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裂痕,下了命令,“沈春眠,开炉,落陨火。”
裂缝那头,沈春眠的声音传出来。
“是……尊主。”
这声音疲惫至极,仿佛早已麻木不仁。
紧接着,锈剑嗡鸣起来,山阳国四面八方都传来了百里剑鸣之声。
天空一片赤红,浓烈的陨火云急速聚集。
“山阳无主,这护国大阵,也不必存在了。”
澹台烛夜再次一点虚空,一道雪白的幽光入侵了神决峰上的百目黄杨。
这棵黄杨是承载整个山阳国的史书,李忘情眼睁睁地看着它一点点化作冰晶,而神决峰下方的护国大阵也被慢慢打开,那些莽莽凡生一个个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苍天之上,那凶邪的火陨天灾。
绝望,还是绝望。
“沈师叔!”李忘情朝着裂缝那头的沈春眠高声厉喝,“我不管你是从什么时候和他一起勾结的,别用火陨天灾,别再帮他杀人了!”
沈春眠迟疑了一下,传音问道:“……尊主,忘情在你那边吗?”
“我在!”李忘情咬了咬牙,开始恳求,“师叔,求你……至少让师姐他们活着出去……”
沈春眠那边陡然沉默,片刻后,他回复道:“对不起,忘情,只有尊主能让缇晓复生。”
李忘情的心顿时沉入谷底,她茫然无依地看向天空。
“你在等祂来救你吗?”澹台烛夜淡然道,“等不到的,天地玄力有数,不法天平,燬王杀之不死,到了这井底般的洪炉界,却也只能调动有限之力,而灭虚,则占到了这洪炉界天地之力的九成。”
他口吻冰冷,浇灭了李忘情的希望。
“三尊合力,我们永远压在秤盘这头,他出不去,也翻不了天。”
澹台烛夜宣告完之时,天上的火云中,那些陨火也成形,即将把整个山阳国,连同无数邪神、凡人、修士一同葬送。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李忘情的双眸红得似血一般,被愤怒烧灼的感觉她不陌生,但此刻她只想让眼前的人挫骨扬灰。
当一行血泪顺着眼尾落地,一个疲倦的声音讥嘲地响起。
“刑天师,太上侯,老子允许你们动老子的山阳国了吗?”
轩辕九襄!
那五十年为一瞬的旁观中,李忘情眨眼间就听出是他的声音。
“轩辕九襄。”澹台烛夜眉头微紧,但很快又松开,“你当年被我们所杀,如今不过是一方鬼魅,还左右得了这片废土吗?”
“我是鬼没错。”轩辕九襄大笑,“但是老子可以传位给活人啊。”
澹台烛夜的神色倏然一震,他的神识铺天盖地般弥漫开,横扫半个山阳国,挖地三尺,誓要将轩辕九襄这缕残魂挖出来。
“你在哪里?”
他说完,猛然看向李忘情。
只见李忘情的乾坤囊不知何时已经敞开,一只小鼎,一本天书,分别落在她左右手中。
“丫头,还记得山阳之主的考验吗?”轩辕九襄的声音从小鼎中传出,“世间最强的剑,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李忘情看向天书,这一刻,她突然看明白了上面写的是什么。
有人觉得那只是一些柴米油盐之道,一些……上不得台面,入不了仙神法眼的东西。
现在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李忘情抬头看向星空,她仰望过,也恐惧过,愤懑过……但此刻,她突然又发觉了它的美丽之处。
“轩辕九襄,你在助她证道。”澹台烛夜察觉的瞬间,刺目的白芒绽出,一轮雪月在脚下蔓延开,但不巧的是,此刻的结界陡然崩裂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障月的目光从缝隙中投射下来。
轩辕九襄还在继续引导。
“世间最强的剑,他们有的说是合道神器,有人说要稀世罕铁,还有人说要以杀扬名,丫头,你的答案呢?”
“不是神兵利器,也不是屠戮万千……是……”
李忘情突然笑了起来,眸中灿若星海。
“萤虫航于星河……是百转千年,奋飞不朽之志。”
“轩辕九襄!”
整个神决峰都在因刑天师的怒意而重新熔铸,但却止不住山阳之主的大笑。
“道种……已入你心中,你再也不是任人驾驭的杀器了。”
李忘情的目光落在澹台烛夜身上,这一刻,她头顶出现了一顶熟悉的冠冕。
九旒垂落眼眸前的瞬间,她以前漫长岁月中对这个人的仰视、回避,一切的一切都瓦解了。
她的神识与整个山阳国的一草一木都联系在一起,像是要咬碎那个弱小的自己一般,她坚定地开口。
“护国阵启,驱逐外敌。”
山阳国的天地法则陡然降临,无论是属于刑天师的雪白月光,还是太上侯的烈日,这一刻,照耀于此的虚假光芒都如同吹灭的蜡烛一样湮灭。
风中仿佛传来太上侯的叹息:“走吧,刑天师。”
但是他似乎走不了了,因为此时,四周的结界崩溃了,
这恐怖的一幕中,障月金色的眼眸凝视着他,他身后的天空裂口四周猛然出现了无数死壤母藤的分枝,这些分枝藤萝上的眼睛不再凶神恶煞,而是同时泛出神性般的金色微光,从两侧缓缓合拢,将椭圆形的裂口如同梭子一样来回穿梭纺织。
而余下的分枝,则将那些奇形怪状的天外邪神们一一捆束,如同牲畜一般缢死在空中。
最终,他掌中的不法天平泛出星芒一样耀眼的光团,随着一声令人胆寒的刺耳嗡鸣,光柱降下,笼罩了澹台烛夜。
李忘情下意识地遮住眼,余光瞥见澹台烛夜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不知是忌惮还是兴奋的笑意。
仿佛披着人皮的恶鬼。
“不法天平,我要求……”
他缓缓念出障月的尊名,但却被光芒吞没。
而障月则如无情的裁决官一样,启口宣判。
“历时三千七百年,火陨天灾造就的千万轮杀戮,于此天平,悉数奉还。”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啼血 “可我,不想完……
天罚降临。
障月的双眼一片漆黑, 身前的天平一端,飘出千丝万絮, 裹住了一个人影。
那是无数个名讳组成的锁链,它们有的是成书的文字,有的仅仅是一个音节,每看清一个字便能听到一声临死前的哀嚎……
那是在同一个人身上加诸了无以数计之人临死前的苦难。
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人,还活着。
而另一侧,手掌铜鼎, 维持着山阳国结界的李忘情神识化作千丝万缕,如同巡天日月,将国都的万千生灵保护在城池之内, 等到看见大部分修士也撤入城内避难后, 她才将视线落到那天罚的人影上。
“天地洪炉,好一个天地洪炉。”李忘情心中复杂, 一字一顿, “这到底是多少众生血债……”
“亘古以来, 凡生不过长河流沙,在每一个文明的垂死挣扎中随着掌舵者沉浮, 有人与船共沉浮,也有人弃船而逃……”障月没有张口, 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回荡而来, “可你们三个‘舵主’, 是我见过最贪婪,也是最懦弱的……尤其是你。”
“这不是你们这些混沌神明最喜欢的游戏吗,什么时候也学会如凡人一样,开始用道义挞伐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回复道。
听完这句话, 李忘情突然神色剧变,凭着山阳国之主的位格,她察觉出了虚空处有一丝异常的波动。
灭虚境界,能随意穿梭空间!
澹台烛夜没死!
她抬手一指,燬铁剑往虚空处一斩,登时一道道裂缝被斩开,澹台烛夜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这一次燬铁剑并没有屈从于他手,而是狂暴地想向他斩去,浓烈的杀机中,燬铁剑的剑气终于撕破了澹台烛夜周身凝实的月光,很快,他的手指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血痕。
见血,可以伤到他了。
“这就是燬之规则的力量,”澹台烛夜捻了捻指尖,眼瞳深处有一丝痴狂,“它造成的一切伤痕永远会存在,无论是凡人,还是仙,乃至于神……”
他言未尽,李忘情已然把剑握在手中,直指于他:“把火陨天灾收掉!否则下一剑,行云宗易主!”
