可谓是家徒四壁,即将饿死的悲惨身世。

后续的走向却完全偏离了宋秋余的设想。

在诗宴的前一日,许老夫人上山祈福时,与湘娘一样跌落崖下。

许鸿永闻此消息,当场昏厥了过去。待他醒后,长跪在许老夫人灵前。

孝子名士以一句“人之为贵,皆因孝道”而闻名,他不顾许鸿永烂透的名声,贯彻孝道理念,是第一个来灵堂为许老夫人上香的。

孝子名士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名士来送老夫人最后一程。

下葬那日,许鸿永又哭又笑形容疯癫。

“母亲,是儿子不孝,若非被儿子的恶名累及,您也不会……”

许鸿永趴在棺木上,涕泪横流:“儿总以为清者自清,不必理会那些恶言,却不知您夜夜难眠,忧心忧神。”

孝子名士感其孝道,双目跟着湿润起来:“鸿永不必过责,老夫人若在世,必不愿看到你这样。”

许鸿永面露痛苦:“是我的错,我若早些向世人解释,湘娘在闺阁之时,我便常与她互通书信,教她读书作诗,母亲也不会为我上山祈福,更不会坠崖而亡。”

宋秋余赶过去看热闹时,许鸿永已经将众人唬住。

他说自己没跟湘娘成婚前,两人便经常通书信,只是为了湘娘的闺阁名节才不愿意解释,哪怕外面对他议论纷纷。

如今亲娘死了,他绷不住了,后悔早点没有说出实情。

这一番解释,既博得同情,又变相解释盗诗之事。就算他日湘娘闺阁密友找到京城,许鸿永也可以说那些诗是他教湘娘写的。

人性之恶,之自私自利,在许鸿永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宋秋余以为他会买诗证明“清白”,没想到他选了弑母这条一劳永逸的法子

许老夫人这一死,许鸿永彻底站在道德高地,没人再敢逼他作诗自证。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许鸿永露出得意之色。

湘娘没出阁时,因为仰慕他的才学,欣赏他的诗句,确实与他书信往来。

不过发乎情止乎礼,他们只谈诗词歌赋。

许鸿永发现了湘娘在文学上的造诣远超于人,才开始勾引湘娘,最终将她娶回家。

若还有旁人质疑,许鸿永可以甩出他与湘娘的书信。只不过他模仿湘娘的字,捏造了几封信歪曲事实而已。

但湘娘已死,死无对证,谁也不能奈何他!

这场仗,他大获全胜!-

宋秋余回来后便一直很安静。

章行聿推门进来,坐到了宋秋余身旁,将于妈妈做的桂花糕递给他:“心情不好?”

宋秋余愤愤咬了一口桂花糕:“只是不甘心。”

【这个畜生的口碑居然还逆袭了,简直离谱!】

章行聿捻去了宋秋余嘴角的桂花糕渣:“那你还有其他法子么?”

“算有一个吧。”宋秋余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声音含糊不清:“不是还有那个神秘人?找到神秘人应该能挖出许鸿永更多黑料。”

【等我挖出来,整死他!】

章行聿笑了笑,没再说话。

挫折不会打到宋秋余,只会让他干劲满满。

宋秋余让小乞丐盯着许鸿永,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找到神秘人。

正瞌睡时,李恕递过来了枕头。

李恕将宋秋余拉到角落,左右环顾了一遍,开口道:“你上次不是说要进许府?”

宋秋余不明白李恕为什么在自己家里还这么谨慎,难道他家中有探子?

而且——

宋秋余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进许府?”

李恕一噎,理不直,但气很壮:“你当然说过,你忘记了?”

宋秋余仰头想了想……

“好吧,就当我说过,你有办法?”

自见过许老夫人虐待许云兰,李恕便觉得许老夫人,连同许鸿永都不是什么好人。

自家女儿有没有被欺凌,当父亲的能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平日里必定关心的不够!若是知道,那更是罪大恶极!

李恕又左右环顾了一遍,压低声音说:“我想办法将他叫到我府中,到时候你偷偷溜进许府探查。许家的仆从若问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许鸿永的书房取东西。”

【哇,这么深明大义么!】

【我还以为李恕是个好高骛远、追名逐利、是非不分之人呢。】

李恕:我谢谢你哦-

在许鸿永名声最不好的那几日,李恕没有与其闹翻,还在龙岭山上,湘娘墓前为他说过好话,因此才能将许鸿永约到家中。

宋秋余不想被人发现,便从李恕家跃墙翻到了许鸿永的后院。

柴房的门上捆着锁链,锁链之上贴着道符,这一看就是许老夫人的手笔。

好在是一字锁,宋秋余掏出铜片,插进捅咕来捅咕去。

咔哒,锁开了。

【这种一字锁果然简单!幸亏刚穿来无聊的时候,跟京城的锁匠学了几招。】

宋秋余打开门,进了柴房。

那一垛带血的稻草早已清理干净,只剩下一堆杂物,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宋秋余翻了翻那些杂物,余光瞥见一样东西,宋秋余凑过去看……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宋秋余一惊,刚躲到杂物堆后面,房门便被人推开,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

是许云兰。

宋秋余没有因为来人是许云兰而感到轻松,相反,他在方才意识到一件事,或者说他一直不愿朝那个方向去想。

【受过湘娘最大恩惠,最不愿湘娘死的人,是……】

【许云兰。】

许云兰站在破败的柴房,天光透窗落在她稚气的脸上。

她慢慢弯下唇,天真从那张脸褪去,斜勾的眼角带着几分阴恻恻的邪气。

呀,终于被发现了呢。

第25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秋余心口跟着快跳了两下。

一道瘦小的阴影投下:“抓住你了。”

宋秋余:!

许云兰唇角扬起甜甜的笑容,一脸天真烂漫。

宋秋余心里却莫名发毛,甚至在想——

【要不问问她,灵堂杀哥这个变态问题?总感觉这位也是个小病娇。】

许云兰歪了歪头,突然伸出手摸上了宋秋余的眼睛。

她面色平静,声音却透着一丝缅怀:“你的眼很像湘姨娘。”

【所以要挖掉我的眼睛,然后晒干制作成木偶,以此怀念湘娘!】

许云兰:……

她倒也没那么坏,不过——

许云兰嘴角尖尖,压压低身体凑近宋秋余,故意道:“哥哥的眼睛这么好看,要是长到我的娃娃身上就好了。”

宋秋余拨开了许云兰的手:“我觉得在我身上更好看。”

许云兰笑了笑不置可否,那副神态不像是一个九岁孩童应有的。

宋秋余几乎确定许云兰就是那个神秘人,他试探道:“你祖母逝世了,你好似并不伤心?”

“为何要伤心?”许云兰别有深意地看着宋秋余:“她死了是一桩好事,也是一场好戏。”

宋秋余:?

