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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火统

次日,在李东阳在谢迁府上做客的时候,皇后鸾驾出乎意料地驾临谢迁在京中的府邸。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必要的护卫。李凤遥身着常服,神色平和,仿佛只是前来探望长辈。

在谢府简朴的客厅中,谢迁与李东阳恭敬地行礼迎接。两人面色平静,眼神清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折辱的淡然。

李凤遥没有绕圈子,温和地表达了陛下与自己的挽留之意,称赞他们是国之柱石,朝廷仍需倚重。

谢迁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沉静:“老臣感念陛下、娘娘隆恩。然臣年已耄耋,耳聋眼花,实难再胜任阁务,尸位素餐,非人臣所为。恳请娘娘体恤,允臣这把老骨头,归葬林泉。”

李东阳亦躬身附和,言辞虽委婉,去意却同样坚决:“臣之精力,已不足以谋划国事。强留于此,于国无益,于己亦是负累。愿效仿谢公,乞骸骨归。”

李凤遥看着他们,知道挽留只是形式。她今日来的目的,也并非真心挽留。

她叹息一声,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二位老先生去意已决,本宫虽不舍,亦不好强人所难。只是,二位居朝多年,门生故旧遍及天下,科举刚结束,可知这一去,天下士林会如何解读?朝野又会生出多少不必要的揣测和风波?”

她目光扫过二人平静的脸,继续道:“杨阁老为稳定朝局,弹精竭虑,有时不得不行权宜之事。陛下近日龙体欠安,本宫一介妇人,勉力支撑,所为者,不过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若因二老离去,致使朝局动荡,人心浮动,岂非有违二老忠君爱国之本心?”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他们辞官可能引发的后果,也将稳定的责任与他们捆绑,暗示他们的离去并非纯粹的高洁,也可能带来不安。

谢迁和李东阳何等人物,自然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两人沉默了片刻。

最终,李东阳缓缓开口,代表二人做出了承诺:“娘娘放心。臣等归野,自是闭门谢客,颐养天年,不再过问朝堂是非。朝局稳定,亦是臣等所愿。”

这就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大保证,他们不会在地方上煽动舆论,不会成为反对势力的旗帜。他们会安静地离开。

李凤遥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尊重:“既如此,本宫便代陛下,准了二老所请。愿二老一路平安,安享晚年。”

她起身,郑重地向两位老人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对他们过往功绩的承认,也是对他们最终选择的尊重,更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数日后,皇帝旨意下,恩准谢迁,李东阳致仕,赐金还乡,待遇优渥。

旨意下达之日,杨廷和在值房内独坐良久,怔怔望着对面空了的两个座位。他知道,谢、李二人这一去,所有的压力、非议与重担,将更集中地落在他一人肩上。他用自己的妥协换来的暂时平稳,终究是以牺牲了两位老友的政治生命和朝局的平衡为代价。

谢迁接到旨意,面无表情,只是对着皇宫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便即刻吩咐家人收拾行装,一刻也不愿在这女子乱政的朝堂多待。

李东阳接到那恩宠备至的旨意,只是淡淡一笑,对前来宣旨的中官说了许多感念天恩的场面话,转身却对着书房中悬挂的一幅旧画良久不语。那画上,是当年他与

刘健、谢迁三人共勉时的题字。

离京那日,并无多少官员敢公然相送,但许多府邸的窗口后,望着城门口带着复杂的目光。杨廷和称病未出,只派家人送去了一份程仪。

两辆简朴的马车悄然驶出京城。

马车里,谢迁闭目养神,良久,缓缓对同车的李东阳道:“西涯兄,你我今日离去,究竟是全了名节,还是将这朝堂,彻底让与了她?”

李东阳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目光幽深:“于乔兄,名节需存,然世事亦需人做。杨介夫选择了留下,他所承受的,未必比你我轻松。至于将来如何,非你我所能预料矣。”

身后,紫禁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前方的路,通向他们陌生的田园。

两位老臣的离去,在清流士林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暗流汹涌。但表面上,朝堂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李凤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以皇帝的名义,提拔了投靠她的两位资历稍浅、但更懂得审时度势、且与杨廷和关系并非铁板一块的官员入阁,悄然无声地,开始将自己的影响力更深地植入帝国的权力中枢。

暖阁临水的窗边,李凤遥再次烹起一壶新茶。

茶水沸腾,白雾氤氲,模糊了她目光,她看了看这豹房,她觉得这里不合适了。

李凤遥准备回紫禁城了,她要劝皇帝回宫,她要将皇后的椅子,如昔日武则天一样,立在那龙椅边上。

——

她兴致不高,朱厚照想着哄她开心,琢磨了几日,来到李凤遥处理政务的偏殿,脸上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身后跟着一名小心翼翼捧着个锦盒的内侍。

“凤遥,你看朕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他挥挥手让内侍上前,亲自打开锦盒。

只见猩红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柄造型极为精巧的火铳。与传统军中所用的粗笨火铳不同,这柄火铳明显经过了改良,铳管更细长,打磨得锃亮,木托线条流畅,甚至镶嵌了防滑的银丝,整体尺寸也更为小巧,更适合手持。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一件精工细作的艺术品,却又透着冰冷的杀机。

“这是……”李凤遥眼中尽是惊讶和好奇。她自然认得这是火器,但如此精致的形制,确实罕见。

“这是朕让兵仗局那些老师傅们,照着弗朗机人的手铳,又结合咱们自己的技艺,特意为你改良的!”朱厚照兴致勃勃地拿起那柄小火铳,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你看,铳管用的是精铁反复锻打的,用药少,射得却更准更远!这木托朕也让他们改了,你握着试试,肯定合手!”

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混合了关心,炫耀和分享新奇玩具般的兴奋:“上次那事儿,朕想起来就后怕!你虽身手好,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玩意儿你带在身边,万一再有什么不开眼的,隔着老远就能给他一下!响声大,还能吓唬人!”