澹台烛夜却笑了,笑得甚至有些悲悯。
“傻孩子,不法天平怎么会罚错人,发动火陨天灾,必受业障,我们活了千万年岁月了,这样的事,怎会自己亲手去做。”
李忘情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天罚中间的人影,那人影越发熟悉,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香……
“可惜了,我那比你还不听话的掌炉传人。”
澹台烛夜说着,障月已然收了天罚,只见一个血淋淋的人影倒在黄沙中。
“当年他的剑灵出逃后,我总是说,可以给他更好的,他不要,只要那一个,只要他的剑灵复生,他什么都听我的。”
说罢,澹台烛夜对障月微微颔首:“神明总是擅长用一个人的罪过来惩处他,可你怎么也想不到,造业的不是我。你用掉了唯一的业障,如今你杀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不过……我的剑,总会回来的。”
“小心点,游戏还没有结束。”障月说。
“拭目以待。”言罢,他的身影散为月光,消失殆尽。
李忘情呆滞地看着地上的血人,这个行云宗最温柔的长辈。
“怎么会是你,他说的剑灵是……”
此时沈春眠伸出手,声音嘶哑又执拗:
“缇……晓不是剑灵,她是人,她是我……妻子。”
……
天地惊变中,整个山阳国下了一场喧嚣的血雨。
“挽情师姐,我们到底在杀什么,它们还有多少?”行云宗余下不多的同门拄着剑粗喘着。
脚下因被母藤猎杀而惊恐逃窜的邪神在修士的围剿下洒下一片片残碎血肉,羽挽情握着嗡鸣不休的折翎剑,身上的白衣已然半数染血,她抬头看了看神决峰,麻木的手又握紧了剑。
“师尊就在那里,只要我们守住山阳国,他一定会想办法全歼这些邪祟。”
“那宗主为什么还不出手?!”
羽挽情微微皱眉,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她心里滋长。
此时一道邪神的触肢从她头顶掠来,被一道灿然剑芒削断。
“简明言。”羽挽情讶异道。
“你过去吧,我父亲也来了,正在尝试掌控山阳国的结界。”简明言从高处缓缓飞下,手中的金乌双灵剑同样浴血,“守界之战,御龙京绝不让你们行云宗专美于前。”
羽挽情点了点头,复又犹豫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兄长他……”
“我兄长?”简明言突然顿了一下,脑中似有刺痛,皱眉疑惑,“谁是我兄长?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
羽挽情讶异得说不出话来,此时周围突然变暗,一道道邪祟黑影降临,空中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
“祂动手了,别去寻晦气,寻人壳附身,这些剑灵都是好宝贝……”
随着这样的声音,羽挽情喝简明言等人脑中一阵刺痛,砭骨的寒意从四周的邪祟处传来,一道道乌光仿若化作细碎的沙尘,渗入七窍经脉。
不待羽挽情等人拼命出手,突然一阵厉喝传来。
“一剑震山岳!”
重剑从远处的天穹砸落而下,狂烈剑气撕碎邪祟织成的罗网,瞬间,那些暗影一哄而散。
“挽情!山阳国外围城墙被死壤母藤捣开一个口子,你们如何?!”
羽挽情一见来者,大喜:“铁师叔!”
铁芳菲一身沐血,在她身后,成千上万的遁光从外界支援而来,围剿着那些仓皇逃窜的邪祟。
“你们快走吧,接下来的事交给藏拙大能和尊主们。”铁芳菲忧心忡忡地看着天上的裂口,“邪祟横行,火陨天灾将会把它们连同整个山阳国一道毁灭,这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她说话间,天空上一簇簇蕴含着无尽毁灭气息的火雨已经坠落下来,大量的邪神来不及逃走,被火陨天灾击中,尖啸中化作灰烬。
“为劫造劫……”铁芳菲呢喃了一句,回头对羽挽情和简明言道,“你们这些小辈快离开吧。”
“那不行,我哥还在城里!”简明言显然不打算听话,“你们要走就走,反正我……”
他话没说完,铁芳菲论起重剑在他脑袋上一拍,当即给他神识封死,丢给目瞪口呆的御龙京众人。
“还你哥呢,太上侯已经昭告了,御龙京大太子被陨兽附体,见之则杀。”
铁芳菲言罢,回头看向羽挽情,却不料她此刻已经驾剑化作一道白光向神决峰上飞去。
“果然如此,忘情她一定是被披着人皮的陨兽骗了,才会如此,只要解开误会,我们就能回到以前一样……”
羽挽情一边向上飞,一边心里松了口气,心里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求情,但飞到半空中,空气中狂暴的气息已经让她呼吸艰难,连神识也难以探索,仿佛……仿佛像是整片天地塌了下来一样。
直到她咬舌松出一口精血,奋力撕破云障,她便看见了神决峰上的一幕。
“忘情,你……你们杀了沈师叔?!”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忘情,此刻的李忘情只是难过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解释。
羽挽情崩溃地质问:“沈师叔做错了什么!纵然你再被蛊惑,他……他可是对你最好的师长啊!”
她冲过来,却被挡在了无形的结界外。
山阳国的灰雾再次浓了起来,这是国君行使权柄、重启大阵的征兆。
李忘情疲惫不堪地看着沈春眠,她抬手将羽挽情推远,随着神决峰一片片砂石恢复成天柱的模样,她又将现下的一切记载入山阳国的史书巨木。
“本年纪,山阳国顶住火陨天灾,国祚存续,即日起,驱逐一切灵气、修士、神明邪祟,归于凡人国度,封国七百年。”
“忘情!”羽挽情被不可抗的力量推远,焦急地呼唤,“忘情!你不回家了吗,你……不要家了吗!”
她的声音消失在了灰雾外,看着突然宁静下来的天地,李忘情扯下头上的冠冕,颓然坐在沈春眠的遗体边。
“如果你想要,学刑天师那样,截取他的光阴鲤,将一段记忆放在山阳国里。”障月轻声说,“这叫梦幻泡影。”
“其实你想说,整个山阳国都是轩辕九襄的梦幻泡影吧。”李忘情苦笑着,“都是翻手云覆手雨的修士,轩辕九襄救世而亡,死后还在不断推演洪炉界的存续,可我师尊……我那么强大的师尊,却一点怜悯都不愿意施舍给这个世间。”
她说着,来到沈春眠身边,坐下来,疲惫地问道:
“师叔,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和师姐入门时,还是你教我们,剑修手中的剑,为抵御火陨天灾,维护众生而战。”
“对不起……忘情,是我罪有应得。”
李忘情苦笑一声:“洪炉界的众生,对你们来说是什么?是饲养的蝼蚁,还是铸剑的耗材?”
沈春眠一身青衣染血,摇了摇头,并不想为自己辩驳什么。
“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铸剑一把能破开天地的剑,但是燬铁无法成材……就要铸成剑灵,以灵性聚合为器,为此……铸剑无数,你看到的洪炉界所有的剑灵,皆是为了成就你,试错而生……”
李忘情接着问:“那你曾经也是这么看缇晓的吗?只是一件死物?”