看出了宋秋余的困惑,许云兰并未解释,笑意盈盈地说:“哥哥,你还是快走吧,不然我真会忍不住想我的娃娃长出一双你这样的眼。”

【我这是被一个九岁小女孩恐吓了么?】

宋秋余看看许云兰的身板,又想想自己英武不凡,八尺高的身量。

【她有什么好怕的?】

宋秋余霍然起身。

门外便传进来一道焦急的女声:“小姐,您在哪儿?”

宋秋余又霍然蹲了回去。

【这毕竟是许府,还是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许云兰闻言一笑:“你说,我若是大喊捉贼,会怎么样?”

“会有衙门的人来抓我。”宋秋余傲然仰头:“但章行聿会来捞我。”

【咱后台,杠杠的!】

“小姐,您在哪里?”女婢急道:“老爷快回来了。”

许云兰笑容敛去,骨血里的冷漠轻慢转瞬即逝,很快她又恢复了九岁孩童的稚气。

“我在这里。”许云兰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婢女一脸惧色,想上前又不敢,僵在原地道:“您怎么来这里了?这个地方多不吉利,我们快回去。”

柴房内的宋秋余一直侧耳听着,虽然章行聿可以来牢里捞他,但回家后也免不了多背几篇文章。

好在许云兰没有泄露,只是娴静地应了一声:“好。”

婢女赶忙牵着许云兰离开了,生怕慢一步后面便会有厉鬼追着索命。

待两人离开,宋秋余从柴房钻出来,翻墙回到李恕家中。

从小厮口中得知宋秋余回来了,李恕寻一个借口出来。

“怎么样,查探得怎么样?”李恕热切地问:“找到那人没有?”

宋秋余心中复杂,一时无从说起:“唉……”

见他连连叹气,李恕虽有些失望,但还是出言安慰宋秋余:“没查到便没查到,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狐狸总有露尾之时,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宋秋余道:“我回去捋一捋。”

【捋一捋她这样做的目的。】

李恕一头雾水:谁?

李恕追了宋秋余几步,想问他是不是已有了怀疑之人?

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李恕望着宋秋余离去的背影暗自琢磨,看来那人确是在许府,但是谁呢?

是许云兰。

回去后,宋秋余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发现从哪个角度来看,许云兰都是最佳嫌疑人。

只是她年龄太小,但凡她十五六岁,宋秋余早就将她放进怀疑列表之中。

至于柴房那个浑身是血的湘娘,未必是许云兰的同伙,可能只是穿着湘娘衣服的人偶。

在极度惊恐之下,眼睛是会欺骗大脑的。

许老夫人间接害死湘娘与她腹中孩子,必定会心虚胆怯,若是在这个时候许云兰对许老夫人进行精神暗示,再制造一些灵异事件,许老夫人会将人偶当作湘娘。

趁着老夫人昏迷,许云兰再将人偶收走,等宋秋余他们赶来,便为他们演了一场戏。

今天,宋秋余在柴房的杂物堆中,看见一枚小小的手印,手印上还沾着褐色泥块,估计是许云兰不小心留下来的。

不得不说,许云兰很聪明,她设计这样一场戏,应当是为了让许鸿永身败名裂。

只可惜,许鸿永属丁蟹的,运气好到爆棚,必死之局还真给他圆过去了。

不过就像李恕所言,狐狸不可能一直将尾巴藏着,总有露出的那天。

宋秋余制定了新计划,继续让小乞丐盯着许鸿永。

他就不信找不到许鸿永弑母的证据!

夜半,床榻上熟睡的宋秋余突然一个仰卧起坐起身。

不对!

大量的碎片信息涌入宋秋余脑中,越是这样他的逻辑越清晰,眼眸不见丝毫睡意,反而熠熠。

许云兰不是为了让许鸿永声名狼藉,受人唾弃。

她是要让许鸿永犯下弑母大罪!

历朝历代对杀妻的律法不同,大多态度是“夫殴妻致死者,以凡论”。

意思是,丈夫殴打妻子致死,以刑事案论处。

但是,所有朝代几乎默认“于奸误死,可免责”。也就是说如果妻子偷情,丈夫来抓时不慎打死了偷情的两人,可免于刑罚。

许鸿永若是杀妻,只需往湘娘身上泼脏水,他便可以获得同情。

哪怕旁人对许鸿永杀妻一事全然不知情,听到此事后,第一反应也是“他夫人做了什么,才让丈夫痛下杀手?”。

弑母却不同。

自古以来都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儿杀母就是天理不容。哪怕父母作恶多端,残忍暴戾,旁人也只会劝“他/她虽不好,但是你父/你母,便是打断了骨头也会连着筋”。

在古代不孝都是罪,更别说杀父杀母了!-

许府。

许鸿永在李恕家中饮了一些酒,许云兰端来醒酒的汤水。

待许鸿永喝完,许云兰拿打湿的脸巾,为他擦手。

看着眉眼低垂,温顺乖巧的女儿,许鸿永心中甚是满意。

女子便该这样,在家侍奉父母,出嫁侍奉夫君、公婆,不需读太多书,知道女戒女德即可。

许云兰以恭顺姿态,伏在许鸿永榻前:“祖母是您化成樵夫,推下的山崖吧?”

许鸿永:!

醉意瞬间消失,许鸿永厉色急声道:“你胡言什么!”

许云兰抬起肖像许鸿永的眉眼,嘴角慢慢扬起,眼底渗出来的诡谲与阴冷,让许鸿永心惊。

许鸿永声音不自觉颤抖,“你……”

许云兰笑意盈盈地问:“父亲还记得湘姨娘坠崖时,曾被一个樵夫看见么?”

许鸿永没说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对这个只有九岁的女儿,生出一种难言的惧意。

看着眼前这个自私自利,又蠢钝如猪的男人,许云兰彻底撕开伪装,露出与他一样的无情与狠绝。

她贴在许鸿永耳边说:“我给了那个樵夫一贯钱,让他守在山上,亲眼看着你把祖母推了下去。明日,他便会报官状告你弑母。”

“是不是以为这次会安然无恙?”许云兰的笑盈满恶意:“我可真喜欢看你得意的蠢样。”

“小畜生!”

许鸿永猛然扼住许云兰细弱的脖颈,青筋暴起,狰狞的面目宛如恶鬼。

许云兰不惧反笑,喉咙发出沉闷的笑声。

她这个诡异的样子,让许鸿永微微一怔。

下一瞬,许云兰双目涌出泪水,痛苦喊道:“救命——”

外面的人听见许云兰的呼救,以为有贼人来了,推门进来便见许鸿永掐着自己年纪尚幼的女儿,纷纷愣在原地。

许云兰拍打着许鸿永的手,哭求着让许鸿永松手,还说自己不会将他的秘密告诉别人。

许云兰凄厉的惨叫响彻主院,李恕一脚踹开房门。

“许鸿永,你还是不是人,自己的女儿都要杀!”

李恕怒视许鸿永,身后还带着几个粗壮的帮手-

宋秋余收到李恕的消息已经是第二日下午,而许鸿永昨夜趁乱逃了。

许云兰被李恕带回了李宅,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一言不发,纤细的脖颈有五条青紫的掐痕。

宋秋余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许云兰,然后问李恕:“你怎么赶过去的那么及时?”