李凤遥接过那柄火铳,入手微沉,但重量分布均匀,握持感确实经过精心设计,比她想象中更称手。她心中微微一动,抬头看向朱厚照。

“陛下……”她语气中尽是动容,“这是陛下亲自督促的吗?臣妾——”

“诶,跟朕还客气什么!”朱厚照大手一挥,打断她的话,“你的安危最重要!这小火铳你先拿着玩,朕已吩咐下去,给你配最好的火药和弹子,再让个老练的太监教你使,不过朕看你这般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他似乎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甚至开始畅想:“你先学着,过几日得空了,朕带你去练武场试铳!朕那里还有好几柄不同的,咱们比试比试谁打得准!”

李凤遥看着他兴奋模样,不禁莞尔,她仔细端详着手中这柄堪称艺术品的杀人利器,指尖划过铳管和温润的木托。

这不仅仅是件防身的礼物,更是一个信号。皇帝愿意将这等军国利器改良后赠予她随身携带,其背后代表的信任和纵容,非同一般。

“臣妾,谢陛下厚恩。”她郑重地道谢,随即抬起眼,眼中也亮晶晶的,地主家的傻儿子心态是会传染的,“陛下就不怕,臣妾学会了,哪天不高兴了,拿这宝贝对着陛下?”

朱厚照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极其畅快,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朕的皇后若是想对朕动手,何须这等玩意儿?朕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你的了,还怕你一柄小火铳不成?”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惯有的戏谑,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信任和亲密。

他要是怕的话,李凤遥武功那么高,他哪敢惹?他心里坦荡,问心无愧。

李凤遥也笑了,将火铳小心地放回锦盒中,柔声道:“那臣妾便却之不恭了。定好好练习,不负陛下所赠。”

“这才对嘛!”朱厚照满意地点头,又兴致勃勃地跟她描述起这火铳的巧妙之处和试射时的注意事项。

然而,李凤遥看着那柄火铳,心中想的却远不止是防身或玩乐。皇帝无意间的这个举动,为她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火器,改进的火器——若是能掌握更先进的火器技术,甚至组建一支装备精良、完全忠于她的新式火器部队。那她在面对任何敌人时,都将拥有无可置疑的,碾压性的力量。

权力的博弈,除了权谋人心,终究离不开最根本的暴力支撑。

李凤遥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铳管,那精密的构造和蕴含的力量让她一时有些出神。殿内只剩下朱厚照兴致勃勃讲解的声音,和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她抬起头,打断了朱厚照的话,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与方才谈论火铳时截然不同的缥缈:“陛下……”

朱厚照正说到击发机的巧妙处,闻声顿住,看向她,只见她目光并未落在火铳上,而是望着窗外宫墙框出的一角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他很少见过的怀念与怅惘。

“嗯?怎么了?可是这铳有什么不妥?”朱厚照关切地问。

第67章 回宫

李凤遥缓缓摇头,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到朱厚照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些许涩然。“这火铳极好,臣妾很喜欢。只是方才听陛下说起带臣妾去试铳,比试,这般轻松自在,倒让臣妾忽然想起些旧事。”

她微微停顿,“想起还没入宫的时候。那时在民间,虽无这般精巧绝伦之物,也无前呼后拥的排场,但天地似乎广阔得多。开着客栈也不愁钱财与吃食,什么都有伙计帮忙。春日里,可以随心所欲地去郊外踏青,走累了就随意找棵树下躺着,看云彩变幻,听风吹过田野的声音。夏夜纳凉,街坊邻里聚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奇闻异事,虽粗鄙,却热闹鲜活……”

她说着,她似真似假的与朱厚照说起旧情,那时没有至高的身份,朱厚照还装着小二,店里的人惊叹他要入赘,目光穿透了层层宫墙,那时仿佛像另一个世界:“那时虽不知陛下,身上也无担着这许多干系,只觉得日子像是溪水,哗啦啦地流着,轻松又快活。不像如今,每一步都像是在钢丝上走,听着好听,脚下却滑得很,四周都是眼睛看着,喘口气都得思量再三。”

她最近闹出这么多事,往后还会闹更多的事,这得要皇帝的支持,她示之以弱,勾起皇帝的怀念,记得民间的自在,免得后面朝臣闹起来,他们在争权夺利时,他光记得她吃相不好了。

她还想回紫禁城,但不能直说,这事要先将感情巩固,免得出了

茬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朱厚照,眼中那点怅惘化开,变成柔软的歉意:“臣妾失言了。只是骤然得了陛下这般厚礼,想着能如同民间夫妻那般,得了新奇玩意儿便一同去试试,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朱厚照脸上的兴奋和得意慢慢沉淀下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对宫墙外自由天地的向往,看着她强将那点感慨压下,变回那个沉稳持重的皇后。

他心中蓦地一软,生出许多怜惜来。他何尝不知这宫禁是华丽的牢笼?他自己都时时想往外跑,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曾经天地任遨游的奇女子。

他伸手,覆盖住她放在锦盒边上的手,触感微凉。他用力握了握,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难得的温柔:“朕知道。”

短短三个字,却蕴含着理解。

他咧嘴一笑,那点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冲散了些许凝滞的气氛:“这有何难!宫里规矩多,朕就给你破例!你想试铳,朕明日就带你去清出一块地方,就咱们两个,再加几个可靠的侍卫,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累了咱们就席地而坐,喝酒吃肉!若是嫌宫里闷了,等天气再暖和些,朕带你悄悄出宫去!咱们换上寻常衣裳,就去京郊,朕陪你跑马,陪你听风看云!就像你说的那民间夫妻一样!”

他说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朕虽给不了你日日那般自在,但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朕还做得到!”