“曾经……曾经……”沈春眠唇角流下鲜血,眼神异常平静,“我早就该明白,我们都是一样的……七百年前,轩辕九襄从天外归来,想带整个山阳国离开洪炉界,他们怕天塌地陷,邪神出世……我来摧毁山阳国,发动火陨天灾,我就是在那时,舍弃了缇晓……”
他抬起手,一把剑落在李忘情身边,一把血红色的剑,中间隐约可见一道裂纹。
“别见笑……它原本不是这样的,我用精血修补,才落得这样红……”
难怪他一直病弱,也难怪……他不以剑修自居。
李忘情此时蓦然想起了什么,她在山阳国所见的缇晓,她的剑也是血红的,甚至她本人也比旁人有灵性得多,几乎与活人无异。
她的特殊,应该就是沈春眠日夜以精血修补的结果。
“师叔。”李忘情说,“迟来的情深,连草芥也不如。”
“是啊……”沈春眠露出一丝苦笑,“忘情,你拿着它,我死之后,以宗主的薄凉,不可能再助我复生缇晓……”
“你想让我替你保护她?”
沈春眠摇了摇头,道:“你护好自己……宗主不知道,我将发动火陨天灾的掌炉烙印放在其中,哪怕是他,也要费上许多功夫,才能重掌火陨天灾……”
“你是说……”
“没有火陨天灾的制约,祂在这些时日,不必再担心恢复真身会引来天灾剿灭。”
长久以来,大地之上的火陨天灾,皆因陨兽而触发。
陨兽则是因障月的神血逸散,附身生灵所致。
换句话说,整个洪炉界三尊管辖地界,一旦有剑修感应到障月复生的迹象,就会以剑鸣示警,继而降下火陨天灾,无差别摧毁障月周围的一切。
“真神之身,不死不灭,只能依靠……咳,依靠燬铁不断摧毁。”沈春眠的声音低了下来,染血的手抓住李忘情的衣袖,“三尊各有野心,皆不可信,我把决定权给你……但也难保,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他说着,望向障月。
李忘情也看着他,她这才发现障月已经沉默了许久,直到她看过来,才给了一个安抚的笑。
“天帷之下,不过凡生。”障月说,“他们这么猖狂,无非是因为吃掉了我的一部分,只要收回来,就是普通的界主。”
“可……”
“忘情,不必觉得亏欠什么。”沈春眠素来平静的眼眸中,露出一丝凛冽,“刑天师炼化火陨,太上侯巡天降杀,死壤母藤吞噬生灵无数,和我一样,皆是九死难赎其罪,只有除掉他们,这洪炉界才能留下最后一口生机。”
“我以何战灭虚?”李忘情虽然这么说着,却没有从前那般质疑自己。
她得到山阳国,已入半步藏拙,更是从轩辕九襄这里,窥见了灭虚境界的一角。
“你……咳咳,你把锈剑拿出来。”
李忘情依言取出锈剑。
沈春眠抚摸着粗砺的剑刃,其上锈迹已经祛除大半,只有剑柄附近还残留着一些。
“剑修七境,砺锋开刃,切金碎玉,藏拙灭虚……灭虚之上,犹有‘不世’。”
“要成就不世,就要杀,杀得越强者,它的力量就越强大,这些天外的邪神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李忘情的目光扫向神决峰之下,随着山阳国重新封锁,来不及脱逃的邪神们聪明的遁入地下,与大地融合,但它们仍然野心勃勃地看着国都,看着神决峰,看着……他们。
“我明白了。”李忘情点头,“我会就此化出剑影,巡杀山阳国,此间邪祟尽除之日,就是我灭虚之时。”
她言罢,正要拿回燬铁剑,却见沈春眠紧握剑刃,纹丝不动。
“师叔?”
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沈春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依恋地看了一眼啼血剑,随后目光坚定起来,反手将锈剑送入心腔。
“……师叔送你一程。”
李忘情抬手似要阻拦,僵在空中片刻,复又垂落下来,手掌落在地上,五指蜷曲,将沈春眠身下渗血的沙尘抓在掌中。
只是那血痕也很快化作飞灰,摇摇欲坠的半步藏拙境,随着腹中涌现出的饱足感,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
李忘情此时有些明白了那剑修七境……那本就不是为了修士,甚至不是为了其他剑修。
它就是澹台烛夜为了燬铁剑量身打造的登神之路。
“我还真是个怪物。”
李忘情坐在地上,目送沈春眠化作漫飞的火星,疲惫地向一边倒去,障月顺势一接,让她枕在膝盖上。
“死狍子,我好累啊。”
障月:“嗯。”
“其实冷静想想,只要听他的话,安心做一把剑,我过得未尝不好。”李忘情苦笑着捂着眼睛,“可怎么……好像遇到你之后,一切都变了。”
“天助叛逆者。”
“你可真不会安慰人。”李忘情坐起身,试图拉着障月起来,“走吧,离他炼化火陨天灾,有十天,这十天之内我们还要穿越苏息狱海,你才能完整。”
她话没说完,却察觉有异,回望障月,只见他用一种执拗的眼光看着她。
“可我,不想完整。”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归凡 所以我会克制,……
山阳国荒野。
“洪炉有界, 天圆地方。
西极罚圣,燃角东荒。
莽莽凡生, 百朝辽疆。
草木难孳,苏息死壤……”
一只蛇形邪神挣扎着从红色的泥淖中爬出来,它已经被死壤母藤吃了一半,继续蚕食血肉时,看见了一群牧羊。
白色的牧羊,团在一片青草地上,随着醉酒的老牧人, 它们所过之处,被糟蹋的土壤重新长出了青草。
蛇形邪神迫不及待地追上去,但牧群的幻影一下子又出现在远处, 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绿茵之地。
他在放牧, 所过之处,山阳国的土壤不断焕发新生。
蛇形邪神为此疑惑, 它打算再度张开巨口, 施展吞噬时, 眼前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一声剑鸣响起,模糊的影子穿过蛇形邪神的躯壳, 它燃烧了起来,化作一片晶尘, 被吸纳入人影中。
转眼间, 模糊的人影变回一口熔火长剑, 落进了李忘情手里。
“藏拙境界,能分化出剑影代替主人修炼。”李忘情将燬铁剑放开,望着远处残破的大地里,处处邪神的踪影, 抬手一指,“去吧。”
再过个几百年,剑影修成人形,回归她原身时,她便能完成蜕变。
剑影分身带着燬铁剑去往了远处,李忘情转身踏上青草地,一步一步,靠近了那片白色的羊群。
终于,她触摸到了那些白羊,从里面抱出一只绵软的羊羔,看向放牧的山羊王。
“外面的邪祟那么多,你为什么不回城里去?”李忘情问,“阳帝。”
听到李忘情点破他的身份,山羊王脸上没有神明波动,他从羊群里掏了掏,捡出两壶酒,分了一壶给她。
“你到了我这个心境的时候,也不会想回到过去的。”
李忘情垂眼看着手里的酒,问:“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笃定我的将来?”
山羊王:“那不然呢,你还觉得你有机会变回那个混吃等死的凡人吗?”
他说着,灌了一口酒。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见识见识刑天师手上的不世之剑,于是仗着修为挑战你们行云宗……对,那时候你在刑天师手上并不驯服,燬铁本性让你同我恶战了百日,直至把行云宗的山门道场劈成三座。”
原来行云宗的山是我劈的。
李忘情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没有人跟我讲过。”
“这就是刑天师头疼的问题,燬铁本就是神祇尸骸,不是修士能操纵的,尽管我们已经很接近神明了……”山羊王有些半醺,“可我们修士和神祇不同的是,我们仍然有一半属于人,属于一个飘零在寰宇太虚中的‘文明’。”
“所以他决定把你制成人形,起初只造出来一个疯狂屠戮的怪物,一旦失控,他就把你回炉重炼。”
“再后来与人接触得多了,你越来越像人,到了你现在这个形态,燬铁的力量已经如臂使指,所以不止三尊,连那些个东西也想来抢夺。”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栖息在暗处的邪祟中,不少贪婪的视线仍然粘在李忘情的身影上,但很快被李忘情放出的燬铁剑影扫灭。
李忘情喝了一口酒:“原来洪炉界发生过这么多事,既然无人记得,想来也是他们的‘光阴鲤’被篡改了吧。”
山羊王点了点头。
李忘情:“那我还能找回光阴鲤中寄存的那些记忆吗?”
