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 虽然不叫人头落6(1 / 2)

樱笋时 伊人睽睽 3883 字 5个月前

第28章·虽然不叫人头落6

连张二这种心机深的人,都被她的乱招打得措手不及,有些茫然。

姚宝樱小声:“他是人是鬼啊?”

张文澜顿一下,还是那副气人的样子:“不好说。”

宝樱:是死是活而已,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显得很故意!

张文澜就这么俯看看着她,目光幽幽沉沉,流波起伏。他的眼神看着很复杂,时而像释然,时而像哀意流露,像恶意浮现。

他脑海中尽是“私会情郎”相似的字眼。

姚宝樱警告:“你是不是故意吓唬人?”

雨声砰砰打在伞面上,姚宝樱厚着脸皮和他躲在一把伞下不肯走。他半晌也不答她,姚宝樱小声求他。从远处侍卫的方向看,二郎和姚女侠,恰似打情骂俏,小儿女玩闹。

近处,姚宝樱脸都要被张二郎这阴恻恻的反应吓白了,全靠浩然气强撑。

但姚宝樱很快不会被他继续这么吓唬了,因黑暗中,她听到了远方循来的错乱脚步声,有人中气十足地喝道——

“什么小贼,敢夜闯我张宅?!”

姚宝樱和张文澜一同看去:三族叔来了。

--

三族叔深夜被吵醒,因有巡逻侍卫报,说张家出了贼人。贼人夜闯张宅,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三族叔本不欲理会,心想这种麻烦的事,有张二郎那个显眼包在。他何必大晚上不睡觉?难道张家花钱养那么多侍卫,是摆设吗?

但三族叔随即通过自己的人手的一些小道消息,得知那贼人,很有可能是内贼——那身形,看着像高二娘子啊。

三族叔一下子精神矍铄,从床上爬起来,兴奋而愤怒地拖着一把老骨头往外冲:抓住这个把柄,看张二郎还如何趾高气扬,瞧不上他们这些老头子!

张二郎想夺权,想让他们这些老头子失去话语权,他也不看看,他配吗!一个杂种,妄图在张家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大雨滂沱,仆从林立,三族叔面对站在伞下的一对新婚夫妻,唾沫横飞,愤怒非常地指责:“高二娘子,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个祸害!高家和张家联姻,光明正大之事,张家哪里对不起你?你竟然扮贼夜闯,说,你要偷什么机密文书?你是不是要趁着过几天的回门日,把偷到的东西送去高家?”

三族叔很会联想:“高家和张氏联姻,却脚踏多船,想多找几个门路。这点心思,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若不是二郎护着你,你早就被赶回娘家去了。”

姚宝樱伸长耳朵。

赶回高家?还有这种好事?她本就在调查高善声嘛。

她正要发表意见,一旁的张文澜轻声:“族叔,这只是一场误会。是我与夫人出院散步,才惊扰大家。”

姚宝樱怔忡,迷茫看一旁的张文澜。

难道世家大族的规矩这么严?张文澜这样的人物,都要被拿捏?

她骤然想到野外她被屏风关着的时候,几个侍卫说张家待二郎不好。原来是真的不好?

那么当日她听到的侍卫们说的那些闲话,全是真!

的吗?

他这几年过得并不好,身体不好,情事不顺,事业多磨,还被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兄长压在头上……

姚宝樱凝望着张文澜的侧脸,心里有些没滋味起来。

听那三族叔的声音在暴雨中愈发激昂:“二郎,你还敢包庇她,你跪下。”

姚宝樱:“喂……”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张文澜将伞递到她手中,竟当真撩袍,跪了下去。那一声磕在雨水中,姚宝樱眸子骤然一缩,感觉到心尖被刺了一下,变得空茫茫。

她不自觉朝前走了一步。

她又忍耐下来。

她心想她不懂大世家的规矩,她是一个外来客,这些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她贸然多事,可能给张文澜惹出更多麻烦。她只是、只是……难道她去看一眼张大郎,是这么大的错事?

若真是这么大的错事,为何不罚她,却罚她夫君?

张文澜还病着啊。她难道要一次次对不起他,欠着他?