李凤遥看着他认真盘算的模样,看着他眼中为自己点亮的光彩,心中原先那点因朝局和束缚而生出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将心比心,似真似假的话也变得真情起来,反而说不出什么瞎话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回暖,笑容变得真切而明亮:“好。那臣妾可就等着陛下这浮生半日闲了。”

在京郊纵马踏青,在西苑试射了几回火铳之后,朱厚照那颗爱玩闹的心算是暂时得到了满足,又被积压的政务拖回了文华殿和豹房。李凤遥也重新收心,将精力放回了宫内和她的谋划之上。

天气一日日转暖,宫墙内的积雪化尽,树枝抽出嫩绿的新芽,连吹过御花园的风都带上了暖意。

这日午后,李凤遥让人去店里召来了婉儿和吴芸儿。殿内熏香淡淡,她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看着眼前两个愈发干练得力的女子。

“科举已过,京里各家客栈也总算能喘口气了。”李凤遥语气平和,带着一丝闲话家常的舒缓,“芸儿,这段日子你跟着婉儿,里外操持,辛苦了。做得很好。”

吴芸儿以前是宫里的,言行举止很是沉稳,闻言恭谨回道:“都是娘娘和苏掌柜教导有方,芸儿只是尽力做事。”

李凤遥点点头,目光转向苏婉儿,“京城这家店如今已上了正轨,客流稳定,名声也打出去了,是时候往外走了。”

婉儿点点头,去年就已经跟她打过招呼,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步。

“开春后,你便动身,往南边去。”李凤遥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苏杭、扬州,这些富庶之地,文人商贾云集,消息灵通,我们的店开在那里,再合适不过。具体选址、一应开支调度,你全权负责。遇到难处,便传信回来。”

“是!婉儿定不辱命!”婉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很开心可以帮娘娘开疆扩土。

“至于京里这间店,”李凤遥看向吴芸儿,微微一笑,“便交由芸儿你代管。一应规矩都是现成的,你只需按部就班,稳住局面即可。可能胜任?”

吴芸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不可置信,随即立刻压下情绪,郑重万分地福身行礼:“芸儿定当竭尽全力,守好京中的根基,不负娘娘信任!”

“好。”李凤遥满意地颔首,“你们二人交接清楚。婉儿,芸儿若有不明之处,你多提点着。”

“嗯!”

安排好了店铺的事,李凤遥心思又活络起来。她不能时常离宫,但外头需要有人奔走。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自家那个颇有江湖路数的哥哥李野。

“婉儿,林静微在江南任职,你拿上信物,去找她,我曾让兄长一道跟着她去,帮忙打开局面,你认识的,李野,到时候衙门寻他就好。”

婉儿猛的点头,“好!”

“南下之后,若有什么需要动用武力或需要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事情,不必硬扛,去寻李野帮忙。你与他相熟,他知道轻重,会尽力助你。”

婉儿随即利落应下:“是,娘娘放心,我记下了。”

所有事情吩咐妥当,婉儿和吴芸儿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宁静。

她并未急于立刻劝谏皇帝回宫,她深知朱厚照的性子,强硬要求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她选择了一种更迂回,也更精准的方式,她在等时机。

又过了几日,朱厚照在豹房校场观看新募勇士角抵后,心情颇佳。李凤遥适时端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她看后状若无意地轻叹:“这些勇士确是悍勇,若能在陛下御驾亲征时充作前锋,必能建奇功。”

亲征二字瞬间点燃了朱厚照的眼眸,他登时放下茶杯,抓住李凤遥的手:“御驾亲征?皇后也觉得朕该去边关走一遭?”他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对亲临战阵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

李凤遥微微一笑,顺势道:“陛下乃天下兵马大元帅,自当威服四海。只是……”她话锋一转,露出些许忧色,“如今朝中,能领会陛下宏图,并确保大军后勤无虞者,除杨阁老等寥寥数人外,实难寻觅。陛下若离京,中枢无人坐镇,难保那些迂腐文臣不会阳奉阴违,拖沓粮草,甚至暗中阻挠。届时陛下在前方踌躇满志,若因后方掣肘而功亏一篑,岂不令人扼腕?”

朱厚照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想起那些言官没完没了的谏疏,想起户部官员在拨款时哭穷算计的嘴脸,顿觉扫兴又恼火:“他们敢!”

“他们或许不敢明着抗旨,但暗中拖延、办事不力,却足以坏事了。”

李凤遥说着依偎过去,声音柔媚却如针刺入骨,“陛下,欲成非常之功,需有非常之策。豹房虽好,终非庙堂。陛下若欲亲征,必先正位紫宸,威加海内,使旨意出如臂使指,无人敢怠。如此,陛下方能安心驰骋疆场,无后顾之忧。”

她看着朱厚照陷入沉思,继续加码:“且,紫禁城乃天下正中,龙气所钟。陛下回銮正宫,一则震慑宵小,二则臣妾听闻,礼部已在筹备祭天大典。陛下于宫中斋戒沐浴,敬天法祖后,再挥师北进,岂非名正言顺,更添天威?”