“我不太同意这么做,整个洪炉界,尤其是剑修,本质上都是凶刃,一旦拿回光阴鲤,里面积攒了千百年的、关于回炉重造的恨意就会瞬间爆发。”
山羊王说着,突然又笑了笑。
“嗨,我倒是想起来那家伙提过,光阴鲤它就不是什么术法,是秩序阵营‘岁月逝者’的部分权柄。”
“那是说什么?”
“简而言之,太虚之上,俯视万界文明的神祇所在,是一个被称为‘天幕法庭’的地方,在那里,秩序与混沌争斗不休,光阴鲤就来自秩序阵营中掌管岁月的神,是祂的权柄之一。”
“既然是神的权柄,又怎么会流落到在我们洪炉界这里?总不会又来一个神吧。”
“那必然是有混沌阵营的邪神抢的了。”
哦,明白了。
李忘情不由感慨:“他可真是劣迹斑斑啊……”
“不法天平,你听听看,这像什么好词儿吗。”山羊王没好气地指着周围,“多少次历史重演,这些个低等邪祟,没一个想招惹他祂的。”
“阳帝,如果,我是说如果……”李忘情问道,“如果我送障月去苏息狱海拿回他的本体,他也会和三尊一样,视洪炉界为玩物吗?”
山羊王好笑地看着她:“混沌阵营俯视万界,在无数星峦间引发争战,为的就是筛选出更适合存活的文明。你可以说祂们残忍,但你要相信一个邪神想跟你一起守护人世,才是个笑话。”
李忘情握紧了酒壶。
她早就知道了,她和障月相处的每一天,都不过是一晌贪欢。
“不过,我觉得你可以试一试。”山羊王忽然又说道,“光阴鲤昭示,一个人的性情如何,是记忆的长短决定的,你承接了山阳国的天命,使其免于火陨天灾,山阳国也会给你一个回馈。”
“你是说……”
“七百年。”山羊王说,“这是没有经历过火陨天灾的山阳国还能存续的时间,我们将与修真文明割席,山阳国会像我在那片星峦的旧友所讲的故事一样……”
他朝李忘情伸出手,李忘情会意地取出天书,递给他。
山羊王抚摸着天书上盤刻的字迹,语调难得地柔和。
“我的旧友只是一个凡人,他最后的那几年,哪怕病魔缠身,也要写下这些,想让我知道他所在的愚公星峦是多么辉煌的一个文明。”
“牧民驾着钢铁战驹,五行在燧火中燃烧,他们不会呼风唤雨,却靠着双手征服大地与瀚海,最终冲破星河,跨越天与天的交界,最终才来到我面前。”
分明讲的是陌生的文明,却不知为何,李忘情发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她去过那片轩辕九襄守护了五十年的星峦,当时她还不了解,这是怎样的一次接触。
现在想想,那是两个文明间早已注定的命运,太虚中无声的战火间,彼此都窥见了寰宇之中的真相。
障月,不,应该叫做“不法天平”也加入了这一场豪赌,只是她还不知道,他下注的到底是谁。
洪炉界,还是那所谓的“愚公文明”。
“七百年,你可以作为一个凡人,看看这个国度的变迁,也看看那位傲慢的神明,能否在这七百年里,记住自己是个凡人。”
李忘情深吸一口气,说:“七百年,只足够一个修士勉强触摸到天顶的短短岁月,你想让凡人凭一己之力踏上星河,很难。”
“我已经失败了无数次了,只要不是被火陨天灾毁灭一切,我相信我的百姓总会找到出路。”
山羊王言罢,喝干最后一滴酒,懒羊羊地躺回到羊群中。
羊群又开始向前慢慢挪动,脚下喜人的绿茵再次生长,相信很快,山阳国的城墙下,战火纷飞的土地,会再一次化作绿野。
李忘情躬身行礼,良久,她慢慢走回山阳国的国度。
燬铁剑影化身飞回来,似要融入她的身躯,被李忘情制止。
“你就在这里,从今天起,你就是山阳国伏妖司的李忘情,邪祟未灭之前,不要回归本体。”
剑影化身看不清五官,但已经产生了一丝灵智的它显然有些委屈。
“去吧,我要做七百年的凡人,在此期间,你的力量会随着屠戮邪神而不断增长,相信我离开那里之后,离灭虚就已经不远了。”
李忘情说罢,抬手点在剑影化身额头上,身上最后一丝灵力也送入化身体内,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红衣李忘情。
只是这一位,看上去杀性更盛。
“别放任何一头邪祟进来。”李忘情交代道。
“我会杀到祂们怕。”红衣李忘情回道。
李忘情点点头,返身回到山阳国。
……
山阳国的国都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火陨天灾在老百姓们看来,不过是天上的晚霞突然变得更艳丽了些,而后又恢复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
李忘情在城里转了两圈,没有找到障月,倒是路过观星司时,发现这里门可罗雀。
她走进去,看见缇晓正拿着扫帚,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缇晓前辈。”李忘情走过去,试探着问道,“您还认得我吗?”
缇晓转过身来,她眉目如旧,眼神平和。
“当然认得,只是历史被更改了,我不再是修士了而已。”
果然,她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李忘情不免又想到了沈春眠。
“缇晓前辈,抱歉……”
李忘情拿出那口沈春眠死前交给她的啼血剑,这并非幻象造物,在山阳国之外,它是真实存在的。
缇晓接过那把剑,碰触到的瞬间,她的眸中又多了一丝人性。
“你有没有听说过天书上有句诗?叫做‘花开堪折直须折’?”
李忘情恍惚了一下,她似乎还真的有所印象。
天书上传习天下的诗文很多,但因为无益于修炼,一直被修士们诟病。
“我听过,但师姐和长辈们不允许我读那些,他们说,有碍长生。”
缇晓笑了笑:“长生是岁月的骗局,你不要学春眠,修炼到最后,穷极一生都想找回当年那朵枯萎的花。”
她说完,指了指城西。
“你家的花在城西的桥上等你,去吧。”
……
李忘情找到障月的时候,他正在一座桥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夕照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连李忘情的影子和他挨在一处时,他都罕见地没有动。
桥下有人迎亲,吹吹打打地路过,他看得出神,似有一片喧嚣的红云飘过眼帘。
李忘情拿肩膀轻轻怼了他一下。
“这位神尊,你打算不理我到什么时候?”
“……”
“大太子?”
“……”
“死狍子,吱声。”
李忘情见他还是不说话,转身想走,却被障月一把拉住。
“终于肯理我了,那去苏息狱海的事你是怎么想……”
障月抬手指着桥下吹吹打打的迎亲队,开口打断她。
“我也要。”
“啊?”
“我们成亲,就从今天起。”
天边云霞漫天,灼进了他黑沉沉的眼底,再没有一丝笑意。
“这是一场交易,你教我凡人的一生,我就答应你。”
……
六个时辰后,月上柳梢头。
山阳之主的权柄能让李忘情轻易把自己安排一个身份,但饶是如此,她仍然想不到,凡人一天之内安排一场婚礼是这么麻烦。
“恭喜新娘子啊。”“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李忘情:“大家吃好喝好。”
她没敢去打扰熟人,只是悄咪咪地找了个巷子,火速置办房产、扯了红嫁衣、办了酒席、再邀请街坊邻居来赴宴。
唯一让她困惑的就是……
“凭什么是你坐在新房里蒙着盖头等我啊!”