姚宝樱当然不能认自己夜闯张宅的事,她往前走,觉得这把伞好碍事,干脆往外一砸。伞柄砸到雨中,溅起好大的水花。她的手劲可不是寻常人比的,当下骇得那个三族叔瞪向她。

三族叔:“高氏,你有何话要说?!”

姚宝樱压下不悦,好声好气地受了这个“高氏”的轻蔑,与人商量道:“我不知道夜里不能乱走动,我只是出门走走,夫君夜里担心我,来寻我。我绝不是替我哥哥偷张家什么东西,若是不信……搜我的身便可。若当真是错,也是我的错,和我夫君无关。”

她一口一个“夫君”,语气又柔软婉约,这让跪在雨地中的张文澜抬头。火光在他眼中照出游蛇一样扭曲的光影。

张文澜:“族叔,我夫人是高门贵女,不可受搜身折辱。族叔罚我便是。”

姚宝樱立刻回头,瞪他。她眼眸瞠大微圆,满是着急与不解。

但张文澜不理会,他恭然认错,不管三族叔说什么,他都说是。雨水哗哗,三族叔得意地说要将张文澜关去祠堂自省,家中最近事务,就交给自己儿子吧。

姚宝樱眼眶气红,手握成拳。她听到夜里动静惊动了好些府中人,许多侍女远远站在廊下,细碎说话声传入她耳中——

“二郎是为了二少夫人吧。”

“三族叔明显是强词夺理嘛,但是二郎怕二少夫人被罚,才赶紧认罪。”

“若是平时,三族叔也不敢对二郎这样……二郎好疼少夫人。”

“我看高家女就是惹祸精。从她过门,二郎就一直倒霉。”

姚宝樱在雨中站得麻木,不断拿手背去擦脸上的水。雨水打在她眼皮上,沉重万分。一阵凉风过,她打个冷颤。

她都冷了。他呢?

那三族叔大约从没见张文澜这样温顺过,吃惊又满意,自觉得对方的让步,可以让自己得寸进尺。

只是关个祠堂有什么用,张二郎那种人,出来就说不定报复回来——

三族叔高声:“将二郎打五十大板,再关去祠堂!”

周围侍卫们:“……”

!

众人表情好怪。

连一直旁观游离的长青目光都挪回来,看向三族叔:……你在说什么鬼话。

他们看向二郎,却见浩荡雨雾下,二郎一动不动。

姚宝樱频频看他,朝他使眼色。

他却侧过脸,不接姚宝樱的目光。他跪得笔直,脊骨苍青,他脾气硬起来,真的不好惹。他目光轻慢地落在天地浩雨间,像是执拗地生着一场气,执拗地要受一场罚,借此证明些什么。

雨水在睫上眨落,宝樱愣住。她因为他这样,也生起了气——他有病!

三族叔着急:“还不快!”

他深知自己压下张文澜的机会并不多,见那几个侍卫不动,便喝自己身后的侍卫动手。他的人手自然摩拳擦掌,朝跪在雨地中的青年奔去。

手中棍棒,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但是棍棒抬起,却压不下去——

暴雨冲刷下,他们看到张二夫人挡在二郎身前,手朝上按住那木棍。她那一身乱七八糟的武袍湿漉漉贴着纤薄身子,眼睛却如冰石,带着一腔恼怒,一腔倔强。

雨如落星,星入银池。水花蔓延照着四方灯火,宛如金鱼游走。

侍卫们惊异,廊下躲雨的侍女们噤声。

滚滚春雷在天,少女声音在寒夜密雨中清脆又凌厉:“谁也不许动我夫君。你们要罚,我一力承担,和我夫君全然无关。”

三族叔:“夫妻本一体,你错即他错。”

姚宝樱朗声:“夫妻本一体,罚我即罚他!我来领罚!”

哗然水声中,张文澜沉默,又缓缓地抬起眼,透过烟雾水汽,看向那护在他身前的少女——

她夜会张漠。

她怎么还敢保护他。

三族叔涨红脸,再下命令时声嘶力竭。张二郎忤逆他也罢,凭什么一个高家二娘子,就敢将他不放在眼中?