朱厚照也觉得合适,以前他不肯在紫禁城,是因为内有太后,外有阁臣,他又孤立无援,才在豹房另辟蹊径。李凤遥的话,完美地将他的玩乐之心与潜藏的功业之志结合了起来,并为他扫清障碍,回宫整肃朝纲以保障后勤。回宫不再是无趣的束缚,而是他实现大将军梦想的必要步骤。

不想当将军的皇帝不是称职的皇帝。

“好!就依皇后!”朱厚照猛地一拍大腿,兴致勃勃,“回宫!朕要回宫!看看谁还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皇帝决定回銮的消息迅速传开。

杨廷和接到谕令时,心中疑虑更深。他敏锐地感觉到,这背后必然有皇后的推动。但他无法反对,皇帝回宫理政,于礼法上是正途。

回宫的仪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要盛大。朱厚照似乎有意要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决心,他甚至换上了一身接近戎装的袍服,骑在马上,顾盼自雄。

李凤遥端坐凤辇之中,望着前方朱厚照意气风发的背影,又看向道路两旁跪伏的百姓和官员,最后目光投向那洞开的,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紫禁城大门。

第68章 台前

回宫之后,朱厚照果然励精图治了几天。

他连续临朝,过问兵备、粮饷,甚至亲自召见京营将领,讨论边关形势,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几件他认为拖沓的军务。朝堂为之一震,不少官员甚至生出些许期待,以为皇帝终于要回归正轨。

然而,朱厚照的耐心很快耗尽。日常政务的繁琐枯燥远超他的想象,奏疏里大量的民生、司法、人事议题让他头晕眼花。很快,他老毛病又犯了,他开始找借口不朝,或是听不到一半就借故离去,将一堆琐

事丢给司礼监和内阁。

而司礼监的批红,越来越多地需要送至坤宁宫请皇后懿旨。内阁的票拟,也越来越多地收到来自皇后建议的反馈。

李凤遥自然而然地填补了皇帝留下的权力真空。她处理政务的效率极高,且思路清晰,决断果敢。她不再满足于仅在屏风之后发声。

一日,朱厚照因前夜观舞饮酒而起晚,他头疼,误了朝会,索性传旨罢朝。几位阁臣及六部堂官有紧急军务需呈报,被引至乾清宫东暖阁外等候。

良久,暖阁门开,走出的却不是皇帝,而是一身常服,仅簪一枚凤钗的李凤遥。

众臣愕然。

李凤遥神色自若,目光扫过众人:“陛下宿醉未醒,有何急务,可与本宫先行商议。”

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直阁臣、兵部尚书王琼硬着头皮道:“娘娘,此乃军国要事,恐需面呈陛下圣裁……”

李凤遥淡淡打断:“陛下龙体欠安,曾口谕‘一应事务,可先报皇后知’。莫非王尚书以为,本宫会误了陛下的大事?还是觉得,本宫不配与闻?”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目光所及,连最古板的老臣也不敢直视。

现场一片死寂。

最终,杨廷和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臣等谨遵懿旨。”

首辅低头,众人再无二话。

于是,在乾清宫皇帝寝殿之外的暖阁里,大明的皇后,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帘幕遮蔽的情况下,与帝国的核心重臣,商议起了原本只有皇帝和阁臣才能决断的军国要务。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竟映出几分丝毫不逊于任何帝王的威仪。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哗然。

但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却微弱了许多。杨廷和的沉默,如同一个巨大的盖子,压住了沸腾的油锅。皇帝显而易见的放纵与默许,更是让所有试图援引祖制的人感到无力。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第二天上早朝时百官发现,在龙椅之侧,略偏下方,竟设了一张铺着明黄锦褥的凤椅!

这可是奉天殿!!!

皇后李凤遥,身着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肃穆,仪态万方地端坐于凤椅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

“陛下圣体未愈,忧心国事,特命本宫旁听,以便回宫后详述。”李凤遥的声音清越,回荡在巨大的殿宇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有事启奏,便可开始了。”

满朝文武,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祖制何在?纲常何存?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如今皇后竟公然坐于朝堂之上,虽说是旁听,但其势已凌驾于群臣之上,与皇帝并肩!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首辅杨廷和。

杨廷和面色灰白,嘴唇微微颤抖。他感受到了那来自凤椅之上的目光,平静却冰冷,他脑海中闪过谢迁的离去,李东阳的远引,以及朝局动荡的可怕后果。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杨廷和缓缓出列,垂首,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响起:“臣,遵旨。”

他率先认可了皇后临朝的合法性。

首辅的低头,如同抽掉了最后一道堤坝。一些趋炎附势之辈立刻跟上,一些清流官员虽目眦欲裂,却见杨廷和如此,又慑于皇后日益增长的威势,皇帝又不在,竟一时无人敢做出头之鸟,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谏言咽了回去。

朝会,就在这种诡异至极的气氛中进行了下去。奏事的大臣声音发颤,决策几乎完全出自凤座之上寥寥数语的裁断,而皇帝,在默许。

自此再也无法阻隔她的意志穿透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庙堂。

退朝后,消息如野火般烧遍京城。

皇后干政,已从幕后走向台前!竟与皇帝同殿议政!这与则天皇后何异?!

清流沸腾,言官激愤,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无一不是痛心疾首、引经据典反对牝鸡司晨。

然而,这些奏疏大多被司礼监留中不发,少数送到御前的,也被朱厚照一句“皇后不过是为朕分忧,尔等休要聒噪”堵了回去。

杨廷和的府邸,今夜灯火长明。

几位心腹门生和御史言官齐聚,人人面带激愤。

“元辅!皇后此举,已是公然践踏祖制!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您身为首辅,岂能再沉默不语?”

“是啊,元辅!当率我等百官,跪谏宫门!请陛下收回成命,令皇后退居后宫!”

杨廷和坐在主位,灯火在他深陷的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听着众人的慷慨陈词,久久不语。

直到众人情绪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跪谏?然后呢?陛下会听吗?只会更激怒陛下,更倚重皇后。届时,朝局彻底撕裂,谁可收拾?”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谢公、李公为何致仕?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如今之势,强谏无异以卵击石。”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妇人乱政?!”有人悲愤道。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他最终沉重地道:“维持朝局运转,方是第一要务。漕运、边饷、灾荒……哪一件不是迫在眉睫?若朝廷瘫痪,天下顷刻大乱。我等需隐忍,需等待。等待陛下明悟,等待时机。”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沸腾的热血,只留下更深的无力与悲凉。连首辅都选择了隐忍和等待,他们又能如何?