累得像条狗的李忘情踹开门,看见障月坐榻边,顿时来气,摔上门噔噔几步坐到他旁边,扯下身上的大红花丢在一边生闷气。
“明明不是这么弄的。”李忘情撑着脸,小声嘟哝,“我也想装装样子等夫君来挑盖头来着……”
她在外面有些吃醉了,山羊王虽然人不在,但听说了之后还是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送来了烈酒,一通下来,喝得她满脸通红。
“那好,明年再结一次,换你来。”
李忘情听见这句话的同时,障月的手就覆上了她的手背,修长的指节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的手拉下了红盖头。
李忘情呼吸微微一窒。
其实她罕有称赞障月的容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的确有让她想妥协点什么的冲动。
这一刻,她突然有点紧张。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突然想……想成亲。”李忘情的声音逐渐细若蚊呐。
“我怕我会忘记你,所以我想用这七百年来记住你。”
障月牵起李忘情的衣袖,慢慢卷起来,让她靠近自己,随后绽出一个让她熟悉的笑。
他也不主动,只是一手紧紧着她的腰,一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现在是不是该礼成了?”
李忘情的心腔里,不可抑制地重重跳动了起来。
长生是岁月的骗局,这一刻她的确感觉自己被欺瞒了太久。
她捂住障月的眼睛,仰首慢慢贴了过去。
起初只是羽毛般的轻触,但对方很快被点燃了本性,纠缠间,呼吸渐稠。
最后分开的时候,便换李忘情用手背捂着自己的眼睛,躺在红锦间,透过指缝,她觑见了障月撑在她上方,眼底逐渐染上一层彼此心知的欲念。
他抓住李忘情的手,贴在脸颊边,轻轻蹭着。
“不教我点什么吗?”他嗓音微哑,“你知道的,我学什么都很快的。”
“……”
李忘情什么也没说,倒不如讲,后半宿,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原本以为仗着自己虚张声势的阅历,能更游刃有余一点,没想到徒弟青出于蓝,趁着她是凡身,在几近熬到天明的时候,把她近十年以来夜半独处的记忆都替换成了今晚。
十几年份的春闺幻梦叠加起来,差点没把人玩-坏,收回的时候,李忘情连气急败坏的力气都没有了,通红着眼睛问他想这么做多久了。
“我一直都想这么做。”障月还是永远只会说实话,“我每一次融合回归,都想过如何迫使你献祭,让你意志泯灭,永沦长夜……最后,完全属于我。”
“‘但是’呢?”
障月亲了亲她的眉眼,徐徐绽开一个柔和的笑。
“但是我更喜欢和你一起等天亮,所以我会克制,许你自在忘情。”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相偕 “就像你会觉得……
李忘情看着窗外渐白的天光, 不禁有些迷茫。
好似自己一直在全力奔逃,突然得到了一个漫长的闲暇, 一切都好似偷来的一样。
……这样消磨时间,是对的吗?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时,障月的手指又点在她眉间。
好似要抚平她内心的忧虑一样,缓缓勾出一条光阴鲤,但他没有夺走,只是将其内的忧愁焦虑收走后,又把这条一身轻松的小鱼还给了她。
李忘情的眉间稍稍松开了一些, 转眸看向撑在身侧的障月。
“这么霸道,一点儿都不让我想别的事吗?”
“这已经是我最克制的讨债方式了。”
他说着,扯下帐帘, 遮住了外面唤醒她的天光。
“你还有很多事要教我, 很多,很多……”
“……唔。”
呢喃声消融在障月赐予的黑暗里。
如他所言, 他的确学什么都极快, 总是有无限的精力来扰乱她刹那的清醒, 她沉睡的时候,他也沉睡, 睁眼的时候,他也会同时醒来。
直到某一天, 李忘情睁开眼时, 竟发现已到了日上三竿。
头脑久违地清晰, 她呆坐在榻上,审视了自己良久,心底有种陌生的安宁感。
“饿了……”
她窸窸窣窣地穿衣,起身, 打开门的时候,阳光照入眼帘,一阵粥米的香味从外面飘来。
她一脸古怪地来到屋外,瞧见树荫下,障月挽着袖子,正盛着一碗粥,见了她来,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你做的?”李忘情对那碗粥一通望闻问切,大为震撼,“以我对你的认知,你不应该有这个能力做出人吃的东西啊。”
障月笑了笑,折了根新开的梨花树枝,甩去上面的残碎花蕊,撩起李忘情披拂在肩侧的长发,试着用梨花枝挽起来。
“我和别人学的,不行吗?”
李忘情半信半疑地舀起一勺来,温软的粥米带着一丝甘甜的味道滑入腹中,引得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米,怎么是甜的……”
洪炉界的米,尤其是生长于火陨天灾侵蚀过土壤中的米,大多都有一股铁锈味,不似这样清香。
哪怕是在罚圣山川行云宗山脚下的地带,也没有这样饱满的稻米。
李忘情顿了顿,山阳之主的权利让她瞬间感应到了院子角落的一棵青翠的幼苗。
她看向障月,后者笑着点了点头。
她来到幼苗旁边,拨开一点土壤,发现幼苗是从一个熟悉的东西上面长出来的。
是天书。
障月把天书埋进山阳国的土壤里,里面生长出了一棵……新的史书幼苗。
李忘情用手碰了碰幼苗上伸展出的叶子,叶子晃了晃,抖落出一捧稻米。
她讶异地回头,障月望着她,露出微笑。
“想出去看看吗?”
……
两个时辰后,二人来到城外。
没有修士的身份后,城外广袤肥沃的平原上,稻田上农人细心耕作着,与外界不同的是,这里的农田开垦出一条条沟渠。
龙骨水车不断将远处干净的水源运送到了田地里,牧牛在田间缓步拉犁,农人们脸上的汗水闪耀如晨星。
李忘情为眼前的一切吸引了,趴在城头着迷地看着水车更新迭代,日升日落间,喜人的青翠逐渐染成金黄。
她觉得这一幕很美。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障月:“写天书的人替轩辕九襄将所有的弯路都规避了,当然快。”
李忘情:“愚公文明……我是说那个写天书的人,他明明是敌人,为什么会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助轩辕九襄?”
“因为孤独。”
“孤独?”
“他们从刀耕火种,到探索群星,在茫茫银河中探索了不知多少代的岁月,终于遇见了你们,他们恐惧之余,也是欣喜的。”
障月说到这里时,日照西移,暖金色的光晕融在他眼底。
“你欣喜吗?”
这一刻,李忘情终于意识到了她也是一样的。
在这里,她有亲朋好友,可是她终究和他们不一样。
她总觉得,洪炉界不应该是这样的,修士不应该只抵御天灾,他们应该用呼风唤雨的法门帮助底层的凡人强大起来,而非驱使他们如奴隶般挖掘资源以供少数人成仙成神。
可只要一张口,迎接她的就是所有人异样的目光。
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沉默,只是那一簇质疑的火苗还在心底燃烧。
现在,这个质疑成真了。
终有一日,他们眼中的蝼蚁,将穿过星海,如流星般向他们坠落而来。
“我……”李忘情轻声说道,“我知道我们相遇的那一日,必然会爆发争端。但我……我还是觉得……”
她沉默了许久,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直视障月。
“跨越星河而来的他们……很美。”
听了这句话,障月眉眼弯起,李忘情看见群星随着深蓝色的夜幕在他身后的天穹上升起。
“就像你会觉得向这方天地坠落的流星很美,在我眼里,你也很美。”
一瞬间,李忘情突然如释重负,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能认真听她说话。
她往前挪了一步,慢慢地踮脚抱住他。
“再和我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你想从哪里听起?”
“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同?是比我们这里的凡人体魄强横,还是智慧超群?”