李恕提及此事仍心有余悸:“今日无意间撞上云兰在偷哭,我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

宋秋余对这个套路很了解:“她一开始不肯回答,但在你的再三追问之下,她总算松口了,是嘛?”

李恕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她说到了做功课的时辰,必须要回去学女红,然后跟你约了一个时辰见面。但到了时辰她迟迟没来,你担忧她的安危,便找了过去。”

这下李恕彻底心服:“你怎会一猜一个准?”

【因为这些都是套路啊。】

李恕:?

宋秋余没解释,推门就要进许云兰的房间。

李恕拦住他:“她今日受了惊,一切事等明日再说。”

“放心,她应该想见见我。”宋秋余看着床上的人:“如果不想见了,我自己会出来。”

李恕总觉得宋秋余话中有话,也朝房内看去,但宋秋余已经将房门关上。

许云兰枕在自己膝盖,侧脸平和恬静。

宋秋余走近后,她抬起脸笑了笑:“这场戏好看么?”

“很好看。”宋秋余真心称赞道:“你也很厉害。我只是不明白,你既早知许鸿永并非能托付之人,为什么不劝湘娘离开呢?”

许云兰反问:“她会带我离开么?”

宋秋余顿住,这个还真不好说……

“我与她非亲非故,她甚至不肯让我叫她阿娘。”许云兰满脸漠然:“她若走了,我又变回了中阴身。”

宋秋余发出学渣的困惑:【中阴身是什么?】

许云兰道:“前阴已谢,后阴未至,是为中阴身。”

宋秋余认真地听着,也是真听不懂。

许云兰:“《楞严经》中言,众生依受生不同,分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等十二类生。”

宋秋余开始抓耳朵,抠指甲。

许云兰继续说:“胎生为阴阳交合,而中阴身便会守在成婚男女的床前,寻一个机会进入母体,托生成胎。”

【哦~】

听到这里宋秋余恍然大悟:【中阴身就相当于一团灵体,趴在人家床头等着投胎。】

不是灵体。

许云兰面上没了笑意:“中阴身不是灵体,是一团恶灵。它们挤在床头看着交合的男女,为了托生,它们会互相撕咬、吞噬,只有最恶的中阴身才能进入母体。”

“进入母体后,它会以母体为养料,吞噬母体的精气,索取爱与关注。”

【妈耶,这有点恐怖故事了。】

“所以我整日趴在她的床头,想要赶走那些恶心的中阴身。但她还是有孕了,有一个中阴身钻进了她的体内。”

许云兰的眼眸变得冷而戾:“它吸取她的精气。爱、关注。它也害死了她,它真该死!”

对于许鸿永跟许老夫人,许云兰有种超脱的冷漠,如同高纬生物看低纬生物。

但对湘娘肚子里的孩子,许云兰痛恨仇视。

因为它抢走了她的母亲。

许云兰就像一个中阴身,以佛家所说的十二类生中的化生形态投生到湘娘体中,让湘娘承载她那些潮湿的、偏执的爱恨。

“我答了你想听的。”许云兰问:“你能答我一个问题么?”

宋秋余免责声明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不一定能回答好。”

以为许云兰年纪小读书不多,谁能想到人家是文化人!

宋秋余肚子是一点墨水都没有

【实在不行,我就摇章行聿来,文化人对文化人,没毛病!】

许云兰:……

其实,她设这场局原本是冲着章行聿。她听闻章行聿才智过人,知道他受李恕之邀会参加雅宴,因此才演了这场戏。

不曾想,将谜题解开的人是宋秋余。

许云兰觉得宋秋余能跟上自己的思路,至少不算一个蠢笨之人。

许云兰道:“你放心,我不考你学问。”

【听我说谢谢你……】

宋秋余默默给许云兰比心,只要不考功课其他都行。

“你说——”许云兰垂了垂眸:“她为什么不让我叫她母亲?因为我不是脱生在她体内,所以她不愿意认我么?”

宋秋余愣住了。

见宋秋余不说话,许云兰面色骤冷:“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对么?”

宋秋余如实道:“我只是惊讶你会问这个问题。”

“我为何不能这样问?因为我‘弑父’?”许云兰讥诮又不屑:“他也配!”

宋秋余赞同:【他确实不配。】

许云兰挑挑眉:“世人多是王柏厚之流,言其‘首孝悌,次谨信’,还觉得人之初本应该良善,简直可笑。若人真的天生纯善,又怎么会有这么教条框束?”

【哇,许云兰算是哲学家反派吧?跟无天、还有拜月教主一个赛道的。】

【说起来,无天跟拜月教主发型都是黑长直。】

【许云兰的头发也挺长,也挺直的,嘿嘿。】

许云兰:?

【当然也不能说许云兰是反派,不过她绝对刷新了这个赛道的最小年纪,只有九岁耶!】

许云兰皱眉:“你到底知不知道?”

哦哦,宋秋余回过神:“湘娘不是说过了?她觉得你生母十月怀胎生下你,非常不容易,非常辛苦,所以不想取代你生母在你心中的地位。”

许云兰:“这不正好说明,她从未将我当作她的孩子!”

宋秋余:“只是一个称呼,除了称呼以外,她就是拿你当亲女儿养的。”

许云兰:“可她又让其他中阴身托胎到她体内。”

宋秋余:“你方才不是也说了,中阴身都是恶灵,它强行钻入母体,湘娘又何办法?”

许云兰偏激道:“那她可以打掉。”

宋秋余:……

【死小孩!!!!!!】

许云兰将脸偏过去:“你出去吧,我不想与你谈了。”-

回去后,宋秋余将神秘人是许云兰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见章行聿反应平平,宋秋余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惊讶?许云兰才九岁,九岁啊!”

宋秋余九岁还在玩奥特曼,但许云兰已经开始设计虐渣爹了。

章行聿露出惊色:“这可太匪夷所思了。”

宋秋余这才满意:“是啊,她还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答到她的心趴上,她把我赶出来了。”

章行聿难得一问:“什么问题?”

宋秋余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

章行聿:“呵。”

【糟了,捅马蜂窝了!】

【章行聿除了小心眼,记仇以外,他的胜负欲还很强!】

宋秋余含糊其辞道:“其实也没问什么,就说什么中阴身。”

章行聿瞬间便猜了出来:“是问你,湘娘为何要中阴身托胎?”

【哇刺,章行聿跟许云兰居然对上了脑电波!】

宋秋余惊得险些骂脏话:“所以,中阴身到底是什么?”

知道太深奥的宋秋余听不懂,章行聿简单明了道:“人已死,却还未投胎,这就是中阴身。”

宋秋余:“那不就是鬼么?”