坤宁宫偏殿。

李凤遥听着闻溪低声汇报着外朝的暗流与杨廷和府中的对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到窗边,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她知道,那把凤椅,已经被她无声无息地,挪到了龙椅之旁。

虽然还有人试图将它推倒,但它已经立在了那里。

不过李凤遥并不急进,她没有必要让自己有夺权之嫌,在皇帝能起得来去上朝的时候,她就不去,正好睡个懒觉。

但很明显,朱厚照并不是能持续勤奋的人,好正如李凤遥所预料的那般,连续几日的早起和朝堂上的枯燥繁琐,迅速耗尽了他本就稀薄的耐心和精力。

不过三五日,他便故态复萌。

“遥儿,今日朕头疼得紧,那些老头子絮絮叨叨,听得朕心烦,你去替朕听着吧。”他不想起床上朝,揉着太阳穴,语气惫懒,仿佛只是让妻子去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

李凤遥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担忧与顺从,“陛下龙体要紧,务必好生歇息。朝堂之事,臣妾定当仔细聆听,回来再禀报陛下定夺。”

于是,凤驾再次降临奉天殿。

这一次,百官虽依旧震惊,却少了些许猝不及防。当看到龙椅空悬,只有凤椅上的皇后时,许多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窃窃私语声在队列中低低响起,却依旧无人敢率先发难。

杨廷和站在百官之首,头颅微垂,目光盯着脚下冰冷的地砖,仿佛要将那花纹看出个洞来。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些或失望、或愤怒、或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但他依旧沉默着,如同昨日重现

,率先出列,带领群臣向那凤座行礼。

他也没办法,如果他走了,朝上都是尸位素餐的官员,他都不敢想大明会变成什么样,他可不想在家养老的时候,天下大乱他干瞪眼。

皇后只要不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他帮忙稳定朝局,也稳着天下不陷入动荡,都抽身走了,就真让人为所欲为了。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朱厚照缺席朝会的次数越来越多,李凤遥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她并不总是发言,往往只是静听,但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扫过,便让所有大臣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进言时不得不更加谨慎,开始下意识地揣测她的态度。

她逐渐从旁听走向垂询,偶尔会对臣子的奏对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让久经官场的老臣也暗自心惊,不敢因其女子身份而稍有轻视。

朝堂的风气,在一种诡异而不可逆的态势下,慢慢转变。

李凤遥深知权力的巩固并非一蹴而就。她一面通过杨廷和稳定内阁和六部,一面开始不动声色地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进入一些关键的中层职位,尤其是情报和宫禁护卫系统,闻溪的地位和权力与日俱增。

他已经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权势之大,百官侧目。

同时,她并未忘记安抚,或者说威慑士林。她对谢迁、李东阳的子弟门生并未打压,反而择其优者予以升迁或虚职恩赏,显示出一副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姿态,让许多原本准备拼死一搏的清流官员陷入了犹豫和观望。

然而,铁板一块的朝堂终究会有缝隙。

这一日,一位年轻的御史,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或许是深受儒家正统思想熏陶,终于无法忍受这牝鸡司晨的局面。在奏对完毕后,他猛地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陛下!皇后娘娘!臣冒死进谏!后宫干政,乃国朝大忌!祖制煌煌,岂可轻废!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当居后宫以懿德垂范,而非,而非于此庙堂之上,干预国政!臣恳请娘娘恪守本分,还政于陛下,还政于朝堂!以全娘娘贤德之名,亦安天下士民之心!”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年轻御史身上,有惊佩,有担忧,更有许多是冷眼旁观,看他如何触怒凤颜。

李凤遥端坐凤椅之上,面色无波无澜。她并未立刻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跪伏的御史,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哦?依你之见,本宫在此,是乱了祖制,祸乱朝纲了?”

第69章 后妃请安

他是什么东西,也敢跑过来让她恪守本分?

那御史梗着脖子:“臣不敢直言娘娘祸乱,然此举确与祖制不合!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祖制?”李凤遥重复了一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廷和身上,“杨先生,你为首辅,精通典章制度。本宫问你,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时,可曾有明令,言皇后不得于皇帝御体违和时,代其听取政务,以备咨询?”

杨廷和身体微微一颤。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皇后这是逼他站队,用他的权威,为她的行为披上一件合乎法理的外衣。

他脑海中天人交战,最终,那日暖阁中茶香和冰冷的威胁占据了上风。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他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回娘娘,臣查阅《皇明祖训》及历代实录,并无明文禁止皇后于非常之时,辅佐陛下,咨询政务之条款。陛下圣体欠安,娘娘为分君忧,临朝听政,乃权宜之计,亦合……情理。”

“情理”二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却终究说了出来。

满朝文武哗然!虽然声音压抑,但那种难以置信的震动清晰可感。首辅不仅默认,竟亲自为皇后干政寻找法理依据!虽然牵强,但这来自文官领袖的背书中击是巨大的!

那年轻御史如遭雷击,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廷和的背影。

李凤遥满意地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那御史身上,语气依旧平淡:“看来,你所言的祖制,并非铁律。陛下龙体不安,本宫身为国母,暂代听政,有何不可?你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在此陛下需静养之时,煽动朝堂,扰乱视听,这便是你的忠君爱国?”

她语气陡然转厉:“闻溪!”

“奴婢在。”

“将此狂悖之徒,剥去官服,押送诏狱,好好清醒一下脑子!也让众人看看,诋毁国母、离间君臣、扰乱朝纲,是何下场!”