“没什么不同,非要说的话,在太古之初,他们还要更羸弱一些,没有灵气滋养,在很长的一段岁月中,他们甚至无法战胜野兽。”
“那他们是怎么‘开始’的?”李忘情问。
障月捧着她的脸,让她仰起头,四目相对,他附身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要从第一粒播种的稻米说起……”
……
罚圣山川。
苍色的天穹上,剑修驾驭的长剑拖曳出长长的尾光。
肃法师司闻从闭关之处出来后,发觉宗内的气氛有所不同。
他扬手一抓,附近一个行云宗的弟子被他摄来。
“现在不是早课的时辰吗?你们这些去不了三都剑会的人,不去早课,乱窜什么?”
“啊,师叔……是这样的,三都剑会已经结束了,全宗上下都要奉命离宗缉拿叛徒。”
“叛徒,谁?”
“您应该知道啊。”那弟子说,“是李忘情,她如今已经与陨兽为伍,还杀害了沈师叔!”
司闻一愣。
……
半个时辰后,司闻表情严肃地来到行云宗的四忘川。
这昔日宗主与两位亲传少宗主所在的地方,如今已经是一片荒芜,那些蔓生的灵草,都如同被火燃烧过一样,火星子如同虫豸一般爬满枝叶。
司闻来到空无一人的四忘川水瀑前。
“宗主,李忘情虽然懒惰,但也绝非忘恩负义之人!请收回通缉令!”
几次三番求见,四忘川里都没有回音,司闻一咬牙,冲入水瀑布后的洞府。
里面是一座冰雕玉砌的剑炉,白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在炉膛中,火舌吞吐间,司闻听见剑炉后,一丝痛苦的低吟传出。
他过去一看,只见羽挽情昏死在地上,皮肤皲裂,雪焰在裂痕间灼烧,隐约传出一丝灭虚的气息波动。
司闻大惊失色,连忙试图从炉中夺回羽挽情的本命剑折翎,但灵力碰到折翎的瞬间,就已经灰飞烟灭。
“宗主!你怎么能让她强融燬铁?!”
澹台烛夜从阴影里走出,他的脸色苍白了许多,抬袖间,衣袖中的右手不知被什么力量摧毁,皮肉不存,只剩下一只白骨。
他就用这只骨手从剑炉里抽出折翎剑,抹去剑面上萦绕的雪焰,并从里面剥离出一块黑红色的燬铁。
他宛如盲人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如实评价。
“凡铁的极限,到此为止了。”
羽挽情强行撑持着开口:
“师尊,让我用吧,我要进阶灭虚,才能回山阳国……”
“不用太勉强自己。”澹台烛夜将剑插在羽挽情身边,微微附身,拍了拍她的头,口中的话语却残忍至极,“你的失败,一直在为师意料之中。”
羽挽情的双眼瞬间露出绝望,她像个木头人一样,拿起自己黯淡无光的折翎剑,踉跄着离开。
司闻沉默地看着羽挽情的背影,开口道:
“宗主,沈春眠是怎么死的?”
澹台烛夜仍然在出神地看着手里悬浮的燬铁,好似在考虑如何使用。
“……燬王尸块,再融合这最后一块,她就完整了。”
“宗主!”
澹台烛夜这才转向他。
“什么事?”
司闻忍着怒火:“李忘情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为何明知道她是冤枉的,还要命罚圣山川的剑修围剿她,不给她一丝申辩的机会?!”
澹台烛夜:“围剿?”
司闻一愣。
“剑是要磨的,不杀得血流成河,怎么能磨出最好的剑呢?”澹台烛夜垂眼,声音幽柔。“这都是为了她好,司闻,你也一样,四十四万八千剑,都要喂给她……才能得到一把最好的剑。”
他说着,走到司闻身侧,按住司闻腰间嗡鸣的本命剑。
“司闻,你的剑对我露出杀意了,这可不是一个藏拙境应有的成色。”
……
山阳国。
一个农民扬起锄头,重重落在地上时仿佛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叮”地一声后,鹤嘴锄整个断裂,而土地里露出一段森白色的骨骸。
农民不明所以,扒开泥土,发现是一个骨架,骨架里面藏着一包蚕丝茧一样的东西。
就在农民犹豫要不要花钱雇个木牛流马来把这堆骨头搬走的时候,蚕丝茧蠕动起来,伸出湿哒哒的触手,眼看着就要扎进农民体内,突然,一道剑影从天而降,瞬间就将骨头砸了个粉碎,连同蚕丝茧也点燃了。
一个黑红劲装的女子鬼魅般出现,凝视着这团被火焰包裹的蚕丝茧。
“啊,是伏妖司的大人!”
农民千恩万谢地离开,不敢多问,等他离开后,蚕丝茧里突然发出一声虚弱的呼救。
“疼……疼疼疼!别烧了!”
这女子自然是李忘情的剑影化身,此时她的修为进境飞速,稳固在藏拙境,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
听见这声呼救,她手指一勾,火焰飞回萦绕在指间,再一道剑气飞出,剖开蚕丝茧,里面爬出一个熟悉的人。
“唐呼噜,没想到你还活着。”
唐呼噜狼狈地从蚕丝茧里爬出来,浑身被腐蚀的衣衫里残留着邪祟紫色的血浆,跪坐在一边呕吐了一会儿后,又慌忙从蚕丝茧里扒拉出自己的乾坤囊,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法衣。
“他XX的荼十九!”
唐呼噜一边大骂荼十九,一边光天化日之下就开始换衣服。
“早知道带个娃带成这样,我就该烂在苏息狱海!死孩子,活该被他妈细细切作臊子当花肥!”
她一顿折腾完,怒目看向抱臂漠视于她的李忘情。
“还有你,想好怎么交代了吗!我可是元婴……”
李忘情:“哦?”
唐呼噜倏然变了脸色,藏拙境对比的是化神期修士,她现在足足比李忘情低了一个大境界。
她目瞪口呆地指着李忘情,一个“你”字含在嘴里半天没下文。
“你想说什么?”李忘情问。
唐呼噜咽了一下口水:“我、我被这邪神吃了之后,是躺了几百年了吗?”
李忘情的剑影分身整个人看上去要比本人高冷许多,见唐呼噜说的话没什么价值,转身就走。
唐呼噜连忙跟上来。
“李道友,不是,李前辈!”她夹着嗓子凑上来,“三都剑会结束了吗?哦,看我这张嘴,还没恭喜李前辈突破境界呢!”
李忘情脚步不停。
“有事说事。”
“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厉害了,难道……这三都剑会是你赢了?你已经找到了阳帝的宝藏?”唐呼噜围着李忘情绕圈圈,恍然大悟,“难怪你的境界涨得这么恐怖,原来是继承了阳帝的修为啊!”
剑影化身:……苏息狱海的人真的好吵。
“啧,这破如意镜跟我们苏息狱海的人联系不上了,应该都死完了……哎你怎么不回行云宗,该不会是跟宗门决裂了吧,我就说嘛,那羽挽情眼高于顶,现在你这么强,肯定容不下你,要不来我们苏息狱海吧,除了母藤有门禁得按时回家,其他的百无禁忌……”
唐呼噜一路唠唠叨叨,李忘情突然停住步子。
只见她在一侧矿山处停下来,里面是一些矿工在开矿,他们似乎遇上了一座岩层挡住矿脉,正在上面鼓捣着什么。
“开矿呢。”唐呼噜打望了一下,“没想到这鬼地方老百姓干活还井然有序的,我们那儿就只靠抢……怎么,你要帮他们一下吗?”
“不用,他们自己就能把山搬开。”
唐呼噜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倒是一个雷火咒就能办到,他们凭自己?怕是要干到下辈子了吧。”
“从凡人时起,你练成一个雷火咒用了多久?”李忘情问。
“两百年吧,怎么啦?”
唐呼噜一脸迷蒙,却看见李忘情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看着那矿山。
她也不明所以地望去,只见神识所及之处,矿工退到一里外,齐声大叫。
“三、二、一……开山!”