章行聿摇摇头:“鬼属六道,跟中阴身不同。”

宋秋余:“哦哦哦哦哦。”

宋秋余“哦”的时间太长,章行聿侧眸看来,就见宋秋余托着腮,犯傻似的张着嘴。

章行聿将手指探进去,弹了一下宋秋余柔软的舌头。

宋秋余的嘴立刻闭上了,不解地望着章行聿。

章行聿目视前方,一脸正色:“她若再问你,你就告诉她,托生在湘娘腹中的中阴身是她生母。”

【啊?】

这个答案有些离谱,但仔细一琢磨,宋秋余立刻发觉这话的妙处。

许云兰不接受湘娘腹中孩子,无非是觉得对方在跟她抢夺母爱。

但若那孩子是她生母的投身转世,这就相当于那孩子生出来便是来爱她的。

“绝妙啊这个回答!”宋秋余起身兴奋道:“我要去告诉许云兰。”

看着兴冲冲跑出去的宋秋余,章行聿笑了笑。

许云兰的破绽,章行聿一早便发现了。当初她与许老夫人一块晕过去,章行聿为其施针时,许云兰动了一下。

那时章行聿就知她在装昏,没告诉宋秋余,是因为宋秋余很喜欢琢磨这些事。

解密最好玩便是抽丝剥茧的过程,直接破了谜底有什么意思?-

宋秋余狂奔出门,路过许府时,许鸿永突然从石狮后面蹿出,将雪亮的匕首抵在他脖颈。

许鸿永如被围困的野兽,亮出最后的獠牙:“不想死就别动。”

宋秋余不想死,配合地举起双手:“你别冲动。”

许鸿永弑母之事已传遍京城,衙门当天就查封了许家,朱漆大门还贴着封条。

许鸿永撕了封条,粗暴地将宋秋余拽进许府。

不过一夜未见,许鸿永头发凌乱,面容浮肿,再也不复之前的风光,他恨恨地说:“若不是你,我也不至于此!”

宋秋余嘴上是是是,心里却在想:

【我敲过你的脑袋,让你变成伤仲永?还是你作不出诗,我逼你找湘娘她们代笔?还是你把老太太往悬崖下推,是我教唆的?】

许鸿永情绪忽然激动起来:“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

眼看那刀子要割开自己的喉咙,宋秋余闭上了表面的嘴,心里的嘴还是没闭上。

【我今日应该不会死,毕竟……】

许鸿永心中冷笑,毕竟什么?以为我会心软放过你?

【毕竟许鸿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就算我死在反派手中,肯定也是死在一个与章行聿旗鼓相当的人手中。】

【而我的死是章行聿跟大反派不死不休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许鸿永这个段位,压根用不着章行聿出手。】

许鸿永闭着眼睛,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喉咙也气得胀痛。

原本他打算用宋秋余威胁章行聿,将许云兰交出来,这俩人将他害到这步田地,便是死也要拉上他们俩做垫背。

但他忍不住了,宋秋余这张嘴实在太可恨了。

许鸿永睁开杀意十足的眼,正要一刀了结宋秋余,耳边听见“笃笃”的声音。

好似是……棍棒敲击地面发出来的声响。

下一瞬,高高的院墙跳进来一个人影,紧接着又跳进来一个人影,又又跳进来一个人影。

这些人是谁?

许鸿永分神思索时,身后一个闷棍砸来。他脱力地倒在地上,院墙外还有人影不停地翻进来。

砰地一声。

许鸿永重重砸到地上,那些人飞速跑过来,举着手中的长棍就往许鸿永身上敲。

看着痛苦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许鸿永,宋秋余虽然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态。

【我就说我不会死在许鸿永这种小卡拉米身上。】

许鸿永恨得双目几近滴血,他伸手朝宋秋余脚踝抓去,却在中途被一根长棍打断,许鸿永嘴角抽动,疼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身上挨的棍棒越来越多,他与宋秋余也被人墙隔开。

人群中,一个身上挂着七个破袋子,浑身脏兮兮的男人走过来:“宋公子。”

宋秋余困惑:“你是?”

男人身后钻出一颗毛躁躁的小脑袋:“是我。”

“小豆子?”宋秋余准确叫出小孩的名字。

小豆子挤过来:“我看见你被这个人拽进宅子里,就叫家里人过来了。”

他说的家里人就是乞丐们,宋秋余常送他们吃食,所以一听宋秋余遇险了,大家都赶了过来。

宋秋余问男人:“你是小豆子的爹?”

男人道:“不是,他是我徒弟。”

宋秋余:……这年头乞讨都收徒了么?

大概是看出了宋秋余的疑惑,小豆子说:“自然是要收的,我们虽都是行乞,但帮派不同,若不拜帮就行乞会被打。”

“而且师父很厉害,知道京中大街富人多,就让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去讨,这样遇见心善的人,看我们是小孩就给得多。帮里身强力壮的就去城南,城南不好讨,还会为了地盘打起来。”

宋秋余赞扬:“那你师父真的很厉害了,是个整合项目的高手。”

小豆子与有荣焉地扬了扬头:“是的。”

宋秋余话题一转:“所以,我是那个在京中大街心善人傻的富人对么?”

小豆子一噎。

小豆子师父也噎住了。

宋秋余哈哈笑起来:“跟你们玩笑呢,今日多亏你们的帮忙。”

宋秋余从荷包里取出自己的零花钱递给小豆子师父:“呐,这个给兄弟们买些粮米粮面,也算我一点心意。”

小豆子师父正义凛然道:“我听几个孩子说,您没少送衣物吃食给他们。我们虽是卑贱之人,但也懂得报恩,今日之举不为银钱,只为‘仁义’二字。”

小豆子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

宋秋余心中感动,收起荷包:“既是这样——”

“可恩公都这样说了,我们若是不收,那就是不识抬举了。”小豆子师父抬起手,宋秋余的零用钱便到了他手中。

小豆子还像个招财猫似的,继续点他的脑袋。

“……”

行吧。

那边的许鸿永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一块臭布,面上青紫交加,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宋秋余觉得很是解气,但想起湘娘等人,还是踢了他一脚。

宋秋余让小豆子师父将许鸿永押到衙门,路上还要多转几条街,叫嚷许鸿永杀妻、盗诗、弑母之行径。

小豆子师父应下来:“恩公放心,此事我必会办好。”

转头面对许鸿永时,又换上凶恶面孔,用手中的棍捧驱赶道:“还不快走,找打呢?”

许鸿永怨毒不甘地瞪向宋秋余。

小豆子一棍子敲到他腿上,许鸿永膝盖一软,险些跪到地上。

“快走!”小豆子呵斥道:“不许你瞪我们的恩公。”

被打怕的许鸿永再也不敢乱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许府,迎接更多的咒骂与白眼-

解决了许鸿永,宋秋余揉了揉脖子,去李恕家中找许云兰。

许云兰似乎还在生气,并不愿见宋秋余。

宋秋余隔着门对她说:“我回去想了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趴在湘娘床前的中阴身是你过世的生母?”