“遵旨!”闻溪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不顾那御史的挣扎和喊叫,将其拖了下去。

惨叫声渐渐远去,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冷汗浸湿了里衣。

经此一役,再无一人,敢公开质疑皇后临朝。

李凤遥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与面色灰败的杨廷和短暂交汇。

她知道,这根最重要的柱子,暂时,算是彻底握在手中了。

朝会继续,奏事声再次响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恭顺,更加小心翼翼。

今日无需早朝,如今已是春深,她准备睡个懒觉,正四仰八叉地裹着锦被,享受着春日清晨难得的慵懒。窗外鸟鸣清脆,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光线。将繁琐政务暂且理顺后,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直到青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隔着帐幔低声禀报:“娘娘,各宫的主子们来给您请安了,正在外殿候着。”

李凤遥朦胧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嫔妃请安,是了,她这些日子跟老登耍心眼,差点忘了后宫还有一群姐妹需要她雨露均沾地管理!上次搞这形式主义团建,还是她当贵妃的时候。现在?她只想装死。

她微微蹙眉,并非畏惧,而是觉得有些麻烦。与那些女人虚与委蛇,听着她们明里暗里的机锋,远比批阅奏折更耗心神。

“更衣吧。”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叹了一口气,她居然还得管后宫。当皇后怎么比当打工人还累?连个双休都没有!她得想办法,当个甩手掌柜。

片刻后,李凤遥身着正红凤穿牡丹常服,头戴珠冠,仪态端庄地出现在坤宁宫正殿。

殿内,莺莺燕燕已然齐聚,按照位份高低依次站立,见她出来,齐齐敛衽行礼,声音娇柔婉转:“臣妾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都起来吧,自家姐妹,不必多礼。”李凤遥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这些女子,容颜娇媚,衣着光鲜,皆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她们中有的是选秀入宫,有的是官员进献,代表着各方势力在后宫的延伸。

而皇帝,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踏入后宫了。他的精力几乎全被豹房、西苑以及那些战争事占据。

“谢娘娘。”众妃起身,依序落座。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环佩轻响和细微的呼吸声。

谁都知道这位皇后娘娘手段厉害,不仅独得圣心,如今更权倾朝野,连外朝大事都能插手。敬畏、嫉妒、讨好、试探,种种情绪在这些年轻女子的眼中流转。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充满了领导不说话下属不敢动的拘谨。各位嫔妃眼里,写满了“害怕但好奇”、“嫉妒但不敢说”、“想巴结但找不到切入点”。

终于,贤妃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还是头一回来给娘娘请安,见娘娘凤体康健,精神焕发,臣妾等就放心了。只是陛下似乎政务繁忙,久不入后宫,姐妹们心中都甚是挂念。”

她的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在试探皇帝动向,以及皇后对皇帝的影响力。

李凤遥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陛下心系社稷,近日正忙于国事,确是十

分辛劳。我等身为后宫之人,理当体恤圣心,安守本分,为陛下打理好后宫,使其无后顾之忧,方是正理。”

她话一出口,嫔妃都很黑线,就皇后干政这德性,怎么好意思说安守本分的?

另一位容貌明丽的淑妃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天真娇憨:“娘娘说的是。只是姐妹们久不见天颜,心中难免思念。听闻陛下近日常在豹房、西苑,可是又得了什么新奇玩意?也不知陛下身边伺候的人是否周到……”

这话里,就带了些许酸意和对皇后独占皇帝的不满。

李凤遥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那淑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陛下身边自有得力之人伺候,不劳妹妹操心。”

李凤遥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新奇玩意,陛下所思所虑,乃是军国重器,并非玩物。妹妹们若觉得宫中寂寞,可多读些书,习些女红,修身养性,也好为陛下祈福。”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那点酸醋和打探的心思。

众妃这才更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皇后,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与她们争宠的贵妃。她站的位置,看到的世界,已然不同。

皇帝的去处、喜好,甚至安危,都已在她无形的掌控之下,容不得她们置喙。

之后的话题,便转向了无关痛痒的宫中琐事,哪处的花开得好,新进了什么料子。毕竟佑大皇宫,连个孩子都没有。

眼看气氛即将再次冻结,李凤遥当机立断,决定快刀斩乱麻,并实施她的甩手掌柜大计。

她清了清嗓子,笑容变得和蔼可亲,“说起来,本宫近日忙于协助陛下处理前朝政务,实在是分身乏术,对这后宫之事,难免有疏忽之处。”

她目光转向贤妃,语气充满信任,“贤妃妹妹入宫早,性子沉稳,办事妥帖。本宫想着,这六宫日常琐事,不如就交由妹妹代为打理?诸如份例发放、器物修缮、宫女调度之类,妹妹尽可拿主意,每月报本宫知晓即可。”

贤妃满头问号:啊这?!天上掉馅饼了?

不等贤妃反应,她又看向其他妃嫔,开始即兴发挥人尽其用,“淑妃妹妹心思细腻,以后御花园的花草树木,宫里的猫猫狗狗就归你管了!”

这些都是肥差,她直接甩出去,反正过太监的手也要被贪一笔,不如让后妃们自己看着来,别太闲着。

请安的时间一到,事情安排下去她就不想扯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都回去好生歇着,本宫事忙,非必要时,不必过来。”

众妃如蒙大赦,除了贤妃淑妃得了好处,其他人又暗自失落,但也不敢多说,恭敬行礼后依次退去。

看着最后一位嫔妃的裙角消失在坤宁宫门外的光影里,李凤遥一直端着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她抬手,指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方才那半个多时辰的姐妹闲话,比在奉天殿上压制整个文官集团还要耗费心神。

“青词,”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更衣。本宫要再歇会儿。”

“是,娘娘。”青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沉重的珠冠和繁复的凤纹外袍,只留下一身轻软的素色中衣。

青词上前为她换上新茶,低声道:“娘娘,可是乏了?”

李凤遥目光望向殿外明媚的春光,忽然问道:“陛下此刻,应在御书房吧?”