四野同时响起呼号。
“开——山——”
一阵天崩地裂的炸响,让唐呼噜脸上的表情瞬时僵住,神识告诉她,刚才不是李忘情动的手,周围也没有灵力波动。
也就是说,这座山,是凡人自己搬开的。
“他们把这火雷普及开只用了五年,没错,是每个凡人都可以用。”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神国 “障月,你说,火……
短短半个月, 唐呼噜在山阳国外围的荒郊用双脚丈量了一圈。
一路上,她发现那些呆板的山阳之民开始有了变化, 确切地说,是每天都有变化。
“姑娘,昨天这糖葫芦卖完了,今儿特意多做了一串,给您,承惠一角铜字儿。”
唐呼噜拿着糖葫芦,看着卖糖人走远, 慌忙跟上来。
“他居然记得我诶!他们不都是假人吗?!”
剑影李忘情没有理会她,她停在一处稻田边,又不走了。
她这种走走停停的举动, 唐呼噜这几日已经习惯了。
每当她以手按剑, 就代表在山阳国里发现了残余的邪祟。
对,现在那些玩意儿在她剑下已经不配称神了, 无论强弱, 那把剑总能摧枯拉朽地吞噬它们。
此时稻田里, 有个脖子上带着骨牙项链的巫师在跳舞,口中含了一口酒, 喷在点燃的稻穗上,“呼”地形成一道火柱。
周围的凡人围跪在一起, 脸上露出憧憬。
“那是什么?”
“此地有蝗灾了。”剑影李忘情解释道。“他们在拜蝗仙。”
人们耕地为生, 自然有季节轮换, 有天灾人祸,当人力无法应对天灾,就开始祈求世上有神明相助。
唐呼噜看那“蝗仙儿”上蹿下跳,一时间五官皱起,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唉,世无修者,骗子当道。”唐呼噜道,“我帮他们把这蝗仙杀了吧。”
说着,她正要动手,被剑影李忘情拦下。
“你不能杀他,凡人的问题,不是剑可以解决的。”
唐呼噜不解:“为什么?你的剑杀那些邪祟如猪狗,怎么连个骗子都治不了。”
剑影摇了摇头,身形一幻,瞬息消失,风中只留下一言半语。
“你在这里待两年,我先去除掉别的邪祟。”
唐呼噜大急:“哎!你得带我出去呀,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山阳国吧!”
“那你想回苏息狱海?”
唐呼噜陡然沉默。
那倒是,山阳国不受洪炉界三尊监视,只要自己出去,凭她弄丢了荼十九的过错,加上体内的死藤,出去马上就会被感应到。
“且珍惜当下吧,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七百年也不过吹灰一霎。”剑影李忘情留下这段神秘的话语后便消失了。
唐呼噜骂了一声,留在这处村子里默默修炼。
恶人不会多管闲事,剑影说的两年就是两年,这两年间,蝗灾去了又来,饿死了许多人。
那位“蝗仙”声称,只要每年上贡,蝗仙会按信徒的心诚程度分今年的米粮。
他能让一小部分信徒吃饱,底层的人,饿死就饿死了,只要蝗仙在,他们就会有更多的信徒。
到了第二个年头,唐呼噜看着那越长越像蝗虫的巫师,心里默默明白了什么。
这里的的确确有邪祟,不在剑下,在人们心里。
直到某一天,破败的村口出现了唐呼噜熟悉的身影。
她大喜过望,以为李忘情回来接她了,等靠近了却吓了一跳。
“你修为呢?”
眼前的李忘情,何止修为,连剑都没有了,她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文士袍,满头黑发被一枝不知是杨树还是桃树的孤枝挽着,正抱着一箱书,跟村长说话。
见了唐呼噜傻站在那,李忘情跟村长交代了两句,回过头来上下打量她。
“是你啊。”
唐呼噜用神识上下检视,狐疑道:“你本体呢?”
“这就是我的本体。”
“啊?”唐呼噜挠着耳朵,“你跟那谁不是一起的吗,他人呢?”
“嘘,别提他的名字。”李忘情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左右,“我最近跟他打了个赌,他随时会来捣乱。”
说话间,已经有几个小孩围过来,轻易把李忘情手里的书箱抢走,顶在脑袋上大呼小叫地往村里跑过去。
李忘情无奈地从地上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如你所见,这两年我四处办学塾,教小孩认字。”
“哈?”
唐呼噜足足愣了十几息,她一脸思索,随即将灵力聚拢在掌中,一掌朝背对她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李忘情袭击而去。
孰料,她掌中蕴含的灵力却穿过李忘情的身体,甚至也穿过了她前面那些小孩子的身体,轰然一下打在最前方的老树上。
老树的树桩被打穿,扑簌簌地落下一片片枯黄的叶子。
小孩们看不见灵力轨迹,见到叶子落了满头,大叫着“下雨啦”,迅速把书箱丢在一边,在叶子雨里闹腾起来。
“别费功夫了,如果你还想出去,灵力只会越用越少。”李忘情拍了拍书本上的灰,“此地,仙道禁绝。”
唐呼噜瞳孔一缩,她不是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知道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我只记得在死壤母藤的核心地域,每个人无论吃什么都会感觉到无止境的饥饿,大祭司说过,如果母藤完成了最后的蜕变,那祂的死藤所在之地,都会遵循‘饥饿’的法则,他们称之为某种规则之力的‘神国’。”
说到这,她看着李忘情,咽了一口口水,眼底露出一丝敬畏。
“你……现在……是在铸就自己的神国吗?”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为什么只有那执剑的李忘情可以在山阳国里巡狩邪祟,她就是在捍卫自己的领地。
“神国……”李忘情抱起书,望着天穹,摇头苦笑,“我能有什么功德,不过是苦苦挣扎……若是这样都能成神,难怪太虚之中,到处都是邪孽横行……”
她说到这里,沉静的眸底掠过一丝苦涩,而后转为一丝淡笑。
“不说这些了,你既然来了,就跟着那些孩子们一起来开蒙吧。”
“哈?开蒙?我都几百岁了,我开什么蒙……”
唐呼噜摸不清李忘情想干什么,只见她在三天之内,就和村里谈好了学塾的事,正好大人们白天去耕地拜蝗仙,那些乱跑的小孩就此也有了个托付。
很快,就到了开课第一天。
唐呼噜坐在最后一排,前面都是交头接耳的小孩,上面的李忘情显然不是第一次教课了,三言两语让课堂安静下来后,就让孩子们翻开书本。
“不就是‘洪炉有界,天圆地方’那一套吗……”
踏马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荼十九坐在这儿学习?
等到翻开书本一看,脸上的不耐就转为了迷茫。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球,天不是圆的,地也不是方的,甚至日与月也皆是虚假,实则是一大一小两颗星峦,彼此旋转在无边无垠的太虚之中……”
“而我们所居住的地方,就像是有人把一只皮球剪开,翻过来,把所有人缝在了里面……”
“所以我们需要把自己变成针,戳破这只球,才能看见外面最真实的银河……”
“银河上没有仙人,只有无尽的死寂……”
小孩子们认真地听着,他们是第一次认知这个世界的模样,因此也无人提出异议,看着李忘情用两颗皮球做比方,在手中旋转。
他们被其吸引,有的问顺着山阳国上的神决峰能不能去抓那些星星,有的问为什么他们被关在球里还能看见银河……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这一天,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唐呼噜留在堂里,宛如被突如其来的知识给玷污了似的。
“为什么你明明是胡说八道,我却觉得很合理。”
李忘情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含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讲的是大道天音呢?”
大道天音,人间至理。
修士那冥冥之中对天地的感应,会指引他们相信正确的东西。
唐呼噜在原地坐了许久,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就是你在山阳国受到的传承吗?洪炉界的真相?”