屋内毫无动静。

宋秋余继续道:“这九载她一直守着你,终于等到湘娘来了,便作中阴身托生到湘娘腹中,想真真切切地陪着你,与湘娘一块陪着你。”

房间里的许云兰还是没有说话。

宋秋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让许云兰自己想一想比较好,便离开了。

听着门外离去的脚步,许云兰抬起头,她望向窗外,那副茫然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稚气-

许鸿永弑母一案轰动整个京城。

孝子名士第一个出来骂许鸿永,上书请求将许鸿永处以极刑。

宋秋余见不少名士跟着纷纷上书,也就放心了。

许鸿永这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片下来的肉给狗吃,狗都嫌晦气。

许鸿永被逮捕归案那夜,宋秋余美美睡了一个好觉。

隔天下午,状元郎的随从捧来一个锦盒,里面是宋秋余要的那幅人像画。

宋秋余惊叹于周淮裴的画工:“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随从松了一口气:“您满意便好。”

临行前,周淮裴拉着随从的衣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听到宋秋余对这幅画的评价再回来。

若是宋秋余没夸,随从都不敢想,他家主子会在家中发何等的疯。

宋秋余问:“状元郎不会画了好多幅吧?”

随从微微一笑:不是好多幅,是好多好多好多幅。

虽然随从什么也没有说,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宋秋余又扎心道:“那他画了好多幅后,最后送来的该不会还是第一幅?”

随从继续微笑:怎么不是呢?

宋秋余哈哈大笑,果然是经典的“方案改无数次,最终挑的还是第一版”。

只不过是周淮裴没有甲方,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甲方。

“你稍等,我写一封信给状元郎,麻烦你带回去。”

“是。”

很快宋秋余从书房走出来,将一封信递给了随从。

随从作揖告辞,带着书信回了状元府。

周淮裴正在家中来回踱步,科考放榜那日他都未曾如此。

但等随从回来复命,周淮裴反而一改方才的焦躁,慢悠悠饮了一口茶,而后拿起一册书,端坐着翻看了两页,随口问:“如何?”

随从想说:主子,您书拿反了。

嘴上却道:“宋公子很是欣喜,还夸赞,‘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学宋秋余说话学的惟妙惟肖。

随从:京中有擅口技者……没错,这人就是我。

周淮裴放下书,满意道:“他还算有些眼光。”

随从:“宋公子给您写了一封信。”

周淮裴拿过来,翻看了一眼,立刻扭开头:“好丑的字,污眼,太污眼了,你来读。”

随从只好接过那封信,毫无感情地读道:“画作之精美,我见都未曾见过,状元郎,你真棒。”

周淮裴点评道:“言辞粗鄙,毫无文墨,不过胜在真心。”

周淮裴抬起手,随从反应了一下,然后将那封信放到周淮裴手中。

“字迹丑陋潦草。”周淮裴继续点评:“不过也不失为童趣。”

随从犀利总结:只要是夸主子,再不好的也是好。

心情畅快的周淮裴让膳房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还开了一坛好酒。

随从出来时,管家站在周淮裴的房门口抹泪。

管家:“好久没见少爷这样好好用饭了。”

随从:您只会用“好久没见少爷xxx”的句式说话是么?-

拿到疑似案犯的画像,宋秋余试图通过他的样貌分析他的性格。

坐着端详了半天,除了觉得这人长得很好看外,宋秋余一无所获。

要不要问问章行聿?

章行聿去了臬司署,一时半刻回不来,宋秋余实在无聊便外出溜达。

因为囊中羞涩,宋秋余无法开启买买买的模式,便去了有趣的花鸟鱼市街。

宋秋余咬着糖葫芦,穿梭在花红柳绿中,一片雪白的衣袂从宋秋余眼前闪过。

他没看清那人的脸,甚至身形都没看到,只觉得那衣袍白得像一捧雪,很像那晚见到的男人。

宋秋余赶忙跟了上去。

这条街市人太多了,跟了一段路便跟丢了,宋秋余转了几条街,仍旧没看见人。

算了算了。

宋秋余决定放弃回家,原路返回时不慎迷路了。

不是他路痴,实在是这里的小巷太多,又长得差不多。宋秋余拐来拐去,意外走进一个堵死的偏僻小巷。

巷尾处,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负手而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所以——

【他在这里凹了半天造型,是为了等我么?】

男子:……

第26章

男子先是僵了一下,而后缓慢收敛姿态。

他抬起手,展开一卷画:“你是在找我么?”

宋秋余定睛一看,是状元郎给他画的那幅人像画!

宋秋余惊:【他什么时候从我身上盗走的?】

“我在一家鹁鸽店的货架前捡到的。”男子的声音如流水般悠然:“画得不错,只是缺少几分神韵。”

【如果是缺你装13的神韵,那确实画不出来。】

男子轻笑一声:“没想到章行聿竟有你这样一个弟弟,很是有意思。”

宋秋余下意识接话:【所以,为我着迷辣?】

男子:……

【等等,他认识章行聿?】

这条巷子位处偏僻,鲜少有人经过,是作奸犯科。杀人越货的最佳场地……

宋秋余猛然想起自己之前立的flag,觉得小命休矣。

【出现了!】

【能跟章行聿势均力敌的大反派出现了!】

【今日他就将杀死我,然后跟章行聿至死方休。而我的死亡,永远是章行聿心中的痛!】

男子:……

眼前的少年表情之“丰富多姿”,短短几息的工夫变化了数种情绪,让人目不暇接,惊叹不已。

所以,既是觉得他会杀人,为何不逃?

男子眉峰挑起。

【不是我不想逃,而是一身炮灰味的我,又怎么逃得过命运亲手为我写下的剧情杀?】

男子:……

宋秋余展开双臂,又怜爱地抱住自己:【让我的死轰轰烈烈,为章行聿增添一丝厚重与悲情吧!】

正准备坦然赴死,男子从他身旁走过,宽大的衣袍擦在宋秋余肩头。

错身而过时,男子道:“告诉你兄长,这次是他欠了我一个恩情。”

【诶?】

“你,我记住了。”男子身形渐渐远去,清朗的声音却游荡在逼仄小巷:“有缘再见。”

【哇,好一个逼格拉满的退场。】

【是反派,但也是一个格调满满的反派呢!】

【不对!】

宋秋余赶紧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这个人居然没有对他发起攻击?听他这意思,好像还帮了章行聿一个忙。

很快对方彻底消失,好似对宋秋余真的没有恶意。

【不是哥们,你这样显得我刚才戏好多!】

宋秋余闷闷地回了章府。

等章行聿从臬司署回来,宋秋余迫不及待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章行聿。

画像被男子带走了,宋秋余为了让章行聿尽快猜出他是谁,在纸上画出了对方的样貌。

“他长这样——”宋秋余刷刷几笔画出来,“说话可装了可装了,还让我告诉你,什么这次你欠了他一个恩情,还说以后来日有缘再见。”

宋秋余声行并茂地学着对方。

章行聿看了一眼纸张的画,一个火柴棍人披着凌乱的头发。

宋秋余满含期待地望着章行聿:“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认出他了?”

