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愿在红尘中沉浮,将世事搅得天翻地覆。张漠与姚宝樱那样纯正的人,不一样要被他束缚住吗?
他毕生成为不了一流的武功高手,他只要会二三招式,在一些偶然的意外中,足以自保,撑到自己的侍卫们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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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清晨,张文澜便对着木桩子,一板一眼地挥动长剑。
他忽然听到姚宝樱清脆的声音,飘到了上方:“这招式是谁教你的?”
张文澜手中剑一抖,微微抬眼皮,看到她竟然站在他挥砍的木桩子上。
他被骇得朝后退了一步,脸色难看:“下来!你不怕我伤到你?”
姚宝樱抱着臂,好是骄傲:“张大人,你是否高看自己了?你连自己想砍的方向,都对不准。不过你这招式很有些意思,谁教你的啊?”
他客气疏离:“难道除了你,世上便没有人再教我武功了吗?”
姚宝樱站在木桩上,低头看他,若有所思。他手中剑终于刺到他想去的方向,他舒口气,揉了揉酸痛手腕。
姚宝樱轻声笑:“你若是告诉我,你这招式是和谁学的,我就告诉你,你刚才练错了哪一部分。”
张文澜:“……”
侍卫们:“……”
走神的长青将目光挪回来,在姚宝樱身上望了两眼,目中渐渐生起一丝欣赏的笑意。
张文澜正挑眉:“我这招式练了许久,无人说我错。”
姚宝樱口气好大:“那是你身边没有我这样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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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吹自擂,”他轻声嘲弄一句,但他仰着头仍在试探,“难道你学过这种招式?”
“没有啊,”姚宝樱很淡然,“可天下的武功有互通性。我在这里看你练了半天,大约看明白你想要的效果了。你只是掌握不住技巧,练不明白而已……张大人,要我教你吗?投那什么送我呗。”
张文澜:“投桃报李。”
姚宝樱敷衍:“嗯嗯嗯,就是这个意思。”
他眸子露出自嘲的失落色。
宝樱知道他在装。
看她无动于衷,他垂下眼皮,那眼睫过长,完全遮住了眼中神色,难免让人心痒,想凑上去细看。
但姚宝樱不是那种人。她今日的定力不比三年前那般脆弱,她只是抱臂的手指动了动,仍站在高处,气定神闲地逗他。
张文澜眉目一舒,冷不丁抬头朝她望去一眼,带几分玩味:“我大兄教我的。”
他的答案,正是姚宝樱心中所猜。
一经证实,她也不矫情,直接朝他跳去,整个人轻飘飘从木桩上直坠。
张文澜被吓到,睫毛飞颤,本能抬臂去接。只有一片落花飞入他怀抱,明明近在咫尺的少女倏忽间就不见了。
他目中猜浮起戾色,身后便有香风袭来。
她贴过来,一手握住了他手臂,另一手在他另一只手腕上一敲。他手腕一痛,松手时,手中剑便落到了姚宝樱手中。
他听到身后的娇斥声:“这样挥——”
他扭头朝身后看。
乱发拂颊,只看到她莹白侧脸,禾绿色的发带被剑风带得飞了起来。
但这次不是剑风带着张文澜趔趄,而是张文澜在姚宝樱的帮助下,控制手中那把总不听话的剑。
剑风在他们脚下扫起一圈落叶,落叶变成利刃,朝着木头桩子劈去。
姚宝樱:“手跟眼——”
他的呼吸和她的声音相叠。
青年的手臂与少女相贴,后背撞到她柔软的胸口,他整个人都开始微微发热。
姚宝樱:“眼追手——”
他被她带着旋身,一剑接到满空落叶,纷纷然的落叶被斩成碎屑,他的手肘在慌乱中撞到了她。
他手臂颤抖,她根本注意不到——沉浸在武学境界中的姚宝樱,看不到其他的。
他欲念重重间,二人已经卸力,剑锋抵上树桩。不用内功,但凭剑招巧劲,木桩便一分为二。这招招式,表现出了它真正该有的凌厉感——
姚宝樱看着被劈开的木桩,若有所思:“好厉害的招式……但这好像不是剑招,而是刀的用法。你本事还不到换武器的地步,若真想学会,还是用刀吧。”
张文澜呼吸凌乱,许久沉静。
天边泛金,天光落在并肩的男女身上。
一片沉寂中,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他却好像在出神,不自禁地握了一下。他手指与她的轻轻一擦,望她的眼睛上掀,眼窝深水波晃。
宝樱忙侧头打了个喷嚏。
他眼神恢复冷淡,道:“我记得,你学的就是刀。”
他故作!
思考半天,松开了她的手腕:“陌刀,是不是?看来这招式很适合你学,而我……剑乃百兵之君,世家用剑彰显身份,我便不与你凑热闹了。”
他看向长青,似乎刚想起来:“上个月某位大臣是不是在武库放了一把陌刀?若是……”
姚宝樱朝后跳,转身跑走:“天、天、天亮了,我也要去习武了。”
她跑过长廊,忍不住回头,朝练武场中的青年看去。
他已经背对她,重新拿出那十分上得了台面的架势,在虚空中比划,去练习他那掌握得并不好的招术。
金灿灿的日影在他身上流动,他脊骨飞扬,背影青翠。青年被垂照出的影子,像一片华丽的尾羽。
张宅的风景很有意思,想当张宅主人的人也很有意思。若是不看他的真实水平,端看他这架势,他摆得比她还要好呢。那不得世人都被欺骗,觉得他是天才,排着队来找他教人?