三族叔:“她既然要替二郎,就让她替——”

围观的侍女侍卫们都觉得不太妥,有心想拦。但距离使然,他们拦不住,此地又没有比三族叔说话更有声势的人。那高家小娘子仰着脸,压根不知退,也实在不懂事。

三族叔的手下迫不及待挥棒。

到这个时候,张文澜都盯着姚宝樱,在恍神。

直到一声“砰”,棍棒磕在姚宝樱肩上。木棍劲凶,她肩头一颤,被打得趔趄一下,跪了下去。雨水砸入张文澜的眼睛,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眼中血丝倏地如朱砂疯溢,朝整个眼眶扩去。

长青等人一下子肃了脸。

姚宝樱虚跪在地,浑身被雨浇得落汤鸡一般。雷电在半空中交替,她仰着脸,唇色发白:“再来——”

不长眼的棍棒当然要继续。

然而这一次棍棒没有落下时,雨中响起青年冷冽森寒的声音:“长青——”

侍卫们早就在等这声命令,当下入场。动手的大部分人被阻拦,有人趁乱捡着棍棒,还想讨好三族叔,要再打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那木棍。

姚宝樱跪坐在地,怔愣间趁机向上瞥一眼,她清晰地看到那只手苍!

然修长,骨节微屈间手背青筋绷直。那手虎口处朱砂痣鲜妍,只是没戴平时的玉戒指。

张文澜:“放肆。”

他语气仍是幽静的,连点力度都未加,但大约鉴于平日风度,被拦的手下一时生怯。

三族叔:“二郎你做什么?!”

姚宝樱看到青竹色的衣摆从自己身旁擦过,张文澜走到自己身前,站在了自己前面。

张文澜:“族叔家的伯言,一个月前往幽州走了一趟。幽州如今是北周和霍丘相争的兵家之地,伯言一个文士,跑那里做什么?是为私事,还是公务?若是私事,怎么我不知。若是公务,怎么我也不知?”

三族叔倏然色变。

连跪坐在地的姚宝樱,都听出了张文澜这句话的自负——若是私事,张二郎如今几乎把控了整个家族,家族之事怎么不请教他;若是公务,张二郎自认为自己有一手遮天的本事,汴京上下事都绕不过他。

如此狂妄,可也是事实。

三族叔:“我们在说高二娘子夜闯之事,你顾左右而言他是何意?”

“随意聊聊而已,”张文澜十分平和、文静,声音如玉石撞于海滩沙地上,清中带哑,却在雨中清晰无比,“高二娘子不是自辩了吗,没有夜闯,只是我夫妻夜间散步,惊扰了众人了。如此小事,三叔大张旗鼓,本就可笑。我给三叔面子,去祠堂而已,只要三叔消气就好。三叔看起来,却是要给我们夫妻二人难堪。”

三族叔愤怒无比。

尤其是他的手下被那些侍卫们拦住。

许多人去请更多的人过来,但三族叔并无把握。

尤其是……张文澜方才说他儿子之事,戳中他心中的秘密,让他慌乱。

他让伯言去幽州,自然是查张二郎的旧事。

张二郎以前长在云州,云州被霍丘占后,故园仆从皆死。但前者时候,有人打听到,有仆从流落到了幽州。三族叔难忍张家庶务被张二郎把持,要儿子去幽州搜些证据,或编些证据,好证明张二是野种,和张大绝非亲兄弟……

但伯言此时尚未来信,张二为何如此明显地说出伯言的踪迹?

伯言是遭了不幸,落入张二手中,还是张二一直在监视他们?

有这一重考虑,三族叔脸色青青白白,不敢训得太凶。

三族叔道:“你看她这身衣物!分明是贼。”

张文澜面不改色:“我与娘子新婚,夜间情趣,何必和三叔告白?”

三族叔:“你目无尊卑。”

张文澜:“我未曾让侍卫们堵住三叔院子,便已是敬重长辈。明日我便会开堂,请家中长辈们议事,向三叔赔罪,辩说今夜之事。今夜,我也会与娘子一道去祠堂,三叔且消消气。”

他说的这样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