章行聿将宋秋余的大作放下:“应当是琅琊王氏的王玠。”

王玠?

宋秋余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很快想起来:“是不是许鸿永碰瓷的那个王玠?”

许鸿永曾让人传,天下才学共一石,探花郎章行聿分去三斗,琅琊王氏分去三斗,许鸿永再分三斗,剩下一斗古今中外的才子共之。

分去三斗才学的琅琊王氏,指的就是王玠。

宋秋余好奇:“那他为什么要说你欠了他一个恩情?”

章行聿轻轻摇了摇头,他也不知王玠此番来京的目的,更不知他说的那个“恩情”是什么。

宋秋余乱猜:【难道他帮章行聿杀了仇人,或者政敌什么的?】

章行聿双眸一动,开口道:“我想起一桩事要出去一趟,晚饭前你不要再出去了。”

宋秋余乖巧点头:“知道了。”

章行聿这一去很晚才回来,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京城最轰动的一件事,莫过于许鸿永弑母案。因行径之泯灭人性,再加上名士上书,最终判许鸿永腰斩。

听说,犯人被腰斩后并不会立即死去,有甚者上半身还会疼得在地上翻滚,可怕程度仅次于凌迟、五马分尸。

判下那刻,许鸿永面色全无,当堂昏死了过去。

也是那一日,许府火光冲天。

许云兰抱着一个旧妆匣,里面放着湘娘给她做的娃娃,熊熊烈焰点缀在她身后,那张稚气的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她没有回头看,朝着火海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

对于许云兰的失踪,宋秋余有些意外,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倒是李恕很伤心,他觉得许云兰乖巧又可人,想收为义女。

为此李恕找过宋秋余几次,本想倒一倒苦水,纾解一下心中悲痛。事实却是,宋秋余越“安慰”他越难受。

李恕哽咽:“是不是我这几日待她不够好,她才会独自离开?”

宋秋余安慰:“她可能就是想出去走一走。”

【主要你是男的,做不了她阿娘。】

李恕:?

“可……她为何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留下?”李恕又悲从心中来:“想来是我哪里疏忽了,惹她生气?”

宋秋余安慰:“她可能生性就不爱写信。”

【主要也是从来没把你当回事,她这种小病娇,只有走进她内心的人才能算是人,其余都是草芥、阿猫阿狗。】

李恕:……

李恕不愿相信,倔强道:“可她叫我叔公时,热切又亲昵。”

宋秋余应和:“是的是的。”

【装的啦。你出门看见不喜欢的人,不会客套两句?】

李恕:他当然……会。

李恕深吸一口气,遇事不要慌张,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摔!

他好吃好喝待着许云兰,每日温暖关怀,他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她是属小蝌蚪的,单纯就想找妈妈。你性别不行,哪怕把天捅下来给她当被子盖,她也不会喜欢你。】

【就像你天赋不够,再怎么苦读,也超不过章行聿是一个道理。】

李恕:谢谢,一点也不伤心了呢。

李恕捶着发闷的胸口黯然退场,且发誓日后再也不来章府-

自那日之后,章行聿早出晚归,连宋秋余读书都不似之前盯得那么紧。

宋秋余自然乐得轻松,赏鱼观花玩得不亦快乎。

路过书局时,宋秋余闲来无事便走了进去。

正经书他一页也看不进心里,杂书是熬夜点灯也要看。

宋秋余挑了两本游侠传,看到货架新上了一本探案集,抬手去拿时,衣袖跟身侧的人碰到了。

四目交接——

颜与  “是你。”

“是你。”

双方看到彼此时都有些讶异,脱口而出道一句“是你”后,两人又一同静默,片刻后相视而笑。

凭着自己出色的记忆,宋秋余道:“你是白潭书院的副讲吧?”

“叫我衡亭就好。”曲衡亭同样记得宋秋余,是探花郎的弟弟,还夸过他探案专业。

宋秋余问:“你也爱看话本?”

这排的书都是志怪谈、游侠记、戏说前朝类的话本,不像是曲衡亭这种高才会看的类型。

曲衡亭露出几分羞赧:“……随便看看。”

他十分爱看探案的话本,偶尔也会写几笔过过瘾。

曲衡亭身上没有其他文人雅士那股子清高,他气质温和,宋秋余很自然就将他当同好了。

“新上了一本探案集,也不知好不好看。”宋秋余将书册拿了下来,看了看作者名:“亭雨先生,这个名字倒是没听过,买回去看看。”

曲衡亭含糊地“嗯”了一声。

宋秋余挑好自己想看的话本,对曲衡亭道:“我选好了,先回去了,你慢慢挑。”

曲衡亭应了一声好:“路上小心。”

宋秋余从荷包掏出银钱付过账,拎着包好的话本走出书局。

走了半条街,宋秋余发觉曲衡亭一直跟在身后。

大概是顺路吧。宋秋余如是想道。

等宋秋余拐进另一条街,发现曲衡亭还在身后,心道他们这么顺利么?

宋秋余走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回身看向曲衡亭。

曲衡亭仿若被拿住赃物的窃贼,身体一下子僵得绑硬,下意识狡辩:“我……没跟着你。”

这下宋秋余确定了,他俩不是顺路,曲衡亭就是在跟踪他。

但为什么?

宋秋余没在曲衡亭身上嗅到图谋不轨的气息,他身上反而有一种逼良为鸭的局促。

宋秋余直视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难道是有事相求章行聿,所以找到我头上了?】

见宋秋余误会了,曲衡亭忙道:“不是。只是……”

曲衡亭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惹得宋秋余更加怀疑。

【难道他是王玠派来的?】

【不应该啊,王玠就算派人来监视他,也不会派这种漏洞百出的人。】

曲衡亭:……

一时不知该谢谢宋秋余没将他当作探子,还是气恼他说自己漏洞百出。

羞愤之下,曲衡亭转身就逃。

他一介弱质书生,便是奔逃也没跑多快。宋秋余在原地立了两分钟,觉得现在开始追,也能追上他。

但他的注意力被其他动静吸引了,也就没管曲衡亭。

有两户人家在巷口吵了起来。

其中一人指责对方昨夜盗了自家的鸡,另一人说自己没盗。

粗布男子冷冷道:“你丢了鸡,凭何说是我盗的?”

被偷鸡的汉子振振有词:“咱们两家刚吵过架,昨夜我家鸡丢了,今日中午你家炖鸡,不是你盗的是谁?”

“你不过是想找茬与我吵,别拿鸡说事,谁知是不是你偷偷将鸡卖了,栽赃于我?”

被偷鸡的人家气得撸起袖子要动粗:“你这畜生还敢倒打一耙!”

突然一个声音说:“你家鸡不是他盗的。”

被偷鸡的人怀疑地看向宋秋余,语气不善:“你是谁?”