“是,听闻陛下召了江彬、许泰等几位将军,还有户部、工部的几位郎中,正在商议要事。”

李凤遥端起新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她要重新补觉,困得很。

前朝的男人,后宫的女人,这紫禁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充斥着各种欲望和算计,她在搅动这个漩涡的核心。

李凤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内殿那张宽大舒适的床,挥退了所有侍立的宫人,只留下两个心腹在殿外安静守着。

厚重的帷幔被重新放下,隔绝了外面越来越盛的春日天光。殿内恢复了适宜安眠的昏暗和宁静,只有角落里香炉里缓缓吐出的安神香,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中。

李凤遥将自己深深埋进柔软丝被里,四仰八叉地躺倒,发出一声满足的,极其真实的喟叹。

什么贤妃淑妃,什么六宫权柄,什么猫猫狗狗花花草草,通通见鬼去吧!她现在只想拥抱她亲爱的床榻,谁也别来烦她!

身体疲惫,脑子却还在惯性转动,朝堂上杨廷和那最终屈服的眼神,嫔妃们或敬畏或嫉妒或讨好的目光,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还有朱厚照,那家伙此刻大概正和那群武夫、匠人们讨论火铳战车讨论得唾沫横飞,浑然不知他的皇后刚替他打发了一后院子的牵挂。

想到这里,她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那家伙虽然闹腾,但至少简单直接,听话不累人。

思绪渐渐模糊,沉重的眼皮终于彻底合上。外间隐约传来的宫人细微的脚步声、远处模糊的鸟鸣,都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她翻了个身,抱着锦被的一角,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这一觉,无人打扰。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昏黄的暖光透过窗棂缝隙,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斜线。

第70章 三年后

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杨廷和久在内阁值房,皇后想一出是一出,政令下得勤,他只得终日埋首于浩繁文牍与廷议辩驳之中,虽知天下在变,却鲜少亲眼得见。这日,他难得地离开了紫禁城,乘坐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穿行于京城的街市之间。

轿帘微掀,一丝喧嚣的市声混着春日暖风钻了进来。他下意识地向外望去,这一望,竟有些恍惚。

京城,似乎还是那个京城,但又分明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街道似乎比记忆中更整洁了些,泼皮无赖寻衅滋事的景象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吏卒,神态虽严肃,却并无跋扈之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簇新,客流如织。绸缎庄、百货行、南货铺子,甚至还有几家皇后开的,招牌醒目的汇通银行,门前车马不断,显是生意极好。

更让他注意的是往来行人的面容。多数人脸上透着的是一种忙于生计的活泛气,而非以往常见的麻木与拘谨。挑担的货郎吆喝声中气十足,街边的食摊冒着腾腾热气,围坐着几个吃着粗面饼子就着热汤的脚夫,一边吃一边大声说笑。

“嘿,老哥,今儿个活计不错?瞧你这满面红光的。”

“托皇后的福!如今不得压工钱,南城王老爷家起新园子,俺们几个去搬了一天石料,工钱现结,足足这个数!”

那汉子伸出粗糙的手指,咧着嘴笑,“够家里婆娘娃娃吃几天饱饭,还能割半斤肉开开荤!”

“可不是嘛!自打娘娘当家,这日子是真不一样了。俺家那几亩薄田,用了官衙推广的新式犁头和那什么……金皇后种子?娘的,去年收成愣是比往年多出一半!交完皇粮,家里粮仓居然还能有多的剩!俺爹说,活了一甲子,没想过能有这光景。”

“读书人以前总嚷嚷牝鸡司晨,祸国殃民,俺看纯属放屁!谁让俺吃饱饭,俺就认谁!皇帝老子以前倒是爷们,可咱过得是啥日子?三天饿九顿不夸张!现在呢?皇后娘娘是女人咋了?这女人比多少男人强多了!就比那些当官的好多了!”

几个粗豪汉子的话语毫无顾忌地飘入轿中,如重锤般敲在杨廷和的心上。

他默默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闭上眼,深深叹息了一声。

这些话语,粗鄙,却真实得刺耳。

他身在阁中,自然比百姓更清楚这三年的变化。皇后并非一味强硬,她深谙平衡与循序渐进之道。她用改良的农具和新作物稳住了天下的根基,用鼓励工商、疏通漕运、整饬治安带来了肉眼可见的繁荣,用精准的政令和他不得不承认的高效执行力,将国家机器运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

国库前所未有的充盈,边境因粮饷充足而渐趋安稳,百姓是真的得到了实惠。

那些曾经激烈反对的清流言官,声音早已微弱下去。一方面是因为皇后手段果决,打压异己毫不手软。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铁一般的事实

摆在眼前,皇后治下,国势确实在蒸蒸日上,百姓生活确实在改善。

“奈何是女子啊……”杨廷和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情绪。有敬佩,有叹服,有身为儒臣根深蒂固的别扭,更有难以言喻的忧虑。

她做得越好,这忧虑便越深。

陛下呢?陛下难道就丝毫没有危机感吗?

那位依旧沉迷于豹房、军演、新奇火器的皇帝,似乎全然安心地将权柄交付于皇后之手,甚至乐得清闲。他们夫妻之间似乎有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默契与信任。

但杨廷和深知,权力是世上最毒的蜜糖。尝过了独揽大权,言出法随的滋味,真的还能甘心退回后宫,做回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吗?

而天下百姓,如今只认皇后娘娘的恩德,长此以往,陛下天威何在?皇统尊严何存?

这盛世繁华之下,潜藏着的,究竟是国运昌隆的基石,还是倾覆社稷的暗流?