姚宝樱被自己脑海中的想象逗笑。
但她很快又拍拍自己脸颊,叹口气。
她从不觉得她会对他生情,也不觉得自己会因为张文澜而让步什么。但她知晓自己方才那一瞬被他握住手时,背脊确实僵硬,大脑确实空白了。
有人媚骨天成啊宝樱。
何时改掉好色呢宝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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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既然从张文澜那里确定了他的某些招式是张漠教的,那便有了一丁点儿关于张漠的线索。张文澜看起来,短期内都不愿意让她见张漠,她自己偷偷试一试吧。
偷偷试一试的结果,便是姚宝樱在前往张漠院落的路上,被长青抓到。
长青道,大郎那夜淋雨生了病,在养病,不方便见任何人。
姚宝樱心里嘀咕这两个兄弟,怎么不管会不会武,看起来身体都挺差的?
但既然如此,不管真假,她只好暂时当真,不去打扰张漠——万一大郎真的病了呢?
毕竟那夜她见到的大郎……很奇怪。也许正是生病的缘故。
正巧,这个时候,张文澜出了府,与张家人去什么田庄对账去了。姚宝樱对张家家主的位子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张文澜不在府邸。
长青很呆。
只要张二不在旁支些坏主意,姚宝樱就能轻轻松松让侍卫们追丢自己。
姚宝樱换上自己早就盯好的侍女服饰,再在脸上胡乱涂抹一通,努力将自己面容变得普通一些。
午后,张宅碧水清波,湖光潋滟。
姚宝樱提着拂尘,出现在张文澜的湖中心那座书房前。她拿出自己从旁的侍女身上偷到的腰牌,镇定地说是清洁书房。待关上门,宝樱当即扔开拂尘,扑到他书桌那一堆案牍上。
张文澜的很多机密要事,都藏在这里。姚宝樱虽然认字不多,但若是简单的,她应该能找得到吧?再不济,她誊抄那么一两本她觉得重要的册子,回头给阿舜看,阿舜一定看得懂。
姚宝樱翻找间,脸皮越来越垮。
她没有寻到自己觉得重要的,正心焦间,她撞到后方的书架,书架最上层的一乌木长匣朝下摔去,砸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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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头也不抬,伸手将匣子接过。她此时已然不抱期望,心不在焉地打开匣子,目光却在下一瞬凝住了——(dingdianxh)?(com)
张文澜书房中的大部分文书,她都看不懂。但这长匣中的东西,她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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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不是他那些晦涩的不说人话的文字,而是,一长卷画轴。
画轴铺展开,画着不同的人物。
有的位置人物空白,有的位置人物形象鲜明,有的位置墨汁沉郁晕开一点,但最终没有落笔。
若是旁人,不一定能一眼看出这是什么画。但姚宝樱恰恰因为一些原因,她一眼能看出。
她看到了自己的师姐,云虹。
女子侧身而立,眺望远方,只露出侧脸,侧脸并不完全清晰。但因姚宝樱实在熟悉自己师姐,她自然一眼认出。画像旁提有小字:黄泉焚嫁衣。
她也看到了容师兄,容暮。
容暮抱着他的猫,背着他的琴,双眼蒙白布。白布飞扬间,青年骨秀神清,丰格出众。画像旁提有小字:瞽者遇兵燹。
还有和尚,哑姑,巫女,武痴,没长大的小孩……有的一列人物仍空白,小字已先提;也有的两列人物明确写着“已逝”,连绘像都不用准备:白骨露于野,川泽化赤地。
“第一夜,白骨露于野;第二夜,川泽化赤地;第三夜,黄泉焚嫁衣;第四夜,杜鹃失其声;
第五夜,屠门忠魂夜;第六夜,瞽者遇兵燹;第七夜,炭上神子舞;第八夜,观音石泣血;
第九夜,昏鸦食饿殍;第十夜,官匪风雪盟;十一夜,故国葬故人;十二夜,子夜樱笋时。”
这是江湖上如今已不出世的“十二夜”画像。
除了已死的第一夜和第二夜,失踪的第九夜和第十二夜……其他人,已全部在这幅画中。
天下已经没人关心“十二夜”的生死存亡,但这样的画像,却藏在张文澜的书房中。
姚宝樱眯了眼,目中生出狠厉:她那个旧情郎,又在筹谋什么?
他想找出十二夜吗,他想对付十二夜吗,他包藏什么样的祸心?
姚宝樱心跳砰砰,因为紧张,她屏着呼吸,蹲在地上抱着画轴,检查这些人物像,寻找更多的细节。
她在紧张中,脑袋撞到书桌一脚,一堆册子从上面倒了下来。
姚宝樱手忙脚乱地去收册子,一一铺好,却又在整理两页纸时,目光顿住了:
鬼市“暗榜”上的两份通缉名册。
一份属于杜员外,一份属于高善声。
姚宝樱认识的字不多,但恰恰赵舜拿到那两份通缉榜时,都与姚宝樱一同细看过。而今那榜单自然不在此书房中,但通缉榜上的内容,与姚宝樱现在看到的这两页纸一样。
……杜员外和高善声的追缉令,很大可能,是张文澜下的。
他身为朝廷命官,怎么敢背着朝廷,和鬼市做交易?他又有什么目的?
她因调查高善声而入高府,因结识高善慈而被张文澜的鸟笼困住……这些,是否全是张文澜的手笔呢?
姚宝樱捏着通缉令思考时,听到外面守卫恭敬声音:“二郎。”
她听到了张文澜清幽的声音:“嗯。”
书房门“吱呀”推开,姚宝樱忙滚入书桌下。
第31章·虽然不叫人头落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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