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宋秋余朗声道:“我兄长是衙门的人。”

见宋秋余衣着不凡,一看就是官宦子弟,两户人家都信了他的话,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宋秋余问:“你说他偷鸡,你觉得他用什么法子来你家?”

丢鸡的汉子道:“我们两家的墙紧挨着,他应该是从墙上翻到我家。”

被怀疑的男人刚要骂,就听宋秋余说:“所以我才说他不是偷鸡贼。”

这几日,时不时便会下一场小雨,泥土松软潮湿。

宋秋余走到丢鸡人家的外墙下,指着那串杂乱,大小不一的脚印道:“你们来看,这串脚印就是偷鸡贼的。”

饶是被冤枉的男人都不由问了一句:“这怎么看出它是窃鸡留下的脚印?”

丢鸡的汉子亦是一脸迷茫:“是啊。”

宋秋余道:“因为这串脚印最多,路人从这里经过只会留下一串,但这串脚印明显是在墙外徘徊时留下来的。”

经宋秋余这么一提醒,两人认真察看地上的脚印。

有些脚印并不全,上面覆着其他人的脚印,有时只留一个脚跟,有时是脚尖,有时几乎全部覆盖,只留下一点点印子。

“尤其是这个脚印。”宋秋余指着地上一处足迹:“前掌踩得很深,且脚尖对墙,应该是翻墙起跳前踩出来的。”

两人顺着宋秋余所指的地方看去。

宋秋余找了一组清晰的完整脚印,丈量后推算出了对方的身量:“这人是男子,身量大概六尺左右,踩地时内脚掌重,外脚掌轻,走路内八。”

宋秋余扭头看向身旁目瞪口呆的两人:“周遭有符合这个体貌的人么?”

两人呆呆地摇了摇头。

“那看来就是过路的贼了。”宋秋余无奈摊手:“过路的贼抓不住,你也只能认栽了。”

其中一人回过神,忙说:“不是过路贼。”

鸡被偷的人也反应过来,一脸愧意:“是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真是对不住了。”

被冤枉之人冷哼一声:“若非遇见青天老爷,我得平白担一个偷鸡的罪名。”

汉子悻悻不言。

被冤枉之人朝宋秋余拱手作揖道:“多谢公子证我清白。”

宋秋余扶起他:“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男人突然压低声音:“您是探花郎吧?”

宋秋余:?

男人赞道:“都说探花郎是这天下最聪明之人,才高八斗,样貌还俊美不凡。小民原本不信,今日得见比传闻中还甚!”

才高八斗,样貌俊美不凡……

谁还没个虚荣心!

宋秋余挺起胸脯,没错,今日他就是他哥了!-

装完一波嘚,宋秋余心情愉悦地提着书,哼着歌走出巷子。

曲衡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宋秋余装嘚的话。

宋秋余歌也不哼了,心情复杂地与曲衡亭对视。

曲衡亭喉口发胀,声音紧促:“你……”

就在宋秋余怀疑曲衡亭会指责他冒充章行聿时,曲衡亭情绪大迸发,激动难当:“宋公子真乃奇才!仅凭一串足印,便能断人形貌。”

【这个简单啦。】

宋秋余重新装起来:“若非这里的足印太过杂乱,还可通过此人的步长、走路间起落的角度,以及足宽来判断他的年纪。”

曲衡亭更为敬佩:“宋公子之才学,简直闻所未闻。”

【多夸点,爱听,嘿嘿。】

曲衡亭:……

宋秋余已经在心中给自己海豹鼓掌了,但曲衡亭突然停住不说话了。

【这就没词了么?看来你读书也不多,还没夸人的词多。】

曲衡亭:……

宋秋余等了一会儿,见曲衡亭确实没词了,只好主动开口:“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虽然宋秋余没有指责,但曲衡亭还是羞愧低下头,他是觉得自己方才太过没有礼数,回来是想与宋秋余致歉。

宋秋余看着曲衡亭:“你到底为何要跟着我?”

曲衡亭又露出那种难以启齿的神色,目光不自觉朝宋秋余手中那包话本飘来。

宋秋余恍悟:“那本探案集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曲衡亭耳根通红,衣袖遮面:“惭愧惭愧。”

“这没什么好惭愧的。”宋秋余开解他:“你要觉得实在不好意思,放心,这事我绝不跟外人说。”

曲衡亭放下衣袖,面上还带着热意,脚趾也忍不住在抠地:“只是觉得自己写的不好。”

宋秋余安慰道:“书商不是傻子,若你写的不好,他们怎么会花钱印刷成书售卖?”

“印刷的银钱是我所出。”曲衡亭睁着一双清澈的眸:“不都是自己出么?”

宋秋余皱眉:“贩你书的是哪家书商?你告诉我,我避个雷!”

曲衡亭不懂何为避雷,但从语境之中便明白不是什么好词,更为丧气:“我就知自己写的不好。”

宋秋余:“好不好的,我还没看呢。”

一刻钟后,宋秋余看完第一个案件后,揉了揉眼睛,对曲衡亭说:“确实不好看。”

曲衡亭的脑袋垂丧下来。

宋秋余话锋一转:“不过你刻画的这个凶手倒是很有意思。”

曲衡亭的脑袋蹭地抬起:“我还担心将他写的太过癫狂了。”

宋秋余一针见血:“你颠的没有逻辑。”

曲衡亭不解:?

宋秋余道:“一个穷凶极恶的人,若存于现世之中,他杀人自然是随心所欲,想杀谁就杀谁。”

“但话本里不该这么写,给他安排一些作案特征,这样破案者便可通过他这些特征,查到他身上。”

曲衡亭似懂非懂:“是不是就像方才,你通过足印查到一个内八走路的人?”

宋秋余觉得孺子可教,欣慰点头:“对,他若与千千万万个寻常人无异,那这案子就不好破了,必须要给他安排特别之处。”

曲衡亭茅塞顿开,作揖道:“受教了。”

难得当人老师,宋秋余去对面茶寮给曲衡亭开小课。

这间茶寮并不大,茶位与茶位之间隔着一张竹席,来此喝茶的都是读过书,但家资没有那么丰厚之人。

他们品着茶大谈时政之时,一帘之隔传来奇怪的言辞。

一道清亮的声音道:“这种嗜杀成瘾之人,你知道他们在杀人之前都会做什么么?”

茶客:?