轿子落下,户部衙门到了。杨廷和收敛起所有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威严,迈步下轿。

只是那一声深藏于心的叹息,却久久未能散去。

与杨廷和那沉重如山、充满忧思的叹息截然相反,此刻的坤宁宫内,可谓是一片闲适慵懒,氛围轻松得几乎能飘起香粉的甜腻。

李凤遥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春日暖阳透过玲珑的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出双手,纤长的手指自然舒展,两名心灵手巧的宫女正跪坐在榻前的绒毯上,小心翼翼地侍弄着。

一旁的紫檀小几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是捣碎的风仙花汁液混合了明矾、蜂蜡等物调制出的各色染料,从鲜亮的正红、娇嫩的粉橘,到时下京中贵女间最新流行的,带着细碎金粉的蔻丹色,一应俱全。

一个宫女正用细小的毛笔,蘸取着鲜红的汁液,极其仔细地在她指甲上描绘着繁复的牡丹花纹。另一个则捧着她的另一只手,用小矬子轻轻打磨指甲的边缘。

闻溪难得清闲,在一旁捧着个冰鉴,里面镇着时新的瓜果,随时准备递上。青词则拿着团扇,轻轻地扇着,既驱散些许燥意,也让染料能快些干透。

“娘娘,这个金粉的色调,衬您肤色真是极好的。”闻溪笑着凑趣。

李凤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刚涂好底色的几根手指,满意地嗯了一声:“是不错。就是这画起来太费功夫,本宫都快坐僵了。”

“娘娘且忍忍,就快好了。”正在画花的宫女连忙柔声劝慰,“这花样是尚功局最新的图样,京里还没几位夫人有呢,保证娘娘是独一份的。”

“罢了罢了,谁让本宫就好这点新鲜呢。”李凤遥笑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说起来,江南新进上的那些料子,吩咐尚衣监给各宫都分一分了吗?天热了,做些轻薄的夏衣正好。”

“早已按娘娘的吩咐送去了。”青词回道,“贤妃娘娘还特意来谢过恩呢。”

“嗯,她如今管着宫务,倒也还算省心。”李凤遥漫不经心地道,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的指甲上,“这颜色再亮些才好,下次让他们试试加点珍珠粉?”

她全然沉浸在这,至于杨廷和那些关于牝鸡司晨,皇统尊严的深沉忧虑,若是让她知道了,恐怕只会换来一声嗤笑。

焦虑?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有那功夫忧国忧民、伤春悲秋,不如想想怎么把指甲弄得更好看,怎么把日子过得更舒坦。百姓吃饱了饭,国库装满了钱,边境稳住了。

这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她李凤遥,现在只想享受这好不容易奋斗来的,腐败又安逸的皇后生活。至于别人怎么想,尤其是那些老学究们怎么焦虑,关她什么事?

“娘娘,您看这边框再勾勒一道金线可好?”宫女轻声请示。

“准了。”李凤遥伸出指尖,迎着阳光看了看,眼底尽是满意之色,“仔细些画,画好了,本宫有赏。”

正是这闲适慵懒的当口,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内侍压低嗓音的通报:“陛下驾到——”

声音未落,朱厚照已经进来,他刚演武归来,一身玄色窄袖戎服还未换下,额角带着微汗,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热气和野劲儿,与这满室馨香柔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一眼就瞧见了软榻上正享受着的李凤遥,眼睛一亮,凑了过来,毫无帝王形象地蹲在榻前,好奇地瞅着宫女们那精细至极的活计。

“哟,朕的皇后这是又在弄什么新鲜花样?”他瞧着那鲜红的蔻丹和细密的金线,觉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得多费功夫?坐着不动大半天,多无趣啊!”

李凤遥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满和娇慵:“女子家的乐趣,陛下这等只知舞刀弄棒的人,自然觉得无趣。”

朱厚照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她的挤兑,反而伸手想去碰那还没干透的指甲,被宫女惊慌又小心翼翼地躲开了。

“陛下,可使不得,还没干呢!”

朱厚照讪讪地收回手,目光却从李凤遥的指甲移到了她的脸上,笑嘻嘻地道:“凤遥,既然你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帮朕个忙呗?”

李凤遥心中警铃微作,警惕地瞥了他一眼:“什么忙?”

“嘿嘿,也不是什么大事。”朱厚照语气像是在讨糖吃的小孩,“就是这几日的奏疏,堆了有那么一小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朕看着就头疼。你帮朕批了呗?你批得快,眼光又毒,三两下就能搞定!”

李凤遥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拖长了声调:“陛下,臣妾记得,三日前才跟陛下说好,接下来半个月,朝政琐事由陛下亲自处理,让臣妾好生歇歇,偷几日清闲。这才过了三天吧?”

她晃了晃那几根还没画完花的手指,“臣妾这清闲还没开始呢,指甲都没做完,您就抱着一堆事来找臣妾了?”

朱厚照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朕错了,朕错了还不行吗?朕这不是,不是没你厉害嘛!那些老头子说话拐弯抹角,一个折子能写几千字,核心意思就一句要钱,看得朕眼晕脑胀。还是你厉害,一眼就能看出关键词,朱笔一挥,又快又准!”

他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带上了点耍赖的意味:“好凤遥,你就帮帮朕这一回?就这一摞!批完了,朕带你去西苑试新到的弗朗机小火炮,比火铳带劲多了!保证好玩!”

“不帮。”李凤遥斩钉截铁地拒绝,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本宫已睡熟勿扰的姿态,“君无戏言。说好了半个月就是半个月。陛下自己应的,含着泪也得批完。”

“凤遥……皇后……好娘子……”朱厚照开始软磨硬泡。

“青词,”李凤遥闭着眼吩咐,“本宫乏了,要小憩片刻。替本宫送送陛下。”

青词忍着笑,上前一步,对着朱厚照行了个礼:“陛下,请——”

朱厚照看着铁了心要摆烂的李凤遥,又看看那堆他实在头疼的奏疏,最终悻悻然地站起身,嘟囔道:“……批就批!有什么难的!朕这就去给他们都写个‘滚’字!”

说完,气哼哼地转身,又带着那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李凤遥才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她伸出正在风干的指甲,对着阳光细细欣赏。

嗯,这颜色,真是越看越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