李忘情不置可否,此时,学塾外面一阵哭闹,只见几个小孩被他们怒气冲冲的父母揪着耳朵提到窗户外。
“你都教了我们家小孩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地里的粮食是蝗仙赐给我们的,我们生来都要赎自己的罪,赎完了才有干净的米吃!”
说话的,显然是“蝗仙儿”的信众。
唐呼噜一言难尽:“这比我们苏息狱海还离谱。”
面对外面的吵闹,李忘情不为所动,问她:“你们哪儿是怎么个信法儿?”
“尘归尘,土归土,反正都要归藤母。”唐呼噜翻了个白眼,手里随意搓了颗冰锥,“呲溜”一下朝人群飞过去。
她原本只是觉得烦,没指望灵力打中这些凡人,却没想到,这一下,冰锥径直穿过人群中,那披着五彩衣裳的“蝗仙儿”大腿,打得他血流如注,瘫倒在地。
“这……”
“他选了鬼神之路,就会被我们看见。”
李忘情叹着气将书本收好,此时那长得一副蝗虫脸的“蝗仙儿”气急败坏地扬手一指——
“这里面都是传扬邪说的异端!给我烧!烧了明年就能丰收!”
话音一落,村民们点起火把,将不大的学塾点燃,一片叫好声中,夹杂着一些小孩子的哭泣。
“夫子,对不起……”
“太过分了!不就是神迹吗,让这骗子装神弄鬼,还不如我来!”
唐呼噜大怒,撸着袖子就冲了出去,随手一指,土地里蹿出一条条藤萝,将“蝗仙”高高吊起来,在他的惨叫声中,生生被撕烂。
村民们四散奔逃,然而下一刻,他们却又看见了唐呼噜扬手一道布雨术降下,一片云凝聚是私塾上方,大雨哗啦落下,浇灭了火焰,甚至连烧掉的部分也在转瞬间被修补好。
“管你是蝗仙儿还是骗子,老娘忍你两年了,可算是……”
唐呼噜嘴里埋怨着,正想向李忘情邀功,却见她摇摇头关上门,而面前却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的村民。
“仙人!您是真正的仙人!”
“请留在村里,我们、我们可以把造水车的钱拿来供奉您!”
“收我们的孩子为徒吧,您要多少供奉都可以……”
唐呼噜也明白过来,自己成了新的“蝗仙儿”。
哪怕她声嘶力竭地让他们把孩子继续送去学堂,这些愚信也仍在不受控制地蔓延。
她仿佛明白自己犯了错,干涉了李忘情传道授业,索性施了个障眼法,把自己也变成个小孩儿,开始跟在李忘情身边,不厌其烦地一家家拜访,请他们把孩子交给她学东西。
“学那些有啥用,我们地都卖了,改天就带孩子去寻仙访道去!”
如是过了三个月,李忘情一无所获。
直到某一天,她发现唐呼噜也不见了。
“大概是觉得无趣,准备离开山阳国了吧。”
这也在李忘情的意料之中,第二日,她提着书箱,来到村里最穷苦的一家,去了之后,却发现这家人昨天走了,但在米缸却留下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从米缸缝里抠米吃,见了李忘情,瑟缩在缸底。
李忘情叹了口气,大概是旱灾之下,养不起了,就把女娃儿留下了。
这样的事,在洪炉界也并不鲜见。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出门想找个人问问,却发现村民们都围在一处。
“验灵根十文,推吉凶百钱,算姻缘分文不取。”
声音清越干净,隐约透着一丝讥诮。
李忘情眼皮一跳,扒开围着算命的人,一脚踢翻了算命摊子。
“说好的今年不见面,你来干什么?”
障月:“话是说好的,可万一你想我了呢?”
李忘情噎了一下,绷着脸道:“我是说除非遇到天大的事……”
“这就是天大的事。”障月的目光瞥向李忘情怀里的小女孩,“你看,这不孩子都出来了吗?”
“这是我学塾的第一个学生。”李忘情推搡着他,“走走走,你在这儿只会天天裹乱,害我分心。”
“我只是来提醒你,又到了该修剪‘枝叶’的时候了。”
他说完,周围所有的村民倏然消失,原地出现了一棵树。
这棵树只有齐腰高,上面生出两条树枝,上面闪烁着诡丽的花纹,只有李忘情能读懂上面的文字。
这是山阳国未来即将发展的两条路——人之路,与神之路。
人之路生长艰难,而旁边的神之路,虽然经过数次修剪,却还是茁壮成长。
李忘情叹了口气,握住人之路的枝条,瞬间,脑子里出现了许多信息。
粮谷丰收了没几年,地力耗损殆尽,加上天灾,连年无雨,导致人们又开始向往天降的神明帮助他们解决一切。
“在去年的选择里,你剪掉了神之路的方向,死去了三成的人。”
障月眸色幽微地看着李忘情将刀刃压在神之路的枝条上,继续提醒。
“这一次修剪,会死掉一半人。”
李忘情一怔:“为什么?”
“人饿到一定数目,会诱发战乱。我必须提醒你,哪怕是愚公文明,在早期也是通过建立某种信仰,用以凝聚人心渡过难关。”障月说道。
李忘情:“人真是古怪,不管是拯救他们,还是伤害他们,他们都能信仰其为神。”
“那你要试试妥协吗?”
李忘情沉默了片刻,目露坚定,将神之路的枝条“咔嚓”一下剪掉。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他们做选择,如果我输了……”
“陪我回去取回本体,我带你离开这里,至少,你不会看见洪炉文明的末日。”障月搂住她,手指没入她发间,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不必害怕,我永远都会在的。”
诱哄似的话语这几年反复在她耳边响起,李忘情抬眸凝睇,忽地粲然一笑,将手中象征着神的职业插在他发间。随后,她猛地抓住他的衣领,迫使他靠近下来,狠狠地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别忘了我是一口剑,不与天地争锋,算什么剑器。”
……
捡来的小女孩还不会说话,李忘情给她起名叫米花糖,因为她见了大米和糖就走不动路。
喂了半年后,小女孩脸上的肉长得丰润起来,五官越发熟悉,看起来和出走的唐呼噜有一点像。
她生得漂亮,有一回李忘情给她打扮得像个瓷偶娃娃,出去玩的时候轰动了全村的小男孩。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小崽子们便到学塾来偷看米花糖。
“我只跟认识一百个字以上的人玩儿。”米花糖高傲得宛如村花。
于是,上课时,窗户上的小脑袋越来越多。
没几天,学塾里面落灰的桌椅就被新主人蹭干净了。
李忘情李夫子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口婆心劝不来的学生,最后竟是以关起门来偷学的形式上起了课。
“夫子,有时候诱之以色,总归是有点用的。”
入秋的时节,障月抱着枕头,不让李忘情起床。
“你少来这一套,今天下了学还要上门去家访呢,我总能说服他们爹娘名正言顺地……”
“晚点再说,晚点。”
秋风瑟瑟的时节,危险的邪神二话不说地将人勾进了被窝里。
到了日上三竿,李夫子急急忙忙掩盖住脖子上秋后的蚊子咬痕,踢拉着鞋子,来到学塾里时,诧异地发现里面已经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米花糖坐在夫子的位置上,手里卷着书领读着。
等到读完,下面有小孩出声询问。
“糖糖,我爹娘说,老天爷再不下雨,秋收的粮食以后再也过不了冬了,和这书上说的不一样啊。”
“不会的!”米花糖高声否认,“咱们要学的本事不是跪天跪地,是去学着修水车,盖水坝,从我们这一辈起,再也不要指着老天爷落泪过日子!”
李忘情在窗外驻足良久,直到读书声再次响起,她背过身来,沿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一行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天空中好似又有雪落下来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一把伞斜靠在她头顶,为她挡去雪花。
李忘情抬头,流着泪,扬起一个笑容。
“障月,你说,火烧起来了吗?”