曲衡亭想了想,猜道:“强健体魄?杀人想来需要体力,若无一个强健的体魄,怕是不能得手。”

宋秋余:“不对。”

曲衡亭:“练习刀法?若习得一手好刀法,哪怕体魄没那么强,也可毙其命。”

宋秋余:“也不对。”

曲衡亭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来,只好摇了摇头。

宋秋余这才道:“是虐杀幼小动物。”

曲衡亭一愣,这是他从未曾想到过的。

宋秋余:“有些人天生为恶,他们嗜血,暴戾,这样的人会先对幼小的动物下手,等虐杀欲无法通过这些幼小动物满足时,他们便会开始杀人。”

曲衡亭瞠目结舌,若是宋秋余不说,他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有些案犯在杀人之前,会先虐杀小动物。

曲衡亭向茶寮要了纸笔,赶紧将宋秋余今日之言记下来。

“还有么?”曲衡亭问。

“这是天生为恶的,还有一种是受后天影响。这类凶犯,他们会对特定的人下手。”

为了让曲衡亭明白,宋秋余举了好几个案例。

听到宋秋余将为父母守夜打成异端,有一位茶客眉头紧皱。

宋秋余道:“儿大避母,女大避父,成年后那种动不动便与父母同榻的,都心中有疾。”

茶客气恼地磨了磨牙,怎么就心中有疾了!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父母之恩大过天,所以无论春夏,他都会为父母守夜,谁人见了不说一句孝?

竹席另一头的人发问道:“那夫人呢?”

茶客噎住。

他不由想起夫人离家时愤恨之言:“你我今日挥手作别,你还是回去好好当孝子,日后莫要再娶妻!”

直到今日,茶客都觉得是自己的夫人无理取闹。

他一不赌,二不去风月之所,三脾气和善,不过只是夜间不宿在房中,哪里就到分手作别的地步?

那头继续高谈阔论:“除了侍疾外,正常人怎么会与父母同榻?”

茶客辩解:他没跟父母同榻!他是在父母榻旁打了地铺!

那边又道:“而正常父母,又怎会让儿子与儿媳分房而睡?哪家父母不是希望儿子夫妻和睦?”

茶客默然不语,夫人走时他本想去追,父母却阻拦他说,这次若是追了,就会将她惯出脾气,以后稍有不顺便会闹着要离家。

他觉得言之有理,便没有再追。

竹席那边有人不解地问:“他父母为何要这样做?”

茶客支起耳朵,心口不自觉快跳了几下。

那清亮的声音回道:“一般是为了控制他,怕他逃离自己的掌控,想要他永远听话。”

哐当一声。

茶客手中的杯盏掉到了地上,这动静引起隔壁的注意,一张清俊的面容从另一侧竹席探出。

见只是茶杯掉了,那人又坐了回去。

茶客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控制他?

茶客脑海蓦然涌进许多画面,他下面还有个弟弟,父母十分疼爱这个幼弟,偏偏幼弟不争气。为了不叫父母伤心,茶客没少接济这个弟弟。

后来惠娘嫁到家中,开始管家中银钱,从那以后家里争执不断。

大多时候都是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惠娘不肯再给他钱,父母又偏心小儿子,没少给惠娘脸色看。

他嫌家中整日争吵,便借着生意的名头不愿回去。

“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演变成杀人狂,在父母面前当好宝宝,背着父母就开始杀杀杀,宣泄心中的压抑。”

“要么便是极其懦弱,没有担当。”

清亮的声音如长满倒刺的长鞭,狠狠抽在茶客身上。

“惠娘——”茶客嘴唇颤着,声音满是悔恨:“是我错怪你了。”

这一声狗血的嘶吼,吓了宋秋余一跳。

什么情况?

宋秋余掀开竹席,看见一道身形,踉踉跄跄地离开。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身旁的曲衡亭问他还有么,眼神清澈又期盼,宛如嗷嗷待哺的羔羊。

宋秋余收回目光,继续给曲衡亭讲话本中的连环杀人犯怎么塑造。

他们从连环杀人犯讲到如何藏匿尸体。

曲衡亭提出一个假设:“杀人后,若将尸体放入家中,再砌一道墙,旁人应当就不会发现了。”

宋秋余道:“话本里可以这样写,但若放现实中实操,绝不可行。”

曲衡亭好奇:“为何?”

宋秋余:“因为尸体在腐烂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名为尸胺的东西,这个东西极其臭,要比牛羊腐烂还要刺鼻难闻。哪怕砌上墙,尸臭也会冒出来,砌十道墙也没用。”

曲衡亭:“原来如此,那就没有办法藏尸了么?”

一个新茶客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顿在原地。

宋秋余:“可以将尸体晒成干尸,但要找那种空旷的,日头毒辣的地方,暴晒一两个月。或者是将还未腐烂的尸体切成块,然后煮熟扔到野外喂狼。”

新茶客:救命!这里有杀人狂徒,他还煮了尸体,呕—

新茶客边呕吐,边去衙门报案。

茶客刚出去,正巧遇见穿着皂衫,腰间佩刀的巡逻刑捕。

他赶忙跑过去,将在茶寮听见的事告诉了刑捕。

一行人快步进了茶寮,宋秋余还在跟曲衡亭说完美藏尸的办法。

“也可以砍下脑袋,剖开腹部,取出内脏,将尸体埋进……”

为首的刑捕听到如此丧心病狂之词,抽出腰间佩刀,手腕一抖,竹席从中间断开,宋秋余与曲衡亭暴露在刑捕眼前。

“曲……曲公子?”刑捕由怒转为惊,再到呆滞:“怎么会是您?”

曲衡亭,刑部尚书之子。

曲衡亭同样惊愕:“赵刑捕?”

茶客见他们认识,双腿开始发软。完了完了,他们必定会官官相护,还要杀我这个平头老百姓灭口!

只有宋秋余在乎被拦腰切断的竹席。

【怎么回事?干什么要弄坏人家的竹席?】

曲衡亭轻咳了一下:“此间费用我来付,包括这张竹席。就是不知赵刑捕来这里做什么,公干么?”

赵刑捕:来拿你……但我想此事应当是有误会。

“有人说——”赵刑捕谨慎用词:“听到您与这位公子在议一些奇怪之事。”

曲衡亭瞬间明白他们是误会了,解释道:“我们在看探案集,不由谈了一些凶案。”

赵刑捕提着的心放下来:“原来如此。”

他转过头问报案的茶客:“话你可明白了?两人只是在谈论凶案,并非要……作案。”

茶客忙不迭点头,只想尽快立刻这个是非之地。

“有命案。”这时跑进来一个皂衫刑捕,上气不接下地道:“有人发现一具无头尸体。”

赵刑捕一惊,下意识朝宋秋余看了一眼,问那人:“腹部可有被剖开?内脏是否全在?”

宋秋余:?

怎么感觉这话是冲着他来的?

所以,无头尸的腹部可有被剖开?内脏是否全在?

第27章

被询问的刑捕愣了愣,斩首已足够残忍,竟还要剖腹,取其内脏!

何等灭绝人性、丧心病狂之徒才能想出这等法子?

他回道:“属下不知,尸首在一匹红鬃骏马上,从闹市穿行。”

赵刑捕皱眉:“你是说尸首骑在一匹马上?”

小刑捕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但确是实情:“属下亲眼所见,尸首骑着一匹马,双手还抓着缰绳,应当是骑行时被人斩首。”

【看来那匹马就是确定尸体身份的关健线索。】

谁在说话?赵刑捕惊骇地抬头。

一听尸体在闹市,宋秋余便想过去看看,侧头问身旁的曲衡亭:“又出命案了,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没错,就是这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